一
2014-11-20 12:14:06
中国原来有一套儒家文明,它在高度上没有达到西方两希文明所达到的高度。后来这套东西被打倒了,同时西方近代文明那套东西也被打倒了,结果两手空空,所以只好搞出一套不太靠谱的亚文化体系,把自己包裹起来。想象一下朝鲜那种情况——朝鲜之于中国,就像中国之于世界。<br><br>我在2013年读到了《民国纪事本末》,作者刘仲敬,生于1974年,四川资阳人。1996年从华西医科大学毕业后,他在乌鲁木齐市公安局当公务员,司职法医,计十年。2009年投至四川大学历史系刘耀春副教授门下,攻读世界史硕士,主英国史方向。2012年入武汉大学攻读博士学位,导师向荣。此间,穷两年心力完成6卷本休谟著《英国史》的翻译。<br><br>我循迹在豆瓣上找到了一个叫数卷残编的ID(已于今年7月被豆瓣注销,因版主删帖而他顽强发帖),这是刘仲敬在虚拟世界里的名字,当然,他还有被骂战中的网友所用的另一些名字。2007年到2014年,刘仲敬泡了七八年豆瓣,网友已整理好他的一系列杂文语录,我下载一看,38万字。<br><br>今年,我又读到共识网发表的刘仲敬访谈《我们在世界中的位置》,以及,经由师长引荐、电邮联系作者本人后收到的这三五年来他所作的一系列文章和一部新书的原稿。<br><br>8月12日下午,中雨,我撑伞立在国立武汉大学的牌楼下,等待传说中的“天才”出现。暑期校园空旷,雨天更是人稀,一抬头,见牌楼背面刻“文法理工农医”六个小篆体大字。它们从人类知识的一团混杂里被单独提出、区分、成为学科。它们彼此的相隔相离,可是当今通才罕见、刘仲敬横空出世的原因?<br><br>远远的,一点红蓝格子向这边来,步态奇特。及近,长袖,绒布质地;军绿色的肥大裤管已有寸把被雨水浸透,随主人的步子在地面上拖行。<br><br>我们在校园里走了很久很久,才找到一处落脚点,得以谈话。因为在校两年期间,刘仲敬几乎不出校门,他看起来不知该如何安置一位来访者。他一度把我引进他的博士生宿舍,除了没有第二张椅子,我对那里另有深刻印象。<br><br>2010年,刘仲敬的第一部翻译作品《飞蛇与龙》出版。这部英文版出于1990年的书试图告诉读者:人类也许并不是进化论的产物,而是来源于谜之行星“尼比鲁”上的爬虫类诸神。作者雷尼·安德鲁·鲍勒毕业于华盛顿大学历史系,当过美国国家安全局密码学家和情报记者。<br><br>2011年,他翻译了医学侦探文学《死亡的化学反应》,以及《蒙淘克的金字塔》——作者普林斯顿·B·尼克尔斯是拥有心理学和电机工程专业学位,曾在美国能源部布鲁黑文国家实验室与先进工业实验室工作过,也曾进入蒙淘克工程心智计划的科学狂人。刘仲敬差不多同时期翻译的《黑太阳:蒙淘克的纳粹-西藏连接》,通过长达30多个月的严密审读,在2013年出版。在书页介绍中:“蒙淘克是地球能量网格系统中一个古老的圣地,拥有上古印第安人的萨满源流,上溯至失落的大西洲,直接与古埃及乃至火星上的金字塔门户相连接。由此,美军选择蒙淘克为基地的真相浮出水面——一个创造物质、能量、意识、时间、空间的灵性管道。”<br><br>2012年,他完成休谟《英国史》前四卷的翻译;另译医学侦探小说《死者的低语》、探索人类起源与外星人关系的《星童头骨之謎》——作者劳埃德·派伊是美国前陆军情报官员。<br><br>这一年秋,刘仲敬应邀参加在上海举办的“海国图志丛书”研讨会,会后到华东师范大学交流。据说,他跟华师大的博士生们聊起欧洲封建史,开口之后,收获惊叹一片;人们也注意到,他没有任何出差者通常会携带的行李物品。<br><br>2013年,他完成休谟《英国史》后两卷的翻译;此外翻译《燕子号与亚马逊号》中的两本,这是半个多世纪以前的英国人亚瑟·兰塞姆写的儿童探险文学;著有《民国纪事本末》——历史学家许纪霖称之为“奇人奇书”,青年学者王晓渔有书评面市,作家刀尔登亦有推荐。<br><br>2014年,译成出版《美法革命比较》;译成休谟《英国史》的姊妹篇——英国19世纪史学家麦考莱所著《英国史》的第一卷;译成《阳光的疗愈力》;著有《从华夏到中国》——我看到他在151页文稿上密密的批注。<br><br>当我提及这一串长书单,尤其是早期比较奇幻稀见的品种,刘仲敬笑说:“那不是科学,那是伪科学,我对它们有比较深入的了解。”<br><br>似乎必须用另一篇不同样式的文章才能完成对这个人的描述。此间只能一笔带过:我们走在武大据说最美的景致之一樱花大道上,刘仲敬淡淡地说——他通体是淡淡的——每年春天,樱花都开了,这条路因而会……<br><br>我在心里默默接道:很美。<br><br>“拥挤。”他说。<br><br>[hr]<br><br>对话刘仲敬(之一)<br><br>探寻历史真相与其依赖材料,不如培育直觉<br><br>李:你在乌鲁木齐做过十年法医,法医鉴定跟历史研究有没有相像之处?<br><br>刘:法医没有特殊之处,关键在于它处在一个官僚系统里,那么其中最重要的东西就是权力结构。权力结构也会从历史深处体现出来,与其说我们在研究历史,倒不如说是在研究权力结构。从这一点上看,是有点像。<br><br>你要明白在权力结构当中,技术、职位是最不重要的东西,那都是表面的;实际决定事物走向的是另外一些东西,那是一套表里不一的生态系统。<br><br>李:面对一具尸体或者一份史料,是不是都需要某种素质,能够迅速判断它是或不是什么?<br><br>刘:(法医)真正处理问题不靠这些,而是靠一种对政治和人事关系的判断力。比如说各方面真正的利益诉求到底是什么,他们各自可以动用什么样的关系,在背后可能进行什么样的插手……等到各方错综复杂的关系渐渐浮出水面,达到一个平衡点之后,事态就会清楚。<br><br>所以需要的不是迅速,恰恰相反,需要慢慢等待。等各种关系浮出水面,等他们慢慢闹腾,在闹腾的过程中间,他们在权力结构中的相对位置显现出来,然后由你来平衡他们的真实要求。<br><br>真正需要技术含量的、死因极难判断的案件有,但极少极少,十年里我从没听到过。如果真是技术问题,现场处理人员也完全可以解决,不会弄到我那里。结论早就有了,是被人打死的、推下楼的、菜刀砍的、喝农药的,还是淹死的,内行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真正的问题在于责任放在谁头上,让谁倒霉,让谁出钱,真正要扯的就是这些事情。而各方拉你入局,是要用你各式各样的名词来增强说服力,从而增加谈判筹码。<br><br>什么叫鉴定?就是大家谈不拢了,谈不拢是个政治问题,本质上就是各方关系能不能摆平;能不能摆平,取决于各方当事人在权力结构中的位置――它决定了当事人能在多大程度上敲诈别人,或者说讨价还价。而这些结构有一大半是隐在水面下的。<br><br>李:那浮到水面上之后,你会顺着权力的结构去做鉴定吗?<br><br>刘:显然不会。一般来说我尽可能什么也不做。我有国有事业单位子弟的阶级本能,条件反射地相信做公家的事情多多少少是被人利用。我一般是那种不断装死和拖延,在关键时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谁都联系不上的角色。<br><br>李:历史研究是不是也有一个等待材料慢慢浮现的过程?每当有档案解密,比方蒋介石日记公开,好多课题都会向前推进一步。<br><br>刘:不是这样。等待、依赖史料的历史学是最不可靠的。打个比方,你的钥匙丢在阴沟里了,阴沟里一点亮光也没有;旁边有一个路灯,照得很亮。你是到路灯下找,还是到阴沟里去找?灯光很像有些材料,看见了,但解决问题的关键不在那里。阴沟下面黑漆漆的,但就在下面某一点,钥匙在那。<br><br>好的历史学者必须拥有原始人在森林里的那种直觉,那种判断力――听力、视力、嗅觉、第六感,还有各方面的综合能力,能够让一个好猎人判断附近有没有野兽,安全,还是不安全。<br><br>直觉来自经验。一个小孩被放到原始森林里,多半会被吃掉的。你常在森林里过,便有了经验,同时部落里面的老人也积累了很多经验传给你。所以你即使没有亲眼看到猛兽出没,也能够大致判断八九分。<br><br>你抬杠说,我非要见到史料才能下判断,那你就输了,多半被吃掉了。按照学院派的观点,什么都要实证,无证不信,孤证也不信,那得出的结论往往是靠不住的。这里所谓的靠不住,是达尔文意义上的靠不住。顶多几百个蛋头学者的支持或反对,对增加或减少达尔文意义上的历史真实没什么影响。绅士的博雅教育就是为了让你构成比例正确的格局,其中大部分都是灯光不亮的模糊区域,还包括大片阴沟。麦考莱这样的党棍就说书记官(这是他对专业技术人员的蔑称)只能当仆人、为绅士服务。如果你出身很差,个人经历单薄,又缺乏多半属于天赋的情景模拟和理解力,那你对史料的解读多半是错的;相反,修昔底德或曾国藩这种有天分和丰富经验的外行更有可能正确解读。专业史学是绅士传统衰亡的副产品,主要效果是降低了自身和公众的理解能力。不要忘记:历史理解力不是天然就有和一直存在的,而是文明成熟期的智力烟花。拜占庭化-书记官化-四库全书化是文明衰亡前夜的最后挣扎,这时的作者已经只能依靠知识量了。佐西莫斯的材料肯定比波利比阿多,但他的可信度和解释力连阿里安和色诺芬都不如。近代欧洲的兴起将历史理解力推到了希腊人和中国人从未达到的高度,但这未必是永恒的状态。<br><br>李:那你的意思是,清代乾嘉一路其实荒诞?<br><br>刘:不是荒诞,是片面。它等于说是一个内部小圈子里的游戏――因为我去过一趟敦煌,或者台湾,或者苏联,带回来很多东西,占了比你多的史料,我就赢了。那你也必须赶紧出去,也带一批吓唬人的东西回来,就是这样子。<br><br>但是判断和追求真相主要不靠这些,它靠你对整个格局的把握和判断,就像好猎人的那种直觉,就像坚持在阴沟里而不是路灯下找钥匙。你必须心里有了七八分,再用史料来充实它。而学术圈用的材料,有点像是古代的有一种叫肿骨鹿的动物,它头上长了很大的角,在需要交配的时候,雄鹿就用角互斗。学术圈应用史料就是肿骨鹿的角,彼此之间掐架的时候用,可以增加声势。这往往给外行留下错误的印象,仿佛史料起了决定性作用。其实冲突都是因为理解和解释框架的缘故,所以优点和弱点也是框架自身的优点和弱点。<br><br>你从毛奇龄《古文尚书冤词》和阎若璩《尚書古文疏证》的纠纷就可以看出,清代经学一开始就是史为经用的。分歧的根本原因在于经学门派之见,没有任何史料能够经得住对立经学观的逆向诠释。惠栋和戴震的孟子观不同,同样不是所谓实证能够调和的。如果沈志华错了,那不是因为他需要更多的档案,而是因为他根据错误的先入之见使用材料。简单粗暴地说,他预先一口咬定:苏联、中共、朝共是彼此独立的民族国家和政治实体,如果自己高兴就能单独跟美国人妥协;美国外交家是一群现实主义者,如果高兴就能承认东亚各共产主义集团。任何了解相关历史背景的人都心里明白,这些前提纯属扯淡。毛泽东没有苏联的朝鲜的帮助,就没有多少机会在东北、更不用说在全国战胜蒋介石;他跟美国单独妥协的可能性相当于饶漱石跟苏联单独结盟的可能性;他有强烈的利益动机,通过证明自己有培养价值,赢得更加稳固的国内地位,这种希望没有落空。美国外交家不是现实主义者;朝鲜战争不是国与国的战争,而是建构战后东亚体系的一部分,不可能脱离对日战争善后问题而单独处理;美国跟北京、平壤单独议和的可能性相当于美国跟汪精卫、溥仪单独议和的可能性。他的书主要就是证明:没有任何史料能够禁得起明知故犯的诱导性诠释。诱导的目标不是增加外行读者的理解力,而是为了说服他们忘记自己的真实处境。<br><br>事实在历史当中,犹如物自体在哲学当中。没有适当诠释,你不可能接触到物自体。真实史料可以支持伪造的历史,例如司马昭解释高贵乡公死因的文告。虚假史料可以反映真实历史,例如奥斯汀小说暴露的英国乡绅习俗。可信度的估计主要还是要依靠个别史料在整体背景当中的协调程度,也就是说还是取决于情景模拟。史料正确而结论基本错误,史料错误而结论基本正确,都是有可能的。<br><br>李:心里先有七八分,再找史料来反证,这说法够颠覆的。<br><br>刘:从史料里得出结论,这件事情在中国是办不到的,没有人这么做。实际上都是先有了结论,然后再去找史料补充,只是这一点大家都不说破。<br><br>补充一句,根据史料慢慢追求真相,这是可能的,前提是史料足够充分。但是我可以说,中国历史在任何朝代都不符合这个条件。非洲和美洲的历史也不符合,东南亚的历史同样不符合。<br><br>人类历史上只有封建时代以来(大概十世纪以后)的欧洲,才有这样连续而丰富的史料,符合刚才说的前提。在封建时代的欧洲,什么庄园、法庭、赋税,包括麦酒馆之类的,你到爱德华三世朝去找,每样都是清清楚楚的。<br><br>封建欧洲一开始就是个契约社会。收麦子的时候,农奴答应替庄园主把麦子搬到仓库附近,按照庄园的习惯法,搬到仓库门前就结束了,要搬进门,您自己来,如果要我多走这五步路,那不行。自古以来都没有,要打官司的。所以庄园法庭和所有留下来的材料都是一致的、可信的。<br><br>中国就很不一样。都说中国历史悠久,但是你仔细看,留下来的是什么样的东西呢?曹公率八十万大军下江南,慷慨赋诗,然后左右文人一个一个发表演讲,讲出很多名垂青史的文章。这是个好文章的民族:史可法临死之前写了一篇悲壮文章,多尔衮劝降又写出一篇伟大文章……这些好文章组成了中国的历史。<br><br>但是你根本不知道多铎围攻扬州的时候,手下到底有多少人,你也不清楚史可法手里到底有多少钱粮。这在欧洲是不可能的,一千名骑士需要多少粮草、多少饷银,在征粮征饷的时候,沿途都会留下很清楚的记录。但在中国,你能知道的只是几个伟大领袖写了很多诗,发表了很多慷慨激昂的演讲,因为留下来的就是这些东西。<br><br>李:这个有意思,说明中国传统文化当中有一些根性的东西。<br><br>刘:它就是模糊的、暧昧的、不实的。这样你就很容易理解黄仁宇说“数目字管理”是什么意思。他肯定是看过欧洲的史料的,那些非常琐碎的记录:母鸡价格今年涨了,小麦没有涨;领主今年亏空了多少,他希望能够提高赋税,但是打输了官司,或者打赢了官司;亨利国王陛下跟国会商量,今年的补助金应该出多少,国会认为不应该出这么多,双方又掐起来了……这些记录都是非常具体的,一个字也不会错。比方国会说一千镑我们出不起,只出五百镑,那一定就是五百镑,因为出钱的是议员本人。不是他写一份奏折,钱由别人出。<br><br>但如果是张居正说我今年收了多少税,或者是统计田亩,那就完全靠不住了。很可能上报今年产量五百万,实际上底下收了五千万都不止,这一路上从粮长到各级官员,从谁手里过都会损耗那么一部分。农民不知道自己交了多少,政府也不知道自己收了多少。<br><br>例如将领上报朝廷,说我率十万大军,出关讨伐后金,但实际上带出去只有五千家丁。支了十万的粮饷,但最后军队到手的也不足十万。只有后金人知道你大明派来的只有五千人,但史书上记的还是十万人。十万人当然会载入史册,然后反复引用,但是这个数字很难当真,即使纳入联合国主编的全球通史丛书。南京大屠杀的三十万也靠不住。中国历史上大部分的数据都是扯淡。如果拿这些数据去跟欧洲共同编撰史书,就显得不公平了。当然,如果你把非洲中心论之类胡说八道算进去的话,倒也不算过分。与其说中国特殊,倒不如说欧洲特殊。如果你用欧洲模拟欧洲以外的大部分世界,就会得出非常歪曲的图景,不过现在大家都是这么做的。<br><br>李:说到黄仁宇,我知道你对他的“大历史”评价并不高。<br><br>刘:他得出的结论当然是靠不住的。“大历史”这个东西是一种以希望代替现实的想法,他希望能够是这样。所以他从希望出发,倒推着把中国作为一个单位构建它的历史,这当然是没法靠得住的。他这个跟唐德刚的“历史三峡”一样,都是预测一个光明的未来,然后根据这个光明未来倒推以前的事情,但是这个光明的未来不存在。<br><br>中国本身也就是一个近代以来、民国初年构建出来的概念,用这个概念反过去套概念发明以前的历史,靠不住的东西很多。要说实事求是、史料充分的历史,那就只有欧洲才有可能。除此之外,历史多靠编撰。在没有条件写历史的情况下,硬着头皮搞历史,就会制造出很多不必要的混乱,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br><br>中国的历史基本上是先确定了立场和观点以后,再把史料当作一个为自己辩护的武器,把它们连缀起来,然后用它哄骗外行,说白了真的是这样。外行也许是领导,也许是群众,但这无关紧要。我们号称要与国际接轨,但实际上大家都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回到刚才你说的,要等那些史料慢慢浮现,足以拼凑出历史的真相,那你这辈子一篇论文也写不出来,你也等不到那一天。<br><br>应付场面的著作没有价值,历史真相不可能完全澄清;然而各种错误并非没有层次差别。奥威尔说:有些动物比其他动物更加平等。有些错误确实比其他错误更加高级,提高错误的级别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解释只是梯子一样的工具,本身无所谓正确或错误,关键在于它能把人带进多高的理解层次。比如:一种理论说血型决定性格,层次就比较高,因为性格类型确实有区别,读者的理解力因此提高,原因的错误解释可以在发展中修正。另一种理论说,温柔的男人和刚强的女人属于同一性别,不同于男人和女人。这种理论层次就很低,因为降低了读者的理解力,随着发展不断制造更多的错误。孟德斯鸠的种族-气候决定论、马克思的殖民主义-亚细亚生产方式论、四人帮的儒法斗争论属于前者;中国马克思主义者的封建专制主义论、美国韦伯学派的现代化理论、目前占主流地位的多元文化论和非西方中心论属于后者。<br><br>如果我有足够的人力和资金,不难根据现行学术规范,证明任何一个女人是“男女人”、而非女人或男人,从而建构一套革命性的性别理论,可以反驳的余地小于乾嘉学派或加州学派。任何考据家都不得不承认:这个她每一次喝酒、骂脏话、打架、拥抱女生……的材料都比迄今绝大部分历史论文的材料证据充足。即使她通过生孩子证明自己是女性,我也能通过双向操作,至少保证问题处在无法定论的状态。我只要系统地收集医生护士赖债、吵架、伪造学历……认错人、路盲、记错时间、冒充自己知道其实一无所知的情况……的材料,同时举出其他众多证人,在上述时间看见跟她无法区别的人经过地铁、超市、图书馆……除非她有同样或更多的人力和资金,她的论证就会明显不如我的论证充实。一位理性客观中立、严守学术规范、习惯无性生殖的天狼星学者更有可能把我的学派收入宇宙百科全书。<br><br>这个假设并不完全是玩笑,许多组织都具备创造历史真相的力量和动机。可怜的詹姆斯二世面对全民的合理怀疑,一度无法证明他的王子确实是他的王后亲生。乾嘉学派证明古文尚书是伪书的论据,大部分不如上述的“男女人”学派有力,只能算历史侦探小说家和文学风格比较学家的嗅觉敏锐。古文尚书案已经是乾嘉学派的王冠宝石,他们的大多数论证更不规范。<br><br>李:但是县志里还是有一些实实在在的东西,还有一些私人的日记、笔记,还是能够看出一些端倪的吧?<br><br>刘:可以看出端倪,但那些东西你不能把它叫做历史――与其叫它历史,倒不如说像侦探小说――那是线索。线索可以导出许多轮廓,隐隐约约,闪闪烁烁,你不会完全看不清楚,但终究只是一个大体上的轮廓。轮廓主要依靠背景,而不是事件。比如:1930年代的学潮有各方面的记载,其中最可信的部分就是各种小吃店的兴衰和婚丧习俗的变化。这些线索会造出许多意想不到的刺激,破坏许多精心制造的真相。再比如:华北的人口流动方向始终指向日本占领区;农村教育和师资力量的大扩张发生在日本占领时期;在东京化为火海的时候,华北各城市的物业仍然继续上涨,实业迅速发展,这些企业构成了今天华北国有经济的骨干。<br><br>李:外国人写中国史是不是也存在同样的问题呢――心里先有七八分,再找材料来印证?<br><br>刘:他们是用比附的方法,根据西方现成的理论、结论或别的什么,到中国来找相似的东西,如果史料里找不出,就硬着头皮加上去。比附得出的东西绝大部分是错的,像李约瑟比出来的中华科技文明史。他把青城山道士的驱鬼法术写成近代的医术,仔细察看就知道是完全不靠谱的。他所谓的氧气发现,就是有一个道士写了《平龙认》,那是写风水的著作,如何辨认龙脉阴阳,其实是堪舆学的东西。他跟你讲气分阴阳,阴气是怎样的,阳气是怎样的,然后硬着头皮说,阴气相当于欧洲所谓的氧气,所以证明中国人在古代就已经发明了氧气;那么,阳气该是氮气了?这都对不上啊。狄百瑞如果不能通过希伯莱宗教的框架,很难完成他的建构。他们的思路才是重要的,材料就未必。他们太容易把那些泛泛而谈的记录当真了。<br><br>西方正典有三条线,中国只亲近世俗人文主义<br><br>李:斯宾格勒的《西方的没落》是你重要的开蒙书,从斯宾格勒再追上去呢?你所迷恋的那个欧洲、那些正典到底是哪些?<br><br>刘:欧洲有比我们已经知道的更古远的东西,比方说两希传统:希伯来和希腊传统。我们现在了解的是大多是近代以来的东西,也是按照启蒙主义的价值观(所谓进步的东西)引进的,像伏尔泰之类。实际上那些算不上是欧洲的正典,都是延伸出来的东西。斯宾格勒实际上代表启蒙的反面。他知道启蒙是积累资源的挥霍,像樱花一样短暂的辉煌,预示寒冬的未来。理性解构传统,才能释放自由的才智。然而解构不可避免地继续前进,终将解构理性本身,结束于虚无主义和相对主义,像腐败菌分解尸体一样,摧毁文明赖以存在的根基。他预见了在他生前还不存在的后现代主义,因为这种虚无主义已经在希腊化取代希腊的时代出现过了。他预见到技术对思想的胜利,因为这只是战国取代春秋、罗马取代希腊的自然演进。盛夏的花朵总会结出秋天的果实,永恒的收获季节只是严冬来临前的幻觉。<br><br>我们大概是在90年代末以后,对真正能够称得上正典的东西稍微有点引进。<br><br>大致有三条线索吧――首先是犹太基督教传统。因为中国是无神论国家,而民间走的是人文主义路线(如1980年代的启蒙),这两方面都不大待见宗教,导致陌生感和怪异感――至少我的感觉是这样。一条是日耳曼-撒克逊习惯法的传统,这实际上是当今世界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中国文明的晚期性质或者说没落性质恰恰体现于:它对实证主义以前的法律精神完全不能理解,哪怕是用比附的方式。零星的引进似乎并没有增进理解层次,只是胡乱地塞进了资料库,例如《撒克逊法鉴》和梅特兰的著作。一条是希腊—人文主义的线索。由于儒家本身就是世俗人文主义的路线,中国人对此最有亲和力。大部分引进都在这方面,但这只是西方比较外围的部分。<br><br>李:林国华现在做的那块是不是在溯第一个源头?<br><br>刘:对,他做的跟犹太教传统关系很密切。犹太教至少跟中国的经学源起时间相当,甚至更早。在巴比伦时代、第二共和时代以后,犹太经学就很发达了。那里面大部分著作因为用古代语言:阿拉米语、亚述语、希伯莱语,而中国人晚近始学的多为近代外语,从中转译也很少,所以这一块基本上是个空白。真正有些了解从希腊开始,多半来自犹太人在希腊化世界的流亡社团。犹太人社团在中世纪欧洲和伊斯兰世界的经学遗产非常丰富,与其人口完全不成比例。我们至多知道一点影子。唯物主义的潜移默化非常之大,造成了扭曲的比例感。宗教是最核心的DNA,但我们一般只从政治、经济角度看,对这一块是直接无视的。可以这么说,希伯莱传统在天主教统治时期是潜伏状态,经过新教改革浮出水面,成为主流动力,然后生长出近代一些新教国家,像荷兰、英国、美国。如果说今天这个世界上有一个正统的话,这就是正统,但却是中国人最陌生的。因为中国人从本质上来讲比较世俗,不近神学。<br><br>李:那现在我们对于西方文化精粹的引介处于一个什么状态呢?<br><br>刘:可以说,是处于一种统战和反统战状态。正式的引进是按照一种看不见的统战原则实行的,它一开始是以马克思主义为中心,以批判西方的东西为中心。渐渐批判不行了,就开始把反对西方中心论的东西统统扶起来,多元文化的、东方主义的、后现代的、新左派的,反正只要是反对西方正典、就是刚才说的那三条主线的东西统统汇拢来,让它们构成一个假想中的统一战线,尽可能降低西方正典所占的比例。这方面做得是比较成功的――你看现在的读书界,引进的大部分,是这些统战性的东西。<br><br>但是以这条战线提供的菜单来认识西方是严重失真的,因为它们全部加在一起,在世界文明的认知地图上,可能连5%都占不到,剩下95%的东西还是那三个正典,但他假装没看到。如果跟一个中国人聊这个话题,他肯定会说世界上有几大文明,西方是其中之一,中国是其中之一,还有哪个哪个文明,彼此之间是平等的。<br><br>但是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说,大家一点儿都不平等。西方正典独占95%,包括中国在内的其他几个文明,加起来也只合那一个零头。所以在我心目中,多元文化论在事实层面和价值层面都是完全站不住脚的。当然比方说唐朝的时候,来了一个朝鲜人说,我们各文明是平等的,朝鲜文明是一支、越南文明是一支、日本文明是一支,突厥文明是一支,你们大唐文明也是一支。然后大唐人很礼貌地说,对,是这样的,多元文化,我们是平等的。但他很可能在心里说:亲爱的,我们不在同一个水平线上,无论从深度上还是数量上,你有的我全有,我的很多东西你连知都不知道。西方也讲多元文化,意思是这里有一棵大树,从别的灌木丛里面摘几个果子,挂在我这个圣诞树上,多几个花样,好看些。情况就是这样的。<br><br>李:你不怕“妄自菲薄”这四个字?<br><br>刘:文明就是差异性的培养,而且是短暂和脆弱的,资源并非无限,禁不起破坏性的消费。没有实事求是的歧视顺序,就会退回到自然状态。价值意义上的平等是反文明的,花朵和野草一定要亲疏有别,参天大树和灌木丛一定要贵贱有别。我们不能忘记,大多数人类根本没有产生文明、只能学习外来文明。在已经存在的文明中,也只有极少数人有能力理解、更不用说创造其最高成就。大多数人只能选择,做园丁还是做破坏者。在迄今为止的大部分历史上,平等主义者是破坏者。他们的价值观进入主流,就是严冬来临和文明替代的预兆。你肯定知道自己能够达到的最高境界高于某些人,低于另一些人。远东形势孤立,产生文明的时间不到肥沃新月地带的一半,跟文明轴心的交流比印度更少;但是比美洲和南部非洲,还是处在更有利地位。远东的盛夏季节在春秋战国时期,然而即使这时也只有实用政治学和实用伦理学,再加上文学当中的少数几个品类。跟同时代的希腊相比,你有的人家都有,你没有的人家也有。秦汉以后,华夏文明的生命力已经远不如前。后来的新因素几乎都是外来的,从印度到欧洲。我们不要忘记,希腊是数千年古老文明的集大成者,地处世界文明的轴心位置。春秋只是后生晚辈,没有积累、缺乏交流。近代以前,中国得到的机会低于印度、更低于欧洲。欧洲的地板高于我们的天花板,犹如我们的地板高于朝鲜的天花板,任何文明的地板都高于自然状态的天花板。民国时期所谓大师,其实也就是在欧洲折了几根树枝回来,在我们这里就俨然参天大树。文化底蕴就是相当于是家教这样的东西吧,从小耳濡目染,自自然然长出来的东西,比你硬着头皮去学的要厚实得多。<br><br>李:还有,你评价马克思主义是“边缘理论”,是不是稍微过了?<br><br>刘:那要看评价者站在什么台阶上。马克思是西方文化培养出来的人,他常引用《圣经》或者其它西方经典,对有些人来说,动不动就冒出没看到过或者看不懂的东西,那确实逼格很高,但对他实际上在批判什么完全不清楚。<br><br>如果从西方文化传统来看,马克思相当于鲁迅那样的杂文家。他95%以上的文章是给报刊写的各式各样的杂文,附带零零碎碎地评判一下时事政治。我读过几乎所有的马克思著作,敢于断定他是优秀的杂文家和政论家,但要说那一是一个哲学体系,未免门槛太低。他真正的能力就是尖锐批评同一战壕的激进派盟友,说他们都很笨,而如果交给他,他会多么聪明。他所谓的聪明就是一种不负责任的激进。例如法国社会主义者搞了劳动权和国家工厂,然后被人家赶出来。他就说:都怪你们不够彻底啊,为什么不彻底砸烂官僚机器啊。美国人占了德克萨斯,有人说风凉话。他就说:墨西哥人这么劣等,怎么不多占点儿。这就是所谓站着说话不腰疼,很容易掌握的。<br><br>他的哲学是剪刀加浆糊,没有个人独创的部分,而且剪裁的各部分也不协调,缺乏前后连贯和体系建构。所谓把黑格尔头足颠倒,再跟法国机械唯物主义结合,就是这个意思。当然这两大来源是南辕北辙的,他也不再费心协调了。这事可以理解,他不可能有这个时间的。德国哲学家都是一辈子的宅男,基本上除此之外就是废人了。惟其如此,才能有精密体系。马克思大部分时间在搞派系政治,凡是混过海外流亡者社团的人都知道:那是多么费时间、多么小心眼的斗争。照布莱希特的说法:流亡者就是那种进了集中营,都要为倍倍尔(August Bebel)一句话的解释打架的角色。任何人干上这一行,居然还能挤出写杂文的时间,已经很了不起了。论体系,他不如弗洛伊德和拉康。他那种评价表现出一种锐利的、短平快的特点,能够在一个点上迅速刺进去、深入进去,然后拔腿就跑,这是一种游击战的思维。<br><br>他的经济学偏离了近百年来的主流,变成一种民科亚文化。马尔萨斯以后的经济学,其实就是他所谓庸俗经济学的后裔。资本主义不止一家,我们勉强可以把古典经济学和新古典主义算作一家。但把马克思和亚当斯密跟现代经济学或者是新古典学派这些东西相比,就像在航空母舰里面寻找无敌舰队的原型一样困难。由于数学方面门槛的上升,马克思的门徒大概不可能回归学院了,他们同样擅长零星的批判。马克思主义者残余的空间可能在文化批判方面,因为这里几乎没有任何专业门槛。<br><br>列宁主义用歪曲马克思的非常手段,为马克思主义赢得了唯一一次机会。这次事件是非常偶然的,除了列宁个人以外,其他的社会主义者都不肯这样马基雅维利。如果他们都按照马克思本人的想法去做,二十世纪的历史就会仅仅是十九世纪的自然延伸。此后所有的现实社会主义国家,都是在苏联资源的扶植下才得以诞生的。在苏联势力不及之处,马克思主义从来不曾有过变成主流的机会。在学院的小圈子内,他们退到软性学科的角落里面,而且越退越远。在大众范围内,他们只能影响早已相信世俗人文主义的部分。这一部分本身就是边缘。人类的绝大多数始终相信宗教。有些人把马克思主义看得很重要(很伟大或者很邪恶),是因为他们对世界思想史缺乏了解。<br><br>据我所知,冷战结束以后,西方马克思主义者已经很难凑钱维持同仁杂志。当今绝大多数马克思主义者和马克思主义资金都在鄙国。问题不是马克思主义为什么衰落,而是为什么唯独在鄙国似乎没有衰落。答案当然是:强制力和资金。<br><br>中国用一套亚文化体系把自己包裹起来<br><br>李:你挑起的这个话题其实挺有意思,确实值得想一想――就是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中国在选择人类文明成果的时候,可能是意识形态先行的,它导致了我们在人类知识和文明这个大篮子里,最后挑了些犄角旮旯的货色。<br><br>刘:对。你可以把中国看成是一个巨大的亚文化群体――什么叫亚文化群体?比方在美国,常有几百个青年结成社团,宣称我们不信基督教,信佛教。但是他们也不去研究佛经,只是凭自己的想象来搞佛教:听非主流音乐、吃素食、在野外搭帐篷、搞生态环境保护等等,过一种特殊的公社式生活,这在美国就是一个亚文化群体。你把它放大N倍,中国就是世界上最大的一个亚文化群体,它为了维持内部稳态,必须把主流文化排斥在外。<br><br>李:就是说现在的中国之于世界主流文化,没有沾边。<br><br>刘:当然没有。49年以前也没有。中国原来有一套儒家文明,坦白说它在高度上没有达到西方两希文明所达到的高度,但它还是有一套自己的东西。后来这套东西被打倒了,同时西方近代文明那套东西也被打倒了,结果两手空空,所以只好搞出一套不太靠谱的亚文化体系,把自己包裹起来。想象一下朝鲜那种情况――朝鲜之于中国,就像中国之于世界。<br><br>李:可不可以这样讲,那个拥有古老文明的遥远的欧洲是你精神上的故乡?<br><br>刘:我十几岁的时候喜欢读阿加莎·克里斯蒂。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本小说叫《哑证人》,里面有一个情节,估计欧洲的读者完全不会在意,但对我的影响可能具备初始条件敏感性的意义。<br><br>情节是这样的:大侦探波洛和助手黑斯廷斯为破案去拜访一个人,他们假装是作家,要写一部关于印度的书,等于是使诈了。拜访完出了门,波洛做了一个动作,他把耳朵紧贴在门上去偷听那个人在他们走了以后说什么,黑斯廷斯在旁边觉得很不好意思。波洛就嘲笑他说,你在公学里面所受的教育,教你不可以偷听别人讲话,这对侦探工作是很不利的。这一段对于当年的我来说,就是打开了一扇至关重要的文明窗口。<br><br>我敢肯定我父母和周围熟悉的人都不会觉得偷听别人谈话是可耻的事情,我们的时代不出绅士的。但在那个小小的细节里,我无意中发现了一种更加高级的文明,我印象中那时候读的任何一部欧洲文学作品都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这种东西。<br><br>李:这种东西传统中国也有吧。中国没有绅士,但出过君子。<br><br>刘:对,中国古代的作品也可以带给你这些。全盛时代的中国文明要比晚近繁荣、高尚得多,然后就是一路溃败。在春秋,孔子快要到晋国的时候,他敬佩的两个大夫被杀,他就断然拂袖而去;他的学生子路会在决斗的时候停下来给自己整衣冠,结缨而死;还有宋襄公在两军对阵时表现出来的迂仁……这些都类似欧洲封建时期的骑士精神。<br><br>李:基本上明白你心仪什么――人类文明和精神当中那些高贵的东西。<br><br>刘:对,但这种东西也是脆弱的。春秋时代一去不复返了,后代中国文明从来没有达到过类似的高度,而新中国是无产者的世界。欧洲文明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遭受重创,能不能够复兴到原来那个高度,难说。<br><br>我对欧洲文明大概有一种骑士对贵妇的感觉,就是可以不顾自身利益去维护她,尽管这对我没有任何实际的好处。好像面前有个非常天真、非常漂亮的小女孩,她不是你的孩子,也不是你的姐妹或亲戚,只是因为她美、可爱,你就本能地想要去保护她;如果她有危险,你会奋不顾身。这是超越功利的,但也不是无条件的崇高――如果小女孩长得很丑,流着哈喇子,那就没这回事了。<br><br>我写过一本书,现在还在商务印书馆没有出版,写的是安·兰德,就是写《阿特拉斯耸耸肩》的那个俄罗斯犹太人。我把她比作保卫罗马的蛮族将领,她到美国以后,一天到晚鼓吹美国价值观,反对共产主义――这样一个从文明边缘跑到中心区域的人,爱西方文明胜过西方人自己,就好像蛮族到罗马一样,他对罗马的伟大要比罗马人有更深刻的认识,于是拼命维护这文明,因为这文明代表了他自己的理想,是他长期渴望而得不到的东西,他绝不容许其它野蛮势力毁掉它们――我很能体会她那种心绪。<br><br>李:一个人带着对先进文明/文化的倾慕、或者说爱,来反观他自己原来生活的那个环境,然后发出一些尖锐的、或者没有祖国感的批评(昨天我见到奈保尔了),那这个人在旁人眼里,会不会是一个叛徒?<br><br>刘:只有先承认共同体,才有背叛。比方斯诺登,他原来有共同体,他背叛了它,他是叛徒。但像安·兰德这种人,她也是东方犹太人出身,虽是犹太人,但跟犹太社区没有什么接触;她一直反对共产主义,苏联共产党取得政权以后,她就有了哲学上的敌人,这样的人她有祖国吗?她的生活跟我是相似的,我们这一类人大概都是游士,游士是没有祖国的。<br><br>对我来说,精神上的故乡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就是说我最喜欢、我认为最有生命的地方,恰好是我最不适应的地方。<br><br>李:比如说?<br><br>刘:比如说普斯茅斯的清教徒团体。依照我的价值观,在达尔文进化意义上,这样的团体是非常坚韧的:它政治上高度自治,在商业上能很好生存,也能延伸出高质量的文明。但是把我放到这样的团体中间,我会感到严重不适,因为它带有很强的集体主义属性。我比较能够适应的团体,大概是民国初年那种比较散漫的士大夫团体。但是这种团体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很低,因为它的自治能力差,自我维持能力差,很容易就会被打倒。<br><br>中国历史上,春秋以后最自由的时代就是民国初年,但它肯定是不可持续的。因为只有当社会上的团体具备能力维持自治,他的那个自由才是可持续的。如果像民国初年那种知识分子团体,非常松散,一点抵抗力也没有,那么早晚会有什么力量冒出来把它打倒,而它几无还手之力。<br><br>像傅斯年、陈寅恪他们是非常任性的,像撒娇的孩子一样自由自在,但是这样日子长不了。他们能够在北洋军阀面前撒娇,在蒋介石面前撒娇,但是后来,全部整倒。孩子撒娇的条件是什么呢?面对宠爱他、纵容他的人。如果有人想要整肃他们,这些士大夫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br><br>所以这种士人也不是社团真正的代表人物,他们代表不了任何人,他们本是装饰品。就像在我当年就读的中学里,我就是一个装饰品,有我这样的人,学校可以当成一种有面子的东西拿出去炫耀,但是任何人都知道,我什么具体的事都办不来。真正有生命力的社区是靠土豪撑着的,医院、教育、慈善事业,都是自己动手,他们是做实事的人。
长沟流月去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