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胜文为何在台北市长选举中落后?
2014-11-30 13:01:13

张铁志 11月20日<br><br>一年之前,恐怕很少人会想到在今年十一月底的台北市长选举中,国民党候选人连胜文会在选前一个月,在所有民调都落后给无党籍但偏绿的柯文哲。<br><br>台北市的选民结构一直是蓝大于绿,二十年前的台北市长选举──是几十年来第一次市长开放民选,陈水扁因为泛蓝阵营分裂而当选,此后四届都是国民党当选,而且得票都有不少距离。另一方面,连胜文一直具有高知名度,不论在政治上或是在娱乐圈(与侯佩岑、李玟传过诽闻,也有许多演艺圈好友),甚至被视为国民党中较为敢言直率的人物。<br><br>从过去一年民调数字来看,在今年四月后,连胜文支持度开始大幅下滑,选前近一个月,几乎各家民调柯文哲都领先百分之十,尤其是在年轻群体中,对两人支持的差异更大。两周前的首次市长辩论之后,柯文哲也更为领先。<br><br>关键原因当然是在于连胜文富二代加上官二代的背景。虽然他口口声声说,他的成就都是个人努力,没受父亲庇荫,但他在三十多岁就当了各种金融机构高层,35岁当上国民党中常委,这显然都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且权贵的背景未必是原罪,但是他一路以来并没有做出挑战他自己背景的事,始终是在权与贵的圈中打转,住在台北最著名的豪宅“帝宝”。所以不论中产阶级还是屌丝,都觉得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br><br>更深一层看,台湾民主化最大的缺陷之一就在于金权政治:因为竞选过程如此昂贵,因为对政治献金欠缺良好规范,以及公民对于利益团体游说缺乏足够监督,而让富人对政治决策有过大的影响力。这不仅扭曲了民主体制最重视的政治平等,让“一人一票”原则变成“一元一票”,更造成了台湾在民主化之后,反而社会越来越不平等。于是,政治不平等与经济不平等彼此恶化。<br><br>这个现象对民主又会造成进一步的恶果:当民众认知到政治只是服务于财团和既得利益,而媒体是被财团控制的,他们会有严重的政治无力感与政治冷漠,并越来越从政治领域退缩。而这又让掌握权力和资源的人更能够控制政治。<br><br>连胜文与柯文哲的背景与竞选策略,正代表了台湾金权民主会前进还是被抑制。连胜文作为官二代加上富二代,代表的是金钱与权力的彼此穿透。而且面对这个“原罪”,选民没有看见连胜文想要改变他所背负的结构,只有到选举时才表演走近(不是“进”)庶民社会。<br><br>相对来说,柯文哲虽尚未提出解决社会不平等的好政策,但他在竞选方式上却是小革命性的:他不插旗,不用宣传车、不做电视广告(目前),且按照法律规定申报竞选花费,并募款收入达到8970万的法定上限后,宣布停止募款。这个台湾选举史上极为罕见的作法可以避免受到大财团影响──别忘了陈水扁政权是如何崩解的。如果他真的能以此赢得选举,或许可以改变台湾的选举文化,抑制台湾的金权政治。<br><br>而两人民调在四月以后发生差距不是意外,因为四月时台北爆发了大型的以青年为主的“太阳花运动”,其主要的原因之一就是来自台湾金权民主造成的民主空洞化与社会不平等。因此,台湾青年世代的价值已经出现巨大转变,而连柯两人恰恰代表不同的价值观。<br><br>其次,在首次市长候选人辩论中,连胜文不断谈所谓“经济竞争力”,强调他个人的财经背景和行政能力。这是很传统的以经济发展为最高价值的意识形态。柯文哲的主要论述是“开放政府、全民参与”,具体作法虽然还很虚,但作为选举修辞,也确实代表两个阵营的价值差异。正如我曾在本专栏写过的,“太阳花学运”的社会脉络之一,是年轻世代越来越从“物质主义”转向“后物质主义”,更重视环保、公义、参与,而不是经济成长。<br><br>连胜文的主张仿佛“太阳花”根本没发生过,或者说没有冲击过蓝营。<br><br>最后,年轻世代的政治倾向是基本上扬弃蓝绿标签,他们当然有政治立场,但绝非传统蓝绿标签可以理解。这也是全球趋势:在许多民主国家中,选民的政党认同都越来越低。<br><br>连胜文基本上代表正蓝路线。尤其到这两周,连胜文身边的老人纷纷出来召唤古老的幽灵。如前行政院长郝伯村出来说,年底是“中华民国”对台独之战,连胜文败选,“中华民国”就要灭亡──二十年前那场台北市长选举,赵少康就在市长辩论中如此吶喊过,但事实上证明他们的可笑。然后,连胜文之父连战出来说,“柯文哲‘无党联盟是台独的掩护体’,柯文哲祖父是皇民化教育,所以是改名换姓的皇民化子弟,并且是‘混蛋’”。这段话不但对台湾殖民历史的无知表露无遗(但连家的背景不应如此,所以是刻意的恶毒),这个粗话也显示他的水平之低。这除了巩固深蓝外,只是更让一般年轻人唾弃。<br><br>相对的,无党的柯文哲虽然是偏绿的,团队也多为绿营人士,但是他的政治素养特质极强,而他的竞选总干事姚立明之前是新党,后来是被视为偏蓝的电视名嘴。但最近他在一段演讲中提到为何会加入柯的阵营,让许多人为之动容:<br><br>[div]“他(柯)说:
你跟我站在一起,露出来,然后我是228的受难者的家属,你是外省家庭,你的太太也是外省家庭,眷村长大的。我被认为是深绿,你被认为是深蓝。我们俩只要站在一起,我们俩可以理性的交谈。我们俩可以合作。全台北的市民都知道,蓝绿就可以和解,对不对!?
他说台北需要开始,台北如果不开始,全台湾都没有机会……我们俩有不同的历史经验,可是他说了一句话。他说我们可以有共同的现在,也可以有共同的未来,对不对!?”[/div]<br><br>因此,很明显连柯两人,一个是属于旧时代,一个是更符合新世代青年的候选人。当然,柯文哲目前强调的廉洁选举、对抗权贵,未必代表未来他不会成为权贵密友,他所论述的公民参与也还有待检验──这两点是民主体制下政治人物最可能出现的异化。且二十多年台湾民主之路的跌跌撞撞,让我们知道不能轻易相信政治人物的承诺与修辞,只有公民力量的壮大才是民主的核心。<br><br>连胜文在辩论会中有句结论说得漂亮:“柯文哲先生觉得他是社会不满的出口,但可惜他不是解决台湾社会问题的出路。”这句话或许是对的,但连胜文可能不知道,如果柯文哲不是台湾社会问题的出路,选民可能认为他和他背后的权贵势力可能更是台湾社会问题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