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见的手”滥权搅乱市场——从钢铁行业乱像看国企改革
2013-10-26 20:10:22
作者:孙浩<br/><br/>纷呈乱像<br/><br/>占GDP总量大约10%,在前些年抗击金融危机中作用显著的我国钢铁行业,如今却是乱像纷呈,成为了尖锐突出的问题产业。今年上半年,全国87家大中型钢企实现利润只有22亿元(而且是来自于钢企的非钢业务的投资、营业外收入等收益),销售利润率仅0.13%,为全国工业行业之最低。每吨钢的盈利从近千元下跌到白菜价再到如今据说连根冰棍都买不到了,且亏损面已经达企业户数的40%,而负债却突破三万亿。整个行业的系统性风险正在逼近。<br/><br/>钢铁行业的不景气虽然与经济周期有关,但却不是单纯的周期现象。从96年粗钢产量突破亿吨起国家主管部门年年就在用行政之手严控新上项目并淘汰落后产能,而如今产能却扩张到连10亿吨都不止(精确数字谁也不知道)。产量已占全球一半,但产能利用率却从2010年最高时的94%下降到据称只有72%。国家部署的提高产业集中度和产业升级的重大项目接连出现严重问题或进展缓慢。盈利的产能被当作落后产能被要求淘汰,亏损的产能却还在苟活,被寄予希望的高端产品滞销,而看不上眼的低端产品销路却蛮好。凡此种种,皆因满怀自信的看得见的手用权力搅乱了好端端的市场。在深化改革的重要历史关头,管住政府这只看得见的手成为了新的焦点。这个问题通过解剖钢铁行业这只麻雀(或凤凰)可以看得很清楚。<br/><br/>排头兵难有作为<br/><br/>钢铁行业被视为关乎国际民生的战略性产业,一直是由政府管制、央企当家。宝钢、鞍钢、武钢等大型国有钢企就是钢铁行业的排头兵,重点项目由他们承担,整个行业兼并重组由他们牵头作主角。国家希望通过上述途径将整个行业的产能产量向这些企业集中,并使之成为有国际竞争力的现代企业集团。但这一战略意图在复杂的现实条件下却难以实现。<br/><br/>首先是重点项目的实施不理想,甚至出现大问题。影响最大的如作为首钢搬迁与河北省合作的曹妃甸项目,投入近500亿元要新增1000万吨的产能,采用了全世界最先进的也是国内仅有的两座5500m3的高炉,但09年投产后各个生产环节的配套很不协调,据说炉型还有问题,以至大小事故不断。进口高品位的矿料,用最先进的高炉,但生产出来的却是二、三流的产品,至2012年已亏损100亿元。国家赋于首钢这么重要的项目,但却未经市场选择与竞争,结果有点担不起。其它很多重点项目,并不真正体现市场需要,而往往是中央与地方利益、企业利益妥协的结果。行政审批制的行业管理与调控,其结果必然如此。<br/><br/>至于央企牵头的重组,由于动了别人的奶酪,几乎很难成功。首钢进入山西,地方政府只允其兼并长期亏损的长治钢铁,至今无力回天,进入贵州亦如此,兼并的水钢、贵钢也都亏损。宝钢进入广东,条件是要兼并韶钢,结果连续亏损两年而被ST。05年经发改委批准宝钢兼并河北邯钢,然4年后却不得已而退出。首钢与唐钢联合建曹妃甸项目,唐钢退出。鞍钢兼并本钢,几年过去了,实际上还是各干各的。靠行政权力的包办婚姻,睡在一起却郎不情女不愿。<br/><br/>而央企自身,除宝钢总算尚能一枝独秀外,其它很多存在严重问题,并不真正具备扩张产能或对别人进行重组兼并的优势。而政府的行政管制又使得真正能够集中和重组的健康力量难以出头。这直接导致了产业政策的失效。<br/><br/>基于利益冲突的各级政府相互掣肘<br/><br/>总的来讲,国家对钢铁行业的产业政策指导思想是明确的,政策也是连贯的,主要的障碍就在于利益冲突。钢铁行业有资金密集的特征,对GDP的拉动又大,且能安排就业,实现税收,所以各地都想自己当主角。<br/><br/>前述首钢迁入河北与唐钢合资建曹妃甸项目,中央却决定税收仍留北京,这下河北不干了。但曹妃甸是个布局钢企的优良区位,岂能白白拱手让人,所以不与首钢合作的同时,河北钢铁集团大张旗鼓在曹妃甸投资布局自已的项目。从全行业来看,这样一种空间布局明明就是恶性竞争。同样的事情在其它地方也上演。宝钢好不容易以兼并亏损难改的韶钢为代价进入广东,在湛江立项了1000万吨的项目。这刺激了广西,于是也拉武钢在防城港搞也是1000万吨的项目。这让发改委为了难,只好以柳钢搬迁不形成新的产能来批准这一项目。但在经济欠发达的北部湾同时搞两个千万吨级的项目其经济合理性何在是全国共同的疑问。<br/><br/>在维护地方利益上获得成功的河北还干了一件绝活。宝钢之所以兼并邯钢而后又退出,是因为当时各占50%的股份。没想到河北省用行政方式自行将50%的邯钢又与唐钢合并横空出世了河北钢铁集团,这使宝钢进一步控股邯钢的目标落空而不得已退出。这真是一场同床异梦,醒来梦碎的合作。河北此举还使河北钢铁集团一跃超过宝钢坐上国内钢铁产能的第一把交椅。河北也因此成为国内钢铁强省。<br/><br/>河北的成功使其它省份置国家的意图于不顾,纷纷效仿建立自己的钢铁企业集团。连新疆、内蒙、宁夏这些工业基础薄弱的边远省份也大动作办钢铁。国家控制产能的目标之所以屡屡落空,就是因为地方用扩张产能来与央企搏弈。<br/><br/>有些过剩的产能、落后的产能虽然被地方政府用行政权力支撑了起来,但市场竞争力并不因此提升,产品滞销、亏损依旧。于是看得见的手进一步动用行政权力来打强心针。虽由首钢接盘但却依然亏损的长治钢铁,负债已达106%,太原市政府的奇招是出台规定太原市政府的主要市政工程项目以及保障性住房、学校、医院、公共图书馆、道路等重点工程一律采用长治钢铁生产的钢材。这样,虽然长治钢铁每吨钢亏损达170元,但却依然可以生产。<br/><br/>亏损了,如果不能扭亏,按市场规则就会落败而被淘汰。但在政府的权力之手面前,市场失效。2012年,许多省份对亏损钢企通过多种渠道和形式给予补贴,有的早该ST的上市钢企就是因为获得政府补贴而扭亏为赢。去年全国钢企从地方政府拿到补贴共计60亿元。落后产能难以淘汰的症结也许就在这里,有看得见的手支撑,劣币驱逐良币就成为常态。<br/><br/>看得见的手帮国企压民企<br/><br/>国家要控制产能,但地方和企业顶风而上的不少。2004年江苏常州市铁本项目是民企老板戴国芳在常州市委市政府支持下,投资100亿元达840万吨产能的大型钢企,这严重干扰了国家的产业布局,动了央企的奶酪。结果以违规征地、提供虚假材料骗贷、偷税漏税等罪名将戴国芳逮捕入刑,从而取缔了这一项目,在全国震动很大。但是杀一未能儆百,目前10亿吨的产能中起码有4亿吨未经审批,但由于是地方政府或国企干的,就可以不受处置。<br/><br/>在我们这里,兼并重组理所当然是国企充当主角,谁兼并谁,谁重组谁市场说了不算,政府说了才算。国家下达山东省的任务是到2015年将钢铁产能压缩到5000万吨以下,山东省的对策是让国营的山东钢铁集团去整合民企的日照钢铁集团。日照市也是一个钢铁行业布局的优良区位,首钢搬迁曾想落地日照,宝钢也看好这块风水宝地。山东省内的国有钢企也考察过好多年,但体制原因使之决策迟缓犹疑。富有创新精神的企业家杜双华(在我看来,此人应该是山东省的大宝贝)曾主动找国企合作未获响应,最后决心自己干,投资启动180天就出钢,此后一路发展产能达1200万吨。至2011年全行业最困难年份,日照钢铁照样创造利税63.7亿元,其中税金39.2亿,对国家有重大贡献。而同期的山东钢铁集团,负债率却达74.65%,至今年上半年更上升到78.76%,且因重组济钢莱钢而发生严重亏损。但是政府却要山钢兼并日照。这样一种无视产权边界违背企业自主权的决定是看得见的手的拿手好戏,让亏损的兼并盈利的,淘汰盈利的扩张亏损的这是明明白白的反市场行为。为了迫使日照钢铁就范,地方政府使出了让银行断贷、让环保部门叫停、并行文对其产量作出限制等损招。而且山钢收购日照钢铁的核心资产评估价仅242亿元,但随后评估公司给出的评估价却是450亿元。<br/><br/>由于兼并不顺,而且山钢由于高负债及亏损也拿不出钱来,日照钢铁在照常生产和运行。这反倒促使政府和山钢进一步把动作做大,以压缩日照钢的产能获国家发改委批准在日照建山钢的产能850万吨的精品钢基地,并举行了奠基仪式,上演了一场地方政府、国企、民企的三国演义。老百姓说是在一条小马路上建两个大超市。看来不把日照钢铁整服贴了不罢休。<br/><br/>日照钢铁的遭遇并不是个案,更多省份也都发生类似的国企整合民企。山西省更是明确地将煤碳行业整合的经验用于钢铁行业的整合,在我看来,这些都是变相的社会主义改造。本来,政府是提供公共服务的,企业作为纳税人,相互也是平等的。政府在市场中却不断投放各种政策支撑国企,并不断打压民企的生存空间。这种做法已经丧失了公共性。而国人对此几乎已经习以为常。<br/><br/>当然广阔的天空总会有一抹亮色。沙钢是江苏首个销售过千亿利税过百亿的民企。铁本事件后也曾一度受到影响(其距铁本仅百公里),但十分幸运有惊无险并得到江苏政府的支持。06年在省内并购国企淮钢使之当年实现盈利,在此基础上又接连收购了河南永兴钢铁,鑫瑞特钢和江苏永钢,都收获了比较好的效果。应该说这是一个正确做事的案例,但在整个行业中似未有足够的评价。<br/><br/>几点启示<br/><br/>如今我们国家的产能过剩并非唯独钢铁行业,而已经是国民经济的整体性现象。据统计,全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产能利用率平均为78%,除钢铁外,水泥为73%、电解铝为71.9%、平板玻璃73.1%、造船75%,均低于国际正常水平。我国水泥产能已达25亿吨,获得国家审批的只占一半,电解铝获批产能仅460万吨,但实际已达1986万吨。其成因大致与钢铁行业相同。这充分证明了行政管制手段的失效。要真正把这些问题解决好,首先应把指导思想搞端正。<br/><br/>1、我国的经济体制改革虽然早就确定了市场经济的方向,但只有民企大体是在按市场规则运行。而不恰当地进入了竞争性领域的国企包括央企却并不遵循市场规则,他们是靠行政权力作反市场操作。与其说我国的经济体有公有与民有的区分,不如说存在市场化和反市场化的两种异质,这两种异质不可能融和。经济运行过程中许多痼疾皆因这异质冲突而起。改革半途,其意在此。<br/><br/>2、看得见的手虽为现代市场经济所不可少,但凡事一中国就特色,看得见的手成为了政府之手,行政管制之手,要素垄断之手,生杀予夺之手,计划指令还魂之手。这只手经常罩上宏观调控的外衣肆意妄为,几成市场乱像之源。管住看得见的手已成中国经济健康运行的当务之急。<br/><br/>3、政府企业化,成为市场经济中的逐利者已经成为了日益明显的倾向。这是看得见的手肆意妄为的主要原因,因此,政府必须退出市场。<br/><br/>4、政府退出市场并不是让市场放任自流,政府的主要职能是为市场的健康运行提供制度环境。政府是市场制度的供给者和维护者。这个任务并不轻松。但只有做好这一点,中国的市场化改革才能成功。<br/><br/>在改革深化的历史关头,上述战略层面的问题必须先搞清楚以把握方向,否则具体领域的改革方案只是战术动作,还不一定会搞得对。<br/><br/>来源: 经济导报 | 来源日期:2013-10-25
若问使君才与术,何如?占得人间一味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