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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伦敦上空之鹰》(全)
2004-12-20 23:58:59

<br/><P>作者:胡行</P><br/><P>恭祝大家圣诞、元旦节日快乐!</P><br/><P>  《伦敦上空之鹰》一直未能贴到清韵的论坛上来,一是考虑到作者的长篇科幻写作刚刚起步,不知道一年可以出来多少文字,贴早了后面怕是没了贴的东西;二是考虑到盗版的问题,这个问题的内涵可就比较复杂了。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年底的时候有我们中国人的几个比较盛大的传统节日,选在这个时候发帖子也算是文字作者对大家的节日祝贺。</P><br/><P>  《伦敦上空之鹰》总计约二十六万字,十五个章节,一个序言,一个尾声。若每个星期一章,可发到明年的三月底正好发完,而作者正在写的第二部长篇科幻到那时也差不多收工了。因是每星期一个章节,怕有的朋友错过而看不到,所以作者也在清韵的专栏里同步张贴小说,在论坛里有错过章节回目的读者可以到“胡行作品集”里去寻找。作者此致!并再次预祝大家节日快乐!万事如意!</P><br/><P>  <br/>序言</P><br/><P>  <br/>我经常同一些后辈讲:我曾去过欧洲,并在那里打过仗——当然这些都是因为跟着我的主人方生先生才能遇得到的。我总是说方生先生的一生很有些传奇,于是我这个紧跟着他的“唯一忠实仆人”也就很荣幸的沾到了一些传奇的经历——不过总是很少人相信。</P><br/><P>  我的儿子阿唐(他的法国名字是让.皮索埃尔.杜皮埃居——这是我那位令人讨厌的大舅子杜里埃居.杜皮埃居先生给他起的。)本来可以为我做证的,因为第一次欧战是促使他回国的重要原因,但很可惜的是他总是在公共场合避免与我照面,这里面的主要原因是因为我与德国的古林生化研究院的渊源甚深(这个生化研究院在两次欧战时一直充当德国的生物化学武器的主要研究和制造工厂)。为了不令他这个曾当过戴高乐党右翼会员并其内阁议员的“大人物”难堪,阿唐千方百计的淡化与我的公众形象。不过在1947年版本的《英国主权空间——一战部分》一文中,他也不得不提到1915年以后的几次关于德国使用飞艇大规模空袭伦敦一事,如果有兴趣的读者,可在1947年3月第一版和1952年7月再版的“法兰西星期三出版社”出版的《主权与战略》合集中找到犬子的这篇大作——他凭借本文在戴高乐内阁中任了一届议员。</P><br/><P>  在《英国主权空间——一战部分》中,他极力描绘了德国飞艇轰炸伦敦,并由此产生英国空军在战后战略攻防的重大变革,从而影响了第二次欧战中,英国皇家空军与德国空军在战略战术上的崭新对决。关于战争资料来源,《主权与战略》的两次版本上皆明确标注:参与伦敦空战的不朽勇士——方生与方福先生(作者父)。</P><br/><P>  这里需要对不了解我的特殊身份的读者作必要的说明:</P><br/><P>  我是在中国认识我的妻子的,她是法兰西著名飞机设计师杜里埃居.杜皮埃居的妹妹,名叫弗郎索娃.伯恩.杜皮埃居。她的中国名字叫方三苗——这是我在正式结婚后给她取的,不过我总是叫她的绰号“笨笨”;看过《空中花园》的读者大多知道这个绰号是“伯恩”的中文谐音——这个绰号只许我叫。</P><br/><P>  我与妻子是那个时代典型的先生孩子后结婚的类型,她在国内怀了孩子以后先一步去了欧洲,那还是在1900年。到1905年因为我替德国人加德.古林先生做药品代理的原因,弗郎索娃第一次把儿子方唐带回中国,直到这时我才与她跑到教堂里正式结婚。弗郎索娃在我身边呆了两年,因为我的老岳父在马塞翘了辫子,她忙着清理后事又于1907年的冬天赶回马塞,方唐则留在中国与方生先生的儿子方佳林做伴。1913年小少爷方佳林远在英国的姑姑方夏宜女士趁着当年赴法俭学生至欧的机会,让她哥哥也就是我的主人方生少爷将两个后辈托付给众学子一起带到法国,再从法国转至英国一同念书。</P><br/><P>  赴法留学生在北京有一个“留法预备学堂”,校址是在安定门的方家胡同,1912年5月26日开的正式第一课;小少爷方佳林与犬子阿唐是1913年6月随第二批俭学生走的。</P><br/><P>  走的那天我与少爷方生先生一并到车站送行,两个大男人心中多少是有点凄凄的,小孩子们却无愁无虑。佳林少爷与阿唐跟另几个同样大的十二、三岁少年打得火热,几个人在货摊上买了糖果一起分了吃,然后随了数十名大人唱了送别的歌曲。我至今尚记得那歌曲是这几句词:</P><br/><P>  桃李花开色正丰,春风化雨动;</P><br/><P>  平民教育福无穷,好作主人翁。</P><br/><P>  唱完后是由留学生的代表致词告别,原来与阿唐一起玩耍的孩子中就有一人是发言的代表,我当时还吃了一惊,悄悄问方生少爷:“这么小的孩子也能出洋留学么?”方少爷还未作答,一着眼镜面貌阴沉的矮个中年人极不屑的道:“这些种子现在还小,只是力量极大。”方少爷点头道:“我们那时候出洋的就是这般年青。萨其各(《飞呀飞》中虚构人物)出洋不过十一岁,同期的黄开甲、詹天佑等人亦不过十二、三岁呢。”那面貌阴沉的矮个子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方少爷一眼冷笑道:“你也是留美生么?”方少爷拱手答:“不,我是在英国的。”那矮个子又是从鼻孔里冷笑道:“除去黄开甲、詹天佑你还知道些什么人?”我听他问得不痛快,也从鼻孔里喷了冷气插嘴道:“我们少爷还知道父母兄弟。”</P><br/><P>  台上那俭学生代表开始致词道:“我们此行乃欲求其实学而非出洋游玩者也,他年学得实业归国,当不使中国再有穷苦之人,即亦无不能求学之人。但须与诸君共相勉励以求实学,更愿诸君亦能赴欧美文明各国就学。”(本段为历史真实摘录,未改一字。)</P><br/><P>  这话说完台下众人一起鼓掌,并将“桃李花开色正丰”又复唱了一遍登车。</P><br/><P>  车开之时我们与送行的人一起追了火车挥手,车上众小童仍稚嫩的声音依在唱道:</P><br/><P>  “先生远行吸欧风,离别黯然中;</P><br/><P>  吾道明昌天下公,临风唱大同。”</P><br/><P>  与我们一起奔跑的矮个中年终于停下脚步大喊道:“勿忘吾国!”我见他颇有点激动,就有心安慰他一下,搜肠刮肚后到出一句话来:“敢忘本我揍 *** 。”这话说得送行的人纷纷定下脚,并一起望着我,方少爷甚感颜面无光,到是那矮个中年乐了,将原本阴沉的脸上放出朵花般的光彩道:“唔,你到说说忘本关他妈什么事了?”又冲方少爷一拱手道:“我是蔡元培,你是什么人?”</P><br/>[align=right][color=#000066][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5-4-4 22:59:55编辑过][/color][/align] <br/>

长沟流月去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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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太谷、武大
2004-12-21 00:00:33

<br/><P>  方少爷常常叹气说日子过得太快,一晃几十年过去就五十好几了。“人老喽!”这三个字自从他五十大寿以后一天比一天说得凄凉。我一有机会就劝导他,说:“五十不算大,那个德国老东西古林先生八十好几了,一天到晚跑欧洲跑上海活得比谁都滋润。”他听了这话先是挺了胸大声道:“这话我爱听。”后又搭拉了脊背说:“那老东西也快了吧?”</P><br/><P>  方少爷现在手里有两个公司,一个是方林长江航运,一个是方林船务保险。保险公司是与几个英国人合开的,那里面还是方少爷死去的叔叔方二老爷牵的线。方林长江航运是依附在轮船招商局下边的原来排帮弟兄开的公司——方夫人,也就是少奶奶林美仪女士见长江航运竞争日激,自己的手下眼看就要混不上饭吃了,几年前在帮内力排众议,一举依附了当时国内最强大的内河航运公司“轮船招商局”。这里面有个秘密是不为人知晓的,轮船招商局的主脑人就是盛宣怀老板,至于方少爷与盛老板的关系,看过《飞呀飞》和《空中花园》的读者应该能明白一、二。方林长江航运依旧在汉口排帮的地面上,而方林船务保险则设在上海,有关我跟方少爷参加欧战的故事实际上是从方林长江航运的一笔不大不小的业务里引出来的。</P><br/><P>  那还是1916年的冬季,方少爷照例携带了他老婆回汉口准备过年,我依旧十几年如一日的在一旁侍侯着。</P><br/><P>  我们是坐的船,方少爷从上船开始说第一句话,名堂叫“他娘的又混走了一年!”,少奶奶听他说得十分悲戚,劝了他一下,名目叫做“你妈的过年别说脏话!”</P><br/><P>  入了船舱方少爷伸手轻轻梳着头发哀鸣道:“人老喽!”这话把少奶奶的无名火给勾起来了,瞪了眼珠怒道:“你有完没有?”方少爷一愣,无限委屈的倾诉道:“我只是觉得岁月如梭发一、二感叹嘛。”“你一天到晚就这三个字。”少奶奶道:“人家多以为你没什么学问,若是学人家古人吟些诗词还可以标个名不是?”一番话给方少爷提了个醒,这位光绪年间留学英国的老洋秀才当即改了口吟颂道:“人,老喽!人老——喽!人,老,喽!”少奶奶听罢先是瞠目,而后结舌,终于噗的一嗓子发了哈哈大笑道:“我看未必!”</P><br/><P>  说这话的不止一人,同舱的有一气宇欣昂的中年长袍汉子。那人的打扮着实奇怪,虽是长袍,头上却扎了一只发髻,脚上穿的一双西洋黑色皮鞋。说话时侧身躺在床铺上翻看着一本《三国志》,若不是脸上有些岁月的沧桑痕迹,远了看到真以为是个十分摩登的新潮青年。方少爷看着那人正色道:“我这是大实话,人过五十不就到了后半辈子么?”少奶奶也止了笑打量那人道:“你也这么认为?我总不认为我丈夫老了,他总是显得很年轻呢。”那人从床铺上坐起来,脱了皮鞋盘起腿道:“不过,求长寿,自古所梦然,哪朝哪代也都有人为此乐而不彼。”方少爷听了这句话顿时来了精神头,接口道:“对极,从秦始皇到现在,求长寿不死的何止一、二。工业革命以来科学进步一日千里,别的休说,天空现在就不是禁区了。远古先民的梦想多在这百年中一一实现,长寿的梦我看也为时不远了。”</P><br/><P>  少奶奶见少爷只顾与人说话,自己乐得耳根清净,自顾往铺上半卧了,并从手袋中抽了本《西厢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看了起来。</P><br/><P>  我本来是打算侍侯他们完了便一大觉睡到汉口,可惜时不予我,耳轮中方少爷与那发髻的中年汉子谈生论死嗡嗡作响,直让我恨不得有老僧入定的功夫,管叫他佛头筑粪我亦不然。</P><br/><P>  发髻中年嗡嗡道:“此言虽是不错,只可惜西洋工业革命在我们人类的生理结构上走错一步,若按西方科学,求长寿难矣。”</P><br/><P>  方少爷不解,问道:“此话怎讲?”那发髻者款款言道:“中、西科学求证的方法绝不相同,西洋科学讲究眼见为实,人体四肢五脏无一不是观其所见而注其书;中华医学则不同,由于古国文明的系统性,使医者也不敢妄动解剖钻研之心,于是千百年来集生理经验于大成者,就是经脉学说。奇经八脉,魂魄散于其中,此不损,彼不消。”</P><br/><P>  方少爷还没说话,少奶奶却大悟道:“哦,你是道家的俗家弟子。”方少爷却道:“老弟此言差矣。人体五脏无一不是精、气、神的物质存在根本,西洋医学一上来便抓住万物生存的根本原因。若要求得长寿,非从西洋科学入手不行。”发髻者反驳道:“西洋科学的确是后起之秀,风头正盛时确实可以压制我国传统学术,然后起之秀根基不稳,研究下去亦不过是菌胞之变,亦或分子诸微粒之变。传统学术则深入至事物最根基,亦如细菌与细胞之气,分子与纤维之脉。”方少爷道:“比如桥梁古刹,一砖一瓦都是好比细胞,只有这些砖瓦过得硬,那桥梁古刹方能延存千年。今日所考证的,还未见到有考证砖气瓦脉而放弃考证古窑烧制技术的。”发髻者笑道:“这话不错,青砖瓷瓦无一不是今日考证古物的重大证据,砖气瓦脉的说法也的确荒唐。”他将话头一转问道:“先生总是吃过诸水果的吧。”方少爷冷哧了一声,少奶奶却扔下《西厢记》道:“阿生你听这位道家说嘛。”</P><br/><P>  其实我跟少爷都知道,少奶奶原来是出身江湖的,耳闻目睹的异术和典故多与佛、道有关,她所知道的希奇古怪的故事比我和少爷不知道多多少。这回来了兴趣多半是那个什么“俗家弟子”言语对路了。</P><br/><P>  发髻者继续道:“比如一只苹果,观其颜色品其味道可知道其属性,若是其色似梨、其味如瓜,这苹果可否还叫它苹果呢?这便是说,外形并不代表一切,古语有云‘金玉其外,败絮其内’就是说看事物有时不可全看外表。青砖瓷瓦虽是现代考证的重要证据,然这些事物的根本属性却是现代考证未能涉及的。好比中药并不求药中分子构造而只求药性甘苦凉热一般。”方少爷插嘴道:“正是这样,分子结构决定了药性的甘苦凉热等属性,若无分子结构,药性如何显得出来?”发髻者道:“如同盛开的花朵,繁茂时吐香争艳,枯萎时香消色损。先生能说花朵此时分子结构改变了么?”</P><br/><P>  少奶奶拍了手掌道:“好说法,比之《西厢记》里的张君瑞与催莹莹的情事更精彩。”方少爷此时轻轻点头露出佩服的神色,口中依然说道:“话虽这么说,传统学术却也一直未解决长寿不死的难题。西洋学术反到是有一定突破,比如听说有用极低的气温收藏身体而后复活的。”发髻者点点头道:“这种技术虽然好,无奈价格昂贵,且方法繁复非平头百姓可以享受得起的。我到是欣赏中华的养生学说,若是保护得当,亦有活过两百岁的寿仙呢。”</P><br/><P>  这话唬得方少爷夫妇与我一起大喝道:“两百岁!?”那发髻中年吓了一跳,摆手道:“不惊不激,无为而有可为,这是保养身体之道嘛。”方少爷冲过去一把将那发髻者的手抓住道:“你可有真凭实据?”发髻的汉子望了方少爷半晌抽出手来摇头喃喃道:“没有,没有。”</P><br/><P>  方少爷颇为失望的松开手回到自己铺上仰面躺下抚了头上的如云黑发哀鸣道:“人老喽!”少奶奶却在一边道:“我却相信,自古以来,真正的长寿者多是在深山古刹中吸取天地灵气的有道高手。帝王将相虽有百味药补,只可惜英雄气短,惊喜不定,别说吃了奇怪的丹药,就真是神仙也经不起琐事的纠缠。”</P><br/><P>  发髻汉子击掌道:“太太说得极是。一惊一喜虽是人之常情,然情绪波动最影响五脏,长此以往如同滴水可以穿石,再强壮的身体也会垮下去。”方少爷半抬起头道:“这话有道理,情绪波动过大伤及身体,实际上有所谓一夜白发之说,不过情绪实在是人体最难以控制的东西,若哭时却不能发笑这却叫人难办了。”少奶奶叹气道:“我年青跟你掐架那会儿,一多半是要套拳脚,亦或权将犯了帮规的弟兄当出气筒子重重的责罚一番。”发髻者哈哈大笑道:“若是个很实在的弟兄到也无话可说,如果是将陌生的什么路人当了出气筒子多半又要惹些小小的麻烦了。实际上有数种方法可以作权宜之计,一种是宗教人士,一切喜怒皆向所属真主倾吐,亦或同仁劝善。这一种以基督教为多,但基督教在自身修为上比不得佛、道两教,须知佛、道二教讲的是自身修行,所谓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以为‘止观’或是‘无为’。说通俗点就是要修行者排除杂念,达到无喜无怒的境界,且道家在此修为上还辅以各种内功进行完善。”</P><br/><P>  方少爷大悟道:“哦,这到有点像晨运中的呼吸吐纳嘛。练武术的多半是叫这做‘吐故纳新’是吧?”少奶奶点头答道:“是的,不过练内功可不像这种极肤浅的吐纳,它涉及到周身经脉的运行来着。”发髻者看了少奶奶一眼道:“太太原来也是练武的人啊。”少奶奶笑答:“我是家传的粗浅功夫。”发髻者点头道:“怪不得,我听您先生的话到好象是个曾出过洋的人呢。”少奶奶将巴掌轻轻拍了几拍笑道:“啊呀,一猜就中。不过他年轻的时候可不是这么崇洋,咱们做过的几件大事可都是从传统学术里挖出的道理呢。”发髻者愣道:“有这种事吗?可见传统学术仍是好的,若肯钻,依旧有不少彩头呢。比如《水经注》、《山海经》、《周易》等等,无一不是博大精深的科学文献。”方少爷说道:“只是宗教信仰与这些文字相比不得,因此我要发脾气是无法向‘所属真主’倾吐的,又没有练过武术,入定只怕也要让老和尚失望,至于排除杂念除非我睡着了。”他老婆心中不大满意,插嘴道:“眼睛一闭就没梦见过我么?”方少爷点头道:“我梦里在打老婆,因此醒来以后脾气发完,反对你生出许多歉疚。”少奶奶怒道:“你凭什么打我?!”</P><br/><P>  那发髻汉子笑道:“喏喏,假的当真,这便是无中生有自找气受。”少奶奶道:“我只是不服他梦里打了我这么多年。”方少爷反驳道:“我这不是醒了就对你千依百顺了吗?再说了,我一年也只不过痛快这么一两次而已。”少奶奶惊道:“那必定是毒打,手段无所不用其极。”</P><br/><P>  “无凭无据你奈我何?”少爷得意洋洋的道。少奶奶将手中的《西厢记》一合,做势欲掷,到将我这忠心的仆人吓得从床铺上跳起来,准备扑到少爷面前替他捱那么一下,旁边的发髻汉子笑道:“豪杰之士,真性情发露。以心欲言而口言,以心欲履则足履;达心息相依,正合夫妇主仆之道;端的是最理想的一家子。”这几句深奥无比的话将我与少奶奶镇得目瞪口呆,方少爷却扭过头惊道:“哦,你是太谷学派的弟子。”</P><br/><P>  少奶奶收起《西厢记》结结巴巴的道:“什、什么太谷太扁的?”那发髻汉子更加惊道:“先生竟然知道太谷学派,请问你到底是什么人?”方少爷坐正了身体对那汉子说道:“太谷学派虽然行踪诡秘,但文人中多有学术联系的。我是读过刘鹗先生的某些文章并听朋友讲述过才略有窥视的。你方才的话是将太谷学派中的‘以诚塑性’和‘若夫豪杰之士,只是真性情发露’一番话合在一处说了。我虽然没有入过太谷学派的归群草堂,也知道贵派谒师礼是两手指相搭如同‘拜’字,男左女右,以手掌承额,稍久乃起。”</P><br/><P>  那发髻汉子叹了一口气说道:“可惜时不予我,太谷学派终究力气不济导致中道衰落了。我如今已归了道家,在家修行的。”方少爷道:“前些年有位叫刘师培的青年写过关于滇、湘、黔、粤之间的某些会党,说他们的行踪隐秘,承继阳明学派绪系。有些人认为这阳明学派即是太谷学派。”发髻汉子轻轻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太谷学派起于道光、咸丰年间,是以民间学术交流的秘密组织。若以开创者周太谷先生的想法,因儒家学说向来很少涉及民间事务,以至于乡村百姓多被佛、道各教派所吸引,因此他老人家想将儒家学说改造变通,以投合百姓所需,用新的教派形式将儒学惯入百姓心里。先生刚才所讲述的拜师礼仪只是将古人稽首拜手的制度复又拿起再用罢了。”</P><br/><P>  方少爷道:“听说贵派一向是在子夜时分举行教仪,不知道这传说是真是假?”那汉子却愤愤的干唾了一口道:“大家以为行踪诡异便可达到建立一教派的目的,哼哼,众蠢材多是看饱了江湖异侠传之类的故事,想模仿江湖结社的秘法教义。要知道百姓是天下最实惠的,一时受了秘密结社的蛊惑进去寻求刺激,一旦发觉结社修习的是与自身毫不相干的事务,多半是要退出来的,怪不得百年之久也未有更大的发展,真正是一群天真的文人。”我听他语言中对那个什么“太谷”怨恨甚深,好心劝慰道:“先生也不要对什么‘谷’的怨恨不已,须知世事无常,中了个仙人跳是极平常的事,也犯不着出家是不是?”这话说得那两个男人将眼珠子鼓了又鼓,终于忍不住一起哈哈大笑起来。<br/>其实正是欧洲战况极剧之际,国内的袁总统刚刚谢世,举国上下政局甚是混乱,然借欧战物资急需之东风,民族资本便充做了欧洲交战各国后勤,将各自的机器开得飞转,大米白面等等装的满船满车一股脑儿送去英法德奥诸国,又换了无数的英镑法郎与美钞回来。</P><br/><P>  我们一路上看见长江中小火轮穿流往返不息,方氏夫妇见此繁忙景色不由得摇头晃脑的笑道:“这回只怕要赚翻了。”我听了这话心里暗自先冷笑一回,因我的合伙人那德意志帝国的古林先生前些时候给我拍过一封加急电报,要我大量采购西药运往欧洲。我瞒着方少爷悄悄采购了一船美国抗菌针剂发到各交战国,此时想必那些针剂已经变成钞票打入我的瑞士户头了。一想到瑞士户头我又念及我的法国妻子弗郎索娃,她此刻不知是否安然无恙?听说法国士兵原来空有强悍的身体,这些时候已经被德意志帝国抢了十余个省份。犬子阿唐与小少爷佳林住在英国亦是让我担心,那德国人在使用新式武器袭击伦敦,这两个孩子目前应当无事罢。</P><br/><P>  正暗自念叨,同船上忽的有报童高喊道:“看报看报,黎总统与内阁争权,北洋军派系倾轧;国民党新组‘宪政商榷会’;梁启超持进步党‘宪法研究会’分庭抗礼;《新青年》评议时政,要求革新思想……”</P><br/><P>  发髻汉子愣了一愣,良久才说道:“《新青年》的主编陈独秀端的是个人物,评议时政、归置伦常无一不是言词迅猛激烈震人心扉,太谷学派百年运作不及其洋洋挥洒于方寸天地,此人日后必成大器。”方少爷道:“《新青年》么?我在上海就已经看过,对中国数千年伦常我并不挟异意,尊老爱幼自古为人的本份,谁也不该说它有什么过失。陈独秀虽然有几分才气,但文字中狂傲了些,我也只是扫了几眼便未再看了。”发髻者冷哼道:“先生此言差矣,你道陈主编的《新青年》是反对伦常么?”</P><br/><P>  方少爷说道:“我年青时虽然在外国,但仁义道理还是晓得的,陈之其人的笔下动辄打倒孔、孟,反君子做人之道。殊不知中华之所以闻名天下,这些做人的道理位居三强。”发髻汉子摇头道:“我也不反对孔孟之道,前人尊师诸子自不是随意而为的,千百年来的帝国文明中,圣人的言论总是有其主导地位。然,一人的言论总归只是个人的经验,如若将其上升至律法乃至超越律法的境界,则用心莫测了。”方少爷反问道:“这个从何说起?世上还有超越律法的事物吗?那定是官贼串通了,与孔孟学说无关。”</P><br/><P>  他话音未落,我与少奶奶一起喊道:“那也未必!”发髻汉子呵呵笑道:“尊夫人及仆从想必见识过。”方少爷在生人面前失了颜面,不好发他老婆的火却冲我道:“方福懂个什么?恐怕连孔子叫什么都不知道还瞎起个什么哄?”说老实话,少爷若是问别的我可能不知道,孔孟二圣却是打小耳闻目睹惯了的,若是在乡下随便问个小学童:“谁是孔圣人呀?”那小小心灵中一多半就记起“子曰:如何如何”的话来。我还没答腔,少奶奶满脸不屑的吹道:“孔仲尼嘛,《论语》?我常看。”一句话将她男人的火头勾了起来,当下便怒冲冲的道:“好,那你背两句《论语》我听听。”</P><br/><P>  方家少奶奶面上微微泛红,额头冒了两颗冷汗,复又拿起手边的《西厢记》扑扑啦啦的翻了几面笑道:“哎呀哎呀,这催莹莹呀,真的就要跟张君瑞好呀,人家就是会背‘论语’呀,可是催小姐就是喜欢听。嘻嘻,阿生,你可经常把自己比作张公子的,我可不就像那催小姐么?”方少爷将老脸上笑出两道褶子,说:“嘿,我可比张君瑞差了些许……咄,刚才谁说‘常看论语’来着?”</P><br/><P>  我暗地里思索了数句常听的古文,并猜测应当能跟孔孟沾亲带故的,于是替少奶奶挡弓箭道:“道可道,非常道……”发髻汉子面露微笑,方少爷将脸上的颜色往黑里压了压道:“你背的是‘老子’。”我一愣,心想少爷怎地骂起人来了?难道是我背错了不成?于是又换了一句正色道:“兵者,国之大事……”方少爷直摇头,叹气道:“又变成‘孙子’了。”我吓了一跳,也不知道错在哪里,少奶奶讥笑道:“我记起来了,是‘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发髻者的脸上闪了道红光,伸手擦了几滴汗水讪言道:“太太念的是《庄子》。”少奶奶厚颜道:“这的确是《庄子》,我是告诉方福不要继续再丢脸了,咱们做闺女时就念过论语,比如‘人之初,性本善……’”。方少爷羞愧得面红耳赤,捂了脸低声说道:“老婆,那是《三字经》,论语是‘学而时习之’。”</P><br/><P>  学而时习之那我是知道的,乡下人说话中常常文绉绉的带出这句话,只不过没想到原来是论语中的句子——我若是起先抢说了定可在方少爷面前露一回脸。</P><br/><P>  方夫人被自己那句“人之初”臊得颜面无光,重又拿起《西厢记》挡住脸自言自语的说道:“反正我是见过私设刑堂的,我女儿家时只见过《三字经》,《论语》是男人的事。”发髻者接口道:“太太的话定是反对私刑的。民间多有私设的刑堂;所谓三纲五常为君子立身之根本,一旦违反,轻则遭至打骂,重则处以酷刑。在中国民间宗族力量极大,各族自设祠堂族规,遇有违规弟子即合族公议,除送官究办以外,还可私刑处死。”方少爷将双手从脸上拿下惊讶的问道:“真有这种事吗?我怎么没听说过?”少奶奶放下手中的书本说道:“你一直在国外,回来又多呆在汉口、上海诸多大城市,受的文明风气多些,知道的自然少。国内的旧风到是我们知道得多,乡下各姓宗族合族居住,族规深严。族内弟子偶有过失便会遭至呵斥,如若有大过失,还被鞭打责罚,重者割舌挖眼,甚至私刑处死,焚尸扬灰。官府也无法管,因为依照族规处刑的多是败坏纲常家训的。”我插嘴道:“乡下就有过浸猪笼、活埋的故事。”</P><br/><P>  发髻的汉子叹道:“若说乡下这些故事所知道者甚少的话,那么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想必知者众多了。文人看的多是故事凄婉美丽,却不知这二人的悲剧故事乃是描写宗族纲常背后以暴力压制所谓败坏伦常的经典罪证。自古人们便有尊圣贤之风,以圣贤言词规范自身行为原本无可厚非,只是后来的子孙中变本加厉,为了个人利益便在圣贤教导的身后加上诸般暴力来束缚言行,一代一代传下来,刑罚越发的残酷,时至今日,古人名训已变相作刑罚的理由。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新青年》是看到最根本的社会弱点,一出手即夺取旧规的大旗,不使其出师有名,从而暴露真正的旧规嘴脸歼灭之。”</P><br/><P>  方少爷盯了那汉子一眼小声道:“我看阁下到像个新青年呢。”那发髻汉子摇手笑道:“我已经入了道家,追随陈独秀我还没这资格。我是在上海拜访旧友时一起去过那群热血澎湃的青年中间,此刻是要回四川的。”方少爷道:“到不知这位陈独秀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我在上海竟然未去拜会他,真是可惜。”发髻汉子说道:“现在陈独秀携带《新青年》杂志去了北京大学,若是想见,怕是极难了。”</P><br/><P>  <br/>抵达汉口人还没有坐稳,方林长江航运的一个年轻经理便跑到方宅大呼小叫道:“方先生方夫人大事不好了,北京传过来消息,说国会里有人在私下讨论中国加入欧洲战局的事项。”我们一听都吓得站起来,方少爷问那经理:“谁谁谁说的?”那经理递过一封信给方少爷,又在一旁讲解道:“大总统黎元洪与内阁总理段祺瑞分别搞了两套班子,内阁总理的班子有人希望加入战局,这样在战后可以战胜国的身份谋取国际利益;黎总统的班子反对参战,这事目前只是内部人的小道消息,是否真有其事还未经证实。”</P><br/><P>  方少爷一边看信一边说道:“这怎么行?这怎么行?中国参战非同小可,古人有云: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一旦主动参与大规模的战争,自身的元气必定会有损伤。现下国民经济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这些混蛋却要将这费了好大气力的果实毁掉,到底是怎么做官的?”那经理颇有点眼光,搓着双手说道:“德国和日本前年在山东半岛打了一仗,德国战败后日本宣布山东半岛为其占领区,非但未向德国提出什么重大条件到将山东当作自己的筹码向我国提出对待战败国那般的二十一条。我方如再加入欧战,势必给日本政府以借口。工商界早已对日本的行为不大满意了,发了个联合声明抵制日货。不过,”他又压低嗓门道:“日本人借用了美国一个小公司的名义包了方林公司的一条船,前些时忙忙碌碌的在船上装些什么东西,因为有签字的合同,我们明白了以后也不好说什么。江湖上的弟兄给我透了个风声,说是有个码头工人在搬箱子的时候从里面散出百余卷包装精密的纸卷,那工人偷藏了一卷拿回来交给武汉大学(注:应该是国立武昌高等师范学校,1928年定为国立武汉大学,为方便读者阅读,取今名。)的教授研看,竟然是关于微分方程的草稿。那教授立刻联系北京大学的同仁参研,北大传回的消息是留美生胡明复正在美国写这篇论文,将于明后两年在博士答辩上发表,拾到的草稿是胡的部分研究结果,全名应该是《界限条件之线堆积分》,只是不知道日本人怎么会得到这些早期的草稿?”</P><br/><P>  积分是什么我是不知道的,方少爷却抬头望着那经理惊讶道:“咱中国人里面竟然有这等奇才?若要证明方程之解存在势必要一个充分必要条件,这胡明复的数学功底好生厉害。日本人要这东西干什么?吃又不能吃,喝也不能喝的。”那经理显得神通广大的样子低声跟方少爷咬耳朵道:“听说日本人在设计一种可盛装数十架飞机的水上大船,当今若用得上微分方程的技术只怕非此种尖端科技莫属了。”方少爷又愣道:“咦?英国佬也在合计这事,上海的英国商人中有参与军火制造的曾极神秘的透露过这消息,只不知洋人肚子里又要打什么歪主意;不过咱们是做生意的,雇主只要给了钱,他要怎么做我也管不了,你只记着不要让人知道是我们租借的轮船给东洋人就好了。”那经理吱吱唔唔的道:“这是自然的,眼下国内对日情绪反感,我们虽是生意人,总有个名字叫华商,两国交恶自是顾及本国了,所以——”他瞟了方少爷一眼说道:“我把日本人给卖了,这次来便是向方先生请罪的。”他说把东洋人卖了我心下到来了兴趣,极想知道其中细节。</P><br/><P>  方少爷正要喝水,手里拿着茶杯停在半空奇道:“卖了多少银子?”那经理咬了咬嘴唇道:“我怕连累公司,偷偷的把消息通知了江湖上的朋友,让他们在半路截船,连船也炸了,这样东洋人也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他们心中有鬼,自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方少爷听闻此言惨叫一声道:“只怕有苦说不出的是我吧?方林船务的家底儿总计大小轮船三艘,你小人家一出手便给我炸了一艘。我原本也痛恨日本人,现在发觉你到比日本人更加可恨。”</P><br/><P>  那经理见方少爷肉痛得将眼泪也流出来了,连忙从口袋里抽出另一方信封递给方少爷道:“不料却在船上发现其它文献,我将它们交与武大的教授观看,他们复又同北大的好友通电报,发现这文献中原来还有弗莱明教授关于病毒研究的理论文稿,亦有那位年轻的爱因斯坦先生写的古里古怪的论文。作为代价,我原是与那些爱国的江湖朋友分享了船上的东西,这文稿便是归为我们的。方先生是懂得西洋科学的,自能看出任一文稿多是可以抵得上数只大船的。”</P><br/><P>  方少爷止住眼泪接过那信封看,那信封里装了鼓鼓的一堆文稿,上面皆是西洋文字,我知道方少爷是懂英语的,他看了一会便忍不住叫道:“这是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喏喏,某位绅士坐在跑动的火车上品尝三文治,车下的某处有一观众见到他在不同的位置上咬过两口,而这位绅士却认为自己只是在同一位置咬过两口。这位爱因斯坦阁下端的奇怪得紧,没事去算计绅士们吃饭的丑态干什么;到是弗莱明教授的关于病毒的研究实在些。”那经理正色道:“爱氏理论中关于细微粒子的学说及力量学说是具有全新开创性的,若是按照力量等于物体质量与速度之平方来看待世界万物,那么即便是一粒小小的灰尘也可以拥有超越枪弹的威力呢。依此方法,假设我们可以发明一种机器,可将众多的物质加速到极限,转而利用这过程中产生的力量时,便可以造出威力惊人的杀人武器。”</P><br/><P>  方少爷道:“我是一贯反对打打杀杀的,救人性命我极赞成,伤人性命的我却反对,况且这位爱因斯坦阁下的理论十分的莫名其妙,若说随便就可以抵得上几艘大船我总是不信的。弗氏的东西到是可以行得通,然而纸上的东西毕竟是不会随便有人买的,我且劳神带它回上海看看同济大学的教授是否愿意购买。(注:同济大学此时叫做同济德文医学校,为方便读者,取今名。)我先说好,若换不回‘数只大船’,依旧要从你的薪资里扣的。”</P><br/><P>  那经理争辩道:“咦?那只是做一个比方,我又未说要去换轮船,怎地还要扣我的薪资?”方少爷又流出眼泪叹气道:“咱们行商做买卖的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说抵得‘数只’,我便相信能‘换得数只’。原本你和人作内应炸过公司的船的,我要开除你并追究责任亦不过份,只是我念在大家都是中国人的份上网开一面不想难为你了,只是换你多做几年长工而已——你若是运气好,我当真换回‘数只大船’,连长工也不必做了。对了,你说截了资料,怎么只有这几份?其它的呢?我看看其它的文献是否可以多换几个钱也好与你添些月薪。”那经理将眼珠子转了几转吱唔道:“我是怕被人又抢了去,因此藏在一个极隐秘的地方,过几日风头不那么紧了我再偷偷拿出来给方先生看。”方少爷唉声叹气道:“那也好罢,你只记着叫武大的教授多加些小心,免得遭了贼了。”那经理脱口便答:“这个自然。”言毕神色甚是慌张,方少爷只当作没看见,端了茶水道:“那么没什么事你便先回去吧。”那经理看着先的几份文献红着脸道:“这些文献我原是准备拿去给人翻译的……”方少爷道:“我便懂得英文,翻译好了我给你一份。”</P><br/><P>  那经理被我连推带攘的送出大门,返回时方少爷变了个人似的对我说道:“方福,马上准备,我要与你家少奶奶过长江一趟。”他说要过长江,我猜可能是要去对面的武昌宝通寺上香。武汉三镇有两座庙是大有名气的,一座是汉阳的归元寺,一个是武昌的宝通寺;如果到归元寺只需要过汉江,宝通寺却是要过长江的。我问候道:“少爷,您要烧香到归元寺就可以了,何必走那么远的路去宝通寺呢?”方少爷伸手指在我额上轻轻一弹笑嘻嘻的道:“少爷不烧香,少爷是要去做贼。”</P><br/><P>  我万没想到方少爷大把的年纪竟然还想干这种荒唐事,非但要亲自出马,并且还拉上自己老婆与忠诚老实善良纯朴的仆人。方家少奶奶找出当年她在汉口做排帮帮主时穿过的紧身衣套在已然有些发胖的身体上,间或还挤出几滴伤感的眼泪对少爷道:“阿生,你看十几年不见,这衣服到越变越小了。”我在一旁侍侯着,心中暗想:不是衣服越变越小了,而是少奶奶身上的赘肉越来越多了。方少爷安慰她道:“人到中年就发福,你当长得跟颗豆芽似的很好看吗?弱不禁风一般的长得骨瘦如材你说哪里漂亮了?还是现如今这般身材魁梧的来得实惠,今天晚上去武大做贼若无两把子力气还真唬不住那帮文人。”</P><br/><P>  我吓了一跳,结结巴巴的道:“少、少爷,原来您是要去偷学校的东西么?那种地方住的都是文举星老爷,我着实不敢在那里乱来的。”少奶奶冷哼一声道:“什么文举星?现在都民国了,应该叫教授亦或老师先生,是吧阿生?”方少爷将一条腿架起,用手指敲着膝盖道:“东洋人不知道用什么手段获取了这么多的学术资料,说实话我是信他们不过的。山东半岛一事并强加我们二十一条条款,单就生意来说咱们中国人就亏得不小,因为以后国内经济多被日本人控制了,我若还对他们客气就太显得没生意头脑了。这次日本人的举动摆明是有目的的,且先不管他的内情如何罢,我这些手下虽然做事莽撞了,总还知道暗里搞他们一下,虽然是被炸了一条船,然而我看了一下手头的几份资料,无一不是价值惊人的东西。若是就此全部拿到手垄断国内相关学术并卖与各大学亦或民国政府,那时何止可以捞回‘数只大船’,仅凭弗莱明的病毒研究就可以换得千秋基业。”</P><br/><P>  少奶奶坐到一张椅子上一边系着鞋子一边问道:“不知道这个弗莱明是个什么样的人,搞的病毒研究怎么这么值钱?”方少爷用手轻轻一拍桌子道:“好罢,我说与你们听,也好叫你们今晚上做贼做得明白。要知道大家今晚去偷的资料乃是当今世界上最尖端的科学文献,这便如同古代偷的皇榜与龙虎符印一样。那爱因斯坦的道理其实早在光绪三十二年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他写过一个‘狭义相对论’的文章,这还是我妹子方夏宜从英国给我寄信过来才知道的。那爱因斯坦年方二十六,实在是当世奇才,他认为在世界中存在一种奇怪的现象,即弯曲的道路反到比直的道路要近。”</P><br/><P>  少奶奶系好鞋子抬头道:“胡说,好比是穿过院子,从院子里面直穿过前后门总比从外面绕路要近吧。是吧阿福?”我答道:“若是院子里是个迷宫,那从外面绕道反到是比从里面走要近些。”方少奶奶愣道:“哟嚯,这奴才今天到敢于反驳老娘的话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方少爷却惊道:“方福,你这话到提醒了梦中人了。据说当今能真正理解爱氏理论的只有区区不过一、二人而已,若是按照你这般说法,我到是好象有点通透了。是极,一般而言正面投影总是比斜向投影要显得短的,却没想到原来这做正面投影的物体原来可以是弯曲的形状。难道事情真是如此吗?好了,再说弗莱明先生吧。这位科学家比爱因斯坦还要年青,最喜欢与细菌打交道。他曾发明了诸多的解毒针剂可以克制梅毒与伤寒。如果使用他的理论开设西药制作工厂,啧啧,大把的银子脱手便可得。你们说这样的买卖当不当做?是不是很光荣呢?”</P><br/><P>  少奶奶收拾完毕又站起身道:“经你这么一说到真的觉得荣幸——只是这般雄赳赳的去当梁上君子良心上总有些过不去。”我又插话道:“少奶奶,这就好比是白娘子盗灵芝的故事,非但要去盗,简直是理直气壮。”方少爷大喜道:“这话我爱听,方福是越大越聪明,通情达理——只可惜武大的教授们多半不愿意听了,真可惜。”</P><br/><P>  <br/>长江到了夜间就无渡船了,如要过江,需得白日浪小才可雇到木船。我们下午便急急忙忙的跑到武昌,下船行了余里路后便离武汉大学不远了。(作者再注:当时的武昌高师校址并不在今天的武汉大学校址上,因此过了长江只一、二里的路程就可到达。)方少爷下令就近租了一间木屋休整,打算等到半夜再去武大。</P><br/><P>  “若是估计没错。”方少爷说道:“这资料只有一种教授可以看,便是懂外国文字的。我手下那帮蠢材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认识武大的所有教授,恐怕只能找到一个熟识的翻译。因此今晚上去了以后便打听谁认得方林公司的船务经理林彼得的。哼哼,那小蠢材肚子里原本有一套自己的鬼主意,我一说‘要武大的教授防备小偷’,他便答‘这是自然’;后生果真是后生,比不得我老人家诡计多端。只是这蠢货怎么也对这些资料感兴趣却想不通了,难道也想去学我向国内大学或政府兜售么?”</P><br/><P>  天擦黑时下起了一阵冬雨,浠浠沥沥的敲在地上激起一片寒意。我们各自喝了杯热茶正要出门,却听有一行人奔进隔壁的房间,一个道:“好冷的雨,待会儿赶快吃了晚饭赶去把那些文献抢回来,咱们打下千秋基业就不必给方生先生卖命啦。”我们听得真切,分明是白天的那位航运经理林彼得的声音。方少爷将牙咬了咬向我们打了个手势又悄悄的退到墙边竖着耳朵偷听。这墙壁原来是木板做的,声音一点也挡不住。另有一人道:“彼得老弟还是小心点,都怪你学艺不精。若是在美国用心点也不会看不懂洋文。”另一女声道:“他只学得如何哄漂亮女人的手段,名字叫得好听:林彼得;却不知彼得原来是个俄国名字。”那林彼得道:“我并非只学得如何哄女人,只因为我是旗人,学习西人的科学是为了强大千秋基业,并不想连语言也学过来。只可惜朋友们不理解,连文字也不肯替我翻译了,这才提前回国。方生先生有眼无珠,拿着世界上最精妙的学术当做奇谈。那爱氏的理论乃是当世物理学术中的精华,当今世界除我之外最多只有两三人还能看懂。悔不该叫那厮一阵鼻涕眼泪的就发了善心,现在连原稿也没了,仅凭刘教授翻译的只言片语是无法窥探全貌的,须得向他打听北京大学那边的翻译是谁而后赶快北上寻另一抄写稿件再找自己人仔细全译一遍。”那一人问道:“彼得老弟,我到是想问问,别的不说,弗氏的理论我是知道有用的,只是那爱因斯坦的理论我却不大懂了。他所说的好似与我们的世界全无干系。”林彼得冷笑道:“瑞华兄此言差矣,若是两者只能取其一,我当弃弗氏而取爱氏之理论。早年的甲午大战我大清帝国船炮不坚遭至惨败,数年前更遭皇朝更替。若是吃透了爱因斯坦理论中的微小粒子篇,我便可以造出以一当百的神器,洒土成兵,练水为刃。那时,休说光复祖宗基业,便是超越成吉思汗乃至一统世界也是举手之劳而已。”</P><br/><P>  那女子轻轻叹息道:“现下四方权贵拥兵自立,我看到是驻扎徐州的张勋颇有忠于前朝的心意,康有为老师现在隐居上海,到是可以请他与张帅沟通一下。”那个瑞华击了一下手掌道:“对呀,怎地没想到张勋此人?他到是可以用一用的。”林彼得打断道:“张勋势弱,想压制天下人,必先握非凡神器。时到今昔,我们就连方生这样的人也无法摆平,还谈什么别的?大家先好好休息一下,待会去了刘教授家须小心从事,既要拿了那科学文献,又要不伤他毫发。这些文人日后多是国家栋梁,成就大业了还要诚心回来赔不是呢。”</P><br/><P>  他们在房里说得慷慨激昂,我们这边却听得火冒三丈。那个林彼得一口一个方生的叫得方少爷勃然大怒,抬腿便将木板墙踢了个大洞,气势汹汹的踏了一步骂道:“你只不过是区区一介逃学生而已,居然癞蛤蟆贪吃天鹅肉。这武大是你这等身份的人盗得的么?”那边二男一女被惊得愣了半天,林彼得方才回过神道:“方、方先生!”方少爷冷冷的道:“当不起,还是叫我方生的好些。我只不过是一个有眼无珠的人,叫先生二字端的污了阁下许多年的苦学。”他将“苦学”二字念得重重的,林彼得面红耳赤的答道:“是在康乃尔大学学习科学的。”方少爷破口骂道:“你一小小的康乃尔逃学生便能起非份之想么?我方生乃是堂堂英格兰牛津大学正牌毕业生,论资排辈亦轮不到康乃尔的破落户向武大伸第三只手。”</P><br/><P>  林彼得被“康乃尔的破落户”骂得恼羞成怒,握紧了双拳也踏前一步争辩道:“康乃尔大学的破落户又怎地?康乃尔大学的破落户也识得赵元任胡明复,也曾与竺可桢胡适同桌论酒。我亦为发行《科学》月刊筹集过资本。”</P><br/><P>  方少爷仰天打了个哈哈嘲笑道:“哈,笑话。《科学》月刊乃是由赵元任等留美高才发起的刊物,不瞒阁下,中国科学社的赞助者中就有方生的名字,却没有见到过林彼得三个字。你说你曾为《科学》月刊筹过资本,请问你的大名刊登在何处?”林彼得急红了脸,额头冒着汗珠子道:“并非每个出资本的都有刊登姓名的,但我确实节衣缩食省过五元的会费,此事赵元任等发起人多是知道的,你若不信可去问他们。”方少爷道:“哼,这些人如今都在美国苦拼,你摆明了是在蒙骗我,我警告你,我们牛津大学的人可不是那么好骗的。你若知趣,趁早打退堂鼓,免得传出去丢人。”林彼得横下一条心道:“我若退却,便显得康乃尔大学好欺负,众好友回来得知此事定会骂我怯懦无知,这武大,我还去定了。”方少爷怒道:“康乃尔的破落户!”林彼得用手堵了自己耳朵道:“我不与牛津的老顽固一般见识,省得失了康乃尔文人的身份。”</P><br/><P>  与林彼得同来的年青女子道:“大家也别争了,既然是撞破了脸面,便各自逞能耐。我们年青,便在这里多留片刻,由着方老先生先行一步,也算是康乃尔的后辈礼让三分。这般做法不知方先生意下如何?”方少爷又从那破洞里退了回来道:“不必,牛津出来的也不是贪小便宜的,总教康乃尔的后辈认识名牌老校的气魄。你们先请罢。”那年青女子轻轻拉了拉林彼得,林彼得道:“方先生,我中途回国,幸亏遇到你收留叫我混了两年安稳饭;此刻为了争那些科学文献撞破了脸我也再无颜面留在方林公司了,您就当我今儿辞职的吧,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方先生的安身之恩我林某总是记在心里,有光复基业的日子我依然回谢于您。”他回身叫了同伴道:“瑞华兄,咱们先走一步。”这三个身上先的雨水还未干透,遭了方少爷一顿骂又狼狈不堪的走了。</P><br/><P>  方少爷待他们前脚一出门便得意的对他老婆与我奸笑道:“也好叫他们知道名牌老校的厉害,他们这时出去,经冷水浸泡多会得个感冒肺炎,那时看我牛津的以逸待劳。”我听了这番话心里打了个比外面冬雨还冷的寒战,暗里道:“这牛津的果真老谋深算!”</P><br/><P>  只过了片刻,方少爷便催促我们借了雨具上路。一出门,外面的雨下得越发的大了,先前浠浠沥沥的小雨变成哗哗的瓢泼声,那雨经了冷气后奇寒无比,便是身上穿了棉袍也抵挡不住腊月的冷风。我们一人借了身蓑衣顶了斗笠和打了油纸糊的灯笼在泥水中挣扎前行。少奶奶经惯了江湖的人,我亦是对面前的艰辛当作熟客,因此对黑夜里冒雨赶路并不以为然,只有那个娇生惯养过的方少爷一路上骂骂咧咧的叫苦不迭,一会儿说鞋子陷入泥里要拔出来;一会儿又道脚上好似已经打起了水泡又冷又痛。</P><br/><P>  好容易捱到武汉大学,却见校舍中一片黑暗寂静。方少爷说道:“这怎么办?如何去问?”前方不远处突然闪了一盏灯笼出来,一老先生口中吟哦了数句西洋的语言,少奶奶喜道:“这人多半知道的,抓起来问一问吧。”我正要过去问,让方少爷一把拦住轻声道:“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人就是那翻译文献者。他方才口中吟颂的几句英文正是说的病菌研究理论,这是弗莱明的稿件上所注过的。我们悄悄的跟着他,看他到哪里去。”</P><br/><P>  前面那人甚是专注,竟没有发现身后还跟着三盏灯笼,自顾边走边道:“奇怪,爱因斯坦教授理论中如何以为宇宙中有的地方直线距离反而长过弯曲的距离呢?微小粒子力量之说到是可以略做解释,比如力量越大,则弓箭射出的威力越大,可直线距离与曲线距离之比着实叫人无法理解,难道是翻译错了?”</P><br/><P>  我们三个人喜不自胜的紧跟着那人走近一栋两层的小楼,那人进去时轻声道:“糟,又无人看守,若是叫小偷偷了这些宝贝可不是坏了么?”复又反手将小楼的大门关上。方少爷俯在我们耳朵边厉声吩咐道:“偷偷潜上去,然后一棒子打昏,找到文献便快溜。这事以后谁也不许提,免得让世人耻笑我牛津大学。”少奶奶低声道:“我爬进去只一巴掌就叫他服服帖帖的。”随后叫我在楼下给她搭了个人梯,她站在我的肩膀上从外面翻进二楼的房间,但听里面灯盏碎裂的声音哐的一响,方少爷便喜道:“怎么一上去就动手了?想必是美仪随手拎了油灯将那人敲晕了。”俄顷,楼下的大门开了条细缝,里面嘘嘘了两声招呼我们进去。我见里面黑咕隆咚的,想擦根洋火查看,只擦了两下,旁边有个男的厉声道:“抓起来!”我脑袋上立刻中了一记杀威棒,顿时晕了过去。</P><br/><P>  不知过了多久,我慢慢缓过气儿来,方要睁开眼睛,耳轮中听方少爷正在破口大骂道:“康乃尔的破落户,怎么把我们也供出来了?”我睁眼打量四周,见灯火通明下,十数人将方氏夫妇与我、以及林彼得等共六人拿绳子捆了,另有一中年人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正在翻阅厚厚的文件。过了会将文件收起道:“我便是武大的校长张渲,林先生怎么被方先生叫做‘康乃尔的破落户’了?”林彼得满脸通红,答复道:“那是方先生在乱说,校长不要将我与康乃尔联系到一起,我做的事一个人担当。”</P><br/><P>  张渲笑道:“我们正在西文系举行西洋圣诞晚会,还未点灯,刘教授刚念了数句英诗便被人捏住了喉咙,大家开灯看时原来是林先生在向刘教授索要先的文稿。幸亏林先生提醒,不然今晚抓了你却防不到方先生也会来。”林彼得道:“我只是不甘心替牛津的老顽固做火中取栗,因此才会供他出来,到也不是为了将功赎罪。”方少爷正色道:“张校长不要听这康乃尔的破落户乱说,牛津是当世高等学府,定不会培养出我这样的人,我是贪图富贵私自盗抢,与牛津完全扯不上关系。”</P><br/><P>  张渲令身边的人将我们身上的绳索解开。我们这六个人一发的如同斗败的公鸡般将脑袋垂到胸脯上,少奶奶的额头上被击起鹅蛋般大的一个包正羞愧得无以复加,只方少爷面皮薄到极处时自尊心反到强到无比,重又昂了额首要起无赖道:“既被抓住了,要打要罚随你们处置。咱们虽然作了一回贼,却也知道盗亦有盗,既然干得不合格,捱罚受审也是意料中的事。”林彼得也来了勇气道:“我这边只我一人负责,与我的同伴无关,他们是受我欺骗以为来此找旧同学的,张校长请放过他们,我愿意随你去受审。”与他同来的女子叫道:“不,我也参与犯罪,我愿意与彼得一起受审,请将瑞华君释放。”张渲摇手道:“诸位诸位,请不要争了,我并不想将任何一人送交审判。林彼得先生,这文献原本是你给我们翻译的,你想要本应该是双手奉还,只是方老先生供出你原来是为了光复清室的江山,我若就此交还,天下热爱共和的豪杰将会把武大骂得一钱不值了;若不还,我们又会落下强留他们借阅文献的骂名。方先生本来是牛……嘿,本来是个开明的翩翩绅士,端的一时情急,要提早索回下属的物件,无可厚非,无可厚非。我们就把剩下的全部文献交与方老先生,拖转交林彼得阁下。”</P><br/><P>  他又从身边年青人手中拿过那厚厚的一堆文件啧啧了数声而后递到方少爷面前道:“只看方老先生如何去做了。”方少爷先是愣了一下,后又一把抓过张渲手中的文献道:“哼,这康乃尔的破落户炸了我一条船,我拿这文件一点不为过。”林彼得眼中冒火,将牙齿咬得咯吱响。张渲又说道:“只是北京大学那边的那份副稿我无法转交,几位要取回还得麻烦亲自去跑一趟。那里知道这文件的是位叫辜鸿铭的人物,他原是从我们这里出去的,懂得西欧各种语言,实在是个难得的奇才。”</P><br/>[align=right][color=#000066][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4-12-21 0:03:57编辑过][/color][/align] <br/>

长沟流月去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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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辜鸿铭
2004-12-27 20:45:20

<br/><P>《伦敦上空之鹰》总计约二十六万字,十五个章节,一个序言,一个尾声;每星期可发一章。因是每星期一个章节,怕有的朋友错过而看不到,所以作者也在清韵的专栏里同步张贴小说,在论坛里有错过章节回目的读者可以到“胡行作品集”里去寻找。作者此致!<br/>  <br/>  我认识辜鸿铭缘于方少爷的北大之行,因为在武大经了一役,方氏夫妇羞愧得年也不过了,打点行李与汉口的亲朋好友作别便立刻坐船往上海跑。这位“老牌名校”出来的少爷一路上与他老婆在船舱内闭门自羞,方夫人林美仪那晚中的是一记景德镇花瓷瓶,额头上的大包依然未消,让她男的用药油走一路擦一路,动辄恨恨不平的说张渲等人不守江湖规矩。</P><br/><P>  “我们从不使花瓶做武器。”她说:“我们只撒石灰、掷飞刀。读书人就是读书人,不守章法,我听到耳边呼呼响时用手去遮住双眼,不料旁边落下那么大一口花瓶,幸亏我懂得武艺,现下我也不与他们一般见识。”</P><br/><P>  方少爷一边帮她揉额上的肿块一边安慰道:“张渲诸君不识文明世界,粗手毛脚直丢了读书人的颜面;想我牛津大学从不在黑暗中手持木棒偷袭别人,我此番定要将他们的恶名传播于世界每一角落。”方夫人劝她男人道:“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必多找个仇家呢?咱们做买卖的说不得哪一天又要与人家打交道,我看还是算了。”方少爷厚颜无耻的道:“老婆此话极对,也好叫他们知道我‘老牌名校’的宽宏大度。”我在一旁提醒道:“少爷,那北大咱们还去不去了?林彼得那伙人与咱们分手后走得急匆匆的,莫不是赶去找最后的那份副件去了?”方少爷道:“你不说我到羞愧得几乎忘了。去,怎么不去?总不能叫咱门白捱这些棍棒花瓷瓶。我们先返回上海把行李安顿下来后再带一百几十个人北上,这回也不用偷偷摸摸的了,咱们就明火执仗一涌而上,管叫那个辜鸿铭吓得屁滚尿流乖乖交出稿件。”少奶奶道:“一百几十个人路费也要花不少,我看到不如去了北京之后在什么偏僻的小巷胡同里找十几二十个小混混,我再亲自调教一番,管叫这些痞子变成下山的猛虎,对付几个读书人还不绰绰有余?”我和方少爷将大拇指挑起来一齐道:“这回定要一雪武大之耻。”</P><br/><P>  我们三个人将未来的快活日子想了几遍,越发的勇气大增,半路在黄石下了船改行陆路不几日便到了北京。这里已是下了大雪了,地面积厚难行,还未到年三十,已有不少顽童在放着叮当响的二踢脚。</P><br/><P>  北京在我已经是第二次来了,上次是跟方少爷一起送小少爷方佳林和犬子阿唐去欧洲读书时在一家大同旅社里住过数日,这次依旧找到老位置住了下来。</P><br/><P>  我先去向旅社的服务生打听去北京大学的路,这人端的热情细致,一边打着手势一边对我说道:“您出门,往马神庙,这么左走,那么拐个弯儿。您见着有人盖西洋大楼的,那儿就是汉花园子,您甭理它,那儿虽然也算是北大,然而还不是真正的北大地面儿。您要找教室,您得再走,钻一胡同儿,那胡同叫四片井儿胡同,您甭理它;出去有一卖葱油饼子的铺子,您甭搭理它,奔旁边的大茶楼,您上去喝两杯热茶,磕几粒儿瓜子儿,听见有穿长袍的先儿讲话您还听不明白的,好呐,您跟他,他上哪儿您上哪儿,那儿一准儿是北大的先儿。我这么说您明白了?没明白?那我再过一遍给您听听?”</P><br/><P>  我脑袋里让他搅得起了糨子,心想若是说有人说话难懂的那就是阁下了。嘴上谢道:“您说的我已经完全明白了。”转回去向方氏夫妇打小报告道:“我们这里离开北大还有好几十里路呢,旅社的堂倌说要雇马车才行。”少奶奶惊道:“哦?还有这么远?”方少爷道:“你少听他胡扯,我们吃了晚饭出门向左过两条街便是北大,这里的胡仁源校长同比利时的仪器公司借了数十万元经费,汉花园那边正在动工程扩建新的校舍。不过目前我们要去的却是地安门的旧舍;前几年我送佳林与阿唐去欧洲时曾拜访过胡先生,他那时刚上任北大,我与他探讨过留学生社团组织的概略,因为我是中国最先留洋过的学童,对海外的情景知道得多些。留学生独行异域若无联宜的社团帮助,生活定是困难的。去年由留美生赵元任等人发起了一个叫中国科学社的组织甚是有名气,我还跑去捐了三百元钱并发表了一篇关于电报的科学英语短文,因此成了中科社的永久会员。哼哼,那个林彼得不自量力,也敢在我的面前自夸为《科学》月刊省过五元的会费,要知道凡是只捐过五元会费的人定是科学社的发起人之一,我就是捐了三百元的钞票也不敢去瞧不起只捐过五元钱的人。他若是知道原来在他面前的原来还是位永久会员,只怕会吓得面无人色哩。”</P><br/><P>  他这般天马行空的从北大原来只要走两条街又讲到要让林彼得在“永久会员”大旗下唬得面无人色足足说了盏茶的工夫。我脑袋里让他将先的糨子搅成混沌状,心中暗道方少爷这般说教是想叫我拍他马屁还是特意责罚我打探不力?若是自以为是猜错了拍了马屁,他老人家却一扳脸说“原来你并不知道我是在教训你做事不专”,那可是自己颜面无光身陷尴尬了。</P><br/><P>  我将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干笑道:“原来少爷认得这么多人,真是叫人不敢相信呢。”方少爷扳起老脸道:“你原来不信么?好,你坐在这板凳上听我仔细告诉你。我们做买卖的——尤其是‘老牌名校’出来的,向来是关注学术的……”方夫人在一旁伸出手掌在空中拍了一响,方少爷继续道:“那个《科学》月刊原来是在美国提议的,留学生们与上海环球中国学生会的人联系后由总干事朱少屏负责印刷发行;他们印刷的第一刊我就购得一本,因此我便试投了一篇电报传播的英文文字,没想到竟然刊了一期。这下搞得少爷我兴趣昂然,要知道那科学社原本是模仿的英国皇家学会的样式,若是可以成为会员那可是人生里最荣耀的事情了,幸甚初期条件不很严厉,我便一次认捐了三百元钱成为永久会员,那个康乃尔的……”</P><br/><P>  少奶奶忽的向空中望了几眼,伸出双掌乒乒乓乓的拍得甚是响亮,她男人惊问道:“什么事?”少奶奶漠然的答:“有蚊子。”方少爷愣道:“这么冷的天气里竟然还有蚊子在飞么?”他女人回答道:“那蚊子皮肉甚厚,连老娘也奈何它不得。”我听了这话心下暗自发笑,方少爷兀自说道:“旅社中的蚊子到也罢了,若是在北大里见着这小小的昆虫也不要乱赶瞎打,要知道便是蚊子苍蝇也分三六九等。北大的蚊子是听过教授的课的……”少奶奶绿着脸道:“北大的冬天也有蚊子的吗?”方少爷傲然道:“本来是有的,听到有女子前往便懒得迎接了。”少奶奶拂了衣袖怒道:“好,我就不去了,你自己去找那个辜鸿铭去吧。”</P><br/><P>  房门外有个男人问道:“辜鸿铭?难不成又是来找老子算帐的么?”方氏夫妇听了这话一起跑去拉开房门向外看,只见一长袍马褂的老者正背剪着双手甚是悠闲的立在门口。我在方氏夫妇身后将脚尖踮起来再细看去,不禁有些惊讶万分了:此刻已是民国了,面前的老家伙竟在脑袋后依然拖了条辫子,并且惟恐不够醒目,在那辫子上还缠着红的丝线,与其已然枯黄的头发相映成趣大发异彩;足上履着一双平底的布鞋,头上戴了油腻腻的瓜皮小帽,脖上围的却是一条白的西洋围巾。见方氏夫妇与我盯了他仔细观看,翻了翻眼珠子将鼻孔冲着我们道:“我便是辜鸿铭,你们是什么人?”</P><br/><P>  方少爷与他女人咬着耳朵道:“这人当真是辜鸿铭吗?瞧他那副欠揍的样子。”方夫人反咬她男人的耳朵道:“这人多半是前清的老举人,你看他那副德性真叫人好笑呢。”我悄声道:“方少爷,这老东西绝对是个蒙事儿的,武大出来的哪里是这副模样?您看他那顶瓜皮帽子……再看他那根小辫儿……嘿,再看这人的西洋白围巾。”那怪模怪样的老东西听我们这边在窃窃私语并有吃吃的发笑声,一发的将他的耳朵也伸了过来道:“你们在说什么笑话也叫我听听。”</P><br/><P>  方少爷抬起头道:“我们刚才看到有一只蚊子皮肉甚厚,我猜它有四两,我老婆却认为只三两三钱,这仆人的估计却是半斤,于是大家一起追出来看,原来果真是半斤与八两之数,因此发笑。”那人听了与我们一起笑道:“蚊子岂有半斤八两重的?这跑腿的狗不识数难道连主子也不长眼睛的么?”我一闻此言勃然大怒道:“你骂谁是狗呢?”那人后退两步缩回耳朵冲我笑道:“汪、汪。”他这意思摆明了是在与狗讲兽语,我焉能不知,火大之下我挤开方氏夫妇冲出房门抡拳便要打,不料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出个当兵的持了一支手枪轻轻顶在我脑袋上笑道:“敢对辜老夫子无理老子就把食指往回这么一缩。”我吓得举起双手道:“哎、哎,别,是误会。”方少爷在我背后也大声道:“长官请不要开枪,我们都是好人,大家都是一场极大的误会。”那当兵的的笑道:“辜先生若是说放,咱也不说二话。”我略偏了头瞟向那老者,辜鸿铭将双手绕到身前拢进衣袖里道:“民国的兵要杀人,用不着问咱大清的遗老。我也不佩断决别人的生死,你要开枪,尽管开好了。”</P><br/><P>  那兵将食指紧了紧,枪口越发的在我头上顶得狠了。我大叫道:“少爷!”方少爷脱口道:“我们是从武大来的。”那辜鸿铭瞪了眼珠子喝道:“什么武大?是自强学堂。”双手却从衣袖里抽了出来道:“好,你放了他们,我跟你去就是了。”那兵哈哈的笑道:“我可没逼迫您,辜先生是当世最饱学之士,一诺千金。明儿晚上我在名流会上等候您的大架光临。”言毕收了手枪道:“弟兄们,咱们走。”于是从一侧的房间里闪出八、九个扛步枪的士兵在我身边鱼贯而去。</P><br/><P>  这回我吓得不轻,背脊上先热后冷已是大汗淋漓了。辜鸿铭复又拢了了双手上下打量我们一眼道:“汉口……还是旧模样吗?”方少爷道:“依旧可以吃到孝感的麻糖,归元寺的香火仍很旺盛。”辜鸿铭眼中忽的显出一丝热情道:“不知东湖是否依然那般的清澈,我曾与人在那里捉过鱼虾,那会儿还有皇帝呢,这几年一闹,世事变得叫人测不准了。”方少爷道:“武昌革命那阵子我正在上海,其实我本不喜欢推翻皇帝的。”辜鸿铭冷冷的道:“不推翻皇帝哪里有民主自由?年青人没见识,我听你是武大出来的当你的心思还开明,不想却是个不思进步的蠢材。”</P><br/><P>  方夫人见丈夫无端端的捱骂,连忙打岔道:“老人家别误会,我丈夫其实是个留洋生,若说思想开明进步那是没说的。他方才的意思是拥护共和的。”辜鸿铭仰天打了个哈哈道:“留洋生?那便了不起了吗?那便可以不要皇上了吗?国家出钱出力叫大家出去留洋本是希望学了科学回来报国的,并非是要大家回来推翻自己的,那些蠢材食君之禄不忠君事,实在是一群无头苍蝇。”我见两位主子捱了骂,连忙插嘴道:“老夫子教训得极是,只是我家少爷对现下的留洋生也是瞧不起的。他常说当今的留学生学了一些西洋话就狂妄自大,其实都是自以为是的家伙。”辜鸿铭又背剪了双手仰了鼻孔冲我道:“就凭你这蠢材也敢瞧不起留洋生?哼,留洋生狂妄了又怎地?到是在你这种人面前唯唯诺诺的才好么?我生平最恨的就是国家养贤而不用,空耗了这些学子的才智与青春,你不过是条狗耳,也可以评价当世才俊?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说完转了身子高仰了下巴拂袖而去。</P><br/><P>  我们目送他踱着方步离开旅社,少爷忽的跟他老婆又咬耳朵道:“这辜鸿铭当真长得一副欠揍的样子。”少奶奶扭头转咬了她男人的耳朵道:“你看他自相矛盾胡言乱语真是叫人好笑呢。”我悄声对二位主子道:“少爷,这老东西十成是个刚愎自用的家伙,武大出来的哪有这副德性的。您看他那顶瓜皮帽……再看他那根极显目的辫儿……”方氏夫妇一起对我怒目而视道:“你闭嘴!”又对视道:“这辜鸿铭当真是个可怕的角色,只怕‘十几二十个小混混’降他不住。”</P><br/><P>  吃晚饭的时候少爷顺便向旅社跑堂的服务生打听辜鸿铭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了,那服务生当是见多了,回应道:“辜老师本来不住我们大同旅社的,前些日子国会中有人邀请他参加新年宴会,他不想去,便躲到这里来了,不料还是叫人发现了,带了十几个士兵天天来此纠缠,今天已经是第七天了。”少奶奶皱着眉道:“辜鸿铭的脾气怎地这么古怪?每次讲话都与人逆反,我们言东,他偏说西。”那服务生笑道:“你们是刚到北京,有所不知。若是去附近茶楼喝茶闲聊,势必可以听茶客们摆天下文人逸事。什么挂冠教授,量守庐主等等等等。不过最为茶客常论的文人到是这位‘怪物’辜鸿铭夫子了。”</P><br/><P>  我奇道:“什么挂冠教授和量守庐主?怎么又叫辜鸿铭做‘怪物’?”那服务生先是只一笑,却并不多言,方少爷想多知道一些北京的趣闻,便掏了一枚银元递给他。</P><br/><P>  那服务生见方少爷出手极大方,便立在一旁介绍道:“挂冠教授指的是北大文学院的马叙伦先生,因为袁总统当日想做一回皇帝,这位马教授不愿意在袁世凯的手下做事,因此辞去了教授一职与几位好朋友一走了之,以后大家谈起来多是极佩服的称他‘挂冠教授’。量守庐主黄侃先生为人狂傲循旧,经学造诣直追章太炎老先生。门下弟子众多,最聪明的傅斯年乃是当下北大学生领袖,所谓一呼百应皆属黄门。不过名气最大的却是这位辜鸿铭,因他的学识渊博在国内几乎无出其右的,性格怪癖也是无人可及。他喜欢的是用洋文骂人,北大的外聘西洋教授多被他骂过,然而被骂的却又都无不叹服。我听您几位的意思好象就是要去找他老人家,那么之前最好准备一下,免得张口让他抓着把柄破口大骂就遭了。”</P><br/><P>  方少爷呵呵的笑道:“这话说得晚了点,他老先生的手段我们今天才领教过。不过的确如你所讲,他骂的话里十足的道理,我本不想服的,却又不得不服。”那服务生笑道:“若是已经被骂过了到也可算是一件荣耀的事情呢。多少西洋记者与政客就想让他骂,苦于找不到门路。他现今在北大讲西洋文学,据说他教授西洋文学也非同凡响,别的教授一个学期讲一本书,他一个学期只讲了数页,搞得北大的学生叫苦不迭。课堂上他开讲法兰西文化,只讲数句就扯到先秦诸子。可这位老先生偏偏是用中文讲法兰西文化,用德国语言教授中国文化;下面听课的青年惹得急了使英国话去骂他,他便使用拉丁语言说三纲五常给大家听,端的是一位极厉害的先生。”</P><br/><P>  我们听那服务生讲了一遍已是惊得口也闭不上了,待他走后方少爷对我们道:“几年不来北京,原来这里已经是中国文人汇粹的要地了。我先前只晓得胡仁源和较有名气的留学生,却不知北大当前卧虎藏龙,我看就是用‘一百几十个人’也难以‘明火执仗,一涌而上’,且‘唬得他们屁滚尿流’和‘乖乖交出稿件’来了。”少奶奶听方少爷说得泄气,不禁一拍桌子道:“好,那我们就回上海好了。”</P><br/><P>  方氏夫妇心情郁闷之下各自垂头向嘴里扒饭,过了一会少爷怒冲冲的停了筷子道:“ *** 竟敢炸了我一艘大船,又骗我来这里受气,那林彼得实在是前清遗下的大骗子。啊哟,不好。”他一拍桌子叫道:“辜鸿铭脑袋后面还留着一根辫子,可见他是忠心满清的江山了,如果那个林彼得亦或那个叫什么瑞华的以此为由去说动他真是轻而易举了。辜鸿铭脾气虽然古怪,但这种事他百分之一百会答应的。”少奶奶抬头道:“对了,林彼得等人也会赶到北京,我看干脆去堵他们。北京大学的先生咱惹不起这种无名之辈我却是手到擒来。”</P><br/><P>  我脑中火光一闪,提议道:“不如盯紧了辜鸿铭,看他与林彼得等人联系交纳之后,我们就动手去抢。”方少爷哈哈大笑道:“方福你很聪明,咱们这就吃完了去想办法盯着那清室的遗老去。”</P><br/><P>  我们大家胡乱吃了些饭,因先前那服务生说国会中有人邀请辜鸿铭去参加新年宴会的,方少爷便带了夫人和我拜会了英国驻北京使馆的某参赞。那英国参赞原本不想见客的,方少爷向使馆的文书借了纸笔书了数句英国话,并附上方林保险公司的名片请那文书又送了一遍,过了会那某参赞拿了方少爷的名片走出来笑道:“方先生的大名在远东地区的理赔业中响得很,我原先就知道您是与劳合社有联系的中国商人,只是难得一见,今天真是非常荣幸呢。”方林保险业务是少爷的叔叔方家二老爷在世时与老牌的英国保险业牵线搭起来的,那参赞说这番话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洋人多半是看钱估身价,有利益关系的自是要青眼有加的。我奇怪的是方少爷干什么要跑到领事馆来递片子。</P><br/><P>  方少爷一边与那英国参赞打招呼一边笑道:“参赞先生的中国话说得十分地道,若是只使耳朵听去还以为是与自己人攀谈呢。我听说大英帝国上下议院里曾有人打算将中国拉入欧洲战场,一时难辩真假,特意来拜会阁下求证。”这话是将在汉口那船务经理林彼得的语言换了角色,他原本是说国会中有人打算参加欧战的。</P><br/><P>  某参赞听了方少爷的话先是一愣,而后偏了脑袋问道:“您是从哪里得到的这消息的?”方少爷笑道:“从某可靠人士处获知的。”那参赞进一步问道:“谁?”方少爷摇头胡诌道:“他是土耳其某报的驻远东地区记者,曾在上海探听到这一消息并告与我知道,我因此专程来京里打探。但我手中并没有北洋政府新年宴会的邀请卡,因此无法进入这些人中寻找我的朋友。”那参赞显是不相信方少爷,微笑道:“您若有朋友参加新年宴会,为什么不私下里去拜会他呢?”方少爷故意叹道:“只因我的这位朋友是辜鸿铭先生,因此私下里反而见他不到。”</P><br/><P>  他一提辜鸿铭三个字那英国参赞二话不说,从办公桌上抄起一部电话叽哩咕噜的说了几句,而后对方少爷问道:“您现在住在什么地方?”方少爷道:“大同旅社。”那参赞又冲电话里说了数语,放下后对我们道:“我已经派人去向国会索要邀请卡了,一会儿便送到您的旅社。”站起来送客道:“这位辜鸿铭先生的确是个非常特殊的人物,我亦知道这几日总有人打搅他,他是我们英国老牌名校出来的,文学语言各项造诣当世无人能及,方先生能与他交友我亦为您骄傲。”方氏夫妇站起来告辞道:“参赞先生见识果然广博,只今日到是多亏了阁下的大力相助,我们实在是很感激呢。”</P><br/><P>  方夫人林美仪见那参赞对自己一家子很是尊敬,得意之下伸出曾几何时可以劈石断木的纤纤玉手让那洋参赞吻别,英国参赞好似没见到一般转身走了,方家夫人红了脸愣在原地将嘴翘得老高,她男人一把抓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两下道:“西洋领事馆是世上最务实的地方,我方才写的纸条是‘关于中国参加欧战之传闻真亦假焉’?并附了保险公司的名片才得以相见。洋人本是瞧不起中国人的,他们只瞧得起有本事的人,自家老婆的手还是自己尊敬来得真切。”方夫人气愤愤的道:“总有一天要把手塞到这洋鬼子的喉咙里去。”我在一旁却大悟道:“原来少爷是要找这洋人要门票啊!”方少爷得意的道:“是极。”</P><br/><P>  返回大同旅社时已是九点余钟了,北京的天空又下起鹅毛般的大雪,空旷处在民院亦或雪道上偶有叮当的鞭炮在作响。大同旅社的门外挂了数盏红灯笼,并同西洋圣诞彩灯一起闪闪烁烁。</P><br/><P>  我们一行三人站到旅社屋檐下拍打身上的雪花,少奶奶道:“刚才吃了西洋参赞的尴尬,等会儿进去叫些饺子去去火气。”方少爷替她将背上的雪花拍打了下来,说道:“不知这里还有什么有名气的小吃?若是有煎饼或春卷之类的我到是很中意,听说用小葱卷的煎饼是最香的。”我吞了吞口水道:“如果再加半只烤羊羔那就齐全了。”方氏夫妇一起劝慰我道:“方福早点儿睡吧,明儿一早醒来你就不会想这半只烤羊羔了。”我心中刮了阵冷风,一发的将那肥美香嫩的烤羊羔吹到无影无踪,且强自忍了忍口水道:“我的意思是将这羊羔比作那西洋的参赞痛加切齿。”少奶奶顿时瞪了凤目喝道:“好,再加二两白酒。”</P><br/><P>  身旁一个高个用怪强怪调的声音念道:“当晶莹的雪花从漆黑的空气中闪现,这冬夜的舞台便出现了无数的精灵;异国京城的盛大年节啊!在午夜的彩灯下显出清新的氛围。”</P><br/><P>  少奶奶讥笑道:“最后一句错了。”那高个问道:“您说什么?”少奶奶道:“我猜你是让‘肥美的烤羊羔和二两白酒’勾出谗虫来了,因此最后一句本应是‘显出芬芳的味道’,我猜你不是中国人,因此不善表达词汇。”我击节道:“少奶奶有见地。”心中暗想若是能邀得这怪人一起入席,想必呆会儿不是“半只烤羊羔”,而应该是“整只烤全羊”了。</P><br/><P>  那怪人呵呵的笑道:“现在的确应该是‘显出芬芳的味道’了;我叫泰戈尔,你们知道辜鸿铭先生是住这里的吗?”</P><br/><P>  方少爷大叫道:“可是那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印度大作家路比德拉特.泰戈尔先生吗?我叫方生,在报上看过您的故事。”我与少奶奶听见了不禁借着灯光又仔细打量了那高个男子一番,果见他肤色显得略黑,却又不似那些来华打工的黑人,那眼鼻间竟透着一股王者之气。</P><br/><P>  那泰戈尔听见方少爷竟然认得他,情不自禁的轻轻扭动脖子笑道:“我正是那个有幸获得过奖金的作者,只不过那是1913年的事,以后也多半无缘这荣耀了。日前我是专程从印度来北京拜会中国的辜鸿铭阁下的。”方少爷奇道:“您怎么会专程来找辜先生呢?”那印度人答道:“1913年我因《吉檀迦利》的诗集获得诺贝尔文学奖金后有好事的同仁评价这诗集是‘用最完美的技巧并使用英语词汇表达思想’,这话刊到报纸上后有位文学奖的评委与我友好,写信告诉我说若是论及领会各国语言表达技巧,中国的辜鸿铭先生实在是当世第一人,只是辜先生甚少发表文字,到是让我捡了个便宜。我本想早些时候就来华的,无奈语言不过关,便留在家中补习了中国文字方来北京。”</P><br/><P>  方少爷拱手道:“怪不得您方才使的流利的汉语作诗,这便应该值得喝二两的。我们今天白天还见过辜鸿铭在此,不如请泰戈尔先生随我们一起进去寻索一番;若在,那正好;若不在,我们便叫些中国的饺子和北京的煎饼边吃边等您看如何?”印度人连连点头道:“那实在太好了。”</P><br/><P>  他们两人前边携手迈进旅社,少奶奶跟在后面议论道:“诺贝尔文学奖定是比赛写《论语》亦或是《战国策》;这印度阿三的诗集叫什么‘几坛佳酿’,多是从《论语》中翻到了数篇可以上头的文字。阿生一说请吃饺子这姓泰的顿时兴奋得面发红光,可见原来也是个酒鬼。”我提议道:“是不是考虑来一整只烤全羊宴客呢?”</P><br/><P>  辜鸿铭仍是没回,问旅社的服务生,那服务生嘿嘿淫笑数声道:“这辜先生一多半是与熟人逛八大胡同去了,他若回来,一准儿要到个十一、二点钟。”泰戈尔不知其中细由,追问道:“八大胡同是什么地方?不若我可径自去找他。”方少爷连忙摇手扯谎道:“八大胡同是前清时代遗下的旧王府。辜鸿铭定是去拜访熟悉的故主了,我们先在此吃饺子喝美酒等候他回来,顺便还可交流一下各国逸事。阿福,过去催旅社的厨子给弄些好酒好菜到房间里来。”我听了方少爷这番急催的话,心中那原本可望不可及的烤全羊立刻活蹦乱跳的触到鼻息里了,乐不迭的奔出房门道:“我去叫一整只烤全羊。”方少爷听了“啊”的便惨叫了一声,印度人在身后奇道:“方先生为什么叫得这么凄惨?”少奶奶干打了个哈哈大声道:“啊哈哈,我丈夫不是在惨叫,而是要吟诗来着。”</P><br/><P>  旅社中有现成的肥美烤羊羔,只不是整只,而是先用刀切为数份用盒子盛装,遇有要在房内宴客或进餐时取出盒子加热片刻并辅以佐料用瓷盘加盖托在木的托盘中送入即可食用。这东西送了总计六份到方少爷的房间内一圈儿打开摆在桌上,因为是过年的原因,人家旅社还热情奉送了二锅头的老窖在桌上,香味固是诱人。印度阿三见主人好客,也不好推辞,先抓起一双木筷从瓷盘中夹了一箸肥美羊羔,正要送入口中,方少爷忽然滴下两滴泪水并哽咽数声道:“我要作诗了。请泰戈尔先生指点一、二。”泰戈尔顿时来了兴趣,复又放下木筷道:“我从不曾见人作诗声泪并貌的,这诗想必是惊天地而泣鬼神。”于是“老牌名校牛津之高才毕业生”方生阁下发言道:</P><br/><P>  “啊,此番面对白酒与肥美羊羔,</P><br/><P>  我不禁忆至无际的苏格兰野草;</P><br/><P>  那时我是一亭亭之少年,</P><br/><P>  也随着牧羊的犬儿奔跑,</P><br/><P>  耳边时有传来咩咩的轻叫,</P><br/><P>  让人想起轻狂的年少。</P><br/><P>  回复今昔之盘煲,</P><br/><P>  我亦叹息时光催促人老”</P><br/><P>  言毕瞪着印度人的手,那泰戈尔听罢将筷子又握到手中,低头沉思数合,木筷在瓷盘边晃动不已,过了片刻慢慢的夹了一大箸肥美的羊羔送入口中边嚼边道:“好,好吃。”方少爷心中火大,将老脸儿上红了数红又扭头恶瞪我几眼,其势如狼,其威如虎,大有将我一脚从北京大同旅社某房间踹回上海某街某号的意思。</P><br/><P>  泰戈尔吞下食物又夹了一箸道:“方先生刚才的诗意里叹息青春年华难以追复,其实世人多是怀念少年岁月的。古往今来无数哲人智圣苦苦追求,在我看来亦或有成功的,亦或是徒废了力量的,而成功者寥寥无几,但我亦认为并非没有这种事。”他将羊肉又送入口中嚼了片刻道:“欧洲的青年学者爱因斯坦教授前些年写过一个极古怪的理论,叫相对论的,方先生可听说过?”方少爷一愣,脸上的气色略好了些,点点头答道:“知道些,并有幸阅过极少的文字。”</P><br/><P>  泰戈尔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自顾又拿起酒壶往自己面前的酒杯里到酒,说道:“我早先听说中国的酒是极美味的,但一直都是以印度土酒作饮,交结朋友时多为法国葡萄酒;这回定要细细的品味一番,说不定中国美酒可以激发我创作文字的灵感。”</P><br/><P>  他到了一杯二锅头仰脖儿饮了一杯,这白酒酒性是极猛烈的,一杯下肚那印度人脸上就开始发烧见红,僵了舌头说道:“我没料到中国白酒这般的猛烈……那相对论中有些古怪的言词说时间与空间是可以在一定情况下相互转换的。即是说我们有可能在某种条件下返回过去……”</P><br/><P>  方氏夫妇惊得对视了一眼,复又问道:“这理论可曾与空间中直线长过弯曲路程的原因有关?”泰戈尔道:“这些都是相对论中的东西,我亦不知道该如何去看待,只是这理论太过奇怪,据说当世能看懂相对论的学者也不过一、二人而已。于是由字面解释的人便说出了‘时空转换’的新名词。我不是专业学者,但自从牛顿阁下的三大定律出现后,相对论则是完全以崭新的面貌来解说宇宙结构,某种程度上不得不令人产生超自然的可行性思想。您刚才一提到青年时代在苏格兰原野上的故事,我便也回忆起自己的过去,真想再年青一次,回复那天真无邪的纯情啊!只这一切却要看看爱因斯坦教授的理论是否可行了呵呵。”</P><br/><P>  方少爷向他靠了靠道:“我所知的相对论中,那爱因斯坦先生坦言世事无绝对,生命所见事物无一不是有参照物的。比如说黑与白,快与慢,高与低,美与丑等等,皆是因为有另一物在做对比方可显现的。”少奶奶插嘴道:“这快与慢么,的确是无绝对的,比如火轮车快过西洋汽油车,这汽油车原来是慢的,却总是比人力的自行车又快些。便是徒步而行,三岁的娃娃也快过蜗牛不是?”</P><br/><P>  泰戈尔额首同意道:“确是这般,只是我们平时未能细加钻研,习以为常了就会将世上万物用同一思想的眼光去看待,殊不知即便是见惯的东西原来也是未见其根本的。”少爷大悟道:“原来这样,越是看起来简单的事物,我们越注重了外表不肯下工夫去研究底细。这般看来,直线距离在某一角度看法下到确是长过了曲线呢。如同方福在汉口时说过的,若是院子里是个迷宫,那么从外面绕行到比穿行来得便捷些。我们总是说直线比曲线短是以见惯的情形做的参照,如在世上的某一角落里存在这么一个奇怪的空间,那便可以发现超自然的情景了。”</P><br/><P>  泰戈尔道:“‘压缩过的空间’,这个说法如何?”方少爷一怔,俄顷,鼓掌道:“这句话又可以得个诺贝尔奖了。是呀,若空间竟然被压缩了,那么这便在某一区域形成‘院内的迷宫’,从外绕行的确是近过穿行。”他一高兴,食欲便大起,将起筷子在桌上顿了顿道:“咱们提前过年,今儿晚上把这些羊羔一扫而光。”</P><br/><P>  我抢了一箸美味羞答答的塞进嘴里细细品味,心头却冒出个念头,说道:“话虽如此,但如何在一壶水里注入两壶的份量却是不知道的。”方少爷顿时脸色大变,将手中的筷子又放下道:“这羊羔算方福请客,我反正只请煎饼卷大葱的。”</P><br/><P>  泰戈尔边吃喝边道:“爱因斯坦教授能提出这理论,自是有他的认识的,我们却不必操心。”方少爷叹息道:“方福的话也不无道理,若是压缩些空气亦或压缩有形的事物我们多半也可以做到,现代科学行使这些自是轻而易举。可我们如何去压缩空间呢?我是学了西方科学的,但直至今日,也未有学术解决空间的物质基础,空间是什么?它是由何种事物构成的?空间若不是物理意义的难不成是个哲学名词不成?那我们又如何会生存在一个哲学名词里呢?”</P><br/><P>  泰戈尔听了这番话将脸色变得苍白,手中的筷子啪的掉在桌上,喃喃道:“难道我们自身也只是个哲理么?世上万物难道可以不依靠物质基础突兀的独立生存么?”少奶奶见丈夫与那印度人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便轻声问道:“这羊肉可好吃?”方少爷点点头茫然的道:“唔。”少奶奶又对泰戈尔道:“中国的酒可好喝?”印度人亦轻轻点点头,少奶奶嘻嘻的笑道:“我以为你们男人原来是可以靠画饼充饥的,却依然是要讲求真实,这想象的饼子总是比不得手里拿的。”那两个大男人浑身巨震,泰戈尔放在桌上的酒杯竟被震得翻倒在一边,他突兀的开口言道:“呀,几乎被自己给迷惑了。这种科学的道理原本不是我们份内的事,却又自作聪明的瞎想,真的是聪明一世糊涂这一时呢。”方少爷也道:“着呀,古人已有画饼充饥的讥言,刚才几乎入了魔,这世上还是女人实惠,她们原本是最真实的宝贝。”</P><br/><P>  两个人虽是这么说话,身上却也遭了一回冷汗,各自的额头不自禁的沁出些许咸湿之物,我连忙从房内的洗漱架上取了干的毛巾递给他们擦汗。泰戈尔谢了一声拿过手巾边擦脸边道:“这回却又使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科学与哲学确实分属不同领域。科学研究的总是事物的真实结构与有机联系,哲学有时却会超越真实。我只佩去领略哲学与文艺,科学的工作我从此也不敢胡乱插手了。”方少爷伸手在桌上轻击了一下道:“对呀,所谓三十六行各有特色,不是说武行的高人就可以当文学的首领的。”</P><br/><P>  少奶奶道:“这话极对,如同女人生孩子是男人永远也学不会的,只是男人有时逞能好强喜欢在我们女人面前吹嘘自己这行那行的,比如说什么‘北大的蚊子是听过教授的课的’之类不一而足的大话,我总是闷在肚子里冷笑这蚊子‘皮肉甚厚’,却在表面做出恭顺的态度打发了他。”</P><br/><P>  方少爷听了这话到没有发火,甚是温顺的答道:“夫人言之有理,我今日总算知道了什么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泰戈尔擦毕汗水笑道:“女性是世界上最应该得到恩宠的生命,冥冥之中如同风筝与系绳的关系,男人的作为多受了这下面的绳儿摆布;但没了风筝,绳儿也无法青云直上。所以若是搭配得当,如同方先生夫妇这般,定是一生顺畅。”</P><br/><P>  我听他的意思到有点像是看相的说法,他说什么风筝与系绳的比喻分明是学习了中国算命先生看夫妻相的本事,因此我也想试一试我的夫妻相。遂向他请求道:“您说我家少爷夫人一点没错,我亦想看看我的夫妻相与前程,您可替我看一看么?”印度人看了我一眼哈哈笑道:“我可不会看星相,只是做男女组合打的比喻。我记得1913年我在斯德哥而摩拿文学奖时有位美丽的法国女士也因我的这个比喻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当时只答她‘爱情是没有任何界限的’,并因此做了篇简短的日记:如果我拥有天空和天空的繁星,以及世上无穷的财富,我还会要求更多的东西;若是有了爱情,给我地球上最小的一角,我便可以满足了。”</P><br/><P>  这话说得我心潮起伏不已,心中只将我那远在法国的妻子弗朗索娃默念了数遍。方少爷靠在他老婆身上道:“泰戈尔先生的确是最识爱情真面目的哲人,我直到今日那颗沸腾的心也未平息过。”少奶奶轻轻捻着她男人的耳朵笑道:“幸福么?”方少爷笑道:“我将这两个字放在心灵里,永不忘记。”</P><br/><P>  看着他们两口子那一副肉麻的样子我心中默念道:“以后见到笨笨我也要将这两个字从心灵里掏出来擦拭一番。”泰戈尔大叫道:“好,我来灵感了!”他站起来使印度话讲了长长一串捞什子东西,我虽不懂内涵,但见他脸上春意荡漾如痴如醉的,知他定是得着了一首最动魂魄的情诗。过了一会他又换了中国话道:“我终于贯通了这首古诗了,用印度语言中最贴切的文字解释了一首先秦的古诗,使汉语言念作《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蒉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P><br/><P>  房门外有人高声道:“南有乔木,不可休息。汉有游女,不可求兮。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这声音念得甚是惆怅,但腔调古朴华美,我虽不懂其中的词汇含义,却也有些感动,心下暗道:“这声音到是有些熟悉,好似白天那个糟老头子辜鸿铭的。但那等面貌猥琐之人如何念得出带‘兮’字的古风?”</P><br/><P>  泰戈尔拍手道:“哎呀,这是《汉广》中用来表达失恋的古诗呀!”</P><br/><P>  辜鸿铭一脚把房门踹开背着双手踱进屋来笑道:“今儿可不就失恋了么, *** 婊子就是婊子,翻脸快过脱裤子。”定睛见到我们这里还有个外国人,他翻了翻眼皮子打量了泰戈尔一眼道:“怎么有个印度阿三也在?”方少爷怕他继续在人前丢脸,连忙介绍道:“这是印度的泰戈尔先生,专程来找你的。”</P><br/><P>  辜鸿铭老脸上居然红了一次,收起一副泼皮的样子又打量了泰戈尔数眼道:“你的《迹檀迦利》与《新月集》我都看过;那‘拥抱财富者越发贪婪,将有爱情者可狭居地球之无名角落’的文字我亦翻颂了数十遍。你很好,很好,是个性情中人。我便是辜鸿铭。”</P><br/><P>  泰戈尔惊得张大口,过了一会才道:“您便是那位辜鸿铭先生么?便是那位有名的学者么?”辜鸿铭哈哈笑道:“我便是那位‘辜鸿铭’,亦是个‘学者’,但却不是‘有名的学者’;到是相反,您到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泰戈尔笑着用中国礼节拱手道:“中国有句话叫‘相见恨晚’,我本想早些时候来的,却闷在家中补习中国语言和礼节。”辜鸿铭换了英语笑着与他对话,方少爷轻声翻译给少奶奶听,我也支过耳朵窃听了些,方少爷道:“辜先生说‘我便使英语与你交谈,你却用中文对论,咱们各自听得自在,说的痛快,你看可好?’”泰戈尔果然使了中文答道:“那甚是好办法。”</P><br/><P>  辜鸿铭只当这间屋子是他自己的房间,主人一般招呼泰戈尔坐下,两人就着桌上的羊肉下酒。少奶奶早对辜鸿铭有气,还算客气的道:“辜先生的房间就在隔壁,我们两口子却要休息了。”辜鸿铭还嘴道:“情场失恋好寂寞,一人痛苦大家当,我今晚请大家吃饺子,这桌上的羊羔算在我的帐上。”</P><br/><P>  泰戈尔笑问道:“我原以为中国的风俗是极传统保守的,见了辜鸿铭先生方知道我错了。”辜鸿铭又讲起了英语,方少爷低声翻译道:“错的不是阁下,乃是西方世界与东方的卫道之士。方才我们念的情诗是诗经中的数篇,若说《桃夭》只是作为民间婚嫁贺词的话,我念的《汉广》却是不折不扣的情诗。这种原本高雅的语言一旦入了那些自以为是的卫道者耳中便成了淫词秽语。西方世界所接触的大抵是中国有头有脸的阶层,他们是卫道士的代表,欧洲各国哪里能知道我中华真正的文明所在?”</P><br/><P>  他译完这番话抬头细细打量起辜鸿铭起来:这人依旧是发辫与瓜皮小帽,长袍并西洋的白围巾;不过在那白围巾上多了一个口红印子。</P><br/><P>  辜鸿铭听方少爷突然不说话了,扭头笑道:“怎么不给你老婆翻译了?”方少爷沉思一下道:“恕我大胆,我觉得辜先生身上无一处不透着奇怪的气氛;若是只看打扮,十足是个前清的遗老。现代青年看您多半会觉着您身上有些遗老的古板习气;然而此刻一听却发觉无一处不是最新潮的思想,更奇怪的是这思想的源头不是当今颇为流行的西风,而是中华文化的源流中发掘出来的。”</P><br/><P>  辜鸿铭笑道:“便似当年辛亥革命割了大家的辫子一般,若不去了脑袋后面的辫子就不是革命了。今日的北洋政府无一不是脱胎于革命,可细观其政府行为又有哪一点革命了呢?只不过是将督府衙门的招牌换了种说法而已。摩登的青年们但凡讲主义,便要这样要那样,结果多是了外表,内里还是老毛病作怪。”</P><br/><P>  泰戈尔接口道:“思想的更新好过服饰的换代。”辜鸿铭哈哈大笑道:“好了好了,我犯规了,我该与你讲英语的。”</P><br/><P>  少奶奶拉了拉少爷的衣袖轻声道:“看不出这位辜先生身体里竟暗藏了许多的高深主义呢。”我悄声接道:“回汉口时,在船上那条汉子讲的陈独秀的做法却是要‘夺取旧规大旗,不使其出师有名’,暴露什么嘴脸的意思。我到觉着有时做事确要先立一面大的旗帜以示军威。”</P><br/><P>  辜鸿铭听见了用中国话骂我道:“竖子懂个什么?夺取旧规大旗?那便使西洋文化代之,取代了,还能回来么?后生小辈动辄说‘某言论过时,应进入历史的展示馆’,哼,先人的学术是后辈人立足世界的资本,手里拿得出《论语》、《尔雅》的,人家方会叫你一声华人。等大家都不知道这些了,世界上也就没有中国人了。须知‘炎黄子孙’四个字的背后是有文化底蕴做骨架支撑的。”</P><br/><P>  我们大家听了最后一句话都鼓起巴掌道:“啊呀,的确是这样。”方少爷拍完巴掌又命我出去叫了一元大洋的饺子煎饼上来。</P><br/><P>  等我端了香喷喷的食物进屋时那四个人已吃得满面红光,桌上的羊肉已经所剩无几了。我快步过去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放到桌上,又取过空的瓷盘将带上来的煎饼盛了十数张在里面。辜鸿铭取了根洗净的大葱,并夹了虾仁面酱等佐料在煎饼里一边卷动一边打招呼道:“吃吃,趁热趁热。”并拉了我坐下道:“我老人家其实民主自由远过现今的摩登青年,只是摩登青年们学了些半生不熟的新思想却往往狂妄自大,动辄在报上顶撞旧学绅士,因此反到激得我也瞧他们不起了。”</P><br/><P>  泰戈尔用汤勺从大碗里舀了枚饺子一边吹上面的热气一边说道:“我何尝不担心我的祖国呢?英国在我的家园里使用文化侵略很是成功,再过几十年我亦担心印度的命运。我虽尊重欧洲文明,但亦不想以欧洲文明取代自己的构架。”辜鸿铭卷好了煎饼送入自己口中大咬了一口叫道:“好吃,就是这煎饼也是传统的好,若学了西洋做法则应该是变成批萨了。”</P><br/><P>  方少爷与泰戈尔听了轰的大笑起来,我不知道这批萨是何物,只管趁他们大笑之际动筷子抢了无数肥美的羊羔将嘴巴塞得满满的。少奶奶却问道:“阿生,批萨是个什么东西?”辜鸿铭接口道:“这个问题我来答。批萨是欧洲的一种面食,状若大饼,上辅各色佐料食用。我年青时在英国读书曾见过有人做,几十年来一直未忘。”</P><br/><P>  泰戈尔吃下饺子也学着辜鸿铭的样子卷煎饼,一边问道:“据说您是爱丁堡大学的毕业生是吗?”辜鸿铭发觉自己一直在讲中国话,与泰戈尔之间的君子协定多有违反之意,因此举手使手指轻轻敲了敲前额用英语回话。方少爷又充了他老婆的翻译道:“我回来后本抱着科学救国的愿望寻找知音,谁知道国家养而不用,空费了当年大好的青春。幸甚在广东遇到从前的张之洞大人,一路跟随他转辗武汉北京。张大人是当时国内最有开明风气的贤良之士,不似他处的极守旧又不愿开化的地方官。为了吸收西方文明他很受了朝中不少人的非议,他亦不时教导留学归来的新官:国内情景并不似西方各国的风气,既要吸收西洋文明,却又不能使民族本色被淹没在ABC中。”</P><br/><P>  泰戈尔插话道:“张之洞先生实在是位了不起的官员,我在英国时已经在报纸上读过他的消息,所以我知道他是第一位与欧洲的法国交战并打赢的中国官员。可惜印度国内还未出现这样的英雄,但我深信未来我们一定会产生一位圣雄带领苦难深重的印度走向独立和与平。”</P><br/><P>  方少爷沉吟道:“若是以中国的经验,一个民族的解放定会伴随暴力因素,便是以辛亥武昌首义来讲,前朝的覆灭就是受到了火器的抵御。具我所知,现在有些忠于前朝的后遗仍想用武力来复辟。唉,真不知今后的局势是如何发展。”辜鸿铭笑道:“徐州的张勋就是这种人,只可惜他眼光短浅,并无什么光复的大计。前些日子派人到京里联络紫禁城内的一干旧人搞复辟,我一眼看出他只不过想做大自己的势力,借着小皇帝溥仪的名义捞些好处。”</P><br/><P>  方少爷道:“我知道有位姓林的年青人好象是某王公的后裔,他说若吃透了相对论这种文字便可以造出威力强大得不得了的武器,那时可以不战而得天下。”</P><br/><P>  辜鸿铭愣道:“相对论?我到是从武汉那边收到过这么一批稿子。只是我并不认为这古怪的理论行得通。相对论所讲的多半是哲学思维,而非技术理论。其中虽然讲述了空间结构的异常,但却是由心而发的念头,无证据。到是那篇关于力量的学说可以用一用,比如电子跳跃发生能量增减,内核破碎散发若干力量等等。后者更如鞭炮内的火药被点燃而产生的爆炸一般,我认为这便是一种抽象的证据。”</P><br/><P>  眼见辜鸿铭又犯了规,泰戈尔真是一位温文尔雅的学士,仍是不紧不慢的使中国话对答:“我亦认为原子如一枚微小的炸药,稍加外力即可产生电子的飞跃。比如我们用手扭动铁丝,那铁丝的弯曲处就会发热,这分明是铁丝内产生了热运动。但热运动无一不是分子及电子迁移所引起的,这便是最好的证明。爱因斯坦先生曾用一道方程解说这力量的最大极限,便是那个叫‘M、C方之积’。”</P><br/><P>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木筷又道:“比喻这中国的木筷,重量不及数克,C方便是三十万之平方,粗略估算,这木筷的极限力量竟是近百亿的威力呢。我们用它做弓箭射出的威力尚不及这终极力量的百亿分之一、二。可见世上万物原本显露的不过是冰山之一角而已。”</P><br/><P>  我与少奶奶被印度人的话唬得直咋舌,少奶奶摇头道:“这、这、这可能么?这筷子重不过一两数钱,若是添上百亿倍的力量,就是用它翘起大山也使得。”我将手里的木筷掂了数掂,无论如何也不觉得这小东西竟有这么大的威力。方少爷兀自心神不宁的问道:“奇了,我亦在汉口收到一批文稿,此时还带在身边,不知辜先生的在哪里?我们可互相对证一下看看可有互补长短处。”辜鸿铭愣道:“难道是自强学堂的人给你的么?”方少爷摇头道:“不是,是从一名林彼得的青年手中得到的,这人辜先生可认得?”辜鸿铭摇摇头道:“不认识;最近国会里有些兵总跟着我,我怕他们没什么见识为威胁我去参加狗屁名流会打这些文稿的歪主意,因此一直将这些东西收藏在朋友那里。我记得有篇稿子是个叫胡明复的留美青年正在写的博士论文,题目叫做《界限条件之线堆积分》。因为我知道中国科学社发行的《科学》月刊,所以也曾从赵元任等人的文字中知道留美生的一些情况。你既带着文稿,不妨拿出来让我看看,我只扫一眼便可知是否与我的文稿有什么不同之处。”</P><br/><P>  方少爷不自禁的打了个寒战,吱吱唔唔的道:“我亦是怕住旅社人多手杂,因此也将文稿放在隐秘处,不若我们偷偷的找个地方一起带了文稿避开那些兵印证一下您看如何?”辜鸿铭沉思片刻说道:“也好,这样罢,明日我并邀请泰戈尔先生至清华园交流语言,你到时便来清华校园与我碰面。有泰戈尔老兄在,也可避开闲杂人等。”</P><br/><P>  方少爷举双手赞成道:“这样极好,我早就想去清华园看一看工字亭,观一观荷花池了。”少奶奶道:“如此,大家就早些休息了,明日可早起赴约。”这般说法得到大家一致的同意,辜鸿铭还要留泰戈尔同宿,那印度人连连推辞道:“明日赴约不好早起也相聚,行走也相随,总教要有个碰面的意思在,因此反到现在要立即回旅社做准备。”辜鸿铭道:“对极了,若是留宿在一起那么此刻便已是在聚会了。好罢,我去叫辆车送你回去。”方少爷抢道:“这事让方福去叫车,辜先生不必多劳了。”他原本是一番好意,不料辜鸿铭撇了嘴道:“此刻是给诺贝尔奖得主叫车,不似平日招待朋党,小小下人怎能担此重任?”他也不待回答,亲热的持了泰戈尔的手一起出去了。</P><br/><P>  方氏夫妇又遭了辜鸿铭的训斥,连带原本无辜的我也让人骂了一通,少奶奶低声道:“这辜鸿铭老实是个欠揍的夫子。”少爷却高兴的道:“原来给诺贝尔奖得主叫车的人也不是平凡之辈,我看这北大的蚊子依然是听了教授的课的。”</P><br/><P>  桌上的饺子煎饼仍有许多没吃完,方少爷命我关上房门回来听话。那房门是让辜鸿铭用脚踢过的,幸甚门上没插门闩不至损坏,只是在上面留下一枚拖泥带水的脚印。我虚掩好房门轻轻跑回来,方少爷轻声道:“得来全不费工夫,那个国会的新年会也不必去了;刚才大家可都听见了,辜鸿铭并不认得林彼得,就是说林彼得仍未见到辜先生。明日我去清华园会他,手中自然是不带什么文稿的,多半是要带些木棒绳索之物,这叫一棍子打晕抢了便跑。说实话我本是敬重他的才学的,无奈这人持才狂傲,我给他几下也算是打消他的嚣张气焰;方福明日跟随在我左右,怀中揣些短小的硬木,只看我一使眼色你便动手打人。老婆明日暂不露面,因为学校并无女性员工和学子,你在校门雇好车辆守侯,我们一出来便可逃之夭夭。”</P><br/><P>  我抓起桌上的煎饼卷了根大葱道:“那好,我先吃饱了好有力气去舞棍子。”少奶奶轻声骂道:“你妈的,只是叫你去敲人脑袋,你到以为是去打仗么?”我还未答话,隔壁的房门哐的关了一响,原来是辜鸿铭送客回来了。我们向那边望了一眼,方少爷道:“最好在他身后动手,叫他遭了贼抢也看不见贼面。”少奶奶啐道:“这般做法真恶心,抢了便抢了,还弯三拐四的。”隔壁忽的传来一声叹息道:“小婆娘真叫我恨!”</P><br/><P>  方少爷默了片刻道:“想不到他还是这种人。”少奶奶皱起眉道:“几十岁的糟老头子还跟女人打情骂俏的,怎么还佩去教学子?”我正欲答下句,辜鸿铭又哀号道:“原来也是让教授摸过脚的,我本以为你听不懂洋话,哪里知道这西洋脏话已有人先我一步说过,你记性到真是好。”</P><br/><P>  我与方少爷对视一眼,各自心中暗道:“原来这大学的蚊子的确可以听教授的课的。”<br/>====================================================================================<br/>  本章节中加入了历史人物的会面,然而这个会面是作者为了科幻小说能写得下去虚构的,不过对于知道历史的读者来说,因为辜鸿铭与泰戈尔的确是有过会面,因此他们会认为即便是在虚构历史时,文字的作者也是没有用心的,有可能会降低小说的“虚构历史的可信程度”,所以作者在此也要声明一下:辜鸿铭与泰戈尔的会面是被作者提前了好几年,而非作者在利用这个历史时没有认真调查。包含第三章中的某些场面也是在历史的基础上进行了虚构。泰戈尔到中国的目的不是为了专程拜访辜鸿铭,而是应邀到中国讲学。从泰戈尔在中国的照片上看,也并不是科幻小说文字中所描述的那样,而应该是留着一部大胡子,很大很大的胡子,第一眼看上去有点像恩格斯的那种大胡子。第三章中会讲到辜鸿铭、泰戈尔两个人留有合照,其实也非只是两个人,但科幻小说很大程度上是在虚构,有的时候不一定要讲求与历史对号入座,有那么点意思就行了。小说中还有一些包含人物的思想感情、诗歌的翻译方式等等都是不十分真实和准确的,只有一点在大家阅读时是要牢牢记住的,那就是:小说就是讲故事,讲故事则不需要太强求;既然是个故事,那么真的也是假的,而假的也可以想象成真的。作者此致!</P><br/>

长沟流月去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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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踏雪清华园
2005-01-03 18:35:23

<br/><P>  房门上轻响了两下,外面有个服务生轻声问道:“方先生还未休息么?楼下有个外国人说是来给您送卡片的。”我一听连忙放下手中的食物道:“少爷,我去回绝他。”方少爷点头道:“好,懒得与洋人纠缠了。”我便起身去开门,那服务生又道:“辜先生,还有一位林彼得的跟位漂亮女人也要见您。”辜鸿铭大叫道:“漂亮女人!有多漂亮?”方少爷急忙对我嘘了一声示意我止住脚步,然后侧耳细听。那隔壁房内脚步匆匆,辜鸿铭跟头把式滚出房门沉声道:“告诉那林彼得我今晚很忙,有事请让他的同伴上来跟我讲述。”服务生答应一声又问我们这边道:“方先儿?方先儿?”方少爷急道:“知道了,请替我在楼下招呼他一下,我即刻下去见他。”那服务生应了一声走开了。</P><br/><P>  辜鸿铭哼了小曲儿退到房内,只是未听见关门声,想必他老人家是要敞开大门迎贵客了。不多时,那边的门轻轻敲了几下,辜鸿铭立刻朗声吟颂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P><br/><P>  一男子的声音道:“原来是《陈风 月出篇》,辜先生果然十分的高雅。”辜鸿铭见来的不是“漂亮女人”,顿时拍了桌子骂娘道:“尊架便是林彼得么?哼,新潮青年果然狂傲,辜某人并未出题考试与你,你到自作聪明回答在先。《陈风 月出》也好,窈窕淑女也罢,只不过是辜某人闲暇作乐而已,用不着提点。”</P><br/><P>  那男子甚是尴尬的道:“晚辈原是不敢打扰的,先生令服务生知会彼得兄叫他的同伴前来,晚辈方才唐突了,请辜先生原谅。”</P><br/><P>  方少爷听得明白,将嘴巴用手一捂噗嗤的就闷笑起来,少奶奶愣道:“这有什么好笑的?”方少爷憋住气低声道:“他以为林彼得的同伴是个女的,没料到还有个叫瑞华的也是跟他在一起的。”言罢又闷声笑起来。我与少奶奶听了亦觉得好笑,辜鸿铭却如斗败的公鸡一般低声道:“原来、原来他的同伴不止一个。”那个男子道:“原来辜先生要见的是水玲珑。”辜鸿铭正色道:“我本不想半夜见客的,你既上来了,那说了便走吧。”那男子道:“晚辈瑞华,是恭王府的后人,听说辜先生曾得到过一批先进的科学文稿,彼得兄想恳请辜先生借阅一下做研究用。”</P><br/><P>  辜鸿铭冷冷的道:“说完了?你可以走了。”瑞华愣了片刻道:“难道辜先生不肯么?”辜鸿铭道:“并非我不肯,第一,货与识家。阁下却并非学术名人,因此我是不答应给的;第二,突兀者不与。我与你初次相识,你大言灼灼便向我要这要那,我如何肯给?第三,动疑者不与。隔壁有个家伙自称从你们手中得过同样的文稿,因此你们之间必有一人位居奸盗。科学本是要搞清道理的,我如何肯把用来分清道理的东西再丢进浑水中;因这三点,我只好叫你走了。”</P><br/><P>  方少爷把笑脸变成苦瓜脸对我与少奶奶道:“完了,辜鸿铭外表猥琐内心却聪慧无比,让林彼得等人一搅和,这老东西定会将那些文件藏得更加严实。”</P><br/><P>  那瑞华大悟道:“原来是方生等人也赶来了,好险,辜先生千万不要被这人迷惑了。如不肯借阅给我们也万不可给他们看,这些人不怀好意。”辜鸿铭笑道:“原来真是熟人,他们夫妻两和一名外貌好似忠厚的仆人都在这房间的隔壁,你们可愿意见面述话?”方少爷与那个瑞华一起开口道:“我绝不想见他们。”</P><br/><P>  门外脚步咚咚的奔跑了十数声,想必是那个瑞华去向林彼得等人报信去了。辜鸿铭复又关上门长叹道:“兀那小婆娘真可恶,只不知先我说西洋脏话的是哪个混蛋教授。入他大舅子的,下回却要改说德国粗口了。”方少爷低声向那边啐了一口道:“真是个老色狼。方福,与我出去会客。”少奶奶亦啐了口水在地上道:“我也去,不知道这老痞子还要说多少脏话,免得污了我的耳朵。”少爷无可奈何的道:“下回住旅社定要打听好左右邻居是什么人品。咱们走罢。”</P><br/><P>  方少爷夫妇是住的二楼房间,会客是在旅社的大堂僻静处设有的会客室,送邀请卡片的西洋青年头上戴着文明帽并在肩头披着黑色的披风,见到我们过去便脱了头上的帽子用中国话问道:“您是方先生吗?我是英国领事馆的弗尔兰多.古特林二等文秘。”方少爷使英国话回了他,那个弗尔兰多听见少爷会说英国话,先是一愣,后又开心的用中文道:“方先生的英语竟是十分地道的伦敦口音,我真想不到会在这里听到中国人与我说家乡话。我是住伦敦西郊的汉普特镇的,那边在星期天总可以看到中国留学生去旅游踏青的。哦,我是受领事馆一等参赞邓福春先生的差遣给方先生送北洋政府新年年会的邀请函的。”</P><br/><P>  少奶奶愣道:“咦?我们见的不是个洋参赞吗?怎么是叫中国名字的?”方少爷解释道:“西洋各国领事与参赞等人在中国行事,天长日久为方便与华交流多半会给自己取个中国名字,比如有叫李方国的,宋日春的。我国外交官亦有相应的西洋名字,如罗伯特.陈,斯密丝.周的。大家也算是入乡随俗吧。”我听了这解释心想我那法国媳妇笨笨可不就是让我给起了个叫方三苗的中国名字么,原来我早先于众人一步做了洋华交流了。只是很可惜的是我至今尚无一个极好听的西洋姓名,若是以后见到笨笨可以让她也为我取个法国名字,比如可以叫路易什么方的,亦或是拿破仑什么福的。</P><br/><P>  弗尔兰多从怀中取出一方包扎得极精美的礼盒交给方少爷道:“邓先生还有个条件:到新年会时可由我在一旁陪同方先生夫妇,若方先生认为这条件不妥,参赞先生则有权取回这邀请卡。”</P><br/><P>  少奶奶低声道:“哧,门票已然到手,就由不得他来讲条件了。生哥,轰这二等文秘出去便是。”方少爷道:“这怎么行?西洋各国行事是极讲究君子风度的,此时轰他出去到是不难,就怕以后个人作为影响整个公司的名誉。须知咱们的航运与保险业中洋人的份量可占了三成呢。他这条件咱们表面上还是要答应的,只到时候使个奸计摆脱了他也好说是‘走丢了’。”我与少奶奶各挑大拇指称赞道:“果然是个极阴险的方法!”</P><br/><P>  弗尔兰多并未注意我们的言论,自顾拍打着身上的雪花道:“北京的冬天非常美丽,只有北部欧洲地区方有这般奇景,尤其是异国情调的节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P><br/><P>  方少爷朗声对他道:“好的,我认为参赞先生的条件是很公平的,介时我愿与阁下参加新年年会。”少奶奶在他身后悄悄的道:“我可在身上藏些木棍,到时在他身后一棒子打晕。”我提议道:“这个二等文秘年青力壮,一棒子恐怕打他不晕,我再建议在年会中下些药在酒里敬他,而后……哼哼。”</P><br/><P>  那弗尔兰多一边用手指掏着耳朵一边说道:“那就这样定了,到时候我会派人来接你们同往。”言毕微微额首道了声晚安颇为洒脱的走了。</P><br/><P>  方少爷打开那礼盒,里面是一份印刷豪华的中文字帖,上书:中华民国六周年庆暨新年宴会邀请S.Fang贤伉俪参加。署名是:大总统,黎元洪。</P><br/><P>  方少爷道:“得,原本是黎总统邀请方氏贤伉俪的,方福是进不去了,只好在外面等着。不过我估计这次新年宴会上也没有什么好戏,辜鸿铭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也不想见人的。林彼得也未必能讨到好去,我们只当是到国会里碰碰辜鸿铭的运气,并当一回白食客。”少奶奶愣道:“怎地将霸王餐吃到国会里去了?我又不懂那里的规矩,别丢了面子。”方少爷道:“你跟着我好啦。大家穿了衣服多是人模人样的,脱光了还不就是各自吊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吗?”少奶奶骂他道:“你少说脏话。”方少爷笑道:“好,好,不说脏话,说干净话罢。”</P><br/><P>  大家出了会客亭复又各自回房。我是住楼下的,却无巧不成书,头顶的房间正是辜鸿铭的,睡到凌晨数点钟正是夜半人静时,上面却乒乓的跳了几下脚。辜鸿铭的吟唱声便在黑夜中传入耳廓道:“关关雎鸠……小婆娘……君子好逑。”</P><br/><P>  黑暗中我突的想到了远在法国的妻子笨笨与犬子阿唐,听闻着窗外扑扑簌簌的落雪声我紧了紧身上的棉被想道:“欧洲那边可也似这里一般的寒冷?那里正是在打大仗,那母子两可睡得安稳?”前几个月弗郎索娃曾寄了封信并一张她的玉照过来,那信上写她过得很好,德国人虽然偶有空中扫射骚扰,但日子总过得去。我的大舅子杜皮埃居让英国人的飞机制造工厂请走去了英伦岛的某个秘密基地设计战斗机,照片便是弗朗索娃站在第一架下线的先进战机上照的。我见她在照片上显得比年青时越发消瘦了,然而却更加英姿勃发的,情不自禁的又是欢喜又是难过了数星期。</P><br/><P>  楼上辜鸿铭又乒乓的跺了几脚唱道:“秋者,一岁之运,盛极而衰,肃杀寒凉,阴气用事,草木零落,百物凋悴……”另一不知名之大嗓门发怒道:“入你姐姐的,深更半夜叫狗屁丧。”楼上顿时寂静了。我房间窗外又刮了片冷风,将雪粒打在窗上沙沙做响;几团积厚的雪团从高处落下击在雪堆中发了几个沉闷的声音,一只野猫在寒冷中叫道:“喵呜——。”</P><br/><P>  早上起来已是年三十了,我侍侯方氏夫妇洗漱完毕,然后大家一起吃早饭,其中有一样茶点是手指头那么大的精致的玉米窝窝,少奶奶奇道:“怎么有这么小的棒子面窝窝?我以前走江湖跑码头的时候一个窝头只怕大过海碗,别是这旅社有心欺骗咱吧?”方少爷也奇怪,叫过服务生问仔细,服务生却笑着解释道:“几位是打外地儿来的,平常那玉米的窝窝是小户人家才吃的。前不久旅社里请了个以前在宫里当过御厨的师傅,听说这指甲盖儿在有老佛爷那会儿只有王公大臣才有的吃,远不是平日里的粗糙食物可比的。”</P><br/><P>  我们各自取了一枚指甲盖儿窝头放到嘴里细细品尝,果然不似平时见的那些粗糙物般又苦又哽,却是又滑又甜并极香的。方少爷品了会儿舌头道:“咦?这里面有红枣的味道。”少奶奶却叫道:“不对不对,是桂花的香味。”我品了半天,只觉得满嘴生香,说不出的舒服从舌尖透到咽喉,再从咽喉透至鼻孔,答道:“舌尖上是沙糖的甜,舌根与两侧是红枣的味道,鼻孔里却是闻的桂花香,只在喉咙里盘旋的味道却说不出是什么。”那服务生笑道:“是不是有点儿滑碌碌的,好象涂了油水一般?”方少爷一拍桌子道:“是人参,无怪这玉米面不像平时那样的粗糙。”服务生点头应道:“客人一猜就中了,所以说这指甲盖儿不是平常人家吃得起的,就是住店的客人也只有年节时才可以品尝到大师傅的手艺。”</P><br/><P>  旁边有一人道:“这就好,替我蒸一笼送与楼上的辜鸿铭先生。”这声音颇熟,我与方少爷一起说道:“康乃尔的破落户。”少奶奶扑哧的便笑起来,大家扭头看去,可不是林彼得三人么?他们刚刚进来,身上皆披了黑色的棉布斗篷,上面的雪片还未拍掉。</P><br/><P>  三个年青人口中喷着白气对我们笑而不语,林彼得掏了一枚大洋递给服务生道:“辜先生还没出来么?”服务生道:“辜先生是大同旅社的头面人物,每日不到九点的时刻是见不到他的。”林彼得点头道:“那就好。”</P><br/><P>  服务生接过大洋恭身离去,林彼得三人就在我们左近寻了个座位坐下,一边将身上的斗篷脱下拍打着上面的雪花一边谈笑风生。林彼得道:“这牛津的人果真老谋深算,那天咱们在汉口被他们三言两语催出门去淋得落汤鸡一般,若不是水玲珑因此病了我们早就找到辜夫子求到了那批文稿了。”那瑞华的也说道:“世上总有人吃着一口望着一口,既然已经拿着了好处也该知趣离开。也不知是不是看得懂科学道理便在中间乱起哄,害得咱们原来想钻研的人也被误解了。”</P><br/><P>  那随同的女子水玲珑果真脸色不好,先听林彼得的话,那苍白的脸上红了一下,后又轻轻咳嗽了数声。少奶奶起了同情心,关心的问道:“姑娘还好罢?可看过医生没有?”林彼得笑道:“咱们已经上过一回当了,须知方先生身边的人也是受过牛津氛围的影响的,咱们还是小心糖衣炮弹。”少奶奶怒道:“这是什么话?我只不过是关心女人,你们男人凑什么热闹。”林彼得对这话到无从反驳,怔了怔对水玲珑道:“今天胃口可好些?待会我再陪你去看些中医。”</P><br/><P>  辜鸿铭却正好踱了过来,冷笑道:“难道就看不得西医么?”瑞华拉了拉林彼得一起站起来行拱手礼道:“辜夫子您早!”水玲珑行的却是个半安,辜鸿铭对那两个男的不怎么理会,却示意水玲珑起身道:“好呀,许多年没看到有人问安了。小姑娘,你很好,很好。”言毕竟然从眼角滚出两滴泪水。少奶奶震惊道:“哇呀!早知道我昨晚就应该给他行个问安的大礼的。”辜鸿铭拉着脸儿道:“大言不惭,也想东施效颦。这位姑娘手如柔荑,肤如凝脂。螓首蛾眉,巧笑倩兮并美目盼兮。再看看阁下,手如鸡爪,肤如松皮。笑中带刀目光闪烁,一派江湖走卒的奸诈模样。休说大礼,就是五体投地也哄不出辜某一滴眼泪。”少奶奶顿时勃然大怒,从桌子上抄起数枚“指甲盖儿”做星罗满天般打过去,瑞华趁机绕到辜鸿铭身前一发的将暗器挡开。辜鸿铭依然愤愤的道:“三言两语就发了本性,将外面的几根老翎拔掉里面显露的原本只是褪了毛的鸦雀。”</P><br/><P>  方少爷见自己女人受辱,哪里顾得身份尊卑,站起身与辜鸿铭用英语对骂起来。那英语词汇我多不懂,但两人腔调中多带了个“发”字。这般“发”来“发”去了片刻,两个吵架的忽的大笑起来。辜鸿铭与那三个青年坐到一起,早有服务生递上早茶,方少爷这里骂了半天也口渴了,坐下一边喝水一边道:“这么多年只以为把英文中的脏话忘干净了,难得又温习了一遍,很好,很好。”</P><br/><P>  辜鸿铭喝了口水向方少爷道:“我们以前在初留洋时多不会使外国脏话,于是大家发明了许多可笑的英语,比如More与Very这两个单词,我们多用作‘More *** ’与‘Very *** ’;于是为了加强骂辞,便‘More more more…… *** ’亦或‘Very very very…… *** ’;我刚才便是将这些可笑的骂辞又温固了一遍,着实是好笑。”方少爷亦笑道:“若说骂辞,还是中国的丰富多彩,就是我身边的这位仆人方福,真若得罪他了,那么一干古怪的乡下骂人的话也叫人难以招架——有件事我一直未弄明白,辜先生的心里到底是新潮还旧学派?若是旧学派我也不跟那三位青年争了,他们想光复前朝您帮助他们是理所当然的,我本只是为了垄断国内这学术去发财,不是为了这学术可以发明杀人的武器。若是新潮的人物,我便厚着脸皮与年青人争一争。”</P><br/><P>  辜鸿铭放下手中的茶杯道:“昨儿晚上的谈话你忘了么?何为新学?何为旧学?若是新学,每天都可发生千儿八百件新事物。若是旧学,世界每一最狭小的角落里所教的都是前人的经验。新学过几日便成了旧学,难不成应该每天都抛弃许多文章去开创新东西么?即便开创新东西,没有旧的事物做基础又有谁敢自称是天才呢?唐诗三百首便算是旧学,如不熟悉三百首唐诗怎能另辟稀径创新篇颂呢?我是受多的西洋教育,但我亦热爱诸子文学。我反对的是教授课本时光教授西洋文学亦或以西学为主,要知道只有先学好自家的东西才可去窥视他山玉石,这便如同一个人在煮饭,自家的饭都没做好却去在别的家里指手划脚岂不可笑?古有邯郸学步的大笑话,难不成今天的青年都忘了么?因此我既不是新潮,也不守旧。我只看哪种方法可教会人懂事便去贴近这方法,只是现代青年受西风感染多了,大有撇开四书五经全盘西化的架势,我因此虽在课堂上教英诗,却要用更多的时间来解释中国文化的源流。”</P><br/><P>  他又对林彼得三人道:“我不肯去掉头上的辫子并非我是忠实满清的,我只是认为中国情况不同外国,如同英国亦或日本国,本应是君主立宪的。共和制我总不赞成,眼下只好靠了这根辫儿做无声的抗议。只要有了皇帝,谁做也成;各位想搞复辟么我也赞成,只是满清的江山是不可以光复了,因为它的气数已尽了,我是不屑与昏庸的人卖命的。”</P><br/><P>  林彼得大声道:“那到不一定,如今北洋……”水玲珑拉他衣袖道:“彼得,小声些。”林彼得放低了声音道:“北洋政府根基未稳,四方权贵各自用事,若要复辟,举手一呼便会百应。”</P><br/><P>  方少爷讥笑道:“一呼百应的是民主与共和;要知道当今但凡举事者皆打明旗号是什么‘护法’亦或‘讨伐’,护法护的是民主之法,讨伐讨的是袁总统登基之伐。那袁总统的皇帝梦你们可做前车之鉴。”</P><br/><P>  辜鸿铭气愤愤的道:“袁世凯那厮也想当皇帝,真是将天下人当驴马糊弄了。务戌七君子的旧帐没找他算就给足了面子了。现如今他的后继者黎元洪、段祺瑞等人依仗军力爬上首领的宝座,将国家治理得民不聊生。眼下各系军阀整备军力蠢蠢欲动,未来数年中国难逃一场军阀混战。”</P><br/><P>  林彼得同意道:“的确如此,各系军阀割据,如同春秋战国。天下总叫是要统一的,最后胜利的定是最强大的一方。当今世界,若想强大,必离不开科学,谁拥有最先进的科学,谁就可以胜出。只科学并非人人都会接受的,如同珈利略与教会之争,先进的东西若是落在愚昧者手里,多是会被付之一炬的,只有落在智者的手中方可还其光辉。”</P><br/><P>  方少爷又讥笑道:“嘿,连英文也不懂竟敢自称智者,不过是康乃尔的一介逃学生罢。”</P><br/><P>  辜鸿铭到来了兴趣,问林彼得道:“你当真是从某大学逃走的么?当真不懂英文?”</P><br/><P>  林彼得闹了个大红脸,吱吱唔唔的答道:“并非……并非如您那般想像,我只是不想学习外国的语言,我本意是只学先进的科学的。”</P><br/><P>  辜鸿铭忽道:“多言有益乎?”</P><br/><P>  我们一起抓了头皮不知其所以然,林彼得愣了一下答道:“虾蟆、蛙、蝇,日夜恒鸣,口干舌擗,然而不听。今观晨鸡,时夜而鸣,天下振动。多言何益?唯其言之时也。”辜鸿铭笑道:“好,谁告诉我这是取自谁与谁的对话?”他并看了一眼方少爷,方少爷将眼珠在少奶奶与我脸上扫了一遍答:“是辜先生与林彼得的对话。”辜鸿铭鼓掌大笑道:“好,你也很见机。此刻的确是辜某与林彼得的对话。”林彼得反过来讥笑并答道:“原来是子禽与墨子的对话。”</P><br/><P>  辜鸿铭道:“咄,假设诸君设想自己有决断的大权,此刻对于相对论的学说该如何处置?”</P><br/><P>  方少爷与林彼得一起道:“自然是拿过来研究使用了。”</P><br/><P>  那林彼得的同伴瑞华想了一下答道:“我只知道彼得说的定是对的。”辜鸿铭复又看了看我,我口中含了一枚“指甲盖儿”正在嚼味,见他有问我的意思,连忙将口中的食物嚼了数嚼咽下后答道:“我拿去给少爷看去。”少奶奶沉吟片刻羞答答的答道:“这种科学休要问我,我只知道我丈夫要的,我便去抢。他想放弃,我又叫他踩着我下台去。”辜鸿铭听了少奶奶的话惊得脸色发白,喃喃道:“理想中的女子,理想中的女子。”又转过头看水玲珑。水玲珑低头沉思良久抬头答道:“我若可决定相对论的前途,定会留下量子的学说而封存其它的章节,并寻找相信这理论的人钻研。”辜鸿铭问道:“那是为什么?”水玲珑道:“第一,量子学说可用最抽象的证据证明一、二,因此这理论较其它的可令人信服,大家多是去研究细节而不用浪费时间争论这些奇怪理论的正确与谬误;第二,空间与时间之相对现下多归于遐想,证据甚少,必要先找最原始的证据而后研究。否则,即便是公开了,大家以为是无稽之谈,或者付之一炬就糟了。要知道当一种理论缺少令人信服的证据时,往往会遭到异党的笔诛讨伐,处置不当还会连累到量子学说被诋毁。”</P><br/><P>  辜鸿铭点头道:“原来这东西是应该给你的。”</P><br/><P>  林彼得等人顿时脸上笑开了花,方少爷却将身子晃了几晃扶着我的肩膀将头靠在我耳边细声道:“准备动手抢。”</P><br/><P>  辜鸿铭又道:“那批文稿有数十篇之多,且都是各国语言抄写的,我译好了你们可随时来取。”林彼得此时说了他最要后悔的一句话,他对辜鸿铭道:“多谢辜先生,我只取相对论的稿子便可,其它的大可放弃。”</P><br/><P>  辜鸿铭阴森森的打量了他几眼道:“我方才的话是对方生夫妇说的,你高兴个什么劲儿?”林彼得立时将脸上晴转了阴,方少爷却从椅子上蹦起来大叫道:“什么!我没听错罢?”辜鸿铭冷冷的道:“生意人,你并没听错。”</P><br/><P>  水玲珑见林彼得脸上的表情极为难看,轻轻拉了拉他的手臂道:“彼得,咱们走吧。”林彼得慢慢站起来,用眼光逼视辜鸿铭数下,将嘴唇咬得紧绷绷的,复又摇了摇头转身向旅社外走去。水玲珑拿了两个人的披风头也不回的追了上去,瑞华拍了大腿叹息一会也站起来默默的走了。辜鸿铭望着水玲珑的身影兀自喃喃道:“可惜,可惜,如此聪明的姑娘竟会跟上一个权利熏心的青年。可惜,可惜。”方少爷如一只泼猴在桌边蹦来跳去的道:“天降财喜,天降财喜!”</P><br/><P>  辜鸿铭依旧要去清华园的,他自己说最近一段时间少有起得这么早的,若不是因为泰戈尔的来访,定当一觉睡到九点钟。“稿件我回来便拿给你。”他对方少爷说道,方少爷得意之下并未忘形,只正色道:“我便是卖,也要卖与国内各大学校。姓方的虽只一人,但诺大的中国却有千万个教授,识货的自然不会亏待这些文稿。”</P><br/><P>  他亦担心林彼得等人遭拒之后起邪念,雇了马车要送辜鸿铭一同前往,少奶奶道:“年三十的旅社里也没什么好玩的,我一个人是耐不住寂寞的,我定要与大家一同去清华园溜达溜达。”方少爷道:“我已说过的,学校里不许有妇女出入的。”辜鸿铭却道:“又不是寺庙,哪有不许女人出入的?随我辜某某前往,有胆敢阻拦的我便一脚踏去。”少奶奶喜道:“辜先生说的对,再说学校的教授也有家眷在的吧。”</P><br/><P>  清华园名叫清华学校,辜鸿铭很知道些关于它的历史,一路上在马车内与我们讲解:</P><br/><P>  “原先那里是端王的花园,靠北京西郊的海淀,不过以前也有叫它‘七爷园子’的,因端王是排老七的。后来八国联军之后这园子被没收了,那年美国佬要退还一部分庚子年间战争的赔款,于是便用这庚款搞了个‘游美学务处’并清华学堂的。那学堂的英文名称叫‘清华帝国学校’,只是武昌革命军起义后将‘帝国’二字的英文去掉,称作‘Tsing Hua College’,即是叫做清华学校之意。前几年他们请了个叫马约翰的体育教师教授学生体育课,这马约翰端的是个厉害的角色。那些清华的学子原本不喜欢体育的,外面打架每每被揍得鼻青脸肿,于是这位马先生便鼓励学生与人对着干。他老先生经常念的一句洋文是‘Fight to the finish,never give in’,那意思是‘干到底,不松劲’。”</P><br/><P>  我们听了一起哈哈大笑起来,这般说说笑笑走了多半路程却闻到一股酒香,辜鸿铭喜道:“啊哈,先喝二两。这里的莲花白是当地名产,不来两口实在算不上是到过清华园,走走,我请大家的客。”</P><br/><P>  下了车迎面是一家名叫“仁和”的小酒店,在天地一片白茫茫的雪中,那酒店的门面越发显得紧俏了。辜鸿铭将手拢在袖子里迈步踱了进去道:“年三十的还开张,我是非要进来喝两口才行。”里面有甚是朴实的卖酒伙计招呼道:“原来是辜夫子,您晚到了一步,刚才蔡元培先生正在这里喝过酒,然后骑了毛驴去清华园里溜达了。”辜鸿铭愣道:“教育部不是叫他做北大的校长么,怎地跑到清华园来了?”匆匆忙忙的又出来招呼道:“快上车快上车,这领头羊几乎要投靠他家了。”酒店的伙计追出来将两壶热酒递到马车上又送了一包极香味道的卤肉道:“辜夫子,这五香的卤肉是刚出锅的,您一定要尝尝。刚才蔡总长吃得直叫好,原来他又任了北大的校长,回头更要请他一次。”辜鸿铭也不客气,说道:“我拉得他回学校就到你这里请客,那时一起算帐。”言罢令马车夫起动直奔清华园。</P><br/><P>  这里距离清华学校并不远,拐了几道弯便听到大雪纷飞中有汩汩的流水声,走近了却是有道小桥,桥头系着一头小的毛驴正自悠闲的吃嘴边悬吊的胡萝卜。辜鸿铭跳下车边走边大叫道:“蔡校长,蔡校长何在?”</P><br/><P>  从那学校的铁栅栏门里跑出个门房道:“谁找蔡先生?”辜鸿铭道:“北大辜鸿铭。”那门房笑道:“原来是辜先生,蔡先生正在门房里喝酒吃卤肉呢,请一起进来聚一聚吧。”辜鸿铭奇道:“怎么在门房里吃起卤肉来了?我正好也带了酒肉过来。”回头招呼我们也一起进去了。</P><br/><P>  门房中围有碳火的炉子,上覆了一盆热水,内置酒壶一,旁边用方凳摆了个桌子,上面放着一纸包的五香卤肉。一名面色阴沉并带眼镜的矮个中年正立在一旁,手中仍是持着筷子向外探首。我觉得此人极面善,到好像曾经见过一般。</P><br/><P>  辜鸿铭一见那人就说道:“蔡校长怎么跑到清华园来喝酒了?”那人笑答道:“辜夫子不是也跑过来了么?来来,相请不如偶遇,咱们来两口暖一暖身子。”先的那名门房又找了几张破旧的小凳子,用干净的抹布拭净,先给辜鸿铭安了个位子在蔡元培的下首,又摆了其它的凳子酒具在周围招呼道:“几位先生将就坐一下,这里简陋了些。”辜鸿铭摇手道:“可以了,可以了。这样就很好了。大家把酒肉拿出来罢”</P><br/><P>  酒与卤肉原先是我抱着的,趁着大家一边落座我一边把两壶酒与怀里的卤肉分别摆放好。</P><br/><P>  蔡元培打量我数眼惊讶道:“咦?到好象几年前见过一面嘛。对了,我去送平民学校的留法俭学生时曾与你们答过话的。”方少爷马上叫道:“啊呀,那不是‘桃李花开色正丰’么?”蔡元培哈哈大笑道:“这位老弟那句‘敢忘本我揍 *** ’记忆犹新。”我大悟道:“原来你就是那个喊‘勿忘吾国’的人。”少奶奶与辜鸿铭一起惊问道:“原来你们认识?”方少爷便将前几年与我一同送方佳林与阿唐的故事说了一遍,大家这才恍然。</P><br/><P>  蔡元培道:“留法生学习条件最为艰苦,既要打工赚钱糊口,又要兼顾学业,总是以工兼学,可以学到许多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那个先进青年叫吴玉章的在西历1915年搞了个‘留法勤工俭学会’是帮了俭学生的大忙了,我并受邀请为勤工俭学会的刊物《勤工俭学传》做了第一册的序。但是因为欧战正急,赴法的华工急剧增多,法国当局在华工待遇上总是低的,其一使俭学者工作机会减少;其二是使法政当局有机可趁,更加压低华人待遇,以我之躯壳去填补它国之弹坑。”</P><br/><P>  辜鸿铭一边吃卤肉一边说道:“你这教育部总长跑到法国去当了一回‘华法教育会’的会长,瘾头还未过足又收了教育部急电催回北大做了校长,着实忙碌。据说校长就任北大首领之前已有不少好友吹风刮雨的可有此事?”</P><br/><P>  蔡元培点了点头又夹了块卤肉放到嘴里道:“北大是从京师大学堂脱胎的。我记得从前的学生多是一些京里的官,身份高过教书的先生,但凡上课那教书的萎萎缩缩,下面听课的学生到是大大咧咧。据说上体育课时先生要大家运动肢体,那教官则小心翼翼的喊口令,曰:‘大人们请向左转’,‘老爷们请开步走’。”</P><br/><P>  这话讲得我们大家都笑起来,少奶奶笑道:“哪有这种事?乡下私塾里做学生弟子的若不听话,先生手中的戒尺就劈头盖脸的打下来了。”</P><br/><P>  辜鸿铭笑道:“北大的故事却不同于世界任何一个学校,因为它原本不是为普通百姓设的,而是为官员专门设置的再修课堂。若是个清明时节,官员们自律到也无话可说,一旦遇到国运衰落,那么人人自私的本性显露,这再修的课堂里就不是比谁的学问好,而是看谁的官大。古往今来,有几个教书的先生做得了大官的呢,那官小的自然服从官大的,因此北大有此一节。”</P><br/><P>  蔡元培伸手给大家的空杯里到上酒,又自饮了一杯说道:“我此番前来北大,好友中传闻很多,不是说北大太过腐败,便是说北大积习难改。我进京后又拜访了若干同仁,大家虽对北大略有微词,然认为北大是国内太学之首,可谓中国学术中最为独尊的地位,从它建立之日起便屡遭不测。先有孙家鼐的治学计划破灭,后有许景澄被西太后砍头。从前八国联军攻入北京时又在北大放一把火烧了干净。原本岌岌可危的大学校空顶着‘独尊’的帽子苦力支撑,若不扶它一把,中国的太学危矣。我因此偏要进来,将积习中吹它一堂清新空气。首要改善的,是不要学生当老爷,学生即是学生,是来求知的;他有选择学与不学某课的权利,但却没有做老爷的权利。大学之所以为大学者,以研究学术为天职,这如同军人天职为服从一般简单。”</P><br/><P>  辜鸿铭抚掌笑道:“妙啊妙啊,只是话虽如此,多年积灰,终究是殿堂陈年老土,若是要吹一吹却也不是那么容易。我且问你,我头上这根辫子你打算如何处置?”他用手将脑后的那根花辫子放出来摇晃着嘻嘻发笑,我与方氏夫妇便盯着蔡元培看,心中暗道:“这个辫子的问题的确难办。时下已是民国了,辫子极易被人作话柄拿出来起哄唱对台戏。况且蔡元培又说要‘吹一堂清新空气’的,别是让一根小小的辫子给绊倒了。”哪知蔡元培却笑道:“说实话,民国元年以后看不到辫子了,辜夫子这根遗留物到越发显出个人特性,委实令人耳目一新。据说在欧美专有一种摩登青年爱标新立异,辜夫子也算是这些青年的异国同好罢。我只注重教授的学术本领,个性立异是私 *** 利,我无权干涉。只一点,在学生品性教育上不起坏作用才行。”</P><br/><P>  辜鸿铭哈哈大笑道:“好,蔡先生深得治学方略,我要敬你一杯酒。”他将手中一杯热酒仰脖饮了,放下酒杯又问道:“校长今天怎么有空到清华园来溜达来着?”蔡元培道:“据说观看‘水木清华’四字时可以清心静思。我前些时候忙得有点头晕转向,这两天大雪纷飞,不知怎地想到清华园三字时心中顿时一松,因此借了头毛驴做踏歌行。”</P><br/><P>  方少爷说道:“我亦是久闻清华园大名,早想来一观,托了辜先生的福陪同走了一回。”蔡元培道:“原来是专程前来观光的。”辜鸿铭笑道:“非也非也,今日邀了印度的大作家泰戈尔老哥在此做交流,因此早早起床匆匆赶来。刚才想在仁和酒店来两口,那主人却说原来蔡校长早一步来过,因此急急追赶过来相聚。”</P><br/><P>  蔡元培大叫道:“泰戈尔?可是那位‘拥抱财物者越是贪婪,将有爱情者可狭居地球无名之角落’的路比德拉特先生吗?”辜鸿铭点头道:“正是。”蔡元培呼的站起身道:“我记起离清华园不远的地方有位好友手里有西洋照相机,我去央他借来与你们照相,这般机遇只怕不多,你们坐坐,我即去即回。”言毕用手拎起身上长袍的一角推门而去,众人追到清华园门口时蔡元培已在为那驴子解绳子了。</P><br/><P>  那天上的雪下得越是大了,辜鸿铭用手遮在眼前挡雪用力喊道:“蔡校长,雪太大了,还是不照相罢。”蔡元培嘴里喷了白气笑道:“大家伙儿可见过天上的流星会等人么?”方少爷道:“我与校长同去,互有照应。”蔡元培翻身上驴道:“我到也想,无奈这驴脾气总是不愿意多负一人,只怕它倔起来半道儿将我们掀翻在地溜之乎也那可难办了。”哈哈大笑声中用手轻拍了毛驴消失在茫茫大雪中。</P><br/><P>  辜鸿铭手搭了凉棚直到望不见雪幕中的身影方才放下冰冷的手说道:“这人是个重学识的先生,北大虽积厚数十年,难说没有扭转乾坤的人。只是这过程中难免有阵痛,蔡治学态度虽然宽容,必定是有限度的,不知道哪些人要自讨苦吃了。”</P><br/><P>  回到门房,我们又聚着喝酒吃肉。那清华园的门房见餐中菜色单一,又在房中取了些青豆加了油盐和几块豆腐放在一口小的锅内慢慢煮,不多一会小锅中热气腾腾的发出咕咕的响声。辜鸿铭见豆腐已熟,喜上眉梢,拉架子就要抢食,只听外面又有一人怪强怪调的念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欲食,当知我袁。”辜鸿铭大笑道:“他来了。这是《尔雅.采薇》中的诗句,只是他竟知道把‘我心伤悲’换成‘我心欲食’而自创新意,这印度人着实是对中国文字用功了的。”放下手中的筷子跑出去迎接道:“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P><br/><P>  泰戈尔在外面笑道:“这是《小雅.鹿鸣》篇的诗句,辜先生是以诗经中的文字作欢迎的贺辞呢。”我们在房内的人亦跑出去,但见雪地上泰戈尔穿了件青布的短袍并戴了顶桐油的斗笠立在清华园门前,辜鸿铭大笑着扑去迎他道:“果然不负了印度哲圣的名头,我这里有准备清水煮豆腐并五香的卤肉等候你。”泰戈尔却请教道:“我昨晚看了一篇《采薇》,有个字我搞糊涂了,方才我念的‘当知我袁’的袁字书本上字体被茶水打湿,虽然硬凑了个整数,但依然觉得心神不宁。请问我念的是对是错?”辜鸿铭点头伸了手指在雪地上写道:“《采薇》的最后一句应念‘当知我衰’,这衰字与袁字甚是相近,独立看时往往两字看错,泰戈尔先生猜到其中有不妥,实在不亏了学者的认真态度。”泰戈尔笑道:“哎呀哎呀,刚才原来念错了,这便是求急沽名的下场呢。”</P><br/><P>  眼见文人治学严谨,我们亦为他们所倾倒,少奶奶赞道:“今日方才知道大学的蚊子十拿九稳是听了教授的课的。”方少爷笑道:“我觉得以后有必要让小孩子学学这些大家们作学问的认真劲儿。”</P><br/><P>  等大家复又进了屋围在火炉边,辜鸿铭找门房又讨要了个干净的酒杯给泰戈尔斟了一杯道:“为学问干一杯。”泰戈尔接过一饮而尽。辜鸿铭又斟了一杯递过去道:“为做学问再干一杯。”泰戈尔接过酒杯并未喝,只是奇道:“这句话里多了个动词与形容复词。”方少爷忍不住鼓掌使了英语向他解释,泰戈尔大悟又饮了一杯,而后那门房递了一双新筷子给他。辜鸿铭对门房此举大为赞赏,那门房却道:“但凡清华园出去的留洋生、教授,亦或来访的客人,我多会求取一些东西做留念。比如赵元任使过的铅笔,竺可桢用过的石砚,胡适吃饭的木筷,我定用白蜡在外面封好用厚的皮纸细细的包扎写上姓名与收藏年月日储藏在隐秘处。因为我知道在大学校里接触的青年现在若是看不到什么名气,那么几十年十几年以后定是最有影响的人物。他们出名了,我却收藏过他们的一段历史,这番举动也是极有意义的。”</P><br/><P>  我们是万料想不到这门房原来是个极有心的人物,辜鸿铭与泰戈尔反敬了他各一杯道:“你也是在认真做学问,我们应该敬你。”</P><br/><P>  少奶奶见一小小门房竟然获得极大褒奖,心情激动之下抄起少爷的左手在腕上恶狠狠的咬了一口,方少爷吃痛,惊叫一声道:“做什么?”少奶奶望着他手腕上的牙印沾沾自喜的道:“好,今年我总算在你身上留下个纪念,以后每年我都来这么一下,过个几十年我便可以每日里在你身上数牙印讲故事了。”方少爷一边揉手腕一边怒道:“不要惹毛了我,否则我每年都在你肚子里种上一条性命,几十年过去咱们可组织一支娃娃队捱个讲故事了。”</P><br/><P>  辜鸿铭道:“西历1910年我曾与清华园的留美应考生赵元任等人聚过一次,那时赵元任一干少年多为十六、七岁,如今已是二十二、三岁的热血小伙子了。那年清华学校应考留美生的有四百名,但只选中七十名。赵元任的应试分数73.4分,名列第二,还有一个后来研习气象学的青年叫竺可桢的排在二十八名。如今这批青年中多已渐露锋芒,单就赵元任等人发起的中国科学社而言,便是中国科学史上了不起的创举。它原是参考了英国皇家学会的组成结构的,真正使学术交流有了一座神圣殿堂。”</P><br/><P>  泰戈尔叹道:“我的祖国至今尚无像赵元任、竺可桢这样的青年。科学的创举往往是前人所没有见过的,因此开创一项学术,首要的修改牢固的旧思想。”</P><br/><P>  我插嘴道:“中国科学社的内容可不就有点像太谷学派的样子么?”</P><br/><P>  辜鸿铭满脸惊讶的看着我说:“你竟然也知道太谷学派?我原来小看你了。”方少爷道:“那也是偶尔知道的,他不经意间听到我与一个半路出家的道人谈论过这神秘的学派。”</P><br/><P>  辜鸿铭转而换了英语向泰戈尔说话,少奶奶正色道:“我打赌是在向印度人解释太谷学派的渊源。”方少爷敬了少奶奶一杯道:“聪明!”少奶奶颇为得意的接过酒杯一口饮了又吹嘘道:“辜夫子说他曾与那半路出家的道人也见过面。”方少爷道:“你把刚才的敬酒再吐出来罢。”那门房却道:“辜先生是在讲述太谷学派的发展历史。”</P><br/><P>  泰戈尔到也罢了,只因他是个外国人不知内情,辜鸿铭并方氏夫妇与我惊得各跌了个跟头。方少爷一边爬起一边惊问道:“这门房原来竟听得懂英国话?”辜鸿铭适才一跤跌在泰戈尔怀里,他忙不迭的整着头上的瓜皮帽叫道:“大家以后到大学校去玩,就是见到一只蚊子也要尊敬三分,那可是听过教授的课的。”</P><br/><P>  方夫人跌了一跤,将头发也跌得散开了,此刻一边整理头发一边叽叽喳喳的道:“我决定要去念大学了。”</P><br/><P>  那门房红着脸答道:“只因清华园的先生和同学常在我这里进出,大家多半用洋文交谈会话,我听长了也学得一些。”</P><br/><P>  泰戈尔让辜鸿铭在一旁解释了一番也明白眼前的事,他拍了拍手掌道:“我知道有个中国故事是讲的一位会射箭的将军与一名卖油的老者的故事,这故事是讲做同一件事多了就可以熟而生巧。这位看门人的事不正好做了一件实例吗”</P><br/><P>  方少爷叹道:“还有一件典故讲铁棒被老妇磨成绣花针的,可见只要用心做事,并不因他地位的高低就做不成,总教是要用心二字。”辜鸿铭也叹息道:“方老弟此话极对,天下的事只要用心了,总有显露的时候。”</P><br/><P>  我被他们说得热情激荡,大声道:“少爷,我从明日起便要学习英国话。”方少爷淡淡的道:“你应当去学法国话,因为你老婆是个法国人。”</P><br/><P>  辜鸿铭复又一跤跌坐在泰戈尔怀中,一边整头上的瓜皮小帽一边叫道:“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这蚊子竟然可以娶大象的。”我有些得意的道:“非但娶了,而且竟然蚊子搞大了大象的肚子。”少奶奶一掌击在我头上怒道:“你小子与我放文明点。”</P><br/><P>  泰戈尔替我到了一杯酒敬道:“为无国界之联姻干一杯。”我遭了少奶奶一巴掌,不知道眼前的酒是不是应该痛饮下去,方少爷正色道:“这杯酒当痛饮。”于是我端了那酒杯仰脖儿一干而尽。泰戈尔又斟了一杯递到我眼前道:“为无民族之分再干一杯。”我又看了看方少爷,方少爷点头道:“也该痛饮。”我于是接了酒杯又一饮而尽。辜鸿铭斟酒递给我道:“为了蚊子与大象。”我心中暗想:“泰戈尔的酒都可以饮,想必这老夫子的酒也可以饮的。”因此接过酒杯复又一饮而尽,头上却中了一记暴栗,只听方少爷怒冲冲的道:“你既饮了,我只好叫你‘痛饮’了。”</P><br/><P>  这记暴栗,将我敲得眼泪汪汪的,头上吃痛处也不敢抚摸,但想来已经长出大包了。</P><br/><P>  辜鸿铭问道:“方老弟,你的仆人怎地娶了个法国人做老婆?我着实猜不到了。”少奶奶大叫道:“这事我最清楚,这事我最清楚,让我来说罢。”她于是便将我与弗郎索娃的故事简略的讲述了一遍(注:方福与笨笨的故事请参阅《空中花园》),等讲完了泰戈尔鼓掌大笑道:“好,好,我又有精彩故事的灵感了,回到印度我将会写一部超越阶级与国界民族的爱情故事来。”</P><br/><P>  辜鸿铭道:“讲到爱情故事,我又想起诗经诸篇文字了。据说孔子曾批评风、雅、颂中的《郑风》,说《郑风》‘其声乱雅淫猥’。比如‘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我思,岂无他人?’便是描写女子示爱时好面子,本是喜爱那叫子惠的男子,却故意说‘我不想念他’;若是用今日的白话来讲,那就是一个女孩子的思想独白,曰:子惠因为思念我,用手把衣服提起来徒涉溱河来见我。我又不想念他,还怕没人要我么?”</P><br/><P>  泰戈尔点头道:“是的,我近几日也看过一篇《狡童》,说的是一个暗念一个男子,并为那男子神魂颠倒而寝食不安的女子的故事。”</P><br/><P>  辜鸿铭吟道:“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泰戈尔连连道:“对对,正是这一篇。如果译成英文,最好的方法是‘有一名绅士,却无法同他说话。因为这个原因,使我吃不下饭’,您看如何?”</P><br/><P>  方少爷与辜鸿铭皆惊讶道:“泰戈尔先生竟然将中国古文可以翻译成白话文的意思,实在是了不起。”</P><br/><P>  辜鸿铭又道:“就是有些当今的摩登青年也无法领会诗经中的意思,他们在泰戈尔先生面前是要惭愧一番的。不过《狡童》篇若因此变作《绅士》篇,又与中文的初意不符;狡童并非君子,而是有点像会哄骗女人的花花公子,因此略作变通可说是‘有一位花花公子,故意不与我说话。因为他的原因,使我吃不下饭’,白话文显应该叫做《花花公子》的。”这话说完,我与方氏夫妇一起大悟道:“《郑风》果然乱雅淫猥。”</P><br/><P>  蔡元培怀里抱着一架照相机推门进来道:“大家的话我已听到了,学术思想的确要改变。既不能全盘西化,亦不可过于保守。须知世界是在进步的,文化之间的交融有时无法避免。”他回身关上门将相机放在墙角又挤过来围在小火炉上伸手取暖道:“北大的教学目前过于守旧,如国学大师章太炎及黄侃等,旧学根底精良,当世无人可及,亦因此阻碍了新文化的发展。其弟子多是受的旧风气影响,重视复古而轻视新文化,长此以往学生所习的东西将与现实社会脱节,从而产生一个悬浮于芸芸众生之上的不可触及的虚假桃源。早先的太谷学派搞神秘主义,将学派教义超脱于民生之外,妄图用神乎其神的传说吸引注意力,因此百年来一直未能成为一大家。北大脱胎于太学,原本是悬于民生之上的官员进修的官府,今日若不回到社会,这虚假的桃源亦会消失的。我拟请些先进的新派青年入北大教课,以旧学、新学掺杂一处互相融会,弟子们在吸收知识时可产生对比。有了对比与参照,方有进步与提高。”</P><br/><P>  辜鸿铭当即脱口道:“难不成会请陈独秀这些新青年人物么?”</P><br/><P>  蔡元培沉默了一会答道:“中国自汉代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孔孟以来,国学思想大体上未有更多更改,而如今却是到了不由得不更改的时候了。我只是希望弟子们在课上并不死读孔孟,若能吸收以外的知识去贯通融会,起诸子争鸣百家齐放的学术交流效果,那么可以彼之长补己之短,从而促进中华国学的进步。因这些,我亦拟请了留美的胡适等人回来教课。”</P><br/><P>  辜鸿铭拍了大腿道:“胡适?嗯,这个人可用。”</P><br/><P>  大家又围坐在一起就着煮熟的青豆豆腐并卤肉下酒,一边说笑。辜鸿铭将蔡元培与泰戈尔两人分别做了介绍,这两大家互相简单见了礼后泰戈尔道:“刚才蔡校长的道理是极好的,只有对比才能有进步。一种事物永远不会孤零零的在世上,这般又叫我想起爱因斯坦先生的相对论了。若是只从哲学上讲,这理论的依据是极充实的。”</P><br/><P>  辜鸿铭一边替空的杯子里到酒一边说道:“其实我到认为可读做‘参照论’,参照物便是相对论的根基,比如快与慢便是互为参照的。”</P><br/><P>  泰戈尔用筷子在锅里夹了一颗青豆放在嘴里仔细品味道:“但时间与空间如何去做参照呢?若是按我的设想,空间是表达时间的产物,时间只是空间产生变化的定义。”方少爷说道:“哦,那么就如同数字一般,一的符号是没有意义的,只有当它放置在物体排列上时这效果才能显现出来。于是当大家数一时,相应的那个物体便是一这符号的基础了。”</P><br/><P>  少奶奶说道:“怎么像是在念经似的?”蔡元培笑道:“这就如同一个人的名字一般,用中文叫蔡元培,用西文是字母,拉丁语的写法又是第三回事了。但总归是在说的一个人,而我,则是这些不同姓名写法的物质基础了。”</P><br/><P>  泰戈尔给他的杯里到上酒说道:“这杯蔡先生当饮尽。”</P><br/><P>  我插话道:“好,那么我们该怎么去得到昨天的事物呢?我记得不知谁说过‘一个人不会两次踏入同一条的河水中’,那意思便是今天河里的水断不是昨天的水了。”</P><br/><P>  方少爷指只墙角的照相机笑道:“你待会儿央蔡校长在门前的小桥上照一张桥下的流水,以后你看见的定是同一天的情景了。”</P><br/><P>  这话说完了在屋子里一下静得可以听到针落地的声音般,只炉上小锅内的沸水依旧在咕咕的作响。良久,蔡元培道:“原来……原来止住时光已经不觉的有了份证据了。”方少爷慢吞吞的道:“如用一种什么机器,便如这照相机一般可盛住一段时间,那么想回复年青时只需要打开这机器钻进去就可以了。”说完又大梦初醒般摇头笑道:“做梦做梦,痴人说梦。这太过荒唐了,我宁可去相信长生不老的药丸也不信这白日梦。”蔡元培亦笑道:“着实是过份了些,走罢走罢,咱们去工字亭观一观‘水木清华’四个字静雅一下可好?”于是大家都同意这意见,那门房道:“我来给大家带路吧。”蔡元培点头道:“有劳。”方少爷道:“可叫方福扛起照相机去留个照相如何?”辜鸿铭道:“那当然了,总不叫天上的流星白白闪过罢。”</P><br/><P>  外面的大雪一发的下成千军万马冲杀般遮天蔽地,那门房在前踩实积雪给后面的人清路,方氏夫妇随着蔡元培、泰戈尔与辜鸿铭各自拢着袖子一边赏雪一边前行,我将硕大的照相机扛在肩上尾随着挪动步子。</P><br/><P>  蔡元培高声吟道:“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P><br/><P>  泰戈尔道:“我知道这是祖咏的《终南望余雪诗》”蔡元培笑道:“原本不合此刻情景的,只是这诗中有个小典故,大家可知道?”辜鸿铭答道:“校长出考题了,若无人作答我便抢答了。”他笑嘻嘻的道:“据说唐人祖咏在长安应进士考试的诗题,按题制本应写五言六韵十二句的,但这首终南望余雪只写了二韵四句便交卷,考官问他因何不写完,他答二字曰:意尽。那考官不但未见怪,反到称赞这诗作得好,竟然将他录取了。”</P><br/><P>  身边的人轰的笑起来,方少爷道:“这诗只四句的确已是意尽了,只诗题上一个‘望’字便可知再写无益,这祖咏果然干脆。”蔡元培笑答道:“亦算是突破旧制成功的一人吧。”泰戈尔说道:“我知道一首柳宗元写雪的诗: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辜鸿铭大叫道:“啊哈,你可穿过中国的蓑衣么?”泰戈尔道:“方才来时只买了一顶斗笠挡雪,蓑衣却还未穿过。”</P><br/><P>  我并蔡元培与方夫人一起道:“可惜,可惜。不穿蓑衣也不叫到过中国了。”泰戈尔止住脚步问道:“这是为什么?”辜鸿铭指着我们笑道:“喏,喏,这些都是穿过蓑衣的,他们也叫可惜可见我刚才惊叫得法了。”</P><br/><P>  少奶奶告诉泰戈尔道:“这蓑衣原是一件用稻草编制的长的披风,厚厚的一层可以抵挡风雨。最奇特的是这东西穿在身上如同加了件棉的袍子,此时如穿起要多温暖有多温暖。”泰戈尔道:“我先买斗笠时见店内的墙上挂着一堆一堆的稻草如同极大的刺猬,可是这种东西么?”蔡元培鼓掌大笑道:“可不是么?这蓑衣挂在墙上将上面的稻草一根根顺着不正是一只极大的刺猬么。”我们又是一阵轰笑。</P><br/><P>  清华园这时不甚很大,行不多远就见到一座雅致的园林建筑。辜鸿铭替泰戈尔用英语作介绍,方少爷告诉少奶奶道:“这里便是工字亭了。”少奶奶抬头打量了一下道:“虽简陋,但透着说不出的雅致和谐,到是个办公的好地方。”蔡元培提议道:“这场雪景难得,咱们一路照进去可好?”</P><br/><P>  辜鸿铭道:“好,先让蔡校长与泰戈尔先生照。”蔡元培道:“那怎么使得?还是辜夫子与泰戈尔先生照吧。”辜鸿铭却道:“你如今是北大的校长了,便是我的首领,理当先照。”少奶奶提议道:“都别争了,三个人一起照了最好,我家方生懂得西洋照相的拍摄,正好充作摄像师傅。”那三个人一起叫好,又寻了棵长青树挡雪,在树下先拍净身上的雪花,方少爷又与我支起照相机给他们拍了第一张合照,第二张照片是辜鸿铭与泰戈尔在工字亭下合照的,随后蔡元培等三人又拉了那清华园的门房一起照了第三张。待要照第四张时辜鸿铭拉住我道:“你这娶了大象的蚊子也是个人物,我不和你照相实在对不起这蚊子的勇气。”于是强拉我也合了一个双人的照片。蔡元培在一旁听方少爷细细解释禁不住哈哈的大笑起来。</P><br/><P>  第五张照片与第六张照片分别是蔡元培与泰戈尔充的摄像师傅,将方氏夫妇与泰戈尔合了一张,又将蔡元培、辜鸿铭与方少爷也合了一张,到第七张时后面已经没了胶片了,大家纷纷为最后一张像片该和谁照伤起脑筋。少奶奶嘀咕道:“我若是清华园的女教授或是女学生,那便代表清华的与北大的合最后一张。”蔡元培听了将双手一拍道:“你可愿意到北大上课?”少奶奶红了脸道:“女人也可以上大学的么?”蔡元培道:“好了,最后一张合照我有了计较了。便是个四个人的合照,我如今要改革学制,重要的一点就是国内大学不再禁收女生。今天我便准你入北大旁听辜夫子的英诗,作证明的就是这位泰戈尔先生,大家看可好?”辜鸿铭笑道:“可,不过只作旁听生,我亦不禁你逃课,但教天下人知道北大收的第一名女生原来是叫叫叫……”方少爷答道:“大名林美仪的。”辜鸿铭道:“叫林美仪的女士。”少奶奶顿时羞得满脸通红,轻声道:“这怎么行?这怎么行?”方少爷推她道:“你只去旁听,回到家里自有我给你上正课,拿个英诗的文凭我是觉得不难的。”</P><br/><P>  于是这位已经身为人母的中年妇女羞羞答答半推半就的与那三个人合了最后一张照片。</P><br/><P>  [作者注:国内大学在北大之前多禁止收留女性学生,北大第一名女生是1920年江苏籍女生王兰小姐,时年二十芳龄,亦是以旁听生(哲学系)的身份起始。此后国内大学方开始男女同校,蔡元培在此过程中做过极为巨大的努力。小说中的方夫人林美仪女士是否会在辜鸿铭的英诗课上做早期旁听?科幻作品中当然是会的了,不过这个典故笔者却是不对读者负责的。]</P><br/><P>  照完了辜鸿铭长吁短叹道:“我这辈子恐怕只收了这么一个女弟子,其人虽然已入中年,论及身材不过是孔武有力且并非窈窕淑女。然孔子有弟子三千终不及我辜某某之胆大妄为开天辟地,而且此事铁板钉钉,有北大校长并诺贝尔奖之泰戈尔先生为人证,亦有现代之科学为物证。大家先说好,此事不益外传,免得回去遭人讥笑。方老弟,那批稿件我可不是赌气给你的,此刻更正为‘赠与女弟子方林氏’的。”</P><br/><P>  少奶奶原本让那句“孔武有力”之身材说得火大,后一听这老先生居然将丈夫想尽千方百计要得到的科学文稿做馈赠物白白送上来,又有些自高身价了,对她男人说道:“我将这些文稿转卖与你,你快去与我打造个户头罢。”她男人低声骂道:“你这见钱眼开的婆娘!”</P><br/><P>  回到大门的小桥上时看了看时间,那几个头面人物的怀表都已快走到中午,蔡元培道:“哟,已经是中午了,我下午还要会见几个外地的朋友,此刻要先告辞了,你们下面准备如何打算?”辜鸿铭道:“我与泰戈尔先生要单独待一下午作交流,我也打算离开清华园了,方老弟看看到了四点的时间可令你的这位仆人去琉璃厂附近的古味斋茶楼找我拿文稿。”方少爷道:“这样?那我们就回大同旅社歇息。”蔡元培道:“北大的寒假留校生晚上搞个迎春晚会,有兴趣可到汉花园新建的校舍去玩一玩,操场便是晚会的会场。”辜鸿铭道:“嚯,跑不了又有那个傅斯年在组织节目。”蔡元培嘿嘿的笑了几声将照相机收好架在他的毛驴背上,又自跨了上去吆喝了一声便走了。辜鸿铭见蔡元培走了,也对我们道:“咱们也分手吧,我晚上还要去赴那个狗屁宴会,你记住四点叫这仆人来古味斋就成了。”言毕协了泰戈尔的手拦了辆马车坐上去也走了。</P><br/><P>  方少爷道:“那么,我们也走吧,看看仁和酒店还开着没?我觉着那卤肉的味道很香,不如再去吃一回。”少奶奶道:“我脚都冻麻了,还是先回去暖脚要紧。”少爷直摇头:“女人就是麻烦。”便令我拦了辆马车坐了上去。</P><br/><P>  马车内铺的厚厚的稻草,上覆有棉布做垫,我们三个人挤在一起到也暖和了许多。走了一会外面有个青年大叫道:“可见到傅斯年么?我们晚上要念的英诗稿还在他那里呢。”另一青年喘着气答道:“他在琉璃厂淘到数本文字,现下正在与人杀价,你们快去帮他。”先的青年笑道:“你怎地跑回来了?却不留下帮他一把?”那喘气的青年笑道:“他与人杀价时用手遮住那老板的目光,令我偷取了几本难以割舍的先跑回来求救。”车内车外的人具都大笑起来,方少爷道:“这个叫傅斯年的到像个活泼机变的灵活人物,先前辜鸿铭说什么‘跑不了又有那个傅斯年在组织节目’,并更先还听说这人是北大学生的领袖,听刚才的对话到很有些大家的风范呢,晚上我们也去汉花园溜达溜达如何?”少奶奶答道:“左右无事,便去看一看吧。”</P><br/>

长沟流月去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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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公洋慧芝小姐
2005-01-11 20:45:21

<br/><P>  回到大同旅社,那风雪更甚了,方氏夫妇先自溜进旅社里,待我也要踏进去暖和的时候,那毫无人性的方家大少爷对我说道:“阿福啊,原本是要你与我们一同歇息片刻的,只是我肚子里总是惦记那些文稿,恨不得立刻就拿到手上。你是不是先溜到琉璃厂去侍侯着辜夫子呢?”我看着满天飞雪并听到呜呜的北风正刮的紧,心中将寒战一发的打到脸上积了厚厚一层鸡皮疙瘩,迟疑道:“少爷,现在去早了只怕那辜鸿铭嫌我催得急,如果反到败了他的胃口怕是不大妙。您看他转脸之间不是将林彼得等人拒绝了么?我若立在一旁,这老先生心里暗骂:方生这厮贪婪成性,越是这般催得急老子越是要吊吊他的胃口……”</P><br/><P>  方少爷将老脸拉得要掉到地上,口里言道:“这话我还未听到辜夫子说你到抢了个先,只怕现下你的肚子里已经在骂‘方生这厮贪婪成性,越是这般你老子越是要吊吊我的胃口……’”</P><br/><P>  我不知怎地变做身轻如燕状在雪地上飞奔道:“为了少爷安心,今天我就是豁出赤膊卧冰的本事也要等回那科学文稿……”</P><br/><P>  琉璃厂原来是北京某旧王府的街面,如今多是贩售古文字画的去处了,就是腊月末这里也有赶年尾最后一趟集的。我赶到时已是下午两点余钟头了,这时人烟已是稀少了许多,熟识的贩子们有的收拾门面互相打着招呼道:“收了生意回去过年去。”另有若干淘古的闲客依旧在未收的摊上四下观阅。</P><br/><P>  未走及几个门面,前面忽的有人在大声吵架,一中年嗓音道:“这新青年原本是不卖的,各位到我这里是淘的古字画,我亦遵守信用,怎么还要我附送新青年的杂志呢?”另一青年嗓音道:“这就对了,你先生卖的是古字画,这最早的新青年杂志原本是不该摆在这里的,我们方才购了无名氏的先秦文学考,你却故意用脚踢了新青年在我们眼前,一发的引得我们又要购买。试问我们怎么可能在古字画摊上购现代书刊?那本是要到文墨店去寻的,因此我们大家认为你老先生在古字摊上推销现代文字是没有讲究规矩的。我们要你附送本来是将这授人之柄化做一团空气,否则我们几个便四处宣扬,谓这字画摊儿不够诚恳专业。”旁边数人附和道:“傅斯年言之有理,我们便去甚么清华园,高等师范诸处大肆宣扬,大家以后定是不会到你先生这里来了。”</P><br/><P>  那中年嗓音道:“好了好了,我告诉你们,这新青年杂志原来是我自己要看的,既是自己看的,那定是不卖的,各位还有什么好话讲?”</P><br/><P>  那傅斯年的青年嗓音冷笑道:“《新青年》是专门驳斥孔、孟诸圣的,原是要被旧学者排挤的,我便是最痛恨这杂志的头号人物,你既自己看这杂志我也不好强索了。诸位同窗可记得到清华园与高等师范等处禀告旧学诸先生,琉璃厂这里有个叫高福生的字画先生原来是个新潮青年……”</P><br/><P>  那中年嗓音的高福生大叫道:“我看了《新青年》后觉得这里面所谈无一不荒谬,因此也不想再收留了,你们既要拿去我便双手奉送。”</P><br/><P>  众青年听了一起欢呼雀跃起来,那高福生的字画先生复又低声嘀咕道:“我原是知道傅斯年大名的,今日撞见才知道比传闻的要狠许多。我告诉你们,那陈独秀现在前门某旅社,我昨儿晚上亲眼见过,你们自称痛恨《新青年》,有本事去找他将这话再多说一次。”</P><br/><P>  我听他们吵得热闹,就想挤进去好生观看,不料那帮青年一起转身促涌出来,手里拿着十数本泛黄的文字并又翻看着几本破旧的杂志,那杂志上的名字却是“青年杂志”四个大字。一蓝色长袍青年一边翻看那杂志一边说道:“还是傅斯年够灵活,我与那高先生从中午磨到现在只怕两个小时多的时间了,斯年一过来便唬得他白白送了我们。”中间一名仪表堂堂的清秀青年在腋下夹着数本古义,边走边答道:“我本意是要购买的,只是刚才小罗返回来付清了前后的款项手中已没有钱了,因此才不得已驳杀了一回;开年以后我依旧要过来在他这里多购些文字,偷偷的还清这些杂志的钱呢。”另一平头的青年手中翻着一本破烂不堪的古文著作笑道:“啊,这东西多半是宋、元时代的民间拓本,上面的‘杭州凌云楼主’定是个富贾一方的大财主。”众人轰笑着从我身边擦过去,另一青年的声音随风飘过来道:“陈独秀先生既在前门住宿,我们何不一起去看望他呢?”第二人道:“我也赞成,陈主编的思想极新潮,听说新任的蔡校长有心请他过来北大教课,到不如先去套套近乎。”傅斯年道:“我不去了,这些早期的新青年杂志我先借回去看看。反驳孔、孟的道理么,我总是不大赞成的,只看是否言之有据我再作打算,你们只记着晚上的迎春会不要迟到了就行。”</P><br/><P>  我目送那帮青年迎着风雪离去,复又紧了紧身上的棉袄,在肚里暗将“方生这厮贪婪成性”的话多念了几遍,而后在古字摊中逛了起来,不经意间见一旧小的摊上摆了一迭草稿,那稿上多是西洋文字,遭了风吹掀起数张露出下面的一页中文大字曰:界限条件之线堆积分。我记起这原来是那批文稿中的一道理论,暗道:“怎么在这里碰到旧相识了?”便上前去问那贩字的先生,那老头答复我道:“先有一位窑姐儿气愤愤的拿了这么一迭文字来沽,说是遭了洋话的骂,叫我一角的铜元随便送与别人。”我心中吃了一惊,暗想别是辜鸿铭将这些东西是原本藏在相好处,两人吵了架后那相好的一怒之下把老头子的东西丢到琉璃厂了。因此对那贩字画的先生说道:“这些我都要了,可有散掉的文字么?”那老头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眼道:“原来你是懂洋文的教授,我先以为你是哪家的下人呢。”</P><br/><P>  这老东西眼光极准,竟看出我是“哪家的下人”,却不料因为我要收购这些草稿的原因反到错意我是“懂洋文的教授”。我有心作势,于是含含糊糊的答了几个先听到的单词道:“more more more…… *** ,very very very…… *** 。”这交易于是就成功了。我是要给他一角钱的,不料那老头执意不收,对我道:“more more more…… *** ,very very very…… *** 。”我心中到是一愣:原来学习西洋脏话大家多是极快的。也不答谢,夹了文稿又问了去古味斋的路便匆匆赶了过去,才走十几步迎面有几个西洋人戴着文明帽擦了过来,一人说中国话道:“趁中国圣诞时来买,东西多半便宜,而且服务也周到些。”另一西洋青年念叨:“谢谢,请儿,不客气,您好。”身后那老头见有洋人来买东西,大喝道:“ *** !”这一声惊天动地,我知道事情不妙,将身子往旁一钻在人群中三晃两晃便藏了起来,竖耳再听时,那边厢已经打得鸡飞狗跳了。</P><br/><P>  古味斋在琉璃厂的一正面街口,我进去时里面正热气腾腾的聚了好些茶客或抽着烟袋,或品茶嗑瓜子儿,手中多是翻阅着淘来的古文善本。</P><br/><P>  一楼不见辜鸿铭与泰戈尔,在二楼方见到这二人在僻静角落里用英语交谈,左近挤了一些看热闹的茶客在听这二人说话,其中有一名眼镜青年懂得英语者在为大家翻译道:“辜夫子说‘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这是古文,若是用白话来翻译,便应该是‘大学的宗旨是明白世间的道理,懂得民生风情,在于学到最高深的理论’”</P><br/><P>  泰戈尔用中文答道:“如果用今天的风情来讲,就应该是说‘大学是学习积存的经验,并融会贯通贴近社会生活,使之创造出合适当今社会的新经验’”</P><br/><P>  那眼镜青年又翻译辜鸿铭的话道:“用今天的话应当这么说,然古文的文意多是较为抽象的,如同《周易》中所谓‘潜龙勿用’亦或‘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之意,是用龙这事物比做一人、一事,形容他的未来过去如何如何。《大学》诸文虽不似《周易》这样的含糊,但时至今日,有些解释用到白话或新的经验时,就抽象了。比如‘大学之道’的‘道’,亦或‘在明明德’的‘德’,前者可释为宗旨、立场、目的;而后者可解释为道德、道理,更不用说如今的大学已有物理之道理,天文之道理了;但这也是我反对白话文的原因之一,因白话文解释大学过于罗嗦,远不如古文笼统简明。”</P><br/><P>  我挤进去气喘吁吁的道:“辜先生,辜先生。”</P><br/><P>  辜鸿铭见是我,奇道:“咦?还未到钟点你就前来催促于我?要知道君子者,明事理,守规矩也。方生此举分明是将我看作无甚信义之人,我告诉你不要催我,越是催促我越是瞧方氏夫妇不起。”转头对泰戈尔道:“生财有大道。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那便是‘生产财富的规律之一是以财富完善自身的德行,却不是以去自身的德行来储存财富的’”</P><br/><P>  我将腋下的诸草稿放到桌上伸手擦额上的汗并大声道:“辜、辜先生请看这些文稿是我在附近的字摊上得到的。”放下手时却不见辜鸿铭在座位上,身后一发传来那急急惶惶的嗓门叫道:“诸位狗娘养的请速速让开……”这声音未完他老人家已到了楼下,将下半句飘到众人耳朵里道:“亢龙有悔,那意思便是告戒大家不可兴奋过了头了。”</P><br/><P>  泰戈尔拿了几面文稿看了一页文字拍桌子大叫道:“哎呀,这不是相对论么?怎么还有许多学者的草稿呢?”话音方落,旁边一人喝道:“抢!”几个短袍的汉子推开人群便扑了过来,我听那声音甚是熟悉,大叫道:“林彼得!”伸手去捂桌子上的文稿,却被人拦腰抱起摔在地下,另一人飞快的从桌上抄起稿纸便闪。我爬起来时桌上已没了片纸了,身后楼板上传来咚咚的急促奔跑声一直赶到楼下去。我急忙追到临街的窗口向下看去,只见林彼得带着四、五个短衫的汉子在大街上如箭般狂奔,想下去追时,已是不及了。我冲那帮人大骂道:“林彼得,老子记住你。”林彼得远远的将声音传过来道:“我却不想记住你。”我大急之下恶啐道:“啊呸!”</P><br/><P>  泰戈尔从我身后挤过来道:“这些小偷是什么人?手脚好快,幸甚我手上还有一份相对论的稿子未被他们抢去。”说着递过一迭西文稿件给我,我愣愣的望着那稿纸道:“相对论?这不是林彼得最想要的吗?”伸手接过道:“这几个小偷是天下最无耻的坏蛋。”泰戈尔问道:“不知辜鸿铭先生去了什么地方了,走得这么急。”我替辜鸿铭遮羞道:“大概是去赶集了吧。”泰戈尔说道:“想必一时半会儿他回不来,我看我还是先回旅社。”他从胸口的衣袋中取出一支西洋墨水笔并向茶楼的伙计讨了一张白纸写了几个中文道:“我已回到旅社,勿念。您的朋友。”签名却是一行英文。写毕折成纸条交付于我又道:“您与他住在一起,拜托转交一下。我明后天即要回国了,请替我向辜鸿铭先生辞行。”我收了纸条儿道:“泰先生请放心,我定会亲自交付与他的。”泰戈尔道了声谢,分开看热闹的众人走了。</P><br/><P>  我将那纸条与文稿一并放入怀中藏好,四下里又打量了一下,见无什么可疑之人在左右,便下楼离了古味斋,重又冒了满天飞雪拢了袖子低头往回走,心下暗里编造诸般谎言也好回去推卸责任。</P><br/><P>  行了片刻钟,却发现前面的雪地中站立了四人,当中的两人一个是林彼得,一个是叫瑞华的青年,剩下的两人身穿短衫棉衣,瞧身影就是刚才摔倒我并抢走文稿的人。四人皆横眉怒目看我,并紧握双拳作欲殴打状。我吃了一惊,心知这回断然是跑不脱了,便站在原地候他们过来抢。哪知身后脚踏积雪的咯吱声一起向我围了过来,原来竟是他们在这里布下的天罗地网专门在等我。</P><br/><P>  身后一人桀桀的冷笑,并一巴掌拍在我肩头道:“盯了这么长的时间,终于还是叫我们得手了。老实的举手投降,不然老子手中这洋枪可不认得你。”</P><br/><P>  洋枪的厉害我是知道的,一发的将两手举高过肩头道:“我投降。”肩上那手掌将我往旁边一推道:“不是说你,滚开到一边去。”我一时摸不着头脑,却见身后绕出八、九个灰布西装的汉子并一个穿东洋和服的日本婆娘走到林彼得众人面前,那日本婆伸手在林彼得脸上抽了两记用中国话道:“你以为在汉口截我们的船我们就不知道是你干的吗?盯了你许多日子,汉口那边不见你人影原来是跑到北京来了。刚才我的手下见你在琉璃厂露面,我算到你们定要路过这僻静处,因此布下天罗地网。我现下四周有二十几支手枪对着你们,劳烦你交出那批学术文稿我可考虑放你一条生路。”</P><br/><P>  那个瑞华怒道:“你休想!”林彼得低声道:“文稿不在我身上。”我见他一双眼睛在我脸上扫来扫去的,急忙低头溜到路边要先走为上。那日本婆仰天打了一个哈哈道:“我知道多半不在你身上,定是在你同伴的身上。那水玲珑怎么没跟着你呢?你不是很懂哄女人的么?如今我先将你关起来,看那傻瓜会不会自投上门,这叫天罗地网撒下来,不使一人漏出去,哇哈哈哈。”林彼得冷笑道:“那到未必。”我听这语气一语双关,且强自缩了头,做乌龟状选了身边一极小胡同惶惶漏出网去。</P><br/><P>  方氏夫妇正在旅社中酣睡,我急促的将房门敲得山摇地动,方少爷被我吵醒好梦,径自汲了一双软布拖鞋开门出来骂道:“一定是你做事无功,让辜夫子轰回来了。”我把刚才编好的理由说出来道:“少爷,我原先是已经得到了那些文稿的,不料半路杀出个林彼得,那林彼得身后又杀出另一伙人,领头的是个日本婆娘,幸亏我手急眼快,藏了一篇相对论的稿子拼死跑回来了。”言毕将怀中的文稿递给他。</P><br/><P>  方少爷看了文稿一眼复又对我道:“原来我不知道你懂得西洋文字,竟看得出这是一篇相对论。”我心想坏了,牛皮吹炸了。将耳朵根上微热了一下又正色道:“本来是不懂的,只因一时情急便懂了。那不也有哑巴急切时可以叫出语言的吗?”方少爷一怔之下到也无话可说,只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道:“原来情急之下就能看懂外国语言,这等稀罕事到是极少见的。”</P><br/><P>  少奶奶从内屋裹了条棉被跑出来道:“拿回来了么?怎么只有这一丁点儿?”方少爷猛的一拍桌子叫道:“糟了。”我与少奶奶问他:“什么糟了?难道这稿子不对吗?”方少爷急切间说道:“大家急速打点行李,我们立刻挪地方,迟了怕有危险。”这话刚说完,门外又有个女人轻声道:“方老先生?方老先生?”我们一起看去,见门口进来一个颇憔悴的女子,正是水玲珑。她一进来便跪在大家面前道:“方老先生,方夫人,请帮我救救彼得。”少奶奶不知发生什么事,惊道:“水玲珑小姐快起来,彼得发生什么事了?”方少爷却冷笑道:“定是他的手下告诉这姑娘林彼得被日本人抓去了。”少奶奶又问道:“什么日本人?”水玲珑点头道:“方老先生才智过人,定是这位方大哥已经告诉了经过了。”方少爷亦点头道:“你也聪明,我还没说什么你就猜到是方福告诉我了。”</P><br/><P>  少奶奶身上还裹着被子,兀自不顾体面的伸出手将水玲珑拉起道:“水小姐请先起来,这样跪着原本是失了现代文明的。”方少爷对她道:“你裹着被子见客更加失了现代文明。”少奶奶撅起嘴道:“我知道,只是一时情急便将这些规矩忘得干净了。”言毕对水玲珑道:“你先在这里说话,我去换了衣服再出来。”便又跑进内屋去了。</P><br/><P>  方少爷看着他老婆的身影嘀咕道:“方福情急之下什么都记起来了,你情急之下什么都忘了。不知道我情急可以做些什么……水小姐,你细细说给我听罢。”水玲珑立在他身前将一双眼睛在他身上扫来扫去,方少爷面上微红,说道:“水小姐?水小姐?”</P><br/><P>  我见他老人家依然穿了内衣裤便轻声提醒道:“您失礼了。”方少爷认为我提醒得甚是礼貌,冲那水玲珑微笑并点头,不料水玲珑脸上突的一红,说道:“方老先生依然穿着内衣裤呢。”方少爷低头看去,可不是么?他老人家大马金刀的叉开两腿坐在一张凳子上,那裤子上用来掏进掏出的口子正黑咕隆咚的张大了丢人现眼呢。</P><br/><P>  方大少面红耳赤的起身向内屋踱去,嘴里解释道:“我只是一时情急忘了外套了,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老人家么,总会忘记一些细节的。”</P><br/><P>  我嘀咕道:“日后若是用‘一时情急’四个字,不知道可以化解多少尴尬呢。”</P><br/><P>  等方氏夫妇换好了衣服出来见客,我又向旅社里要了些热茶水送到房内一人面前放了一杯,水玲珑这才将原委细细道来。</P><br/><P>  原来在汉口时林彼得伙同一些江湖上的爱国人物抢了日本人的船,只因内中无什么人看得懂西洋各国文字,所以送到武汉大学的西文系刘教授那里翻译,那刘教授只识得英文,但稿件中尚有德文与法文及意大利文的各国文字,因此武大的人又联系到了北京大学的辜鸿铭处做翻译。这经过已经是数月前的事了,事后日本人曾到过方林船务公司追查,只因方林公司也损失了一条船,所以大抵是瞒天过海无人知晓了,只糟就糟在林彼得不该突然不告而别的。日本间谍获知这情报便重又断定林彼得诸人身上有极大嫌疑,一路派人追捕。方氏夫妇原是这事的局外人,自是不知道林彼得等人所担的艰险,一路太太平平无事人一般到得北京,林彼得却是一路东躲西藏跑过来的,即便是在北京城内他也不敢过于暴露,只在暗处寻找跟踪辜鸿铭。那日辜鸿铭回绝他们后林彼得竟将我们先想的第一个主意照搬了一次,派人只在一旁盯紧辜鸿铭,一旦他交付文稿与我们便动手抢。这样被日本间谍发现,派人半道暗中拦截。幸好林彼得发现不妙,将文稿交与手下分头逃窜。抓获林彼得的日本女人是叫公洋慧芝的,原是在美国卫斯理女子大学学习,曾与林彼得友好过,这次她放了那被抓获者中的另两名手下,只留林彼得与瑞华扣在城内某处的势力范围,那两名手下送回公洋慧芝的口信是要水玲珑拿科学文稿去换人。</P><br/><P>  水玲珑眼泪汪汪的道:“公洋慧芝说只要一刻不见到文稿便要使最狠毒的方法折磨彼得,去得早就少受痛苦,去晚了连骨头也找不到了。”</P><br/><P>  方少爷赞叹道:“你毕竟是个爱国心极强的姑娘,若是换了方福这等下人,早就将文稿双手奉上了。”水玲珑红着脸道:“实在是因为拿着文件的人跑得无影无踪,我手中若是有时,定是先方大哥一步去讨好日本人了。”</P><br/><P>  方少爷对我道:“阿福,送客罢。”</P><br/><P>  我亦是打心眼鄙视这女人毫无节操,正色道:“水小姐,你这就请吧。”水玲珑忽的从衣服里变出一只手枪来,方氏夫妇与我一起将手举起来道:“水姑娘有话好说。”水玲珑将手枪顶在自己头上哭道:“你们不救彼得,我便死在大家面前。”我们各自松了一口气,将手放下道:“吓了我一大跳。”水玲珑又从怀中变了一枚西洋铁壳炸弹放在桌上道:“不若大家一起轰轰烈烈的倒下。”言毕从那铁壳炸弹的后盖中抽了一根细线要拉动。</P><br/><P>  我们一起跪在地上大叫饶命,方少爷正色道:“营救彼得这等大好青年刻不容缓,我们实在要不惜一切代价去换他性命。”少奶奶哭了一把鼻涕眼泪道:“我那苦命的彼得啊!”我朗声道:“水小姐,请让我们这就出发吧。”</P><br/><P>  水玲珑止住泪水道:“你们当真会救我的彼得吗?”方少爷直起腰答道:“咄,彼得是我国青年之中最热血的人物,水小姐方才的话中请将问号去掉,我们定要去营救你的彼得的。”水玲珑复又看了看我,我斩钉截铁的大声道:“难不成以为我方福也没有一腔热血吗?”少奶奶又哭道:“我那苦命的彼得呀!”</P><br/><P>  水玲珑顿时收住眼泪,将手枪收进衣裳里,一把扶起少奶奶坐到那颗西洋手榴弹前面道:“我与方夫人守在这里等候好消息,若彼得有事,我便将眼前这炸弹的细线一拉。那公洋小姐所说的地点是在城东某处势力范围,要这么走这么走。”她又用热茶水沾在手上在桌上画图给大家看,方少爷冷哼道:“我还以为日本人有什么了不起呢,这回去营救彼得直容易得吃豆腐般。阿福,将我们携带入京的文稿取出来。”</P><br/><P>  那文稿收在一口皮箱里,让少奶奶用江湖防盗计吊在房内的天花板上。我踏了木凳去解下皮箱,那文稿计有小半箱之多,用厚的皮纸包着。方少爷令我取出后与刚拿回来的一份文稿一起用粗布系在腰间并向水玲珑道了一声“少坐”,然后凄凄惨惨的出了房门。</P><br/><P>  我回身将房门轻轻带上,水玲珑在里面说道:“方夫人好冷么?我与你坐近些罢?”少奶奶干笑道:“嚯嚯,此刻你说怎样我便怎样。”</P><br/><P>  方少爷下楼时长叹一声道:“若是真能救得了那林彼得,未见这水玲珑之前我亦要毒打他一番。”我亦有同感,大家下楼后出旅社大门时迎面与辜鸿铭碰了个正着。辜鸿铭垂头丧气的好似又吃了一场败仗,见到我们先将面门上红了一红道:“出去啊!”方少爷答道:“正是。”辜鸿铭道:“那明儿见吧。”抬腿逃入里面。方少爷心情不好,紧了紧衣裳进到雪花飞舞的世界中仰面深吸了一口冷气道:“原本不是该我得的,只当物归原主吧。”我说道:“辜夫子认得各国的文字,我们回来央他默写一次可好?”方少爷眨了眨眼问我道:“你说什么?”我答:“辜夫子不知是不是可以记得这文稿的内容,否则可以求他默写一份给我们。”方少爷喜道:“那你还不快去追问他?”我连忙又追进去,辜鸿铭正要上楼,我拦住他深施一礼道:“辜夫子请了。”辜鸿铭听我叫得文绉绉的,奇道:“你有什么事?”我糊弄他道:“我们方少爷刚才看见那些稿件中有一篇西洋文章,说有欧洲某青年发明了一枚可下蛋的铁丸,这铁丸如人类身体一般也有雌雄二性,下下来的蛋中竟然也有新生命的存在,不知您认为此理论是否可信?”辜鸿铭愣道:“胡说,那批文字中哪里有这种理论?除去相对论外,无非是德意志的毒气理论,美国的化学防护以及英国的水上飞行器军舰等理论。我原本是过目不忘的,你家少爷是在什么地方又看到了这些乱调子?”我信口胡诌道:“是我去问时少爷告诉我的。”辜鸿铭冷笑道:“定是方生在骗你这蠢材。”我又施一礼道:“辜夫子教训得是。”转身跑出去报告道:“少爷,辜鸿铭说他过目不忘的。”方少爷立刻说道:“方福,少爷平日对你怎么样?”</P><br/><P>  我先是一愣,答复道:“恩重如山。”方少爷又道:“那么少爷差你做事定是万死不辞了?”我一拍胸脯道:“我方福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忠心的仆从。”方少爷赞道:“好,你再去哄骗辜夫子出来,我替你叫马车过来,你现在藏一根木棍在身上,等他一出来就一棒子打晕抬上车去。咱们用这辜夫子去换林彼得看看行不行。”</P><br/><P>  我奇道:“为什么不用手里的稿件去交换而让辜夫子替我们默写呢?”方少爷叹道:“他或许记得许多,然而要一字不漏的默写出来却非易事。并且有许多专业的方程不是用默写就可以复原的,要知道若是想去卖给大学教授或者政府研究,他们要看的并非繁文诸字,而是其中证明这些文字的算学方程。没有这些方程,这理论原是一钱不值的,因此原文是最精确的。”</P><br/><P>  我挠了挠脑袋迟疑道:“去固然是可以去的,然而叫我用木棒去在他脑袋上敲打却难办了。这老夫子几十岁了,若是一棒子将他敲过去就糟了。”方少爷凄风戚雨的呜咽道:“原来这便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忠心的仆从’,我看还不如大家再回去围着水玲珑看她拉动那炸弹。”我连忙道:“少爷,我去。”</P><br/><P>  我复又追进旅社里,上了二楼却见少爷夫人的房间大门洞开。因我方才出来时已经将这门掩上了,怎么又被人推开了呢?我怕有什么不合意的人胡乱冲进去,于是就蹲在地上将头悄悄探向房中。只见辜鸿铭也高举着双手坐在桌前,水玲珑在对面用先的手枪指着他穷凶极恶的道:“彼得出事也有你的过错。”少奶奶道:“辜先生怎么自顾的就推门进来了?”辜鸿铭结结巴巴的答道:“方才经过门外,你这里面一人说‘好似更冷的样子’,随后又说‘妹子的下面插的枪好怕人’,我推门,却没栓上,便进来了,这外表柔弱的姑娘于是掏了手枪叫我过来坐下。”</P><br/><P>  我扭头又偷偷下楼出去,方少爷已经雇了辆拖柴的骡车停在一边,见我出来便使眼色道:“领他过来。”我跑过去说:“少爷,不好了,水小姐在楼上发脾气,连辜夫子也用手枪指着了。”方少爷愣道:“怎么辜鸿铭是在我的房里吗?”我点头应道:“他原本在外面经过的,听见里面一人说‘太冷了’,另一人说‘妹子的下面插的枪好怕人’,便不知怎地要迈腿进去打个招呼。”方少爷道:“那水玲珑可做了什么可怕的事吗?”我又摇头道:“我曾探头看见过,那三人围在桌前好像开茶话会一般。”方少爷跺脚道:“天不予我,这批稿件当真是与我无缘,咱们还是去老老实实的换人吧。”我提醒道:“少爷,如果那个林彼得吃不起日本婆娘的手段,把我们也供出来就糟了。”方少爷叹道:“我还不知么?无奈那女人已陷入爱情的迷茫中不可自拔了。阿福我告诉你,一个女人若是正在爱着另一个男人,这女人十有八、九是惹不得的。咱们一切只顺着她的意思,这便叫做赌一把,要么去换回一个人救活大家的性命,要么大家留在这里看她拉炸弹。”我竖起大拇指道:“少爷高见。”</P><br/><P>  城东某势力范围原来是一座古老的旧王府,此时称做肥虾胡同27号,外表深严,大门紧闭,上面的朱漆斑驳掉落,只在中间留了一方小孔做窗户。我去叫时那窗户啪的开了一条细缝,一双甚是警备的眼睛将我打量了一下喝问道:“找谁?”我答:“一个日本女人叫公洋慧芝的。”里面伸出一只手向旁一指道:“27号附一号。”</P><br/><P>  这附一号是27号王府旧宅旁边连带的东洋浴池,店面外极整洁,并从门帘里冒出许多肥皂香的水汽。门口一披东洋短襟的小伙子抄着中国话叫道:“日本浴池又宽又干净,洗了舒服好过年。每位只收一角铜元,内置东洋香皂各物呐。”</P><br/><P>  方少爷过去问道:“我们来找公洋慧芝的。”那年青人鞠了一躬道:“我们老板娘在后面,我带两位去。”他躬着腰在前面引路,我与方少爷后面紧跟着。方少爷道:“这年青人的中国话说得到像极了咱们自己人了,粗听之下还以为是在跟街坊说话呢。”前面的年青人开口笑道:“我原本就是中国人,找的工作是开澡堂的。”我脱口道:“咦?怎么就当了汉奸了?”那人奇道:“我什么时候做了汉奸的?”方少爷怕我惹麻烦,打岔笑道:“他的意思是最近工商界多在抵制日货,反对二十一条,因此一时脱口误言了。”那青年大悟道:“原来如此,二十一条在日本国内早有争执,英美诸国若不是顾及欧洲战场也不会让日本这般做法。老板娘其实是反对二十一条的,她常说二十一条野心极大,会激起反日情绪,这便如同一个胃口极小的人突然间要吞下一头大象般荒唐。”方少爷冷笑道:“你到是挺有头脑的嘛。”那人苦笑一声道:“我母亲本是日本的一位实业家的千金,她原是有政治天份的,我亦算是继承了一些罢。”</P><br/><P>  说话间已将我们带到一个僻静的小园,里面是一套雅致的东洋平房。那青年在其中一间门口有桃树的房下站立住道:“老板娘,有两位中国人要见你。”里面一个女人问道:“是干什么的?”方少爷答道:“是关于林彼得的。”那女人道:“赵方,你去照顾生意去。”那带路的青年应了一声又转身冲我们鞠了一躬走了。我们前面那东洋房屋开了扇纸门,白日里那抓获林彼得的日本女人跪在一方软垫上对我们笑道:“这便请脱了鞋上来吧。”</P><br/><P>  我与方少爷各自脱了脚上的鞋子进到屋内,在地板上寻了软垫盘腿坐下。公洋慧芝颇礼貌的推过一只装了两杯热茶的茶盘示意道:“外面太冷了,请喝杯茶暖一暖吧。”方少爷正色道:“免了这些礼节罢,林彼得在什么地方?请唤他出来。”公洋慧芝拍了拍手,我们身后哗的一响,扭头看时,却是又开了一道纸门,林彼得与瑞华让几条汉子按在地上用手枪指住,另两人正用手挠他们的两只脚板,那脚底已被挠得发红。林彼得脸色苍白,口里吐着白沫呼呼大喘。</P><br/><P>  方少爷怒道:“你们是怎么折磨他的?”那几条汉子将手枪一起指向他,其中一个头领模样的小胡子道:“你也想这样试试?”方少爷连忙推辞道:“不不,我只想多知道一门手艺。”</P><br/><P>  公洋慧芝笑道:“我是个有修养的女人,最痛恨使用野蛮的手段。因此我从不使用诸如老虎凳、木竹签、夹手杖、辣椒水等等酷刑。我总是认为这些原始的方法不适合现代文明的,所以我一般也只不过是挠挠人家的脚底,亦或现在拉到冷水里泡一泡。你们既来换人,那些文稿资料可有带过来?”方少爷道:“阿福。”我直起腰拍了拍上面系的布兜儿答道:“都在这里。”</P><br/><P>  公洋慧芝眼中忽的闪出几分喜悦,欢欢喜喜的道:“快给我看看。”我看了看方少爷,方少爷点了点头,因此我便解下腰间的布包向他扔了过去。方少爷伸手接住,又从口袋里变了个打火机打着了火说道:“一手交人,一手交货。”公洋慧芝冷笑道:“你以为一把火烧得光这些纸么?”方少爷唬她道:“你总不会认为我老人家的手段只能点燃一张吧?”公洋慧芝打了个哈哈道:“不外乎是浸过酒精汽油,我只要这么一抢,然后用软垫一扑就熄灭了。”方少爷也打了个哈哈道:“原来你只知道酒精汽油,无怪乎你们要收集欧洲的科学。你以为酒精汽油是大家都闻不到的么?”公洋慧芝吸了吸鼻子,果见闻不到半点异味,不禁变了脸色道:“原来科学的发展已超乎我的想象了。”那帮持枪的汉子中有一人道:“我看这老东西是在唬人,咱们一枪把他放倒了然后抢了再说。”公洋慧芝听了将眼珠在方少爷身上扫了几扫,方少爷默而不语,只在嘴角浮了一丝冷笑,手中的打火机又靠近那布包一点。</P><br/><P>  公洋慧芝道:“不可,他竟敢这么毫无戒备的进来,定是在这些纸上做过手脚。当今科学一日千里,大家切不可以常理度之。”她挥了挥手道:“放了那两人。”那帮人收起手枪将林彼得与瑞华两人一推道:“刚才可挠得舒服?”林彼得挣扎的干啐了一口道:“走狗。”瑞华扶了他的手说道:“原来竟是方老先生救的我们。”方少爷骂道:“你们这两个无用的东西,我老婆的性命让水玲珑捏在手里呢,还不快去叫她收手。”林彼得爬过来对方少爷道:“多谢方老先生救命之恩,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方少爷道:“滚你的蛋吧。”那两个人赤了脚互相扶持惶惶离去。</P><br/><P>  方少爷对我道:“阿福,你过来拿着打火机和布包,我先走。”我吃了一惊,四下里打量,公洋慧芝笑眯眯的道:“我待会儿就拉你到冷水里泡一泡。”我大声道:“少爷,我原本是个没什么知识的下人,此刻要我决定这些文稿的生死我委实没这胆量。”公洋慧芝哈哈大笑道:“这才是个聪明人的话,你主子的意思是叫你做替死鬼的。你只告诉我这布包内可洒过什么特别的燃油我便放你走。”方少爷大喝道:“方福你若说了便是日本人的走狗。”我对那蠢女人道:“原本是普通的东西,只是加了点西洋试剂便厉害了。在雪地里点不过一张一张的烧,通风的堂内便成团的爆。”屋里的人听到个“爆”字吓得一起向后缩了几步,方少爷道:“如今我们三个都别想动了,一动我就点火。”公洋慧芝额头渗了几滴冷汗道:“那么经我推测,这燃油定是怕冷的,反到是在室温下才发挥作用,这一节我没料到。因为谈判多是在屋内温暖处的,你们注意到这一惯见现象我却疏忽了。”另几条汉子道:“这怎么办?又不能拆房子。”他们的头领道:“大家静一静,看公洋小姐有什么妙主意。”公洋慧芝沉思片刻道:“好,拆便拆,将屋顶打破,放风雪进来。”复又对我们冷笑道:“最原始的方法原来也是最有效的。”</P><br/><P>  身后那些小蠢材听信大蠢材的话,一起在屋内奔走叫喊,间或说道:“小心,先掀掉瓦片。”亦或道:“别砸到下面的慧芝小姐。”这般上墙拆瓦,落地掀板热闹了一个多钟头,天也黑了,屋内冷气飕飕。我又想起辜鸿铭那句“秋者,一岁之运,盛极而衰,肃杀寒凉,阴气用事,草木零落,百物凋悴”的话来。</P><br/><P>  黑暗中一个人道:“今儿是大年三十了,转眼又过了一年。”</P><br/><P>  公洋慧芝颤抖声音道:“点支蜡烛来照一照,免得让他们趁黑跑了。”</P><br/><P>  有人点了一支烛台放到我们面前,公洋慧芝道:“离他们远一点,省得加热了他们身边的空气。”我悄声道:“少爷?方少爷?”方少爷呻吟道:“秋……者,一岁之运……肃……杀……寒凉……”公洋慧芝喜道:“原来这老东西经不住冷了,弟兄们,将我的西洋电风扇取来对准他们吹一吹。”</P><br/><P>  正在此时,外面涌入一帮人,手中拿着火把或手电筒照进来,那个赵方的声音在阻止道:“后面是我家老板娘的卧室,并没有什么犯罪组织。”少奶奶的声音大声道:“再多说一句话我给你两记耳光。”我闻声大喜道:“少奶奶,我们在屋里。”</P><br/><P>  公洋慧芝低声对手下道:“从后门走。”她一口吹灭蜡烛,那伙人便趁着黑暗脚步杂杂的从不知名角落溜得干干净净。</P><br/><P>  日本纸门被哗的一声拉开,英国的二等文秘弗尔兰多先生带了几个中国警官并方夫人等一齐涌进来。一名中国警官用手电筒向屋里照了照问道:“你们在做什么?”公洋慧芝满不在乎的用手在耳边扇了几下风答道:“我们在比赛耐力,方老先生已经输定了。” 弗尔兰多道:“我去接你们时正好遇到彼得.林几位先生也在,他们说这里有一伙人挟持人质正在进行勒索。”公洋慧芝答道:“我这里开的是日本浴池,‘一伙人’总是在浴池里有的,若是有人在我的营业场所犯罪,我的店员自会报警。赵方,你可在浴池内发现有人搞勒索么?”赵方回答道:“没有人勒索。”</P><br/><P>  少奶奶见到自己丈夫在地上缩成一团,冲上来抱起他大叫道:“阿生,阿生。”</P><br/><P>  中国警官道:“方老先生怎么会倒在这里?”公洋慧芝只哼了一声便不再答话,少奶奶道:“阿福,你说说是怎么回事。”我吐了几口冷气道:“少奶奶并弗尔兰多先生……”方少爷大叫道:“弗尔兰多!”忽的睁开眼精神抖擞的样子道:“我与公洋慧芝小姐比赛耐力,本想诈她先动,没料到这女娃娃果然有日本武士之风,呵呵,此刻算是胜负未分吧。”公洋慧芝听了方少爷的话,又将眼睛看了看弗尔兰多,忙点头道:“方老先生委实老奸巨猾,这一局原本是我输的,您愿意打平最好不过了。”中国警官道:“既然这样,就是没事发生了。大家各自散了吧。”少奶奶奇道:“阿生?”方少爷道:“我们回去再说。” 弗尔兰多举了举头上的帽子道:“辜鸿铭先生此刻已经被国会派人接去了新年会,我们亦要一起去的。”少奶奶怒道:“我丈夫冻成这个样子如何去得新年会?”方少爷道:“不防事不防事,这时去参加新年会暖和身体最好了。”少奶奶不知少爷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不多说话,只是紧紧的扶了他。</P><br/><P>  我见人群中并无林彼得等人,问道:“少奶奶,那个林彼得呢?” 弗尔兰多道:“他们刚才在外面告辞去了紫禁城,说是要参加宣统皇帝举办的迎新酒会。”方少爷冷笑道:“都已经是民国了,他们还惦记着紫禁城里的小皇帝。” 弗尔兰多答道:“这也如同我们英帝国或日本国的君主立宪制度一样,我个人是喜欢这制度的,因此今夜我国也有派员去参加这个酒会去了。”公洋慧芝不耐烦的道:“要说出去说,不要将我这里也弄得乱七八糟的。”少奶奶啐了一口道:“也不打量打量,满屋子瓦片碎砖的已然是乱七八糟了。”</P><br/><P>  一群人离开“城东的某势力范围”后,方氏夫妇并我与弗尔兰多共乘了一辆马车前往国会的新年宴会。马车内布置豪华,温暖如春,我原先冰冷的身体因此开始慢慢恢复知觉。弗尔兰多道:“方先生,我发现您与那位日本的小姐之间好象有某种不可思异的敌对关系,您手上的布包里到底是装的什么东西呢?”方少爷答道:“是做赌的资本。”将布包递给我道:“收好。”又问他老婆道:“你是怎样脱困的?”少奶奶低声道:“我们三个坐了数点钟头,辜夫子年岁大了不耐久,嘴里骂骂咧咧的,水小姐好似入定一般当作没听见,林彼得与众手下寻到旅社时那水小姐当即晕过去了。辜夫子原来是极火暴性子的,趁林彼得过来一甩手就给了他两记耳光,又背了双手踱出门去。林彼得也不好发火,与那个瑞华抢救水玲珑。楼下的伙计却说这位弗尔兰多先生在外面等候,林彼得当即出去与弗尔兰多先生比划,弗尔兰多先生是懂中国话的,与林彼得交流了一会到外面寻了几个巡警一起赶过来了。”</P><br/><P>  方少爷道:“这一回林彼得到知道报恩了,他若一走了之我今天就要栽在这开东洋澡堂的女人手里了。”</P><br/><P>  弗尔兰多向外看了一眼道:“有辆日本使馆的汽车在跟着我们。”</P><br/><P>  大家一起向马车后面看去,只见数丈外有一辆插着日本旗的汽油车在不紧不慢的跟着,另有数辆马车上也坐着先的几个熟识的汉子。我说:“这一定是那个东洋婆子在跟踪。”方少爷道:“这还用你说。” 弗尔兰多笑道:“我的是英国使馆的马车,他们只能看着却无法动手。方先生,我知道您肯定与日本人有争执,这些是先的那个日本女人安排的间谍专门来想抓走你的。我只是不知道您的布包里到底是什么,否则我很愿意尽一点微薄之力。”我答道:“是……”方少爷一把捂住我的嘴笑道:“是巨额财富,因此要派人保护了。” 弗尔兰多笑而不语。</P><br/><P>  国会新年宴会并非是在政府办公地设置场地,而是安排在北京最为豪华的起士林饭店。弗尔兰多的马车到时饭店门前已经车水马龙的开过十余辆各色马车与汽油车。方少爷原本找英国使馆要的新年会邀请卡片未带在身边,由弗尔兰多持自己的邀请卡并做了一番疏通,连带我也一起混进宴会里去了。</P><br/><P>  国会年宴端的非同凡响,来的多是国际国内最出名的翩翩绅士与淑女,迎面点头与某西方外交官交谈的乃是亚洲某国小使,那正勾引人家西洋美女的秃头多半是西域某石油大亨。美国领事与夫人同矮个的日本使官用英语作交流,辜鸿铭手持一高脚酒杯对一西方记者正破口大骂,国会诸高级议员含笑周旋于各自熟悉朋友中。</P><br/><P>  方少爷携了夫人在人群中东钻西窜溜到一僻静角落时手中已多出两支高脚水晶酒杯与装满着食物的托盘,我颇吃惊的问道:“少爷,怎么没见你付帐就吃上了?”少奶奶红着脸道:“我原来是希望守些规矩的,你家少爷却先从伙计的手中取了美酒,又拉我到桌上抢了一盘子食物。我是不怕吃霸王餐的,但无论如何这面子上总放不下来。”</P><br/><P>  方少爷一边用西洋叉子从盘中取美食往嘴里送一边说道:“你们看你们看,辜夫子又从伙计手里取了一杯美酒,记住这酒是未付帐的,他老人家依旧不自觉的在骂那西洋记者;再看这个再看这个,那西洋某领事携带自己老婆正在餐桌那边往各自的盘里偷装食物,你们看人家老婆非但不会面皮薄,反而指使自己丈夫取这取那;再看那边再看那边……”我与少奶奶对了个眼神,四下里各自寻了个大盘子饿虎扑食般又杀了过去。</P><br/><P>  正当我满口塞饱了鸡鸭鱼肉大嚼时,身边有一女人讥笑道:“原来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我一扭头,却是公洋慧芝身穿了日本的和服在旁边用小的碟子取些小块的美食。少奶奶也见着她了,将手里的大盘子往桌上一顿道:“你说谁是土包子?”方少爷听到这边吵架,转过身先是愣了愣,手中的煎炸西洋牛排也咬不动了,说道:“你怎么也进来了?”公洋慧芝笑道:“我是不想来的,因为与方老先生你一见如故就又不得不来了。非但我来了,连我的十几个手下也扮做侍从客人一起进来了。你们可要小心了,说不定这食物里已经被我下过麻药的哟。”方少爷冷笑道:“大庭广众下你敢乱来?”公洋慧芝从小碟中取了一块西洋酥口烧鹅送到嘴里闷声笑道:“说不定就要来这么一下,你们有本事逃出这宴会试试看。”言罢扭了扭腰转身走了。</P><br/><P>  我惊慌失措的道:“少爷,这回可怎么办?”方少爷道:“快去与弗尔兰多先生商量先借他车子离开宴会。”还未动脚,不远处众淑女与绅士惊叫一声,只见弗尔兰多晃了两晃便全身瘫软在地。一条汉子上前扶起他并向四周解释道:“这位先生喝醉了,请让我扶他到一边休息,请诸位让一让。”有人将这话译成各种语言告诉大家,诸淑女绅士这才纷纷点头笑着让开一条路。</P><br/><P>  我与方氏夫妇冲上去叫道:“弗尔兰多先生,弗尔兰多先生?”公洋慧芝在我们身后笑眯眯的说道:“这叫先断其后路用圈地打狼的方法做事。方先生,我有一个极大的嗜好,就是在抓捕猎物之前与他做游戏,直到这猎物无处躲藏才一举歼灭。呵呵,这回却是我稳赢了。”</P><br/><P>  方少爷面色凝重,对我与少奶奶道:“这回却是大家死在一块了。”少奶奶怒道:“大过年的,不许说个死字,吐口口水罢。”方少爷一扭头,一口唾液喷到公洋慧芝的小脚上道:“对不起,我原意是啐你脸上的。”公洋慧芝将脸一拉,冷言道:“走着瞧。”</P><br/><P>  辜鸿铭手持高脚水晶酒杯踱了过来,惊讶道:“方老弟怎么你也跑到这个狗屁宴会来了?”方少爷眼睛一亮,上前一把将他的空手挽住大声笑道:“啊,辜老先生,我是不想来的,但听说这宴会上有无数免费大餐,因此又不得不钻营一番。干脆就当大家伙儿自己请客,这回是不吃白不吃,不玩白不玩,一发的吃醉了将这会场掀个七零八落然后拍拍屁股走人您看怎么样?”辜鸿铭先是一愣,后又大声笑道:“好,便在这里搅和一番。”他仰头将手里的酒杯抽了个底朝天,哐当的一响扔在地上,转身便强搂了一名西洋肥妇说了个英文,那西洋肥妇也是先一愣,后又大笑着点头应允。二人一肥一瘦搂抱了走向大厅中间。少奶奶不解,方少爷道:“这位辜夫子是在邀请那美利坚的夫人跳西洋舞蹈呢,待会我们也去跳,混在人群中偷偷溜走。”少奶奶红着脸答:“我又不会跳西洋舞。”方少爷说道:“你只跟着我动就可以了,这西洋交谊舞本来不难,你看人家辜夫子几十岁的人了兀自不是跳得热火朝天吗?”</P><br/><P>  我们又扭头去看那大厅的中间,只见辜鸿铭与那肥妇紧抱在一起,二人合了手和腰将各自的屁股扭得飞快,旁边诸位淑女绅士大声鼓掌喝彩,亦有人也携同美女下去跳。少奶奶越发红着脸嗔道:“真是的,这舞真难看,我可不想学他们扭屁股。”方少爷道:“那便听着西洋音乐去跳扭秧歌好喽。”我急道:“少爷,那那我该怎么办?我一个人怎么去跳舞?”方少爷道:“你今天可是个重要的人物,我第一要保命之外就是保护你不落单了。”他四下里打量了一番道:“你不必跳了,去站在穿军衣的大官旁边,手中记住端上放了酒杯的托盘。”我大悟道:“少爷是叫我去装做伙计。”方少爷拍了我的肩膀一下赞道:“聪明。那些人再大胆也不敢在军官的旁边动手,你也不要只顾当服务生,眼光不要离开我们,一会儿等大家都下了舞场我就跟你家少奶奶偷偷的向偏僻地方过去,你一定要快过来,我使手段弄得大家一团混乱时就一起溜。”少奶奶问他道:“怎么去弄得大家混乱呢?”方少爷偷笑道:“辜夫子在此我便去引他骂人,到时他口中五湖四海各国语言的脏话波水般到出时势必会引起公愤,到那时大家只消有人在一旁煽风点火,这国会的宴会定然变做拳击的赛场。”少奶奶哧的笑道:“这主意只有你才会出,辜先生到要给我们挡弓箭了。”我极佩服的道:“方少爷这主意已然超过孔明的诡计了。”方少爷挥手道:“行动罢。”</P><br/><P>  我于是在一边的餐桌上寻了一只大的托盘,并在上面放了数只高脚的水晶酒杯,找了一名肥头大耳的军服便站立在他一旁。那军人伸手从托盘里取了杯酒对另一人道:“老黎那人娘儿气,我原来是想去和德国人打仗的,赢了就可以把山东名正言顺的收回来,这家伙却推三阻四的。梁老的宪法研究会里总没有人再反对我的意见了吧。”另一清瘦老者道:“研究会内部已无人反对了,然而由于欧洲战局的物资需要,国内诸多企业借机全面营运,获利甚是丰厚。民国元年国内进口额是四亿七千万两白银,现下降到只有两千余万两,因此研究会以外的实力派反对参加欧战。黎总统正是看到这一点才可在国会内拉到多数支持。”</P><br/><P>  那军人骂道:“这些个生意人,只看到蝇头小利,我段某打德国佬还不是为了山东权益么?还有南京的老冯,老子又不叫他出国,只派几个兵出来装装样子,这点面子也不给,前些时候选他做副总统我还到处给他做宣扬,哪知道他为了那么几条破枪就舍不得进京,难道叫国家副总统在南京另立政府么?反了他了。”</P><br/><P>  那清瘦老者道:“冯国璋是拥兵自重,他进京?他进京就要丢掉手中的兵权,我看他是另有小酒酒,这人前后我是信不过的。黎总统虽然一时得到多数派的支持,然而他根基不稳,段总理手中总是握有兵权的,北洋军现在可不就姓段么?找个机会用武力逼迫他,令其辞职,我们便可重组内阁。”</P><br/><P>  我听他们讨论的事情原来是有一点关于参加欧战的,因此竖起耳朵仔细打探,这二人交谈甚是专注,亦未把我放在眼里,那军人冷笑道:“黎元洪空有名爵,洋人会服从他么?人家是要看谁的腰杆子粗的。那个英国领事前些时听说我想跟德国人打仗,晚上两点坐车到我那里密谈。人家外国人是有自己打算的,欧洲打仗损失巨大,各国都在利用海外领地做后勤,如果咱去打德奥诸国,非但可以收回山东,还可以趁机会在亚洲捞些好处,家门口打仗总是好过千里迢迢去欧洲当炮灰的。”</P><br/><P>  梁姓老者击掌道:“只可惜时不予我,等黎总统下台时战争早已结束了,那时只看欧洲诸战胜国瓜分世界。”那军人又冷笑道:“梁老先生不用叹气,仗是总有得打的,并不是说黎总统不打就不打,英国人总有办法叫德国人把炸弹丢到北京的。”那梁姓老者惊道:“难道英国人想演一出贼喊捉贼的戏文么?我梁某虽然有心光大中华帝国,然君子做事要处身坦然,这种阴谋诡计总叫是让人不敢恭维的。”那军人道:“这个你放心,英国领事拍胸脯保证这些炸弹是从德国境内飞过来的,只不过要再等几日罢了。”梁姓老者更惊道:“从欧洲那么远的地方飞过炸弹?这炸弹岂不要大过一只海船了?就是燃油也要不少,德国人如何去耗费这么多的物资专向中国寻衅?”那军人掏了掏肥大的耳朵道:“英国佬的话总是没错的,那领事为此还与我私下里赌了一千英镑的赌注。我看飞不过来的炸弹多半是要用海船运到大沽口使大炮发射过来的。”</P><br/><P>  且说我听这两人谈话之际目光依然未离开方氏夫妇,那夫妻两果然是一齐跳起了扭秧歌混进人群中,众淑女绅士见他夫妻两跳得古怪,不由得各自讪笑,到是有几个年青的西洋青年见中国秧歌全身扭动够劲,亦各自松开舞伴随方氏夫妇大扭起来。</P><br/><P>  方少爷舞了一会又溜到一强悍西洋绅士身边,先是拍他肩头指了指辜鸿铭,又指了指与那绅士跳舞的美女,并向她伸出一根手指低声说了几句,那西洋绅士顿时冲冲大怒,放下舞伴踏步过去与辜鸿铭理论。</P><br/><P>  辜鸿铭正与那肥妇人跳得痛快,不料身边多了一强壮西人,甚是无礼的先向自己伸了一根手指,而后便很严肃的责骂起来,他老人家当即停了舞步松开自己舞伴将双手握拳举到那无礼绅士眼前,突的各伸了一只手指更大声的责骂起来。</P><br/><P>  方少爷复又溜到那西洋肥妇耳边悄声说话,又指了指那绅士的舞伴并打手势做赞叹状,重又指了这西洋肥妇的身段并伸出一根小手指摇头叹气不止,那肥妇脸上立刻变做穷凶极恶,用两手提了身上的西洋裙子飞起一脚正中那骂人绅士的下身。原来那绅士的舞伴也不是好惹的,见自己人吃亏,亦提起长裙向那肥妇猛扑了过去。舞场中顿时大乱起来,方氏夫妇向旁一闪,我立刻端了托盘向他们那边奔了过去。却不料一旁有个公洋慧芝的手下不知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在我肩上一拍,我顿感半边身子又冷又麻并逐渐开始失去知觉,手中的托盘也掉在地上碎得一响。</P><br/><P>  有些人纷纷扭头看我这边,一条汉子连忙扶住我对大家道:“这位先生原来也喝醉了,我总是不放心让他喝许多俄国酒的,可他偏不听。”诸淑女与绅士听了他的解释皆抱以哄笑。却是奇怪,他们脸上的表情是在笑的,我耳中听的却似空谷雷声一般隆隆不绝。眼也直了,舌头也掉出去了。另一人跑过来一把推开先扶我的汉子道:“阿福,你怎么了……”我冲后扶我的人发出几声干笑道:“呵呵。”随后眼前一片模糊,然后便不知身在何处了。</P><br/>

长沟流月去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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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汉花园事件
2005-01-17 22:31:10

<br/><P>  迷迷糊糊中有人用冷水浇我脸面,我遭了冰凉的冷水破口骂道:“你妈的冷死我了。”这话说完另一女人道:“大过年的又说这些话,阿福,吐口水罢。”我便将一口口水喷了出去,第二个男的骂我道:“你妈的往哪里吐?”我顺口接道:“少爷,原来是你么?”那男的怒道:“除了老子还有谁对你这么好?”一个青年的口音道:“林先生总是知道日本人的麻药的,因此说解也就解了。”林彼得的声音道:“早算到她不会善罢甘休的,因此才急忙跑去找人手了。”方少爷的声音冷哼道:“你找许多人手恐怕原本是用来对付我们的吧。”水玲珑的声音道:“我们也怕让民国的巡警或是英国的二等文秘借机会抢去了。方老先生若是想便宜给别人到不如便宜给我们,一则也算是故交;再者我们与您挣抢了数次也算对这些稿件是识货的了。”方少爷笑道:“你这丫头到也实惠,总是不说废话的。”林彼得道:“我们进去时正遇到东洋人的手下想暗算你们,亏得你们会躲,拿宴会中的议员洋人做挡箭牌绕来绕去,再迟片刻他们往你们身上扎上十几二十针麻药就糟了。”方少爷怒道:“你这么说的意思就是想说我方某人原来是受了你的恩惠的喽?”林彼得答道:“不敢,原是事实。”方少爷道:“你以为我没你就跑不掉么?”辜鸿铭的声音道呻吟:“这点我是可以做证的,方老弟原是不用人救的,他是拿我档了十几针,东洋人再想麻醉他,苦于药剂用完。”少奶奶的声音直给他道歉道:“辜夫子别怪我丈夫,他原来是在用方福档了二十几针的,后来你老人家是见义勇为让他顺手抓过来。我清清楚楚数了你只中了八针,我刚才代我家阿生给你磕了八个头,年头年尾的你老人家权当喝多了几杯,我方才听这位傅斯年先生说麻药的道理好象也跟喝酒差不了两样。”辜鸿铭讥讽道:“你这么说便是在让我做傻瓜,麻药怎地跟喝酒差不了两样?”少奶奶答道:“原本都是进入体内可以将大家麻翻的意思。”</P><br/><P>  辜鸿铭怒道:“斯年,你刚才可这般说过?”那个叫傅斯年的年青人道:“这才是天大的冤枉,我是想救人的,方太太问我大家身上中的是不是江湖上的迷药,我答:麻醉剂的道理是跟喝酒类似,比如都可以起到麻醉的效果,我的本意是怕方太太不好理解医学道理想说通俗的给她听的……”少奶奶接口道:“看,我没说错罢。”林彼得笑道:“毫无知识。”方少爷悻悻的抢白他道:“毫无知识这四个字用英语怎么说来着?你原本是康乃尔大学的,总是知道的吧?”辜鸿铭笑道:“那便是‘知识毫无’四个大字。”水玲珑怒道:“彼得总归是救过大家一次,不然现在说话的可不是我们。”方少爷答道:“白天与林彼得说话的的确是个日本人,我本来是该回上海了,却让人用手枪并炸弹威胁落到现在的田地。”辜鸿铭又道:“我可以做证,白天的确是见过有人用手枪炸弹进行威胁。”水玲珑有气无力的道:“彼得,我们离开这里吧,懒得与他们说话了。”少奶奶道:“水姑娘,你脸色不大好,先坐下歇息一下吧!”</P><br/><P>  我迷迷糊糊中强自睁了睁眼皮叫道:“少爷,有个叫中国参战的秘密被我知道了。”众人纷纷道:“难道是真的要参加欧战么?你听谁说的?”我答道:“就是宴会里那个肥头大耳的军人和一个老家伙。”</P><br/><P>  方少爷对少奶奶道:“美仪,你可见过这两个人么?”少奶奶道:“坏人多是肥头大耳的,方福的意思就是宴会里有这么两个坏人。”</P><br/><P>  辜鸿铭道:“肥头大耳的军人只有一个,那便是内阁总理段祺瑞,能与他在一起的那个老者多半是宪法研究会的梁启超老先生了。方福探听到的秘密总不会是假的了,只等叫他慢慢说出来。”</P><br/><P>  方少爷惊道:“这消息原来是可以上头条新闻的。”</P><br/><P>  我心里一动,有了个计较,因此决定不轻易说这秘密,叫道:“我要稿费!”</P><br/><P>  四周于是静悄悄的,只有轻轻的呼吸声。良久,有人在我手心里放了一枚冷冰冰的硬币道:“你说吧。”我将那硬币抖到地上撇了撇嘴道:“当我没见过重大新闻的么?”另一人在我脸上扇了一记,然后是方少爷的怒骂声道:“反了你这狗才了!”</P><br/><P>  我此时身不能动,然仗着掌握“重大新闻”的缘故,嚣张狂妄的道:“那就不说了。”辜鸿铭叹道:“这麻药当真跟喝酒有相似之处,都有壮胆的效果。”</P><br/><P>  少奶奶道:“他不说,那意思就是不知道。这奴才是稀里糊涂中说梦话罢?”</P><br/><P>  我依旧不作声,肚子里暗道:“这是激将法。”</P><br/><P>  傅斯年道:“咱们原来是要向着自己国家的,只叫对国家有利,本是不应该要钱的,大家总是要学一学岳飞、杨家将的。”</P><br/><P>  我只在心中冷笑:“民族大义也休想叫我说出这秘密。”</P><br/><P>  林彼得朗声道:“方大哥是实惠的聪明人,这重大消息是值许多钱的,岂能白说,我便赞成使钱来买。”说着哗啦一响,在我手中塞了一张东西道:“这是花旗银行的一万块钱支票,方大哥拿得紧一些,你只告诉我一个人吧。”</P><br/><P>  方少爷又怒道:“你塞张草纸给他好似没把我这当主子的放在眼里吧?”林彼得亦怒道:“我只骗他说出来,方老先生又搅破了。”方少爷道:“你一个人听了去省了一万块钱的钞票,我们要他说却不好再用草纸混他。”林彼得悻悻的道:“我的本意是知道后一起在这里宣布的,方老先生却不相信人。”</P><br/><P>  辜鸿铭道:“好啦好啦,年青人心中都藏这藏那的不如我们老家伙胸襟坦荡。”将耳朵靠到我嘴边道:“方福,你信我,我是大公无私的。”我轻声骂道:“你这老骗子。”辜鸿铭嘴里道:“唔唔……原来是这样,好,这就好。”缩回耳朵去笑道:“好啦好啦,方福还是告诉我了。”大家一起道:“更请老夫子说教。”辜鸿铭答道:“方福的意思是叫我先向每个人收一千块钱的。”</P><br/><P>  水玲珑忽道:“不好,日本人又追过来了。”周围的人一惊,纷纷道:“在哪里在哪里?”方少爷答道:“大家看见那边手上拿着手枪的不正是那十几条汉子么?”傅斯年惊叫一声道:“快跑!”辜鸿铭急道:“斯年快抬我从后面走。”方少爷道:“美仪,你去帮傅斯年先生抬辜夫子。彼得诸君请帮我抬走方福。”林彼得冷笑道:“方老先生的人少一个,我后面就可以少一个对手,如何肯帮你?”方少爷急道:“大家不帮,难道叫那些人来抓走方福么?”林彼得笑道:“这狗奴才一点用也没有,我帮他不如救一条狗。”水玲珑催道:“快些走,迟了就来不及了。”</P><br/><P>  我听得身边脚步声杂杂,吓得浑身发抖。方少爷跺脚道:“阿福,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少爷我原来是舍不得你的,总是你刚才叫我伤心透了。你有什么要留的话么?”我张口道:“只是德国人要从欧洲把炸弹扔到这里的。”</P><br/><P>  傅斯年的声音道:“这不可能。”辜鸿铭道:“若是德国炮舰开到大沽口向这里打炮也算得是在扔炸弹的意思。”林彼得冷笑道:“德国人怎么会傻头傻脑的另辟战场?方福定是在诓骗大家。”他的话也有些道理,那些原本是要抬脚走人的一起道:“彼得的话中肯。”少奶奶道:“阿福快说实话,大家伙儿这就要走啦。”方少爷沉吟道:“我是相信我家阿福的话的,国会里若是有人想拉中国参加欧战,那么德国人不过来,便是在国内演一出贼喊捉贼的把戏也未尝不可能。”林彼得又笑道:“那么请问刚才方福先生的话里德国人要扔炸弹来又该怎么解释。我看还是辜老先生的解释强些,然而这又是千里迢迢的开辟第二战场了。我猜德奥诸国的首脑并不是那么很愚蠢的罢。”</P><br/><P>  又有人在我脸上洒了些冷水,我呛了一下并吸了一大口清新的冷气,身体顿时有了些力量,将手放到面上轻轻揉搓,不一会,眼睛已经可以睁开了,四下看时,却是在一间矮的屋内:辜鸿铭半卧在我身边的一张床上,腿上搭着一条黑布旧被;另几人各拢着袖子坐在地上;地上原来是有许多干的稻草的,中间是一只生着火的坑,此时正架了几根木头给大家取暖。那个叫傅斯年的青年我白天在琉璃厂是见过的,他靠我最近,手中有一条湿的毛巾,原来刚才我脸上的冷水便是他洒的了。见我可以睁开眼了,他轻声叫道:“哎呀,方福先生可以睁开眼睛啦。”他一说,屋内众人皆对我怒目而视,方少爷道:“阿福,我原是为你刚才的行为羞愧的。”我一见这般情景就知道遭了众人诡计的欺骗了,几个念头急转之下答道:“啊呀,少爷真是你么?我还以为是坏蛋在欺骗我呢?我怎生被带到这里来了?这里又是什么地方?”</P><br/><P>  傅斯年笑道:“这里是汉花园北大新校舍扩建区,我们正在开迎春晚会时方老先生带着大家跑进会场,仔细看时发现辜先生也在其中,连忙接下大家。”方少爷道:“今晚的确是万中无一竟被我逃出那国会的新年宴会,由此可见我原来是个福将哈哈。”林彼得道:“我赶到时不知被几条汉子围住暗算来着?”方少爷原本是坐在地上的,听了林彼得的话蹲起来大声道:“辜夫子的话你没听见么?即便是想暗算,苦于他们已没了麻醉剂。你这年青人只不过赶了场戏尾就夸夸其谈,我委实瞧不起你。”辜鸿铭更坐起来对方少爷道:“你到底用我挡了几针?”少奶奶道:“八针。”方少爷与她一起开口,却说道:“七针。”水玲珑说道:“这其中肯定有隐瞒,我们赶到时那些人就不止扎了十余针。”辜鸿铭怒道:“七针与八针之数原是十五针,方老弟我这下猜得没错吧?”少奶奶斩钉截铁的答道:“只八针。”方少爷又与她一起开口道:“七针。”两口子对视了一眼少奶奶叹了口气道:“其实那个东洋女人骂她手下无能之前只扎了七针,第八针原本是不算的,因为那一针只扎进去针头却没拔出来,我是想凑个整数好记。”林彼得冷笑道:“那么这一针应该算两针才行,七八之数计十五针也勉强较真实了。”方少爷叹道:“七八之数其实是五十六,我身上还捱了八、九针,因没了药剂所以没算。”我们大家一起啐了干唾骂道:“你奶奶的。”</P><br/><P>  林彼得道:“方老先生,咱们为了这些科学文献可吃了不少苦头,今天又在此聚会,咱们便把话头挑明了。其它的我多可以不要,那相对论的稿子我依然要的,您不给,我坑蒙拐骗的来拿。”方少爷道:“我原本是要拿去卖钱的,天下人只要给钱,我本是见利忘益的,无奈刚才与日本人的一役使我明白了个道理:有些人,便是掏钱给我我也不会卖给他。比如阁下,比如那公洋慧芝,再比如一切对中国有野心的人。”林彼得怒道:“天下原来便是爱新觉罗的,我光复祖宗基业并不算是有野心。再则这相对论当世只我能懂,我用它制造利器也是为了强大国家,这又有什么不对呢?”少奶奶奇道:“你不是姓林的么?”水玲珑答道:“这是他的名,不是他的姓,但大家还是叫他林彼得吧。”方少爷手中翻着那些文稿低头仔细看,我这才发现腰间的布包已经没了,原来是在少爷手里。</P><br/><P>  方少爷看了一会对林彼得道:“你可懂得黎曼几何?”林彼得脸一红,答:“不懂。”方少爷又问:“绝对微分呢?”林彼得没做声,方少爷合起手中的文稿道:“这些都是相对论中证明某一个思维的算学公式,你不懂这些怎么敢自称‘当世只你能看懂’呢?”林彼得道:“我不用去看,我只相信它就行了。如何利用它去做科学却又是一回事了。”方少爷讥笑他道:“比如呢?”林彼得道:“使用其中的辐射量子论,可以光线杀人。”</P><br/><P>  傅斯年却正色道:“相对论之难,就是在于其中的算学繁复深奥,若只凭借断章取义的理解,难免会脱离原本的思想;欧洲的卢瑟福诸君最初以为原子并无核心,然而几年前的某粒子散射实验中却计算出原子本应存在核心的道理。须知科学并不以个人的意思为理解根本,彼得君有壮志是好的,但做这复杂的科学却不是个人可以完成的。”林彼得道:“我又未说靠我个人的力量去做,难道我身后的幕僚做不到么?我只是要相对论回去供自己人参阅,但能明白这小小论文价值的当世可不只我一人么?”傅斯年点头道:“林先生这话也对,相对论当下正在欧洲学术界经受最严格的刁难。说实话我现在也不认为它是对的,若是根据这相对论的说法,时间与空间原本是不存在的,只因有了世界万物以后才出现,那么时间与空间便只是个概念,而无真实事物的基础了。”林彼得点头道:“原是这样的。”辜鸿铭却骂道:“那么我与你之间便是个距离名词而无真实空间的事物喽?这便如同你妈辛苦生你你却说是自己爬出来那般好笑。”</P><br/><P>  林彼得大怒,呼的站起身将双拳捏得紧紧的便要反嘴,水玲珑拉了拉他道:“辜先生口快心直,连西洋政客他也骂过你本来是要感到荣幸的。”林彼得又呼的一下坐下道:“这就是科学,别人不信,我只信的。”</P><br/><P>  傅斯年道:“我依旧不甚信相对论的空间说法,反到是前人关于以太的论点叫我信服。空间理应是充满以太这无色无嗅的物质,只有它才能构成空间,否则凭空出现一个无事物依据的空洞的世界总叫人不能接受。”</P><br/><P>  方少爷接口道:“如同一只空的盒子一般,盒子里面是个空间,总有外面的盒子四壁构成。若是说本无空间这回事,那么我到想问问盒子中间出现的空空的地方是叫什么来着?”林彼得答道:“那便是相对论,有了盒子,相对于这盒子而言,空间才会产生,若无盒子,中间的空间自然是没有的。”</P><br/><P>  辜鸿铭又骂道:“大家伙与这傻瓜多说无益,一起将他揍一顿而后逼他改口就是了。”林彼得又呼的站起来,复将双拳捏紧,水玲珑又拉他道:“这里的人多半是大学出来的,你还以为他们敢失了文人的身份么?”林彼得愤愤的啐了一口道:“辜夫子在多半就敢。”又重重的坐下不语了。</P><br/><P>  傅斯年道:“以前因牛顿阁下的理论,时间与空间原是绝对的、可独自存在的事物。更如那位麦克斯韦教授的电磁理论也认为空洞的空间本质上是不存在的,便是真空中也有以太这样的最细小的事物。”</P><br/><P>  林彼得怒道:“我目前只是要方老先生手上的科学稿子,并不想讨论以太诸事。我只是知道相对论定是正确的,大家对它的刁难只用去对爱因斯坦先生说。方老先生,我出一万元大洋买你手中的相对论,您说句话。”</P><br/><P>  方少爷惊道:“原来这东西竟值一万元么?我先只以为可以卖数千银洋的。林先生,咱们叫阵也不是一天了,我本来是不打算卖与你的,只因你心诚至真,这俗话也说过:至诚所至,金石为开。我不给你就是空拿着宝贝当石头。好罢,我这里就出价开卖,底价一万大洋,在座的可有高过一万的?”林彼得洋洋得意的大声道:“我看也没有高过一万洋的了。”少奶奶却道:“我出一万零一大洋。”方少爷叫道:“好,那给你。”</P><br/><P>  辜鸿铭怒冲冲的道:“这是故意搅乱市场。”林彼得也怒道:“大家便拿出钞票验证,总不能方夫人说多少就多少吧?”方少爷也正色道:“若无人竞争,这买卖原本是不公平的,你一人的话,那么你说多少就多少了。总不能只你一人说话吧。”</P><br/><P>  辜鸿铭又道:“方老弟这话有道理。”</P><br/><P>  水玲珑道:“方老先生出个价,我们给得起便用买的,给不起只好用抢的了。”方少爷道:“你这是吓唬我。”</P><br/><P>  辜鸿铭道:“这丫头的话其实也实惠。”</P><br/><P>  地上坐的人除傅斯年其他的一发大骂辜鸿铭道:“闭上鸟嘴。”</P><br/><P>  我出了个主意道:“少爷,不如试一试只赊帐的行不行?”方少爷不知我所指其意,抬头看着我道:“你说什么?”林彼得也道:“我也用不着赊帐,一万元的支票我大可以立刻签字的。”水玲珑却道:“大家听听方大哥的意思吧。”</P><br/><P>  我慢慢爬起来坐在床上道:“方少爷,我记得您以前曾与我讲过日本皇帝改革新政的故事,那是叫明治维新的。日本的小皇帝要镇压大奸臣德川家的时候皇宫里穷得叮当响,他便向国内的几个高利贷去借贷,等镇压了大奸臣后这些借钱给小皇帝的人顿时成了国内最大的地主。您看这林彼得的情形不就像那个小皇帝的处境么?咱们也不要他马上给钱,只订一纸借条,注明相对论的稿子等于多少价值的大洋,这样一旦他真的发家了我们不但可以收回成本,而且还可以讨个一官半职当当。”</P><br/><P>  屋里的人听完了一起拍巴掌道:“原来方福其实是个极聪明的人。”方少爷大声道:“好,这便定条约。相对论我作价一百万大洋,年息若干。林彼得先生我另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到时候我还要作中国最大的地主神气一下。”</P><br/><P>  林彼得大喜道:“如果是这样,方老先生到可以做个忠义公了。”少奶奶在一旁惊讶道:“阿福,我是小看你了,你本来是我们中最有头脑的。”水玲珑轻轻点头不止的道:“粗看之下不以为然,细打量才知道是块极朴实的玉石。”傅斯年把手中的湿巾拎干了些递给我道:“方小先生请用吧,我看你应该申请入商科学校学习国际国内贸易的。”</P><br/><P>  我让众人一番夸,颇有些飘飘然,乎乎悠。一手接过傅斯年递过来的湿毛巾擦脸一边道:“若不是因为打小穷困,也到英国与方少爷学习,哼哼……”方少爷道:“那便怎样?难不成你老子又要挤兑挤兑我不成?”我嘴上作势惊道:“我是说原来更能为少爷多出把子力量的。”肚子里却狂妄自大道:“那也难说。”辜鸿铭对我道:“你若生在宋朝时,秦侩一多半是没地方混了。”</P><br/><P>  门外让人踹了一响,一个女人咯咯的笑着闯进来,先四下里打量了一下又看见了我,说道:“明治陛下维护新政时左右多是高衫晋作、西乡隆盛这样的忠诚智士,就是曾赞助过天皇陛下的三菱、三井等等智商也远不是这位方福先生可比的,中国现下可不好像是没什么人才了么?”</P><br/><P>  辜鸿铭当即大骂道:“你这泼妇,先在宴会上用第一针扎我屁股的不正是你么?”公洋慧芝哈哈大笑道:“我可不想在辜先生的身上浪费那么多麻药,只是方老先生为人太卑鄙了些,他老婆更是卑鄙的佼佼者,一双玉手抓住辜先生和她的仆人做挡箭的盾牌引我们空扎了无数针剂。”又对我和辜鸿铭道:“眼下两位身上的药性还未过,再等片刻你们身上的伤口发作起来便如遭了一千只蜜蜂蛰般疼痛,那时你们便知道替别人挡了多少针了。”</P><br/><P>  我吃了一惊,望着少奶奶眼泪汪汪的道:“少……少奶奶……当真原本被扎了无数针么?”方少爷替他老婆挡弓箭道:“阿福,我是不想让你骂我毫无人性才隐瞒的,当时你晕乎乎的被麻得五六不知,我扶着你又不灵活,害得我身上也中了十几针,只是这日本女人用心太恶毒了,十几个手下又蠢又倔,轰走了这边那边又过来了……”</P><br/><P>  我凄凄惨惨的哭道:“少爷……我对你原本是忠心耿耿的,没想到您趁我晕时竟拿我作人肉盾牌,我委实心寒。”辜鸿铭对我道:“你替我也哭述一番吧,并代我骂他几句,一句是毫无人性,另一句是禽兽不如。”</P><br/><P>  公洋慧芝进来后走到林彼得与水玲珑的身边,使脚轻轻拨了林彼得一下道:“给我让个地方坐一坐吧,外面可是极冷的。没想到转眼之间又是一年了,这正月初一到是在北大的新楼里过的。”林彼得往水玲珑身上靠了靠给公洋慧芝挪了个地方,公洋慧芝便在他身边坐下去,双眼直直的望着屋中间的柴火一声不发了。</P><br/><P>  屋内静了良久,只有柴火在坑中偶尔噼啪的响一下,水玲珑嘴里兀自轻声哼着小曲儿,那内容是:大胖小子儿坐门墩儿,吵着闹着讨媳妇儿。媳妇儿送他一块糖,拖着鼻涕入洞房。</P><br/><P>  少奶奶低声对方少爷道:“这东洋女人的手下多半就在外面了。”</P><br/><P>  公洋慧芝却答道:“我打发他们过年去了,原来这些手下的心里早已急盼着一家团聚呢。”</P><br/><P>  方少爷大声道:“好,你竟胆敢一个人跟过来,管叫你这回有来无回。美仪,使出你拿手的绝技将这东洋婆子撂倒。”傅斯年叫道:“好象卑鄙了些的意思。”公洋慧芝不声不响的从衣服里掏了一把手枪出来咔的一声推上膛指着方氏夫妇,少奶奶先将双手举起来,又推了推方少爷,方少爷眨了眨眼睛这才慢慢的举起双手并对傅斯年道:“小伙子,你方才说谁呢?”傅斯年也眨了眨眼睛道:“我是说这东洋女人。”</P><br/><P>  公洋慧芝打了个哈欠伸手在嘴边轻轻拍了拍道:“大过年的不要喊打喊杀行么?咱们只讲讲道理,那文稿该归谁就给谁。”她收起手枪道:“前几年欧洲诸科学巨匠成果累累,几乎要将人类的文明推上一个崭新的台阶;我们日本国在明治陛下改革新政以来一直致力于强大国力,对于欧洲文明更是拼全力效仿赶超。特高课在世纪初派员随赴欧访问团游历了西欧列强,前后收集了数十位名师的理论。帝国大学的浅野草见雄先生尤其感兴趣一些新奇古怪的论文,越是受当世诸师刁难的文稿他愈有兴趣,因此他在前几年断然申请加入特高课高等科学研究组做了组长,随后通过相关组员收集了这些文稿。原本是没发生什么大问题的,只不知英国间谍为什么突然对我们感起兴趣,封锁了香港、广州、上海等港口,害我们绕道土耳其经东南亚诸国从西藏偷入中国的长江。特高课本来借用了美国阿肤美公司的名义打算在汉口租船随同其它物件运至青岛势力范围的,可惜功亏一篑,竟被林彼得先生不知怎么识破了夺去。这些文稿我们是费过浑身解术才拿到的,中国人半路拦截形同盗匪,我心中是极鄙视的,你们想自认为文明古国这四个字便要物归原主才得其实。”</P><br/><P>  辜鸿铭听她讲完赞叹道:“的确是经历千难万险,这文稿本是要还你们的,只不过我们中国人经营山东几千年亦不容易,日本人趁火打劫我心中是极鄙视的,但你们从未自称过文明古国四个字,我想你们也不用物归原主了。”</P><br/><P>  傅斯年也摇头道:“科学本是为了推进人类文明进步,但贵国对中国之所为委实令我等担心……啧啧,啧啧……”</P><br/><P>  公洋慧芝将头一歪,竟靠在林彼得肩上伸舌头做了个鬼脸笑道:“是么?我总是以为英、美诸国的做法高明些,他们在贵国总是以某条约为自己敲开国门,即便这条约里含有不公平的也好过明目张胆的占领土地。一般而言,用枪炮去维护某条约总比用士兵去占领土地要体面得多,并且各种消耗也少许多。”</P><br/><P>  辜鸿铭惊讶道:“这个丫头的内里竟然才智极高。”</P><br/><P>  少奶奶先是让公洋慧芝的手枪吓得要举手投降,后见这女人并没放枪的意思又慢慢放下手,听辜鸿铭称赞她“才智极高”,低声怒道:“辜夫子难道不见她刚才掏出手枪么?”方少爷却奇道:“林先生,这东洋的女孩子好似早就与你相熟识了似的。”林彼得面上一红,吱吱唔唔的道:“谁谁又认得她来着?”</P><br/><P>  辜鸿铭冷笑道:“我看非但是相识,而且关系非同小可。老实说,你们可睡过觉么?”</P><br/><P>  傅斯年闻言怒道:“辜夫子言词露骨,淫秽不堪。”</P><br/><P>  辜鸿铭怔了怔又使日本语言与公洋慧芝讲话,这次公洋慧芝脑羞成怒的用中国话答道:“是的,我与彼得的故事可以重写一本《肉蒲团》了。”</P><br/><P>  水玲珑听了这话只是用手掏了一只手帕放了一角在嘴里轻轻咬着不语,林彼得脸红脖子粗的对公洋慧芝道:“你少说两句行不行?”</P><br/><P>  除林彼得与他身边的两个女人,屋里我等众人一并大呼“稀罕!”,辜鸿铭意犹未尽,加了两个字道:“香艳!”</P><br/><P>  林彼得擦了擦脸上的汗水道:“本来不该说的,免得大家在肚子里骂我是汉奸。我最早是在东京帝国大学学习法律的,后来因在日本与革命派青年发生冲突,怕遭暗杀,因此才到美国。那些时候留日的学生中多半是接受了革命派的思想的,各类社团先后成立,我与一些保皇党的份子不意中开罪了革命同志会的人,并暗中将那会中的一个成员杀伤,他们因此将我列入暗杀名单。由于留学监胡元倓的帮助将我转到河田町的振武学校躲了一阵子;我最先认识的却是水玲珑,她原来是上野美术学校的小妹,因与李叔同等人同校的关系,在春柳社的舞台剧中演出过一个美丽的角色。我在振武学校躲避暗杀时偷偷去看春柳社排演的舞台剧《黑奴吁天录》时结识了她,与她租房同住的就是公洋小姐,那天夜晚我又偷跑去看她,却见她背对着我正在换衣服,于是我……没料到转过脸时才发现是认错了人。”</P><br/><P>  辜鸿铭睁大眼睛大叫道:“哦,那就是强奸,你这小子到也有些胆色。然而必定是有够无耻的,还好你狗运不错,这位小姐非但未见怪你,反到因此生出爱意。公洋小姐,我没说错罢?”公洋慧芝笑道:“正是这样。”少奶奶骂道:“真不要脸,竟然还大大咧咧的认了,我都替你脸红。”辜鸿铭却又道:“非也非也,弟妹这话未免反而看不起自己了。”</P><br/><P>  少奶奶道:“难道我说错了么?”</P><br/><P>  傅斯年道:“若是以前也没错,只是我曾见过一位胡适的文章现在确有些怀疑了。”辜鸿铭笑道:“我来说我来说,这篇文章简略如下:是说妇女遭人侮辱原本是像半路遇到强盗打劫,就算是一个男子也会乖乖交出身上的财物,并没有人就会说这男子因此就该去上吊,反到是会吁一口气暗自道‘谢天谢地,性命总是保住了’。所以我对这种事总是认为错的是强盗,妇女是没事的。”</P><br/><P>  林彼得红着脸道:“因此我这强盗又从日本逃到美国,一直到前几日才碰到。”</P><br/><P>  我现下才插嘴道:“这强盗未免做得太舒坦了,我到有十分的羡慕呢。”方少爷怒道:“我刚才应该多让你挡几针的。”他一说我渐觉得身上知觉恢复,臂膀与肋下大腿屁股各处无端端的生出许多的痛来,辜鸿铭叫道:“啊哟,怎么在老子的私处扎了一下?”</P><br/><P>  方少爷道:“公洋小姐才智虽是极高,然而贵国政府的行径的确让我有心防备。按先的说法,这些文稿既是你们费心血收集的,我就不可私藏。然从甲午战争至二十一条协约的做法让我便是便宜给林彼得也不会对日本国说个‘还’字。”</P><br/><P>  我对二十一条不甚清楚,只是最近总有报纸发表抗议,说二十一条丧权辱国,因此问道:“少爷,二十一条到底说过些什么?大家怎么都在反对这些条款呢?”傅斯年道:“这事我来说吧,北大左近讨论这条款甚多,我因此知道得多些;民国三年欧战爆发,德国原在青岛驻有军队,日本政府是极想趁机与德国在亚洲争一争权益的,因此当德国为了顾及欧洲战场表示愿意将驻地归还中国时,日本政府却不许我国接受此条件,并说此举是破坏中国保持的国际中立。袁总统在世时惧怕日本人找借口,便宣布不接受德国军队的归还。日军于同年8月23日即宣布对德战争,一举攻占了山东半岛,并突破交战区至济南。打下这么多的地盘它小先生就开始搞甚么提案了,这便是二十一条,总计五部分,主要是关于日本在山东的特殊权利;关于日本在东三省和内蒙古的特殊权利;关于有日方资本渗入的大型企业变作中日合办;关于规定中国沿海港湾及岛屿不与租借它国和聘用日本人做中国政府的政治、财政、军事顾问,合办局部警察。设置合办的军械厂并其它修建铁路、开办矿山的优先权利。这些特权无一不是主控中国经济、国防、外交命脉的。日本对德宣布战争只是个霸占中国的借口,二十一条才是真面目,但凡中国人定是会反对这极无耻的条约的。”</P><br/><P>  方少爷不住的点头道:“因此我是断不会‘归还’这些文稿的,说我不是文明古国也由得你了,从日军开入山东以后文明古国四个字原是让东洋武士吃了一半,剩下的只有古国二字了。”</P><br/><P>  公洋慧芝轻声笑道:“说不合只好用抢的了。”方少爷道:“原该如此。”傅斯年对公洋慧芝道:“你想打枪,请将第一颗子弹瞄准我吧。”公洋慧芝道:“枪么,我只用来自卫,我从来反对主动使用武力,我只用阴谋诡计,这般做法赢也光彩,大家说可是么?”辜鸿铭点头道:“你才是一名真正的武士。”公洋慧芝哈哈大笑道:“这话极对。”方少爷又道:“那就看你如何骗了。”公洋慧芝道:“先进来之前尚有几个晚会散场未走的同学,我拿手枪指着他们用皮带绑了扔在和水泥的装水池子中了,想必这时已经差不多了。”</P><br/><P>  傅斯年叫道:“坏了,外面还在下雪。”站起身便要冲出去,公洋慧芝又掏出手枪笑道:“坐下罢。”辜鸿铭骂道:“你不是反对主动使用武力的吗?不是好使阴谋诡计的吗?我先以为你是真正的东洋武士。”</P><br/><P>  公洋慧芝愣道:“我并未违反誓言,其一我是被迫掏出手枪的,这便不是叫主动用武;其二我的确是在使诡计,那丢在水池中的同学就是我早已设下的诡计,只看你们如何用计谋去搭救了。总不能我坐着不动由着你们进进出出吧?”</P><br/><P>  辜鸿铭又点头道:“我现在开始知道东洋人做事的格调了,原来你们总是遵守誓言的,反而是我们的诸般不是。我看那二十一条在你们眼中原是为中国着想的万全之策,无怪要全力而为的,钦佩,钦佩。”</P><br/><P>  公洋慧芝怒道:“那是政府野心过大,你不要故意说反话,什么是民心我也懂的。”傅斯年握紧双拳道:“你尽管开枪好了。”</P><br/><P>  门外又有一人道:“难道这里就是将要盖起的新楼吗?”另外一人答道:“胡仁源君向比利时仪器公司借了20万元盖此楼,一楼预备建立北大的图书馆,我拟请那位李大钊的青年来做主任。此君的思想同你一般先进,然又懂得兼容并收,非但新文旧文,而且东西方思想也可互相调和融会。”先的一人道:“听闻此君并懂得马克思主义的学说,我亦对共产党宣言一文有兴趣,到想极力与他交结一番。”后一人道:“这是确定的。说来有意思,白日我去清华园踏雪清思,竟遇到辜夫子与印度哲人泰戈尔一同去交流。北大之中,辜夫子为人最有个性。”先的一人道:“据说辜夫子开口闭口尊王道义,思想极守旧的。”</P><br/><P>  这话一说,辜鸿铭立刻竖起耳朵细听,那其中有一人的声音原来是蔡元培的,只另有一人不知道是谁?</P><br/><P>  蔡元培笑道:“据我所见,大家的观察多半有误会了。辜夫子早先是第一批留学西洋的,思想之先进远在我等之上,只他本是个性情中人,因此有时做事越遭人骂他越要挑衅。正因为如此他是极会怀念一个时代,所以留下一跟辫子在脑后;而又极会看出一个时代的痛处,所以他又常常辱骂中外的政客。陈君切勿小看这夫子,若是可以仔细请教,有时他的主义分外的切实,只是他个性极反叛,言中常有讥讽调笑,这却是做人的个性,否则也不叫做辜鸿铭了。”</P><br/><P>  辜鸿铭听了蔡元培的话眼中闪了几闪,居然流了几滴热泪出来。外面陈姓者又说道:“这些也罢,北大若在校长手中开新空气,将旧积习一扫而空,我陈独秀愿做个讨骂的青年。”</P><br/><P>  蔡元培笑道:“非但要讨骂,简直要将名声置之于不顾。”那陈独秀亦笑道:“新青年捱的骂可少么?到是在这些新的热血青年中会养育种子也说不定。”</P><br/><P>  傅斯年叫道:“是蔡校长和新青年的陈主编么?”蔡元培在外面笑道:“哟嚯,原来这里已经有了住客了。听声音到像是那位傅斯年的小伙子。”傅斯年叫道:“可不正是我吗?这里面辜先生也在,另有一名持枪的日本女奸细和数名男女在此谈判。”陈独秀的声音道:“怎么还有持枪的日本女谍?大家伙又在谈判什么?难不成还想整个二十二条出来不成?”说着话二人轻轻推了推木板门一起踱了进来。</P><br/><P>  蔡元培先向辜鸿铭拱手道:“哟,辜夫子,今儿已是大年初一了,我正好给您拜年。”辜鸿铭偷偷擦了眼泪还礼道:“蔡校长您也新年好啊。”那个陈独秀的魁梧中年仔细打量了辜鸿铭,亦是抱拳道:“辜教授,您好。”辜鸿铭笑道:“老弟你也好,不过我看你并非是个新青年的人物。”陈独秀愣道:“这是为什么?”辜鸿铭答道:“若是新青年,鼓吹现代新思想,则刚才不必用拱手礼,只须握手就行了,所以我说你依然不是十分的新青年。”</P><br/><P>  蔡元培将手拢进袖子里含笑不语,傅斯年趁机偷溜出门去了。</P><br/><P>  蔡元培等三人到将屋内的公洋慧芝当作没见到一般只顾交流语言,陈独秀听辜鸿铭的话答道:“新青年求实的是吹新思想冲破旧礼教的牢笼,并非是要全盘西化。若那样,就是人人穿西装也不够新,还须人人说洋文方是彻头彻尾的新。我听说北大教授开会时人人都不说中文,原以为是这里全盘西化了,但听闻辜老的国仪讲得非常透彻,这才长长吁了一口气,总是不教中华文明断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上。”</P><br/><P>  蔡元培听他两斗嘴有趣,便退到火塘边轻声与方氏夫妇见礼。这边辜鸿铭兀自紧逼道:“何为‘旧礼教牢笼’?”陈独秀朗然道:“童养媳,缠小脚,贞节牌坊是欺凌 *** 的诸多旧礼教之典范。”辜鸿铭笑道:“好了,你击中我老辜的弱点了。辜某一生最大的乐趣便是摸女人小脚,明知这么干不是东西,然而色胆包天,总是教我对妇女多些尊敬,因此女权运动在我是支持多多;陈老弟休怪。我的思想是向往纯洁的,然我的身体却一向背叛我的思想。”</P><br/><P>  陈独秀道:“旧礼教之外并另有沉积的腐败政客,这些肮脏的肥料才可生出刺鼻的臭水,我因此首要扫清与讥讽的,便是这两者。”</P><br/><P>  辜鸿铭大笑道:“好,我到有个笑话讲给大家听。”他坐直了身子给陈独秀让了个地方请他坐在身边讲道:“内阁选举的时候规定大学教授和在外国获得过学位的拥有选举权利,且投票时本人可以不在现场,只以登记的文凭为准。这时,凡在国外得过学位的人便热门起来,有些政客好收集他们的文凭去给自己投票,因为外国的文凭是写的洋名,若是翻译做中文汉字又可有许多种不同的写法,这样一张洋文凭可以投多次的票。那时洋文凭是极抢手的,一般每张可卖到二百大洋左右。这时便有政客关注起辜某来了,因为我手中的洋文凭还不止一个;他们派人来找我时我只推说文凭掉了,后来那人说只要我到投票处一站,没有文凭也没人敢怀疑我的身份的。我于是同这小子开始侃价,那人先说可以给三百大洋,我却要的五百,最后他小家子气给了我四百,并千叮万嘱要我投票时一定到现场。我老辜一待现洋到手,立刻转身坐了去天津的火车,那边有一位熟识的姑娘叫一枝花的,我将那四百大洋具都花在她身上。钱光了便回北京,那时选举投票时间已过,派了我钱的找到我开口大骂我不讲信用。老子当即持了一根木棒对他道:你也瞎了狗眼,也不看看辜爷是什么人,居然拿钱来买我!你这种人也配讲信义?快给我滚出去,从今而后不准再登我的大门。那小子怕我动粗打他,老老实实逃了”(作者注:辜鸿铭的这个典故在时间上略作了提前,其实应该是1918年段祺瑞上台执政时期所谓“安福系”时代的故事。故事真假是据辜鸿铭向别人讲述时的插曲,但辜鸿铭生性喜欢讥讽调笑,科幻小说中只是顺手拿了这典故做情节,其它的需要读者去查阅了。)</P><br/><P>  辜鸿铭的这番故事讲得我们听的人惊诧万状,就是蔡元培也是愣愣的看着他。辜鸿铭笑嘻嘻的道:“怎么?难道我做得不对吗?”陈独秀叹道:“应是匪夷所思,辜夫子的行为的确不可以常理度之。十分的故事九分的气节,辜夫子的学问依然是令人佩服的。”辜鸿铭笑道:“这原本是不耻言道的,可辜某认为比之起政客的肮脏,这些反到显得真率些。陈老弟要骂政客,你尽管去骂,反对旧礼教,亦去反。前者我去对政客其人口述,后者咱们大路通天,各走一边。”</P><br/><P>  蔡元培问公洋慧芝道:“这位想必就是那位‘持枪的日本女谍’了,我是当下这北大的新任校长,你有什么要指教的?”他一说话屋里的人皆将目光转到公洋慧芝身上。方少爷道:“好个机灵狡猾的东洋女子。”少奶奶哼道:“叫她第一枪打个哑弹咱们就一涌而上。”我身上的针扎处火辣辣的痛了起来,忍不住哼道:“好个毒辣的日本婆娘。”陈独秀亦冷冷的道:“二十一条的勾当也做得出来,咱们原也不会惊讶他们还会做些别的什么事了。”辜鸿铭呻吟道:“不看她身材不错我便破口大骂了。”林彼面红耳赤的说道:“公洋小姐你第一枪先打我吧,免得你遭人骂时我只会眼巴巴的看着。”水玲珑将头靠在他腿上一声不发的合眼休息,而然脸色却变得苍白了。公洋慧芝惊讶的看着林彼得,过了一会将手枪塞到他手里道:“我知道该怎么去做个突越国界的爱人,此时我只好退让了。”说完站起来向外走去,林彼得在后面轻声道:“那以后呢?”公洋慧芝浑身一颤,头也不回的道:“嘿,只要大家不逞好汉,总归是有回避的方法的,但叫要把国家尊严暂时放一放才行。我此时这么做了,希望你以后别让我为难才好。”言毕推门出去,傅斯年浑身雪水的跑过来险些在门口撞到她,开口问她道:“我的同学你到底扔在什么地方了?”公洋慧芝冷冰冰的道:“年青人,我早说过我是用的阴谋诡计,大谎话你想听我随时说个几百句与你参阅。”傅斯年怒道:“你这阴谋家,害我跳到水里摸了个来回。”公洋慧芝哈哈大笑,扬长而去。</P><br/><P>  待傅斯年进来后蔡元培点头道:“这女子实在是个性情中人,然而身不由己,否则在平时准是个极懂持家的主妇。”傅斯年拎起身上的长袍到火塘边烘烤打湿的衣角,并将一双光脚放到稻草里擦拭干净,对陈独秀说道:“我今日白天与一班留校的同学在琉璃厂淘古字画时找到了数本《新青年》的早期刊物《青年杂志》,其中数篇言论提及社会上的‘孔道会’‘尊孔会’等等,言词颇贬,我亦不敢苟同,先生认为如何?”蔡元培笑道:“仲甫,未及授课先遭疑义,这便是我北大青年豪胆直率之处,你便作这一答怎样?”陈独秀笑道:“好,我在此先要申明我的出发点。第一,四书五经我依旧是要读的;第二,古人的诸项发明也是要用的;我反对旧思想,反对孔道会与尊孔会等维护传统纲常的组织目的是为了打击维护封建教义与势力的政客及其走狗。有句话叫‘师出有名’,但凡要保护自身利益的阶层无一不是要搬出一套合适他们的理论的。前些时袁世凯先生做总统腻味了,便要当皇帝,他的江山是从共和人士手里得去的,要做皇帝只怕没那么容易,于是他老先生便用了尊孔的名义给老百姓的思想上加上各种枷锁。我们要民主自由,他们便说三纲五常、忠节孝义,当这些门道竖立起来后再要什么民主自由就不行了,动辄便可以说这想法违了三纲,那行为破了五常。你想说父亲的言论有错误么?那好,请先负一个不孝的罪名;要反对袁总统么?那也请负一个不忠的罪名;妇女要不缠小脚,这罪名是不守节操。总是叫你想冲破他们定的规矩要千难万险。谈到道义么,这道义原是他们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而设的。一句话,原本是好端端的历史文化硬是让某些别有用心的政客与其走狗打上暴力的烙印来维持,因此为了反对诸野心的政客及其走狗,新青年便不可遏制的要呐喊,我们反对的非是孔孟,而是冒名尊孔孟的野心家。然无奈之中总有要在字面上与诸子打打交道并辩驳一、二。”</P><br/><P>  蔡元培听完鼓掌道:“啊呀!仲甫老兄这番道理是及先进的,讲到深处时原来是殊途同归,只是起了个拨乱反正的效果。不过《新青年》中也的确为新文学的开创找到一条出路,下午我与你谈论时那个美国留学的胡适君可不就给你发了个《文学改良诌议》的稿子么?”陈独秀笑道:“洋洋数几千字总结有八条,一曰言之有物;一曰不摹仿古人;三曰讲求文法;四曰不作无病之呻吟;五曰去滥调套语;六曰不用典;七曰不讲求对仗;八曰不避俗字俗语。确实为改良文学之要害。古文多是八股文,言必引经据典,讲求对仗工整,文字格调所用高雅不俗,因此将人类的文学创作方式紧固在一个狭小的范围内,日渐上升至一个脱离实务与社会现实的空中楼阁。此时要写的已没了百姓,百姓的呻吟是反应不到这些高雅的文字里的。后人的文字必要引用古人典籍名句,似乎不用这经典作引证自己的文字就不能叫文字了。大家虽对前人的精品抱绝大的信任,然而却不必永远背靠着千年的老树生长,须知千年老树之下最易生长荆棘与野草了。”</P><br/><P>  方少爷点头道:“陈先生的话是对的,当年欧洲学术经典多是阿里斯多德诸君的,在西欧流传千几年这些古代经典便为诸教会与皇室奉为牢不可破的绝对法则。近世文明为了突破这千几年的并不科学的理论所付出的代价是极惨重的。伽利略与哥白尼诸位先驱因所创立的理论与经典有驳,于是纷纷遭到教会与皇室的迫害。牛顿阁下在这些巨人的肩头终于架起了通天的桥梁,将经典力学传播到现代科学中。然而那位爱因斯坦先生不正是又在突破牛顿的经典么?可是今日维护牛顿学说并挑衅新理论的卫道士们依旧在做着上几千年教会与皇室早已干过的愚昧故事。”</P><br/><P>  辜鸿铭叹道:“世上最坏的并非是无意中撞破事物的人,却是有意去维护旧事物的。有些人学了一半的科学便自诩为专业学者,成天价琢磨的是如何阻止别人创新,自己如何去踩这些有本事的人来出名。说到底这种人原不是学科学的,到是应当去做政客。”</P><br/><P>  林彼得道:“我原先见辜夫子脑后有根辫子还以为可以结交的。”水玲珑睁开眼睛道:“世上总是有许多时髦青年向望着各自的时代与世界,装扮上怪异的极多,却并非因此会去赞同某种不合时宜的主张,辜夫子,我这么说可对?”辜鸿铭啧啧的赞道:“小姑娘,我说你一向是讲实惠的,这话也不是乱说的,只是林先生怎么有这么好的福气遇到你这么一个死心塌地跟着的好女孩子。”</P><br/><P>  林彼得又说道:“我的主张哪里不合时宜了?”辜鸿铭大怒道:“说你还不听,这好的丫头原本是让许多人流口水的,老子若不是身上在痛,这便跳下床揍你一顿,责罚你跟那日本婆娘先一刀两断,而后跟这小姑娘再一刀两断。”水玲珑红了脸道:“男人应该有大志的,彼得的志气是我钦佩的,而且他的脾气向来是极忠心自己的女人,我因此要维护他的。至于主张是否合时宜,则如男儿开创事业一般,总有个合时宜的过程吧。”辜鸿铭又大怒道:“老夫先说你还不错,哪里晓得是个住家的妇人,全无大局的小蠢材。我若不是身上又痛了一下,这便又跳下床来责罚你跟这姓林的一刀两断。”</P><br/><P>  少奶奶讥笑道:“辜先生怎地总想让别人‘一刀两断’来着?”</P><br/><P>  方少爷极严肃的朗声说道:“我也同意辜夫子的说法,只是我不像辜先生肚子里想的那般‘好叫自己占个什么小便宜’,而是本着救善良妇女脱离火坑的义举伸手去拉一把的。”</P><br/><P>  少奶奶收起笑容道:“你说什么?”</P><br/><P>  辜鸿铭在一旁叫屈道:“你怎么知道我肚子里想的是‘占个什么小便宜’呢?我若是像你肚子里想的一般也是‘本着救妇女脱离火坑的义举’不行么?”方少爷冷冷的道:“我有老婆在身边,自然是只能‘拉一把’了,辜夫子可不同了,老婆也不在身边,所谓光杆儿一人,肚子里想的可不就是这些鸡鸣狗盗的事吗?”</P><br/><P>  辜鸿铭又再大怒道:“老子对你夫妇二人可说是不错了,先是收你老婆做了旁听生,后又赠了科学文件与你,宴会上你将老夫做挡箭肉盾,此刻若不是身上再再痛了一下,这便重又跳下床罚你与你老婆一刀两断。”</P><br/><P>  蔡元培奇道:“什么科学文件?我这已是第二遍听你说了,白天在清华园时你老先生便提过这事的。”</P><br/><P>  辜鸿铭指着方少爷道:“这位生意人千里迢迢来北京的目的便是找我讨要原本属于那日本女人的关于欧洲诸师的研究成果。”</P><br/><P>  陈独秀道:“怎么是‘讨要’来着?”辜鸿铭道:“这里到有个极复杂的过程,原来这批文献是武汉大学的旧交识发过来的,是想叫我翻译各国文字。不知怎地这文献原来是从日本间谍手里抢的,方老弟夫妇与这位林彼得一位是投机的奸商,一位是妄图复辟清王朝的保皇份子,他们一起追到这里与我纠缠许多时日。我老人家总是知道大体的,一发的便宜了大奸商而将保皇份子拒之门外。不料方才那东洋女人又使计谋一路从国会酒席上追踪到这里,我总是说了,年青人就是年青人,动不动就掏家伙出来吓唬人,亏得我镇静自若这才压住自己人的阵角,僵持多时蔡校长与陈君一起来,那女人见我们人多便乖乖的交枪投降了。”</P><br/><P>  我听这老先生说得嚣张,向方少爷那边望了一下,方少爷伸左手在自己脸上捏了一块起来,又伸右手竖了大拇指晃了两晃,那意思便是“好厚的面皮”。</P><br/><P>  林彼得叫道:“我这回却是要花大价钱购买的,但方老先生要求可以赊帐的,现下就赶快签定合约吧?”</P><br/><P>  方少爷改了主意道:“我也是知道大局的,这种文献断不可以给予保皇份子。”林彼得怒道:“这文献原来是我因为爱国的原因从日本人手中抢的,缘何你老先生却要拿走?”方少爷亦怒道:“我并不说你爱国有何不妥,然而爱国之后还是要做生意的,还是要考虑资本的。我问你,你炸了我一条大船该如何算帐?”</P><br/><P>  这二人正在较劲儿,公洋慧芝突的去而复返,并脸色苍白的又坐回林彼得身边兀自的颤抖不止。林彼得奇道:“你怎么又回来了?”公洋慧芝冲他嘿嘿笑了两下便不做声了,过了会儿低声道:“贵国将要被卷入欧战了,这世界的每一寸土地都休想逃了。”</P><br/><P>  屋里的人具都愣了,蔡元培道:“这位姑娘你说些什么?难道刚才出去听到什么消息不成?”傅斯年道:“此时汉花园哪里还会有人?我若不是因为辜先生到来也回去守岁去了。只是附近到好象有人放烟花,我被她哄出去救人时远处街道上有红绿彩焰在燃放。”公洋慧芝瞟了他一眼道:“红绿彩焰?怎么不是电弧放光吗?”</P><br/><P>  方少爷起身拉门出去看了一会又返回来道:“黑古隆咚的,哪里有什么放烟花的,更不用说人了。”他话音刚落,只见门外的半空中闪了几闪,如同打了个闪电一般,却并没有什么雷声,然后凭空的又闪了块白色的光彩,那光彩颇不稳定,颤了几颤又转成蓝色,而后上下起浮不定,便似有一只手在搬动似的。</P><br/><P>  蔡元培踱出去仰头看了一下道:“天上怎么多了块闪光的云彩?”陈独秀跑到门边向外张望了一下道:“多半是下面有巨大的探照灯向上照着所以显得这云彩是亮的。”</P><br/><P>  少奶奶叫道:“什么探照灯的让我也见识见识。”方少爷在外面道:“若是探照灯便会在下面有光柱,可是却没有,我猜是哪个地方失火把火光照上去的。”</P><br/><P>  我与辜鸿铭顾不得身上的痛,都跳下床来向外挤过去,辜鸿铭边走边对我道:“慢些慢些,虽有新青年在此,然而大家还是要尊老爱幼的,我在这里年岁最大,请让我先看看热闹是正经。”我答道:“你老人家却不要忘了爱幼这两个字。”他呸了我一口道:“这世上原也没你这么大的幼儿的。”一只手将我拨到后面自己先挤到门口叫道:“嚯,山一般大的云彩哟!”</P><br/><P>  我在众人腿缝中寻了个空隙挤过去看,少奶奶在上面骂道:“出息点阿福,打架也没见你这般积极过的。”</P><br/><P>  天上那云彩只闪亮了片刻便慢慢淡了下去,过一会儿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方少爷道:“看完,没什么稀罕的,只一块被火光照亮的云彩。”于是大家又往屋里退,辜鸿铭又一把将我拨拉到一边叫道:“尊老爱幼,尊老爱幼。”一溜小跑窜到木板床上又钻进黑布的棉被中过冬去了。我懒得与他作计较,与进来的人一起围到火塘边伸手取暖。</P><br/><P>  傅斯年不知从哪个角落拎了一只洋铁皮的水壶跑出去装了半壶白雪又回来放在火堆中加热,嘴里道歉道:“我与同学开完晚会,只剩下了几只桔子和一捧熟花生还在怀里,大家先剥吃柑桔,等水热了就着这些花生守岁可好?”蔡元培与陈独秀辜鸿铭一起拍手叫好道:“这叫做煮水论四海,诸生谈天下。”</P><br/><P>  傅斯年便从怀里取了几只红红的桔子分给众人,然而是不够的,只好方氏夫妇一只,蔡、陈、辜三人共两只,林彼得等人一只,我与傅斯年分了剩下的一只。还有大约数十枚炒熟的花生用纸包着放在火塘边煨热。</P><br/><P>  蔡元培开口说道:“现在已是新的一年了,我预备在这个时候做些新的举动……”话未说完,外面又是一阵轰隆隆的吼叫声,跟着一声巨响,好似有极大的物体撞到墙上一般,那声音里还在哗啦哗啦的掉砖石。屋里的人都又吓了一跳,复又跳起来向外跑去。</P><br/><P>  出了门,只见不远的地方燃起一堆火苗,黑夜中一具巨大的双翼战机不知从什么地方落到前面的广场上撞倒了一栋平房。那上面的人还可以动的,正在从驾驶舱里往地上爬。辜鸿铭先望了望天上道:“开飞机的胆子真大,黑古隆咚的也敢上天。”我奇道:“咱们这里又有什么祝贺新年的节目吗?”傅斯年答道:“我是希望有新节目的,只不过念几段英诗,唱几支京韵大鼓或是猜猜谜语之类的,如这敢死队般的开了飞机一头撞下的英雄气概空有想象而无行动,咱们何不去问候一下这赳赳武夫以示敬仰之情呢。”</P><br/><P>  那开飞机的人逃到一边看着正冒火苗的坐骑,向空中“谢”了一声。我大悟道:“这开飞机的多半是被什么人送下来的,大家听他不是谢了天上一声吗?”方少爷道:“阿福,我只告诉你一次,这开飞机的讲的是句英国骂人的话,翻译过来那便是叫‘蠢驴’,非是谢谢的意思,你下次可用这句语言去骂洋人。”少奶奶在他身上推了一把道:“专教这些坏的,好的怎么不教一些?”</P><br/><P>  蔡元培在前面已经与那驾驶员搭上话了,少奶奶又问道:“这开飞机的什么来路?”方少爷翻译道:“蔡校长问那人是干什么的,那厮回答说是英国空军飞行团猎鹰中队的教练霍尔曼上尉,机舱中还有一名阿达茨的少尉需要救助。”</P><br/><P>  辜鸿铭大吼一声道:“英国佬的战机怎么开到汉花园来了!”</P><br/>

长沟流月去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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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鬼鬼祟祟的英国人
2005-01-24 20:38:14

<br/><P>  那名阿达茨的少尉是跌断了双腿,大家趁着火苗还弱赶上那堆残骸中将他拖抢了出来。各人正在雪地上喘息时,从附近的街上开过一辆汽油车,上面下来一名中国巡警向我们大喊道:“嗨!年头年尾的搅什么乱来着?早几天发告示没见着么?管事儿的在没在现场?”</P><br/><P>  蔡元培拱手道:“我是北大蔡元培,警察先生,这里发生了件古怪的案件。”</P><br/><P>  那巡警听了蔡元培的字号语言温和了许多,跑上来敬礼道:“是新上任的蔡校长,我是这儿片儿警李来顺儿,刚才听到这儿炸了一响,又有火光,怕大家过年放炮引火星,赶紧的跑过来瞅瞅。”</P><br/><P>  辜鸿铭道:“引火星的原来是外国人,这位狗屁什么上尉的要表演生平绝技给大家看,我们刚才一看,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总归是土地爷硬过他们。”</P><br/><P>  李来顺借着火光看见是辜鸿铭,连忙上去给打了个千儿道:“哎哟喂,辜老爷子,您老先生怎么也在这儿看热闹呢?我们所长刚才还在说您骂外国人的故事呢,您老可好?”</P><br/><P>  辜鸿铭对小小片儿警到十分的客气,还了一个千儿道:“哦哟托福托福,大过年的您也忙呐。还是先看看这二位老外吧。”</P><br/><P>  那巡警挺直了腰转身打量了两个英国飞行员问道:“你们打哪儿来呀?”辜鸿铭忙紧的给那霍尔曼做翻译,霍尔曼与他交流了几句,陈独秀低声道:“奇怪!”蔡元培也说道:“这人的说法到像是被俘虏的战俘说的话。”少奶奶道:“阿生,翻译。”方少爷与公洋惠芝一起说道:“我是英国飞行员,编号某某某,我要见当地英国事务负责人。”林彼得低声道:“这话十足是个被击落的飞行员说的,难道天上还有另一方的飞机吗?怎地听不到马达声?”傅斯年摇摇头说:“不大像,这位老兄最后一句话摆明了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否则他大可以只说前两句。”</P><br/><P>  李来顺又看了看那堆正冒烟火的残骸,扭头又对汽油车里的人喊道:“六儿,你赶紧回去跟头儿说一声,这事儿有点莫名其妙的,最好能跟英国使馆的人也联系一下。”汽油车里的人应了一声又打着火把车开走了。</P><br/><P>  剩下的人七手八脚的又把阿达茨抬到屋里,李来顺懂点急救,让把英国少尉平放在木板床上并轻轻撕开沾了血迹的裤腿,又松开几粒扣得紧的口子让他透气。傅斯年把先座在火塘中的水壶提过来,将里面已融化变温的水到了少许在英国少尉的嘴里请他喝。那霍尔曼上尉遭了惊吓,已是口渴得难忍了,待手下喝了后便一把抢过洋铁水壶仰脖儿对嘴穷灌,灌饱了将空的水壶扔在地上又一屁股跌坐在稻草里呼呼的急喘。少奶奶讥笑道:“这洋鬼子吓得够呛。”辜鸿铭依旧嘀咕道:“英国佬的飞机到底从什么地方飞过来的?北京这里我还没有听过有建筑机场的。”蔡元培只是使了英国话继续询问霍尔曼,霍尔曼却一个劲儿的摇头。林彼得怒道:“瞧这洋人一副无赖的样子,航空界目前也无什么人解决夜间飞行,他们竟不顾死活夜航,摆明了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方少爷给蔡元培出主意道:“不如蔡校长趁机向英国人投诉,说英国飞机冒犯我校,撞毁学校财产若干要他们十倍赔偿。”辜鸿铭赞道:“好主意。”见蔡元培没言语,又改口道:“不愧是大奸商出的馊主意。”</P><br/><P>  公洋惠芝凑到霍尔曼耳边轻声嘀咕了数语,那霍尔曼脸色竟然大变,惊讶的看着她,公洋惠芝竖了一根手指在唇上笑道:“嘘!”林彼得望着公洋惠芝奇道:“你对他说了些什么?”公洋惠芝得意洋洋的摇了摇脑袋笑道:“我说看上他了。”少奶奶怒道:“不要脸。”辜鸿铭反对道:“不可能,你与这英国汉子只刚见面怎生就看上他了?你定是说‘旁边的这位是世界闻名的辜鸿铭先生’,他这才因此惊讶得变了脸色。”李来顺竖起大拇指道:“合理!”少奶奶与陈独秀各自打了个寒战,水玲珑叫道:“啊呀啊呀,方才那瓣桔子好酸好酸,你说是么傅先生?”傅斯年吃吃笑道:“我还挺得住,不知道方福大哥是如何的味道。”我极严肃的点点头答道:“这个这个……原来是不酸的,不知如何后来就酸了。”</P><br/><P>  蔡元培见问不出霍尔曼什么话来,与陈独秀对了个眼色,两个人又一起溜了出去。霍尔曼上尉见他们走得诡异,又扭头看了看手下,见那少尉已昏昏睡去,便爬起身又追了出去。方少爷见他出去了,悄悄的走到阿达茨身边,低头在其耳边颤巍巍的说英国话,辜鸿铭讥笑道:“方老弟怎么也玩起催眠术来了?”方少爷抬头极严肃的道:“辜夫子别打岔,我在办正事。”又低头与阿达茨说耳语。</P><br/><P>  公洋惠芝却哈哈大笑道:“我是不信这个的,方老先生也不曾说过自己懂得催眠术的。”我说:“我家少爷懂的东西你哪里都晓得,现在还是闭上嘴看好戏。”方少爷对我竖了大拇指又继续问话,公洋惠芝依然大笑不已,林彼得也给她笑的讨厌了,轻声道:“你不要笑啦。”水玲珑悄悄拉他袖子道:“她是故意的,由着她罢,这会儿想叫她不打搅是不行的。”</P><br/><P>  方少爷点点头道:“原来如此,果然果然。”他抬起头又对公洋惠芝笑了一下道:“我出去看看。”辜鸿铭问他道:“这个少尉刚才说过什么了?”方少爷淡淡的答:“没什么,我什么也没问出来。”辜鸿铭极失望的道:“那你还说什么‘原来如此,果然果然’之类的话?”方少爷道:“那算我没说好啦。”又看了看公洋惠芝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出去了,公洋惠芝耸了耸肩膀道:“假惺惺,故作声势而已。”少奶奶撇了撇嘴道:“我看你们都在作戏。”也跟了出去。</P><br/><P>  屋中只剩下七个人,辜鸿铭跑到阿达茨的耳边问道:“小子,刚才可曾吓晕了你?”又自顾点头道:“唔唔,你说‘确实是吓晕了’,哈哈,我老辜还是有两下子的。”</P><br/><P>  李来顺笑道:“辜老先生我知道外边那玩意儿一定就是栽下来的西洋飞机了。我呀,总是听茶馆喝茶的教授说过这事儿,真正看见还是这一回,那东西虽是烧成劈柴了,不过也总算是开了眼界了不是?得,这回呀,跟大家伙又有得吹了。”他站到英国少尉的床边低头背了双手围他溜达了一圈,嘴里说道:“您瞧瞧人家西洋的装备嗨,这叫一地道,带子是带子扣子归扣子。我听说这西洋飞机上天之前总是要带些小零碎儿,什么小饼子,雪茄烟,小罐头什么的。”他住了脚步从那阿达茨的胸前露出的一条链子下扯出块怀表,打开盖子时那怀表里面弹了段西洋小曲,因此又笑道:“哟,还带着话匣子的……原来西洋人的时间是不跟咱们一起走的。”他从自己怀里抽了块表啪的打开对了对时道:“整差八个钟头,怪不得洋人的年关比咱早一个多月呢。辜老,您看,咱是夜里两点,外国人是走在六点。”</P><br/><P>  公洋惠芝脸色大变,只一瞬间又恢复如常,可惜是叫我看了个清楚。</P><br/><P>  辜鸿铭将双手交叉胸前低下脑袋看了看两块表不屑的道:“人家遵守的是英国的时间,现在那边可不正是黄昏时分吗?”公洋惠芝笑眯眯的走过去道:“英国绅士素来固执,任何时候都以自己的国家为中心,事事都向着自己的地方,这世上的各国原本是要向人家学习的。”李来顺见她身上穿的日本的和服,啪的将手中的两块表合上,一边各自放回原处一边说道:“怎么有个日本婆娘?”辜鸿铭笑道:“李警官不要小看这日本婆哟,她的男人却是这位林彼得的中国青年。”李来顺当即笑道:“我还以为是辜老的女儿呢,您太太不也是一位尊敬的日本妇女吗?”辜鸿铭道:“这会儿应该是在家与自己老婆喝酒守岁的,让国会酒宴搅到这里来了。”李来顺笑道:“国宴里中西政客极多,只怕辜夫子这回又骂了个过瘾。”辜鸿铭谦虚的道:“原本不该请我去的。”</P><br/><P>  他们聊时傅斯年又悄悄的溜了出去,我也想去看看外面的情况,于是跟在他后面也跑了出去。</P><br/><P>  外面那堆残骸正烧得旺,偶有汽油点着火的爆炸响声,方氏夫妇正与蔡、陈站在远处拢着袖子看那大火。蔡元培仰头看着纷飞的雪花大声道:“便是有机场,这种雪天也断然是不能起飞的。除非是从上海等略温暖地方长途过来的。”陈独秀的长棉袍让风吹得扑啦扑啦响,那雪直淹没了脚面,他跺了跺脚上的雪说道:“日本女人不知道在这霍尔曼耳边说过什么?只是这英国空军上尉又不肯回答我们的提问。”方少爷与他老婆挤在一堆互相取暖,那方少爷哆嗦道:“日本女人的确是有个秘密在手里,因为她极怕我假用催眠术问那空军少尉的话。”</P><br/><P>  霍尔曼先生只在雪中站着,似乎要提防有人靠近飞机残骸。傅斯年跑到众人面前道:“方才这片儿警的长官拿怀表与英国人的对时,差了八个钟头,那东洋女人顿时变了脸色,不知道跟这有什么关系?”</P><br/><P>  公洋惠芝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追出来,笑道:“辜先生因此说英国人处处以本国为准,我也这么认为。”她又冲那霍尔曼上尉说英语,霍尔曼先是一怔,后又点头作答,少奶奶道:“阿生……”方少爷道:“翻译。唉,我只盼你从辜夫子的课里快些毕业,因为我这么高水平的翻译原本是要收钱的。”少奶奶怒道:“你这奸商,你把儿子寄存在我肚中时怎地没见到给过寄存费?”方少爷张口结舌的道:“咦?我的本事你怎么一下都学到了?这日本女人与英国上尉的对话是:英国绅士总是喜欢遵守自己国家的时间的是吗?那霍尔曼的回答是:因为要同本国联络,所以遵守的是格林威治时间。”</P><br/><P>  我奇道:“怎么出来个‘格林威治时间’了?这是哪一国的时辰?”</P><br/><P>  陈独秀答道:“这格林威治时间是当今世界各国共同遵守的时间,世界因此分作二十四个时区,各个时区因阳光照射而时间有异,比如这里是夜里两点,若是英国时间,那里此刻正是黄昏时分。因此霍尔曼先生的解释比较合乎逻辑,因他要向本国汇报消息,便需要考虑那里的上下班时间,否则他去打电报时那边却下班了,这电报就收得迟了。”</P><br/><P>  蔡元培推测道:“这二人多半是受了新闻社雇佣的飞行员,但不知道这么晚的时间他们要采访中国什么样的消息?”</P><br/><P>  公洋惠芝充作霍尔曼的翻译将众人的中文语言一一告诉了那英国上尉,霍尔曼的回答被方少爷又转译给少奶奶听:“各位猜测得很是准确,是泰晤士报要刊登首架夜航飞机的经历,因此需要及时通报消息。”蔡元培又使英语询问,霍尔曼却又闭口不答了,少奶奶一边跺脚一边骂道:“趁早把这洋鬼子胖揍一顿是正经,你们看他那副目中无人的德行。”</P><br/><P>  那堆残骸中的火又烧了片刻,风雪中便传来汽油车的鸣笛声,巡警李来顺听到鸣笛连忙从屋里跑出来向自己人迎了过去。</P><br/><P>  来的是三辆汽油车,一辆是来扑火的,另一辆是插了英国旗的使馆车。救火的人纷纷从车上取下大袋的布袋,两个人抬一个便扔到火中,只听啪啪的响声不绝,那袋子中竟各自炸开,里面装的沙土一发散开正好压住了火头。过了一会,那火轻轻巧巧被扑熄灭了。</P><br/><P>  插英国旗的车里下来两个穿黑皮大衣的老外,一个正是那使馆的一等参赞,取的中国名字叫邓福春的;另一个是弗尔兰多,他此刻神情有点怏怏的好像吃过骂一般。</P><br/><P>  邓福春快步过来劈头盖脸的就与霍尔曼上尉对上话了,方少爷又翻译道:“一等参赞说‘我前几日已经收到电报,你此刻没什么事吧?’;英国上尉答‘诸事顺利,然而没料到这里风雪交加,阿达茨少尉受伤获救’。”</P><br/><P>  邓福春又与同来的中国警察头目低声对话,这回却是中文,邓福春道:“我的人受了伤,我需要立刻送他们去英国医院。”那头目答道:“参赞先生自去照料你的人即可,北大扩建区这边的事故可交由弗尔兰多先生与相关人等协议;这事是个意外事件,我国目前尚无航空管制法律,我的意思是由贵使馆与北大这里商议赔偿问题,您看如何?”邓福春点头道:“这样最好。”</P><br/><P>  那头目冲我们这边喊道:“那位新任的北大蔡校长在这里么?”蔡元培道:“我正是。”那头目道:“不知您的意下如何?”蔡元培想了一下答道:“可也,然需要飞行员的一份肇事供词。第一是立案;第二是留做备份。世界科学一日千里,这回的事故便可做日后判断的先师。”</P><br/><P>  邓福春摇头道:“蔡校长,我的意思是不写供词。因为考虑到英国绅士的颜面,是否可以将这一节忽略过去?”蔡元培道:“这却难了,若不立案,则不可以法律帮助,如何谈得到赔偿二字呢?”中国警察头目道:“蔡校长的话是有道理的,我便登记下肇事人的姓名各项,以做备案,然而这里的大家多是当事人,不如一起到警局去录口供。那位受伤的可先一步去治疗,这位什么的上尉则随同前往,大家看怎么样?”邓福春原来是要大声抗议的,后来又不知怎的忍下来,那警察头目于是将现场分派了一下,由李来顺与同来的另两个巡警留在现场守备。英国使馆的汽油车装了几个外国人,中国的这边都同乘了警车,日本的公洋惠芝小姐竟然放弃了林彼得投入到英国使馆的车内。</P><br/><P>  水玲珑在车上问林彼得:“可生气那公洋小姐不与同车?”林彼得叹道:“这是她的自由,她本来是不该认识我的。可也奇怪,你们背过身子时我总分不清谁是谁。”水玲珑笑嘻嘻的道:“在上野美术学校时许多同学也会搞错。李叔同与春柳社的诸友动辄喊‘去叫那个不知是公洋惠芝还是叫水玲珑的中国小妹来’,于是有人会在公洋小姐的肩上拍一下道:‘水玲珑,准备上场了’”。</P><br/><P>  <br/>汽油车跑了百十丈,英国使馆的车子转了个方向由另一条路跑了,方少爷叫道:“英国佬怎么跑了?”先头的那个警察头目道:“没跑,只是他们要送伤员去治疗。”辜鸿铭道:“那么先不叫那霍尔曼上尉与我们同车,你不是先向我们说这英国上尉一同去录口供的吗?”那头目到愣道:“我说的是‘这位什么的上尉则随同前往’,怎么辜夫子口里却变成‘一同去录口供’的意思了?”辜鸿铭道:“还不都一样么?”那头目笑道:“那可差一万里地去了。一同录口供时这洋人就要与我们大家同车;随同前往时却是可随任何一方前往某地,他现下要随伤者一同前往治疗,并未违背什么语言。”</P><br/><P>  辜鸿铭叫道:“糟,千年的道行竟被自己人给骗了一次,你这汉奸。”陈独秀失声道:“他们要窜口供这回可是方便多了。”林彼得道:“难不成说咱们几个用大炮把那飞机打下来的?”</P><br/><P>  因为这话,大家一起都盯紧了蔡元培,看他有什么吩咐。蔡元培将双手拢在袖子里闭了眼睛静了多半晌说道:“蔡某二十六岁中了满清的进士,点过翰林,原是皇恩浩荡理应报答的,然而国家腐败,民主大旗烈烈作响,不由得令我滋生了反清之意。”</P><br/><P>  车上的人突然听他摆起了陈年往事,都感莫名其妙,谁知往下面他话锋一转阴森森的道:“于是便加入了光复会做了他们的会长。大家可知道我在那里面做什么吗?那便是试制炸弹多方暗杀,这十几年来当初的本事以为忘光了,不料刚才被洋人的闯入激起了斗志,此刻手已发痒,禁不住要搞两枚手榴弹炸个天翻地覆。哼哼,大家可晓得厉害了吧?”</P><br/><P>  那警察头目当下气愤愤的道:“英国佬做事的确嚣张狂妄,我本是令他们随我去录口供的,竟敢中途说走就走了,老子心中气他不过,这就要去抓他们回来。”</P><br/><P>  陈独秀无可奈何的对他说道:“就要去,也晚了。先前大家都没留神这个问题,即便是跟着的,他们在一起也照样可以窜供词,何况这时是去拦截英国使馆的车,动不好便是外交事件。”辜鸿铭击了双掌一下叹道:“疏忽了!只因为看到别人遭了事故咱们到去当了一回老好人,没料到作了一回书呆子。”蔡元培睁开双眼叹气道:“也算是中国人的质朴根性吧,但是汉花园那里有飞机残骸还在,把物证捏在手里谅英国人也不敢乱来。”我与傅斯年一起道:“怕就怕此刻有人正在打那残骸的主意呢。”蔡元培大叫道:“请停车!”那警察头目问道:“这为什么?”蔡元培道:“我们怎么可以一起离开现场呢?当事人都走了,现场不是由着别人去动了么?虽是有几名警官守着,然而从刚才的故事里告诉我们今天这些位警官难以信任。”陈独秀大声道:“我即刻赶回去。”又对开车的道:“请马上停车!”那开汽油车的先没停,瞟了自己长官一眼,那头目犹豫了一下说道:“好,就停在前面,然而大家不可都回去。英国人的口供肯定会送过来的,赔付也定是要给的,只是那两个开飞机的我委实动不得,因为英国使馆通过政府某要员给我们打电话,尤其叮嘱此事要听邓福春先生的。我吃的是政府的粮食,不听吩咐便要被除名,这事件个中原委我不了解,诸位先生要探听究竟我亦不好阻拦;政府要我听英国人的,却没有叫我如何对付自己人,我只好凭感觉去做了;那英国参赞一路上神情异样,汹汹如狼,我怕他搞不好会动粗;此时只怕诸君的猜测是对的,若要打探,不要一起去送死,留几名知情的随我回警署要安全得多。”</P><br/><P>  他的话说了多时,汽油车早已过了那个什么“前面”,并一路不停的又开了出去。</P><br/><P>  辜鸿铭忽的道:“啊,那日本婆定是没命了。”林彼得顿时脸色苍白起来。</P><br/><P>  警局的名目叫做“四道儿胡同分局”,在汉花园隔数条街再走百丈的地方就是。便是正月初一时分这里仍然拘役了若干罪犯,我们去时一名偷窃的罪犯正满了拘役要被轰出去,奈何外面天寒地冻的,他老兄便苦苦哀求暂缓释放;另一铁栅栏内的罪犯见我们一行八、九人鱼贯而入禁不住宣扬道:“便是推翻了满清依然不够,还要再建立民主。你们这些衣冠楚楚的绅士可知道什么叫民主吗?那便是自由的偷窃而不被责罚。”</P><br/><P>  傅斯年冲那人道:“天大的笑话,何以自由的偷窃而不被责罚也算是民主呢?”那罪犯大声道:“无责罚,便无定罪,无定罪又何来犯罪?没有犯罪便没有警官,原来是连政府也可以不要的,这才是彻底的民主。”</P><br/><P>  方少爷与辜鸿铭齐声大骂道:“你娘的,我看这铁栅栏的制作还可再精巧些。”</P><br/><P>  我们一行人并非囚犯,只作事故见证者挤在一张桌前写供词。这桌子与囚犯的牢笼只隔数尺,那个要“彻底民主”的家伙正在大家左近,一发的继续宣传道:“你们大家会写字,那就是文明人,这已经与民主靠近了一步了;又因为都是在这囚固的牢笼里会见的,因此必定对这自由有深切的体会,很好,如今我们已是半个同道者了。”</P><br/><P>  我实在忍不住了,指着先的期满的那名窃贼道:“这位老兄却要自愿留在这牢笼里,你作何解释?”</P><br/><P>  那“彻底民主”者啐了那窃贼一口骂道:“这厮眼光短浅,外面的世界原本是我们向往的,他的做法却是为了身上一丁点儿的小小寒冷就放弃获得自由,实在愚不可及。若是换了我,此刻我便扑到街道上高唱凯歌。”</P><br/><P>  一名警官过去道:“刘名彩,你役满可以出去了。”言毕用钥匙打开囚室的门,那刘名彩趾高气扬的出来道:“自由是最无限的,即便是关我十年,自由也总要回到身边。你们今日所定立的诸规矩总有一天也要如这役满之期一般变做历史的笑柄。”</P><br/><P>  第二名警官道:“行啦,总之出去后别再偷窃就成了。”推了他的后背将他送出门去,回头喘了口气道:“这厮吵了三天,总是谢天谢地让他走了。”却听身后门一响,那刘名彩浑身发抖的又回来,二人先用眼珠子互盯了一番,刘名彩忽的一拳击在那警官的眼睛上,旁边的同事站起来将他一把扭住又投入囚笼中。那捱打的警官叫道:“好,今天不关你一夜算我王三顺儿没种。”那刘名彩在囚笼中痛斥道:“看,这就是他们说的民主,放了不到片刻又抓人回来的民主。无耻,下流,告诉你们,我是一个向往自由的热血男儿,这小小的铁栏儿也休想挡住我获得自由的心灵,今日不出去,明日我也定要出去的。”</P><br/><P>  陈独秀放下手中的毛笔怒道:“你有完没完?须知阁下的自由与民主是要以不侵犯他人的自由民主为前提的;若是如你这般的自由民主,我此刻杀了你也当作无事,再这般叽叽歪歪我便一拳打过去。”几名警官喝彩道:“好,我们就当没看见,这厮胡乱学了几天无政府主张的文字就整日里自称民主人士。他老兄窃了别人老太太的钞票被抓到时说‘并非是偷窃,而是借的时候怕人家不好意思答应,因此未告知而已’”。</P><br/><P>  辜鸿铭勃然大怒,脱下脚上的一只布鞋冲刘名彩扔过去,嘴里骂道:“老子原以为二十一条可恶,原来更可恶的还在这里。”刘名彩不及防备,吃了一记辜夫子的飞鞋,兀自叫道:“我定的是偷窃罪,早已罚过,因此这一记是超越法律之上的。我已在这黑暗的囚笼中忍受失去自由的痛苦,你们却还要雪上加霜,请问民主与自由何在?公理又何在?”</P><br/><P>  方少爷一边用力写字一边怒声道:“不知道哪个无耻之徒被释放了又厚着脸皮的回来的。”刘名彩脸上居然也不红一下,答道:“这就是权利,这便是自由。你想进来么?须得够胆量与智慧。”</P><br/><P>  蔡元培放下笔起身向诸位警官鞠了一躬道:“诸位先生着实辛苦了,尤其是面对这如同顽石的坏蛋。我蔡某某早些年入过革命党,亦制造过炸药搞过暗杀,手中所沾鲜血者无一不是牢固反动王公大臣的,十余年一过以为当初的手段忘了精光,今晚不知怎地搞得我手痒难熬,这便忍不住要放它几颗手榴弹。”陈独秀正色道:“首领,满清虽除,然余孽尤在,我方才草拟了一份暗杀名单你可看看。”说着将手中的纸张推到桌子中间,我们大家低头看时,上书,呈词人:陈独秀;籍贯:某某某;年龄如何如何。傅斯年忍住笑故做惊慌状道:“我却是新加入会党的,经验未免不足,若是一枪放偏了就糟了。”林彼得道:“这人离咱们又近,不放枪扔颗炸弹也不至于会偏,哼,谁叫他苍蝇蚊子一般吵闹呢。”</P><br/><P>  我们议论纷纷,囚笼中那名无政府主张份子顿时没了声响,蔡元培道:“好,名单中若有痛改前非者可以放一马,顽固不化者就请他吃子弹。”</P><br/><P>  过了一会警局外面冒雪走进一个人,正是那英国使馆的二等文秘弗尔兰多先生,他将一份呈词交与某负责警官后又到我们面前脱下帽子至礼道:“哪位是蔡元培先生?”蔡元培答:“是我。”弗尔兰多道:“我是英国使馆的二等文秘弗尔兰多,上面授权我代表英国使馆向贵学校至以歉意,同时提供警局事故报告并协商赔偿一事。我们的新式夜航飞机在首次试飞时发生不幸的事故,此事除向负责警察局通报外,另向贵国政府亦有所通情。为了保密英国飞机的新装备,由使馆出面向贵国高层部门申请后现在正在清理事故现场。这里有两国现场观测人员提供的损伤数据,在两个小时后您可亲临现场进行核对,若有不同意见,请直接与我磋商解决。”言毕从口袋里又掏了一份文件出来递给蔡元培,蔡元培接过看了看道:“原来是贵国的新式夜航飞机。”陈独秀问道:“请问现在几点钟?”弗尔兰多掏出怀表看了看道:“凌晨已是四点了。”蔡元培笑道:“原本汉花园是扩建区,损毁的只不过是民工暂住的砖房,过年时大家都回乡下了,因此也没什么极大的损失,况且我国目前并无航空管理办法,这种事故在我们到是一种新经验呢。”弗尔兰多极感动的道:“非常感谢蔡校长如此通情,我这就去回复英国领事。”他略点了一下额首便要走,蔡元培道:“风雪这般大,那电报总是要拍得迟了。”弗尔兰多奇道:“什么?”陈独秀笑道:“蔡校长的意思是夜航飞机的事故总是要向附近的组装厂通报的。”弗尔兰多脸上闪过一丝疑问,随口答道:“是呀,这种事情是一定要办的。”</P><br/><P>  候那弗尔兰多一出门,蔡元培将手中的文件轻轻扔在桌上道:“这场事故来得蹊跷。”众人又都纷纷坐下围坐在桌前低声叙话。</P><br/><P>  陈独秀道:“至少肯定这英国飞机是在中国起飞的,然而绝对不会是在北京,因为北京风雪极大,此种情景按惯例都是不能飞行的。”蔡元培道:“夜航飞机一说本来亦可相信,这是不奇怪的,当今世界科技进步理属常事,怪就怪在这实验竟然是在中国进行的。洋人的做法从来都是在国内试验,而后到国外展示。”</P><br/><P>  傅斯年也说道:“北京当下并无什么机场,若是修建,早已成了轰动新闻;长途飞行也可做推测,但是从什么地方可起飞呢?”</P><br/><P>  方少爷推测道:“有这么一种可能,飞机是在远处起飞后迷失航向,到了晚间不辨东西,驾驶员从上空看到下面有灯火,便无可奈何的飞了下来这一节也是有的。”</P><br/><P>  那囚笼中的刘名彩却接口道:“这般天气便是在哪里也飞不起来,除非是不经意间这航空器从别处变过来的。”辜鸿铭骂他道:“你懂个屁,我们正在商议暗杀计划,你少插嘴。”蔡元培却起了兴趣道:“辜夫子先让他说一说。”</P><br/><P>  刘名彩道:“我以前是飞过俄国战机的,东北的俄国机场冬天寒冷,风雪大过北京,休说飞机惧怕大风横吹,便是机中的燃油也会冻结起块,哪里谈得到一个飞字。”</P><br/><P>  方少爷奇道:“咦?若是机油冻结了,那飞机如何燃烧的?我们先前观看那残骸时不是见到用沙土救火的吗?”林彼得问一名警官道:“长官,北京这里救火不使用水的吗?”那警官回答道:“冬天水结冰块,只有储备的沙土袋才可以扑灭火星。”</P><br/><P>  方少爷道:“即便如此,那霍尔曼最先通报的话又不像是什么实验,大家不是说他有点像战俘么?”</P><br/><P>  刘名彩又插话道:“那么这人定是战机驾驶员,他对自己的话说习惯了,因此肯定会说‘我叫某某,我的编号是多少多少,隶属于某某战队’是不是?”辜鸿铭这回没骂他,只与我们一起对了个眼神。</P><br/><P>  蔡元培挠了挠脑袋道:“战机……飞行员……在这里干什么?”</P><br/><P>  傅斯年又问那刘名彩道:“英国绅士们都是遵守的格林威治时间吗?”</P><br/><P>  刘名彩答道:“你们刚才问那洋人的时间他可答过格林威治时间?试飞夜航机?这种骗人的把戏大家也能相信我真服了你们了。”辜鸿铭极真诚的问道:“那你到说说这飞机从哪里飞过来的?”刘名彩耸了耸肩膀道:“这关我鸟事?”辜鸿铭道:“那好,谢谢你把我的鞋子扔给我,脚都冰凉了。”刘名彩将囚笼里的那只布鞋又抛了出来,辜鸿铭拾了起来复又砸进去道:“不关你鸟事你插什么鸟嘴?”刘名彩又吃了一记飞鞋,嘴里怒道:“老匹夫!”辜鸿铭道:“加两个字在里面,老子是匹夫,你奈我何?”</P><br/><P>  水玲珑此时开口道:“大家猜的或许没有这位刘先生的对,我却多少有点相信他的说法。”林彼得愣道:“这人刚才提到什么了?”水玲珑笑道:“彼得可想要方老先生手中的稿件?这便可以作交换的条件了。”方少爷拍了拍腰间的布包道:“我已打算卖给国内高校诸位教授了,亦不稀罕你们的说法。”蔡元培道:“刘君刚才说什么了?”我答道:“他说飞机是从别的什么地方变过来的。”水玲珑脸色变了变,看着我又是气愤又是称赞的表情。方少爷道:“这个呀,我早知道了,是不是美仪?”他一扭头,却见少奶奶已经伏在桌子上大睡起来。陈独秀道:“这般睡法小心着凉。”辜鸿铭扭头向一名警官道:“这里有没有棉袄大衣的给匀一件出来。”那警官道:“没了。”方少爷道:“我的衣服脱下盖一盖。”便将外面的棉衣除下盖在自己女人的身上接着说道:“变过来?若是只猴子我到相信了,只可惜这里又没有演西游记。”</P><br/><P>  水玲珑轻声道:“我有个很奇怪的思想,大家不要讥笑我。”</P><br/><P>  诸人一起答道:“这事故已经很奇怪了,便是多几个奇怪的推理也无妨。”</P><br/><P>  于是水玲珑低声答道:“这飞机是从伦敦或英伦岛的某处刚刚飞过来的。”</P><br/><P>  刘名彩哈哈大笑道:“说得好,这便是自由,这就是权利,爱说什么也只管说,谁也指责不得,谁也讥笑不得。”我们一起盯了他道:“你看我们现下可笑了么?”那刘名彩怔了一怔答道:“这就是无限的自由,你们不笑由得你们,我大笑也由得我了。我们原是要将道德与法律一并丢掉,将人类真正的本性显露出来,不受一切约束,抛弃沉重的政府回到最原始的社会。”</P><br/><P>  蔡元培一脸无奈的叹气道:“这种人就好似无穷无尽的苍蝇一般围了你吵闹,他只要不做出犯法的举动大家就奈何他不得,民主原来也有代价的。”陈独秀道:“算了,大家不理会他,时间久了他自觉没趣儿就闭嘴了。”</P><br/><P>  蔡元培复又向水玲珑道:“这推理的确非常奇怪,我若听到有神仙的故事也多半相信,只是姑娘说的我却觉得实在不可思异。”</P><br/><P>  林彼得用手指轻轻推了推水玲珑道:“这话从何说起?”</P><br/><P>  水玲珑道:“只怕要用方老先生的相对论来解释了。”</P><br/><P>  方少爷护紧了腰上的布包道:“不要妄想从我这里骗走这些,我的是从武大带的原稿,辜夫子的稿子却让你们的人抢走还未还,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想将两份稿件一并吞掉?”</P><br/><P>  林彼得道:“我获释后派了人四处找那名手下,若是找到了还用到宴会上去救你们吗?早已躲起来去研究了。”方少爷笑道:“保皇份子人心涣散,这稿件本来就不属于你们的。”蔡元培道:“方老弟可借相对论稿件与我一阅?”方少爷道:“蔡校长要看,那是自然的。”就解下布包从里面将我在琉璃厂得到的那份稿子取出来递给蔡元培,我见了那稿子一下又想起泰戈尔交给我的纸条,在身上口袋中摸了几摸,那纸条竟然还在,便掏出来递给辜鸿铭道:“辜先生,这是那印度人叫我交给你的。”辜鸿铭接过打开看了看道:“白天还在一起喝酒,谁知不到一天竟发生了这多波折,他走了也好,免得跟着我老辜让人这里扎一针那里吓一跳的。”</P><br/><P>  蔡元培看了一会奇道:“这这个爱因斯坦先生的理论的确古怪。”他抬起头解释道:“自从牛顿阁下确定了经典力学原理以后,世上的各项科学多是以他的世界观发展学术论点的。牛顿先生的观点是说这世上原有两种东西是独立可以存在的,一个叫空间,一个叫时间,因此也叫做绝对空间和绝对时间理论。如今爱因斯坦先生却说时间与空间是相对的,即没有独立存在的空间,亦无独立存在的时间。辜夫子,我们白天在清华园可不就讨论过这问题吗?我觉得那位印度人的说法多具有哲理,他说‘空间是表达时间的产物,时间只是空间产生变化的定义’;然而哲学与专门的物理是不同的,总须世上确有这事物方可去探索,若是如同传奇小说那般又如何去寻找一个虚构的故事人物呢?”</P><br/><P>  我答道:“那不是白天用照相机做了一回证据的么?”</P><br/><P>  辜鸿铭叹道:“这证据虽然有的,只是太过牵强了。它只把时间用图画的形式影像了,这影像的内容是不能运动的,并且现下讨论的已经不是时间的关系,而是好象与空间有牵连的。”</P><br/><P>  刘名彩竖着耳朵偷听了半天,此刻又放声宣扬道:“高,着实是高。这位爱因斯坦端的是自由世界的先行将,牛顿又怎地?难不成牛顿的话就是绝对真理了么?我却偏偏不信,然爱因斯坦这厮的论点也未见世界真实面目,世界既非绝对的,亦非相对的,而是搞不清 *** 乱七八糟的。”</P><br/><P>  蔡元培顿时冲冲大怒,站起矮小身材冲至那囚笼前口水横飞的道:“够了,你这无种的懦夫,只会躲在囚笼的那一边语无伦次,有敢的请出来与我决斗。”</P><br/><P>  刘名彩先是吓了到退一步,后又张牙舞爪的道:“你邀我决斗是你的自由,我答应与否是我的自由;就是你们先也说过自由是以不干涉他 *** 利为基本的,我不与你计较便是在替你们维护自己的言论,我虽是无政府者,然我是懂得友情的,否则我大可请你进来欺压于我,这样你们的民主自由就在你们的拳脚下剥离得体无完肤了。”</P><br/><P>  蔡元培如斗败的公鸡般垂头丧气的坐回来道:“他的言论是有道理的,我真与他决斗就没了民主自由了,这人口才极好,我打算以后邀他到北大去教授辩论技巧,亦或推荐他去当政府发言人。”</P><br/><P>  陈独秀道:“若是按这姑娘的话头来看,到像是科学界又发明了比飞机火车还要有劲的交通工具,将这工具作用到物体上那物体就可很快的传送到另一处是么?”</P><br/><P>  刘名彩冷哼道:“我开了那么长时间的俄国飞机也未见到有人作用这神奇的工具,若是照你们一帮大傻瓜的语言,那飞机被这工具作用后速度不是快到几千里了?当今最快的战机亦不过百余里的时速,加一倍亦只两三百多里,这种速度下飞机也散了,哪里又能飞了?”</P><br/><P>  方少爷怒道:“只当你一个人开过飞机的吗?”那厮反到更大怒道:“我几时说过只我一个人开过飞机了?我只是说我开过俄国飞机,我的语言提供的只是一类参考,这位老先生却毫无道理的诬陷我,可见你老先生心中原来是极封建极不民主的,动辄就给他人扣帽子穿小鞋;你当现在还是有皇帝的年月吗?错了,原来历史已经将一只脚迈进文明人的社会了,你想回到封建专制须知天下热爱自由的同志放你不过。”</P><br/><P>  林彼得伸了一只手对方少爷笑道:“原来你老先生肚子里是喜欢有皇帝的岁月的,我到错怪你了。”</P><br/><P>  水玲珑哧的一声笑了出来,方少爷气愤愤的将林彼得的手挡回去道:“谁与你是一起的?我只是一时气昏了头让这小痞子抓了个把柄。”</P><br/><P>  蔡元培问那刘名彩:“你开过俄国飞机?好,你最近一次开是什么时候?”刘名彩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又不与我任何的好处。”蔡元培道:“我只是见你这人口才还不错,并非一无是处的懒汉,你懂得开飞机,怎么又沦落到这般田地了?”刘名彩脸上一红,说道:“我是学过开飞机的理论,在俄国人的机场上偷开过战机。前几次他们没发现,后一次抓住先打个半死,又要我家的土地索赔,这才穷极潦倒从东北跑到北京来找饭吃,最近一次开是一年以前。”</P><br/><P>  辜鸿铭啧啧称奇,说道:“学了理论这便跑去偷开外国人的战机,我原来以为世上只我的胆子大,你的胆子更大过我。”</P><br/><P>  刘名彩叉着腰大声说道:“俄国人与日本人在奉天打仗,俄国人征用我家的多半土地做机场,老子的窝棚正扎在他们跑道旁边,不偷偷飞它几次怎么对得起良心?”</P><br/><P>  方少爷点头道:“原来你与我一样都是大户人家出身,只是我的土地目前还在,你已变做无产者了。”</P><br/><P>  蔡元培道:“若是一年以前开过飞机,那么一年以后是否有可能发明某机械作用到飞机上呢?”刘名彩挥了一下手更大声道:“哪有可能?俄国兵当初只开飞机做侦察,然而后来突然想起要在飞机上装枪炮,就是到我偷开时那飞机也只是在肚腹里装了些手榴弹做轰炸用。前些天与同好的友人通讯时说俄国人使用的还是向地面投掷炸弹,大家可想想,一年时间不算短的,这枪炮愣是装不上去,可见科学发展虽然快,也不是一蹴而就的。”</P><br/><P>  陈独秀也道:“这话我也赞同,科学历来是要经历一段艰苦的道路的。”</P><br/><P>  水玲珑道:“只有一件事我要计较的,那公洋小姐第二次返回时嘴里不是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吗?这些奇异的事故不正是之后发生的吗?我看先出门的一阵子到好象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她曾与那位英国绅士耳语,那英国绅士立时便把她当作自己人一样,这回又主动与英国人坐车走了,我看这里面定是有个极大的秘密。”众人又是一起道:“有道理!”刘名彩正待说话,辜鸿铭将桌子上的一方石砚抓到手中作势道:“你再说话老子就扔过去,你不见老子的辫子么?告诉你我就是世上最不讲民主的。”刘名彩见辜鸿铭手中的砚台,当下就闭口不语了。</P><br/><P>  我叫道:“啊,有了,定是外国人发明了一种机器可以令这飞机在国外起飞后抄了什么异样的捷径跑到中国来了,非但来了,而且要用飞机撞毁咱们的房屋。”少奶奶惊醒了,抬起头道:“又有飞机撞过来啦?”方少爷把滑落的棉衣拾起来又给她披上道:“我们是在讨论刚才的那场事故呢。”少奶奶揉了揉眼睛满不好意思的道:“不该竟睡着了的。”把身上的棉衣复又除下披回少爷身上。林彼得搂紧了水玲珑轻声道:“你冷么?”水玲珑依在他身上道:“不冷,有你就不冷。”林彼得又用力紧了紧手臂将他搂得更紧了。</P><br/><P>  辜鸿铭撮着牙道:“我身上到起了鸡皮疙瘩了。”又冲刘名彩晃了晃手中的砚台道:“我不丢你,你把我的鞋子再扔出来给我。”</P><br/><P>  刘名彩到老实,又将囚笼里的那只布鞋扔了出来,辜鸿铭放下砚台拾起穿上道:“早这样就没事了么。”刘名彩却道:“我是爱好无政府主义的,自然不能与封建份子同处,就是封建份子的破鞋我也不要。”辜鸿铭又骂道:“你哪只眼睛看见老子的破鞋了?”</P><br/><P>  傅斯年将大家手中写完的呈词收集到一起起身交与负责的警官,那警官随手接过放在办事的桌上,傅斯年见英国领事馆的供词也在一边放着便偷偷看了一会,看了只片刻他一把抓过供词跑过来放在桌子上惊道:“英国使馆的供词是夜航飞行,大家看这上面却并未写航行的路线。”</P><br/><P>  我随大家伸头过去看,却是满纸的西文。方少爷道:“阿福你大可装模作样的观看,只是不要念出声音,否则大家知道你不懂西洋文字可就丢脸了。”林彼得闻了这话恼羞成怒的道:“简单的,我也懂。”</P><br/><P>  然而那供词恰恰是“复杂的,他不懂”。</P><br/><P>  林彼得气急败坏的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道:“呸,西文么,我原是不想懂的。日本话,我与水玲珑到是熟得很。”</P><br/><P>  傅斯年解释道:“若是按了我在西洋刊物上见惯的常例,事故的供词多是要这么写:去往某方向之驳船——我这是用那刊物上的事故作比方;途经某地因某因素造成事故如何如何。驳船属于某公司,装运何种物品从某点起航至某处,事故原因调查如下……这使馆的好生简单,只说飞夜航失事机一架,竟如同发了个新闻消息一般无头无尾。上面也未说事故地点和如何处理。”陈独秀轻轻拍了桌子道:“现场如今肯定已经被仔细收拾好了,英国人是在刻意隐瞒这事,不信待天亮了我们可以做些调查。”</P><br/><P>  门外刮了阵风进来,一名戴了棉帽的关外打扮的汉子带着风雪冲进来叫道:“请问那位刘名彩的先生可是被拘在这个警局?”刘名彩当即惊道:“啊呀,亲爱的伊万,我不就是伊凡诺夫么?你怎么这么急找到我的?”</P><br/><P>  那个叫伊万的中国汉子将手中的一封纸包扔在某警官的办事桌上道:“我是来保释他的,请问谁负责他的案子?”那个先捱过刘名彩打的王三顺黑着一只眼眶道:“这人原是拘役满的,现下因为殴打警官王三顺儿临时加关一夜。你是什么人?”那个伊万的汉子道:“俺叫伊万,不过这是俺的俄国同志起的名字,你还是叫俺的中国名字好了,俺叫万半两,此刻要作保人保这位刘先生出去。”</P><br/><P>  辜鸿铭斜着眼睛直瞟那刘名彩,嘴里说道:“看不出你真是跟俄国佬打过交道的。”万半两对刘名彩急急火火的道:“我寻了你半个多月,才知道你到了北京,又在这里与同志们交流了一番才凑到许多钱来保释你了。布尔什维克份子要密谋造反,俄国同志号召我们孟什维克份子不要被他们利用,诺凡大尉下令所有会开飞机的孟什维克份子到彼得堡去保卫党的利益,天亮了在马家胡同健身俱乐部里有一个关于最高利益是经济生活的辩驳会,布尔什维克份子的首领弗拉基米尔同志专程绕道在这里与我们争辩。”</P><br/><P>  刘名彩听了急叫道:“快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我要求交保释放。”王三顺道:“你说交保便交保的么?你们方才说要什么什么造反,哼哼,这还了得。我原以为你只是个贼,没想到你的老底儿我还没摸透。”万半两一拳将他另一只眼睛也打了个黑眼眶大声喝道:“老子不是去造反,是去劝架的。天塌了你赔得起么?”众警官叫他喝了一嗓子竟没人敢动手抓他,王三顺听他言词急切并感到事态严重,连眼球的痛也顾不上了,掏了钥匙将刘名彩的囚笼打开道:“我们原本要释放他的,他却因为怕冷的原因自己缩回来了。”刘名彩得了自由一发的与同伴风也似的冒雪冲了出去。</P><br/><P>  那二人来去如电的搅了一番,我们还未回过味来屋里就好似空了一半也似。辜鸿铭掏了掏耳朵道:“让那小子先吵了半夜,此刻一走了之到真有点不习惯了。”陈独秀道:“俄国人要造反吗?到是十余年前在莫斯科的无产者起义过一次,然而却失败了。那个首领是叫列宁的此刻也不知道逃到什么地方去了。”</P><br/><P>  方少爷问道:“布尔什维克?什么意思?林彼得先生,你到是应该与他们打打交道的。”林彼得怒道:“他们说要造反,那只好用枪杆子打交道了。”</P><br/><P>  陈独秀说道:“俄国的党派我略知一、二。布尔什维克与孟什维克都是俄国社会主义者党派‘俄国社会民主工党’的成员,只是党内政见有所不同,因此在党内存在一个多数派和一个少数派。多数派便叫布尔什维克,少数派的首领是另一党内首领马尔托夫先生,他的成员称作孟什维克。因为孟什维克份子注重投机行为,所以在他们的革命中有时不甚果断,而布尔什维克份子的领导人列宁先生一开始便提出较明确的纲领,这些纲领有时会损坏孟什维克份子的利益,因此十多年来党内两派一直有分歧。”</P><br/><P>  林彼得讥笑道:“既是同属一党,就不应有分歧,难道党内还有两个章程的么?”</P><br/><P>  陈独秀道:“这个我现下也不清楚,只是我的猜测中办一件事总有数种方法,若是各执一词那定是有得争的,不如待天亮了也去马家胡同看一看,我对俄国社会主义者老实是有兴趣的。”傅斯年与辜鸿铭却道:“算了,我对党派殊无什么兴趣,等到天亮了自先散了。”</P><br/><P>  然而下面发生的事情却不由大家不一起走一趟了,只因为先的那个警察头目在另一间办公室里办了事情后快步走到我们这边道:“大家快走,我在国会的熟人刚才偷偷打了个电话与我,询问原先教育部总长蔡元培先生是否在此,若在时赶快放人;因为英国领事馆申请了拘役令,随同国会的兵正赶过来抓人。”</P><br/><P>  蔡元培呼的站起身怒道:“这话可当真?英国人敢在这里捕人?”</P><br/><P>  陈独秀也站起身来道:“定是英国人想毁灭证据。”</P><br/><P>  方少爷问那头目道:“我们如何相信你的话呢?”</P><br/><P>  那头目道:“只因我留在现场看守的弟兄也被英国人扣留了,先来的那位弗尔兰多先生持了英国领事的亲笔函通知我这三名手下要被借调到苏格兰什么地方受培训而后调去香港任职,我是不信这胡话的,因此要将大家放了,免得又多害了自己人。”</P><br/><P>  水玲珑道:“那你怎么对来人问答呢?”</P><br/><P>  那头目笑道:“不巧,那几位写了供词刚走。”</P><br/><P>  方少爷道:“好,不多犹豫了,我们快些走,不要让他们连我们也捉住了。”</P><br/><P>  蔡元培愤愤不平的跺脚推门出去,我们随后紧跟了他。也作怪,风雪竟然停住了,只是路上铺了甚厚的一层雪。林彼得叫道:“啊哟,这下不好了。”水玲珑道:“彼得又有什么主意?”林彼得道:“这么厚的积雪,脚印定是无法消失的,行速又慢,走不多远就会让人发现。”蔡元培又进屋里借了一枚手电筒在雪地上照了照,只有两行脚印匆匆的向前面赶去,那正是那刘名彩与万半两二人的。于是说道:“若是专程来捉我们,只怕半路上已张好了大网了。这两排脚印到是个探路石,大家跟着它走,如果发现中途突然出现旁的脚印,则那二人做了一回替罪羊,我们反到无事了。”</P><br/><P>  大家齐声道:“高明!”,辜鸿铭又加一句道:“奸诈!”</P><br/><P>  因此方少爷令我走在最前面,他与少奶奶在中间,蔡元培在我身后将手电筒用手捂成朦胧状给我照路,我先不解,说道:“不如一条光线照得雪白的轻松些。”他冷笑道:“我不如一条光线指向远方,那么敌人捉了一次还可知道能捉第二次。”方少爷气喘吁吁的骂道:“阿福,这里的都是世上最聪明的人,你想显得聪明便少开口。”少奶奶插嘴道:“肚子饿了,国会宴中免费美食应该多吃一些的。”方少爷咬牙切齿的道:“我原先看中一只肥美的烤鹅,不料那个非洲某小国的大使竟然使得一手好刀叉,叫他抢了个先。”陈独秀劝道:“方先生休要气愤,躲过这一劫我请你吃北京的白水羊头,将连皮带肉薄如纸片的羊头肉上沾上椒盐大口嚼来,味美无比。”方少爷听了这话将腹内咕咕的响了数下,蔡元培轻声道:“嘘,不要叫。”</P><br/><P>  这造过炸弹搞过暗杀的人的确是聪明过旁人,我们一行人走了半里许,在雪地上发现扭打的痕迹,并有一道马车车轮印迤俪远去。大家围在那些痕迹前面看了半晌,辜鸿铭挑了个大拇指对蔡元培赞道:“首领总是见过大仗阵的,料敌如神。”方少爷多有不服,说道:“其实我也有这个预料,只是放在肚子里没说出来。”林彼得讥讽道:“方老先生的肚子是饿急的,休说什么白水羊头,就是一段诡计也要沾佐料放在肚子嚼味嚼味。”方少爷怒道:“你这逃学的保皇份子。”</P><br/><P>  陈独秀说道:“先不要吵了,这是个机会,大家赶快逃跑吧。”少奶奶道:“前面没了脚印,我们往哪里逃?”陈独秀看了看微微发亮的天际说道:“我们不可以回家或是旅社,这时只怕连住处也有了探子;我的意思是去马家胡同的健身俱乐部里躲一躲,有人问时大可以说刘名彩或那位万半两介绍的。”蔡元培点头道:“好,先暂去那里避一避,然后再想办法,我定要向教育部打报告投述这次事件。”傅斯年却道:“难说难说,先打电话给警察局报告的十有八九便是校长在国会的同僚朋友,大概他们发觉若是北大校长被扣押了不好向教育界交代。”陈独秀口里喘着白气说道:“先不说这些,离开这里再说。”于是大家又互相搀扶了急忙逃命。</P><br/><P>  <br/>马家胡同的健身俱乐部是门口竖立两只石鼓的四合小院,进去的院子里已有人起早打扫积雪,四处堆了四堆雪团,若干早起健身的汉子手里持了刀枪剑棒正舞得汗流浃背,并有数名装扮古怪的留胡子洋人在持着木石做的杠铃挺胸力举。方少爷看了看依旧有点暗的天空道:“原来竟然一夜没睡。”</P><br/><P>  一名练得满身大汗的汉子跑过来一边扭动手腕一边打量我们并问道:“你们投店,可走错地方了。”陈独秀道:“我们是听一位万半两又或是叫伊万的介绍来听社会主义言论的。”那汉子愣了一番,转身看了看其他同伴,那些人听了陈独秀的解释也一发停住运动看过来。面前的汉子颇警惕的问道:“你是什么人?”陈独秀道:“我叫陈独秀。”</P><br/><P>  院子里轰的叫了一声道:“可是新青年的陈独秀先生吗?李大钊先生是我们熟识的,他常提起你,今日他也会来与俄国同志做交流的。”陈独秀与蔡元培一起惊道:“哦?他也来,早想见了。”</P><br/><P>  当下有人将我们让到一间屋里并端了稀饭馒头上来享用。方少爷饿慌了多半天,端了稀饭饿狼般吞进肚,又抢了我的碗倒在他碗里一半,这才从桌上取了一只馒头用手捏了一半拼尽全力的向自己喉咙中塞去。少奶奶见自己男人丢人现眼的,轻声解释道:“他平常不这样的,因为昨晚抢输了那个非洲的大使,所以饿急了。”林彼得嘀咕道:“非洲几时来过使节了?”方少爷将喉咙里的那半馒头咽下肚后答道:“我怎知道?他穿了一身黑色又站在背光的地方与我对抢,我只好叫他做非洲使节了。”</P><br/><P>  蔡元培一边喝稀饭一边道:“大年初一店铺也不开的,否则我可请大家吃些北京的名小吃。仲甫先要请白水羊头固然是好吃,然而早点喝豆汁却是极过瘾的。”辜鸿铭与傅斯年舔了舔嘴唇赞道:“蔡校长的话只有老北京才说得出。”辜鸿铭放下手里的稀饭说道:“不喝豆汁是不叫来过北京的。”少奶奶问道:“豆汁么?就是豆浆罢?”那几名北京的老客并陈独秀一起笑了起来,陈独秀解释道:“我在编辑文字时也见过投稿中有豆汁的,先也以为就是豆浆,后来一问,才知道错了。”蔡元培笑道:“豆汁是用绿豆加水磨浆,然后在缸内发酵,发酵后上浮的就叫做豆汁,沉在底下的是淀粉。说来这豆汁竟是做淀粉的下脚物料,本是同于泔水的物什,然正是这东西却是北京最正宗的名小吃。”傅斯年道:“我总喜欢用豆汁与干迸儿做点心,这干迸儿原来也是我们北京的名品,将制好并卖剩的面食放在炉内烘一晚上,二天就变作又干又脆的美食。”辜鸿铭亦笑道:“干迸儿也是卖剩的东西,与豆汁一搭一配不正好是一对儿吗?”林彼得水玲珑多半是知道这里面的典故的,一发随蔡、傅诸人呵呵大笑起来。</P><br/><P>  <br/>俄国党的言论是要在中午开的,我们来得早了,也极困了,大家吃完早点又向俱乐部的人讨要了另一间小房让方夫人和水玲珑进去休息,男人们在吃饭的大房合睡一张大的土炕。蔡元培诸人困极了,倒下便睡着了,方少爷将眼睛瞪得铜铃一般的大,说道:“林彼得先睡,并不要在我的旁边。”林彼得哼道:“当我喜欢睡你身边么?”便躺到辜鸿铭身边睡下。方少爷对我道:“阿福,我先睡一会,过三个钟头你唤我起来睡。我与这保皇份子在一起终究不大放心。”林彼得大怒,又爬起来道:“方先生,防贼也忒严了吧?我总比贼要强些。”方少爷点头道:“这话极对,你的手段确实比贼要强许多,因此越要层层防守。”林彼得骂了一句倒头就睡着了。方少爷将腰里的包解下递给我道:“你此刻困了千万不要躺下或坐下,困了便出去跑步锻炼。记住,三个钟头并不十分长久,你到时叫我我准醒的。”我肚里气愤得将他与林彼得一块儿骂了,接过布包系在贴肉的腰里打开房门出去吹冷风了。</P><br/><P>  院内健身的汉子越多了,在另一边的墙下有三名俄国人在使俄国话交流,看情景却是在争辩。一名同蔡元培一般矮的秃头汉子将双手插在口袋里言词甚是激烈,另两人中一高个子脸上的表情是不怎么相信,还有一人的表情是紧皱着眉头左右为难的。</P><br/><P>  讲了片刻那反对的高个子使中文对院内的人喊道:“请远东的委员们进入会议室作讨论。”一名中国汉子道:“讨论什么?我依旧是赞同列宁同志的言论的,革命总不是投机倒把。”另一人道:“孟什维克份子怎地投机倒把了?布尔什维克份子就坚定了么?”那三名俄国人中的矮秃头也会中国话的,他说道:“请大家不要在这里作争论,社会主义的理论一开始总有波折的,目前的首要任务是针对欧战局面作分析,我们正处在一个新旧世纪交替变化的时候,这时要团结一致。”另一名像是孟什维克份子的中国汉子喊道:“不要委员会私下里讨论,我们的要求是公开的。弗拉基米尔同志,你对欧战是怎么看的?俄国革命此时有成功的把握么?”另几人起哄道:“对呀,请你讲讲这个道理。”那弗拉基米尔看了看四下里,选了一只石凳踏上去,将衣服的扣子解开数枚,一手叉在腰内挥了另一只手道:“我此时依旧要感谢党内的另一部分同志,他们的看法虽然与我不同,然而却为我们俄国无产者与中国无产者的相识作了很大的贡献。我们的社会永远是在进步的,不是让大家的土地越来越少,而是要人人平等。然而欧洲的资本家们在失去良知与无尽的贪婪引导下正一步步的把世界带入他们的战争中去。为了那么少数几个垄断资产者的利益,全世界数亿的劳动者在替他们当炮灰,如果叫我说对欧战的看法,那是几个帝国因为分赃不均而发动的重新瓜分整个世界的大战。山东问题怎么看?二十一条你们怎么看?”</P><br/><P>  人群中静了一会一个人又喊道:“弗拉基米尔同志,你在几年前的一个言论上不是赞成过资本者吗?这又怎么说?”</P><br/><P>  那弗拉基米尔笑道:“亲爱的同志,那个言论是我对社会主义制度的初级理论,然而有人却没有全部的翻译给中国的同志,我的言论原来是这么说的:我们要吸取利用资本者的丰富知识、先进技术和管理方法;因此我曾列了一个简单的公式在这言论之后,那便是乐于吸取外国的好东西,加苏维埃的政权,加普鲁士的铁路次序,加美国的技术和托拉斯组织,加美国的国民教育等等加加加,它们的总和即是社会主义。请相信我,我不反对跳舞,因为我也喜欢跳舞;亦不反对标新立异,因为每个青年都要走过这阶段,我少年时也穿过奇怪的服装。那么我现在要做的是建立新的世界,它首要的是推翻沙皇的封建统制,解除俄国百姓身上的枷锁,然后将我们的能量再辐射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使帝国主义者不敢轻易的发动侵略战争。然而在这当前的紧要关头,在推翻沙皇的统制问题上,我们的同志不可以有任何的妥协,也不要幻想沙皇会用双手送给我们一个理想的世界。”</P><br/><P>  布尔什维克份子纷纷鼓掌道:“列宁同志讲得有道理。”孟什维克的一名份子又道:“那阁下对英国的君主制与日本的天皇制又怎么看?他们不是国家很强大的吗?我看未必需要推翻皇帝。”弗拉基米尔拍了双掌叫道:“哎哟我的老天爷,您难道不知道天皇的军队在山东半岛等着吞噬中国吗?伟大的英王的军队不正在欧洲用刺刀分配地盘吗?”这话说完布尔什维克份子哈哈的大笑起来。那位弗拉基米尔猛的一挥手道:“欧洲战局是一场没有正义的战争,历史走到这一步总要发生变化的,或者我们去推动这变化,或者在各个帝国内部自己去发生变化。五十年、一百年以后,资产者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和运营,也会向好的地方逐渐靠拢,但是今天,我们在沉重的压迫下不得不拿起枪杆子去推动历史。党内的不同意见在公历1917年要坚定的统一起来,因为我们面前将要面对的敌人除了沙皇的军队以外,还有企图干涉俄国内政,以及正在干涉俄国内政的外国势力。但我坚定的相信,我们的革命一定会成功,我们的朋友除了中国的革命者以外,还有德国共产党、法兰西社会主义者和其他国家社会主义团体的支持。我们的力量是强大的,看着吧,当我们的炮声响起时,这世界将被新生婴孩的响亮啼哭震惊呢。”</P><br/><P>  这番话将下面的众汉子说得热血也要沸腾了,一发的鼓起手掌来。先的那反对的高个子俄国人脸色阴沉的点起一根香烟猛抽起来。</P><br/><P>  我身后有个响亮的声音叫道:“欧战么?那便可形容为春秋无义之战!”我还未及回头,几个汉子便涌着一人从我身边挤过去,嘴里道:“李大钊,是李大钊。这位新青年的陈独秀先生原来也在此呢。”那个弗拉基米尔立时跳到人群中互相作交流起来。</P><br/><P>  我不知道陈独秀什么时候也出来的,见他们交谈热烈,便返回屋里去观看,却见里面的人多是在大睡之中。林彼得不知何时竟翻过辜鸿铭、蔡元培,翻过傅斯年睡到方少爷身边,一只手搭在其腰间抚摸不止,方少爷在梦中极腼腆的道:“你坏坏!”。</P><br/><P>  我在林彼得的怀里掏了块怀表出来打开一看,是上午九点半了,我要睡时,要等候至十一点左右方可换班。只是这时头目发昏困不可当,索性跑出去,寻了间正在开会的屋子,往人堆里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打盹儿,台上发言的好象正是那弗拉基米尔的俄人,口中谈论的却是辛亥革命与什么巴黎公社,巴黎的名字在我的法国妻子笨笨口中经常提到,那里到像个天堂般的去处,俄国人提的巴黎公社是否就是巴黎我也弄不清楚,只昏昏沉沉的便睡了过去。</P><br/><P>========================================<br/>作者注,蔡元培简介:蔡元培,1868年浙江绍兴生人,26岁中进士,入翰林院。1904年组织光复会,1905年参加同盟会。因此在小说中才有关于他自述个人背景的一段话。小说中关于列宁、布尔什维克、孟什维克的描述不一定正确,只是笔者取来作为描绘科幻小说背景所使用的素材,真实的历史请读者寻找正史资料做参考。</P><br/>

长沟流月去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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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公洋惠芝的诡计
2005-02-01 00:00:05

<br/><P>  待我睡醒时已是夜色笼罩了,四周黑黑的不知身在何处?只觉身下躺的是一张木板,再仔细摸时,却是一条宽宽的长凳。我想:这是白天开会的会议室,怎地人走了却没叫我?摸了摸身上,腰间的布包还在,又记起方少爷的吩咐,叫道:“哎呀,这下坏了。”站起身走了数步,却被障碍绊了一跤,伸手一探,是个冷冰冰的人。我吓得心也要从口中飞出来,急忙在身上到处摸洋火,然而没有,只好用四肢爬了。寻着吹来的冷风探到门外,惨白的土地上倒着数条身体,我想这定是白天不知什么的原因打过架了,到极似那布尔什维克份子与孟什维克份子的角斗呢。</P><br/><P>  又悄悄的爬到白日的大屋里轻声叫道:“少爷?少爷?蔡校长?辜夫子?傅先生你们可在么?”黑暗中有一个女的轻声唤道:“可是方福的声音么?”我大喜道:“是少奶奶!”言毕左近有人划了根洋火道:“外面可安全了?”我借火光看去,原来是水玲珑手里持着一根火柴在照亮,少奶奶在她旁边蹲着,因此说道:“水小姐,你也在?我家少爷和蔡校长他们呢?”那两人举了洋火摸过来,少奶奶脸上多了烟熏的黑油,水玲珑也如她一般。</P><br/><P>  少奶奶道:“好家在,我们姐儿两躲在炕里半天了,外面情景如何?”我奇道:“怎么我一点不知道发生过大事,外面到有好几具尸体躺在地上。”少奶奶与水玲珑顿时颤声道:“啊!”一个道:“可有你家少爷?”一个道:“可见到亲爱的彼得?”我摇头道:“没洋火,看不清楚。”水玲珑把手中烧完的火柴扔在地上,又塞给我一盒洋火道:“你……你去看看可好?”我接过那盒洋火道:“我去看看。”</P><br/><P>  三个人出了门到院子里在那几条身体上寻找,我先划了一根洋火看一人的面貌,只见这人满面鲜血怒目圆睁的瞪了我看,吓得我惊叫道:“啊!”那两个女人听我叫得凄惨,顿时轻声哭了起来道:“我的天儿哟……”我急忙道:“不是,这人只是难看了点,我被吓了一跳。”少奶奶收了眼泪道:“今儿一天可不没吃饭么?”水玲珑亦吸了鼻涕道:“我听你先说才跟了的。”</P><br/><P>  我另翻过一张面孔,却是白日里问我们话的汉子,顿时叫道:“天呀,你竟然遭难了!”少奶奶跟水玲珑闻了我的语言又一起哭道:“我的天儿哟……”我慌慌张张的摇手道:“不是不是,只是白天问我们话的那汉子,我是惊诧他躺在这里了。”少奶奶顿时恶骂道:“你妈拉个巴子的,看准了再叫。”水玲珑亦气愤愤的道:“替我问候你母亲。”</P><br/><P>  翻看第三人时,却是傅斯年,只是身上还热,也有脉搏跳动,剩下的人里已没有熟识的了。当下救醒了傅斯年问话,傅斯年抚着脑袋道:“白天进来的人里有俄国领事馆的枪手和一些第三国的探子。俄国领事馆是来抓一个叫列宁的头目,第三国探子们寻找的却是我们了,原来是他们又顺着街上的脚印追踪到这里,又与俄国枪手合力抓人。我们藏了方夫人与水小姐后赤手与他们搏斗,然而不敌,皆被抓获了;要带走时一个中国警察在我脑袋上敲了一手枪我便躺到现在。”</P><br/><P>  我轻声道:“定是英国人的探子了。”少奶奶与水玲珑各自垂了眼泪道:“不知道他们这时在什么地方?”傅斯年道:“多半让英国人拉到苏格兰场去做培训了。”</P><br/><P>  <br/>院门外一嗓门气势汹汹的道:“欧洲人的民主便是随便捕人的民主,咱们走得好好的却无端端捱了几大棒子。那洋鬼子好似拿错了货物一般捏起老子的下巴左看右看,看完了也不称赞一声便又莫名其妙的轰了出来,难道英国使馆的人就大么?我定要在民主自由的世界里披露他们的丑行。”</P><br/><P>  不用多说,听声音就是那无政府主张的刘名彩,亦或叫他伊凡诺夫的热血人物。我奔上去叫道:“那个谁谁谁的懦夫是你么?”刘名彩吼道:“刘名彩!”我喜道:“我知道是你,只是记不起你的俄国名字,另一位却知道是叫一万的。”后面的一人道:“万半两!”我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万大哥,你们真是叫英国使馆的人抓去的吗?”刘名彩啐了一口道:“那名弗尔兰多的家伙我定记住他的模样,下次我也捏他下巴看得他面红耳赤。”水玲珑道:“这英国人好奸诈,表面上斯斯文文,动辄声言什么交涉协商,谁知竟是要稳住我们暗里下黑手。”傅斯年问道:“刘先生是从英国使馆出来的吗?”刘名彩摇头道:“不是,只是那英国人我在警察局里见过他与你们交涉过。”</P><br/><P>  万半两看了地上惊道:“怎么地上有这多尸体?我们的同志呢?”</P><br/><P>  少奶奶道:“你们来晚了,俄国使馆知道你们要造反,因此派了枪手来抓人。你们的人此刻早已不知跑到哪里去了。”</P><br/><P>  刘名彩点了一只打火机在地上的尸体中照了照,说道:“这个是布尔什维克份子,然而上个月还收留我住了两晚的;这个是孟什维克份子,到是只在俱乐部的集会中见过一次,其余的不认得了。”</P><br/><P>  我答道:“那间会议室里还有。”</P><br/><P>  众人听了随我一起跑到那大的会议室,用打火机与洋火照看时,里面桌椅翻滚,门窗俱裂,地上躺了数名与会者,都是不认识的。刘名彩道:“头目定是逃走了,只是不知道又要逃到哪个国家去了。”万半两说道:“或许是被抓走了也说不定。”刘名彩怒道:“这定是不可能的,孟什维克份子的首领机警过布尔什维克份子,你不见诺凡大尉从陆军跑到空军里去了吗?”</P><br/><P>  对面的窗外有一人轻声问道:“可是俱乐部的人么?有没有见过蔡元培与辜夫子诸人?”我狂喜道:“是陈独秀先生,原来他没有被抓走。”陈独秀答道:“是方先生的人么?”少奶奶应道:“我是他女人,还有一位水玲珑姑娘也在,并另有那位刘名彩和他的同伴。”陈独秀在窗外道:“俄国的同志已经被护送走了,我是回来寻蔡校长等人的。”傅斯年答应道:“他们都被抓走了,只剩下我们。”陈独秀喜道:“傅斯年?你也在?好,大家爬窗出来吧,这里有人接应你们。”</P><br/><P>  刘名彩与我各自又点了打火机和洋火照路,领众人横穿会议室到了那边窗下一个个的翻了出去。外面窗下早有八、九个人将我们接下。雪夜中,一只眼镜闪了个光亮道:“随我来!”少奶奶问道:“这位是谁?”陈独秀低声道:“这位是李大钊先生,大家不要开口,速速跟上。”</P><br/><P>  黑夜中不知穿过了许多个胡同,终于进到一间屋里,那屋里点着灯甚是宽大,炕上躺了几名打着白布绷带的伤员。那位李大钊又说道:“大家在这里休息,我去打探校长诸君。”陈独秀道:“我与你同去。”李大钊道:“我先以为俄国人是抓共产主义者的,没料到原来英国人也在捉你们,你若再被抓走,我们的证人就又少了一个。”言毕挥了挥手带上门自顾去了。</P><br/><P>  刘名彩见了那几名伤员惊喜之下对其中两人叫道:“张三兄?李四弟?怎么大家都受伤了?”张三李四道:“咋地?难不成你想与我们躺在一块?”刘名彩摇手答道:“躺了一天了,还是站着的好。”万半两道:“那几名懂得飞机的同志到什么地方去了?”张三道:“大家与弗拉基米尔争论了半天,到又让他争取了一半的份子。那几名同志去了海参威,准备联络远东的布尔什维克份子挑动士兵起义。”刘名彩跺脚道:“那不糟了?他们顺路还可把运往海港的飞机在中途拦截下来,这样手中又多了一张王牌了。”李四冷笑道:“这也难了,乌柳昂采夫同志拍了紧急电报,令押送的孟什维克份子将火车改到北京交与俄国使馆的大员看守,他如今已去使馆谈判协商放我们的人出来。”刘名彩叫道:“好,我终于可以得到自己的飞机了。”</P><br/><P>  陈独秀给两个女人寻了略雅静一点的地方叫我好生招呼,并找了毛巾和热水给她们擦脸这才转身去与其他的人攀谈。傅斯年又累又饿,在屋里找了半天竟叫他翻出一筐面食,喜不自胜的叫道:“太好了,这里有晾好的墩饽饽谁要吃的?”张三李四叫道:“好,我们一人要一个。”另几个人也道:“也给我们一人一个。”陈独秀没要,只让给我们这里拿了三个,其余的仍旧放回原处。</P><br/><P>  少奶奶拿着那食物端详片刻道:“这不是像馒头的么?怎么北京这里叫墩饽饽的?”水玲珑道:“这是用火烤过的,如馒头一般厚重,却是略扁圆的形状,多是放在藤条的筐内晾了做点心吃的。”我咬了一口,果然其中香甜扑鼻,松软可口。傅斯年犹不知足的道:“有一碗豆汁放在面前叫我逃课也愿意!”</P><br/><P>  休息到半夜,李大钊带了一名警官跑回来,傅斯年大怒道:“这个长官是用枪打晕我的!”那警官颇无奈的道:“这也是无计可施的办法,大家都被抓走了没有人在外面怕不好做援助;我见抓的人是蔡校长诸师就留了心眼,你在里面最年青,只好打你了。然而英国使馆直接与高级要员申请拘役大学的校长,非但在教育界,就是世界上也会有极不好的影响。他们这次竟拼了名声不要总不会是为了什么小事情。”李大钊道:“蔡校长诸君此刻被带去了警察总署,英国人却只派了个二等文秘去谈判。他们肚子里也是极谨慎的,没带去领事馆,否则这丑闻一见了报就会引起舆论大哗。”</P><br/><P>  那警官道:“诸君在警局内行走如常,英国人也未要求带上镣铐,只在大门外派了探子守住不让离开,你们众人也不要着急找过去,免得出些意外,有什么问题可写成纸条我带去与他们看。”陈独秀道:“这事的背后定是与汉花园的飞机事件直接关联。”那警官愣道:“汉花园里有飞机么?我们总署的人怎么不知道?”李大钊道:“大家坐下说话,将这事细细讲一遍,我看这故事的背景大得很。”</P><br/><P>  刘名彩与万半两等人听我们这边语气汹汹的也靠过来听仔细,陈独秀当下将大年初一凌晨的状况细述了一遍,那个警官听罢目瞪口呆的道:“四道儿分局的人被抓了怎地没人上报?英国人的语言却是说蔡校长等人要做使馆文档失踪的关联。”李大钊问道:“这可是原话?”那警官点头道:“使馆的弗尔兰多先生怕翻译有误,特意用纸写了给上面看的。”陈独秀击掌道:“原来如此,英国人是在玩一场糊涂官司,我们先就已经让他们戏弄过一次,这次做的是文字游戏。”他向我们解释道:“‘使馆文档失踪关联’数字显出外交词令的圆滑,失踪并不等于盗窃或失窃,关联二字也不可做嫌疑犯或嫌疑人,因此只用了了极模糊的文字,看上去好像与法律有关,其实是要了一个花招在外面树了一枚法律的模子;然而事后有什么新闻舆论批评时他们大可将捉拿及扣押蔡校长一干众人的责任推得干干净净,因为这场游戏建立的基础是‘使馆文档失踪关联’数字,这几个字细细解释起来范围可大极了。”</P><br/><P>  李大钊赞道:“不愧是新青年的主编,分析问题见根见底。”刘名彩却道:“我说伊万老兄,咱俩先捱的大棒子照这般解释到好象可以做‘使馆文档失踪关联’来讲。”万半两啐了一口点头道:“那弗尔兰多鸟人我记住他到永远。”</P><br/><P>  少奶奶怒道:“既不牵涉到法律,那么就去抢他们出来。”李大钊摇手道:“虽说不关法律,然而却是外交手段,要去抢是不行的,也要使同样的手腕去迫得英国人也没有话说了方可叫他们堂堂的走出警署。”我大声道:“那怎么去说?我们又不是什么使馆的外交官,怕只怕连状子也递不到里面去。”少奶奶喝道:“方福你闭嘴!”</P><br/><P>  李大钊道:“第一,我们需要派人再去汉花园侦探一番,最好可以探出个究竟;第二,仲甫君诸人原是‘关联’者之一,以此做理由去与西人打外交词令看看可否获胜?但仲甫君不可再单身独处了,否则再来一个失踪就不好办了。我建议你先在此处隐忍一下,我去招集北京各报记者开一个发表会,你可先思索合适的词令到时发言。”陈独秀道:“我此刻既明白了这是外交手段后,诸般文字已经出来了,开记者会随时都可以,只是我怕汉花园不好去,去了只怕也收拾干净了。”那警官道:“这个我可以去看看,不过几里路就可以回来的,只是不知道具体现场在什么地方。”少奶奶对我道:“阿福你也去。”</P><br/><P>  李大钊从眼镜片儿后面看了我一眼,我干咳了一声道:“好,那那那我就去吧。”又解下腰里的布包递给少奶奶并凄凄惨惨的道:“这是少爷的,我去了只怕回不来了,您自个儿留着吧。”水玲珑给我打气儿,说道:“啊呀!方大哥是好汉子,去了又有什么打紧的,最坏不过多了个与彼得做伴的‘关联’,你只管去,彼得知道了定会称赞你英雄了得!”少奶奶亦道:“水玲珑说出我的心里话了,只不过将‘我家阿生’换成了她的彼得而已。”</P><br/><P>  我心头不知怎地冒了句古语出来:最毒妇人心。</P><br/><P>  刘名彩吼道:“方先生去就去,你看我莫名其妙的白捱了大棒子也未说什么,只是走一遭儿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旁边的诸份子们将大拇指挑到我面前纷纷道:“我们孟什维克份子知道你是好样的。”亦或道:“布尔什维克份子精神支持你!”</P><br/><P>  我哭哭啼啼的站起来一步一退的随那警官向众人挥手告辞,那警官在我背上击了一掌道:“我也不怕你怕什么?”</P><br/><P>  这警官是叫易赤松的,反到是小过我一岁,我与他交流后不禁有些羞愧,复又壮起胆子遮羞道:“汉花园么,便大大咧咧的去。”</P><br/><P>  然而汉花园的现场真的如陈独秀所言,已经收拾得干净了,原先那停飞机的残骸的地方修复如常,就是附近的雪地上也没有过什么拖拉的痕迹。我奇道:“怪了,用车装走了地上也会有轮印子,怎么连这点也看不到呢?”易赤松亦是四顾茫然的,却见不远处闪了几盏红绿的灯光出来,那边雪地上几名长袍的青年手里持着什么仪器正在低头慢慢走过来,易赤松喝道:“嗨!那是什么人?”那些青年听到有人叫,抬头看过来,一名头领模样的青年跑过来道:“我们是中国科学社的北京分社份子,因为要在汉花园这里考查科学所以正用仪器探测。”</P><br/><P>  我记起方少爷骂林彼得时曾说他“不自量力,也敢在永久会员面前班门弄斧”并什么“叫他吓得面无人色”云云,中间就是说的这中国科学社,所以叫道:“赵元任先生等人可在么?”那头领模样的青年见我土头土脑的竟然也知道赵元任的大名,惊得打量了我数眼,答道:“赵元任诸君现在美国作论文,我们是北京分社的份子,原来是要召开首次分社年度大会的,谈论时发现仪器查到空气中有许多的意外电流,一路侦测到这里。”他说完这番话另几个青年举着手中的仪器大叫道:“就在前面!”一发的排了一字形低头从雪地上踩过来。这头目将手里的一方铺了白纸的木板翻出,绕到同伴身边伸出手将木板转了个方向指着我们身后轻声道:“角度是没错了,是从那里散出来的。”又掏了一支笔出来,另一空手的同伴打了个电筒与他照亮。他在木板的白纸上铺了一支木尺,用笔画了一道线又大声问另一人道:“白水松的角度是多少?”靠一边的一名矮胖青年道:“我的偏了七十度呢。”另一边的高个瘦子一边紧脖子上的围巾一边跺脚道:“我的只六十度,但我还可以再向旁走一走,这样也可以达到七十度了。”一名围着白色围巾的长袍短发女子道:“这样计算的话这个点应该是极大的,至少有数十尺那么宽。”那头目又对雪地另一边的黑暗处叫道:“陈——尚,你的结果呢?”那一边竟然也有人的,大声回答道:“奇——怪,我这里,只有五公尺,并——且,我借梯子测时,却——是个圆的形状。”这边的白巾女子当即道:“这里肯定也是个圆的形状。”</P><br/><P>  叫白水松的矮胖青年道:“那边与这边之间的带子是怎么回事?难不成这个点还在空中关闭了又移动过么?”头目的青年答道:“这个论点提得好,若是闭了眼来设想,那便是先有一个奇怪的地方喷了电流出来,不知怎地又减弱成一个极小的点迤俪的拖到另一个地方又变了许大。”</P><br/><P>  那些青年一起笑道:“周兄的想法是古怪的,然而又是唯一可行的。”那白巾女子亦道:“俊达君的思索我也赞成,我以前观察空气中的雷电时有些带电气团在一处变成一团火球,经风吹过又会缓缓的飘到另一边,却猛的炸开。”另一人笑道:“冬天里会打雷的么?”高瘦的青年讥笑道:“冬天是不打雷的,周俊达与方可莹跑到一块就要闪些火花。”那白巾女子羞答答的道:“谁与他闪火花啦?大家胡乱笑人家的。”周俊达只低头笑了笑,查看木板上的记录道:“好了,现在只查出事故的来源,并用点与线画了概图,陈尚那边的图画回去后与我的合在一起做讨论,今年的论题将这个做临时的研究,会议再延长数日,我建议让杜非凡写报告去与美国的同行联系,竺可桢君是研究气象的,让他分析多半会有结论,非凡有他美国的通讯地址,请务必也给他发一份详细报告过去。我们的研究结论到正月十五以后发到上海,争取在《科学》期刊上占一个篇幅。”另几个人纷纷道:“若是一个深邃的题目,竟是可以拿诺贝尔奖呢。”</P><br/><P>  我与易赤松警官各自拢着衣袖看他们说话办事,差不多时易赤松道:“原先这里有件奇怪的事故不知道是不是可以用的。”于是又把陈独秀说过的又复述了一遍,只是省去了其中的不少人物,又指着我道:“这位方先生也是事故目证者,你们可问他细节。”周俊达惊道:“方先生,可真的有飞机来过?”我点着头道:“是有的,然而现在不见了,并且也没有车马搬运的痕迹。”那些青年一个个面面相阕的静了半晌,陈尚与另一青年从远处踏着积雪过来,口中喘着白气道:“更有些奇怪的是那靠街的人家说了个梦与我听,昨儿晚上户主在房内走动时不知怎地身上一冷,便跑去过另一个地方,到好象是洋人的地方;有个姑娘站在对面看他,然而一转身却又不见了,依旧是在房内。我测了地方一半在他墙外的小路上,一半却是在房内。”这话说完周俊达等人又一起盯了他看,半晌也未有什么声音,只夜里的寒风在呼呼的吹刮。周俊达过了会儿对我道:“劳烦带我们去那残骸的地方看一看如何?”我点头道:“就在前面。”</P><br/><P>  大家又踏了积雪随我走,那几个青年早先是笑的,如今却一个个沉默不语,只有粗重的呼吸在起伏不已。</P><br/><P>  塌的砖屋仍在,但飞机是没有了,地上的积雪空了一大块,便是露出土的地面也好似用扫帚细细扫过一般只留下一圈圈的扫痕。青年们手中的器具在远处时只亮了红绿的小灯,近了却嘀嘀的鸣叫起来。那个叫杜非凡的青年惊叫道:“好强的电流!”方可莹大声道:“这定是我们昨夜清晨时探到的第二次。”周俊达吼道:“不要吵,速记下各项数据备份。”众青年低头看了仪器和持了皮尺在我们身边狂奔大喝道:“地面长度若干!”另一边也吼道:“电流的指数是一百二十。”方可莹迅速的将各数据抄到一面硬壳笔记本上并计算结果道:“换算的电流是十万安。”周俊达瞪大眼珠走到更近的地方看那破的房子自语道:“十万安?哈,当我没读过西游记的神话么?”</P><br/><P>  <br/>回去时陈独秀等人已经走了,只少奶奶与水玲珑及诸俄党份子在。水玲珑对易赤松道:“陈先生与李大钊去开记者会了,留了字条儿等你看。”易赤松接了字条儿看了道:“是叫我去注意警署的事务,不要让人又转移了地方,他让傅斯年先生回去找校友帮助监视,我这便回去了,其它事问方大哥吧。”言毕匆匆也走了。刘名彩等人又溜过来问候我道:“竟然没有被抓走?天大的罕事。”我瞪了他们几眼道:“大家是说的稀罕的罕还是遗憾的憾?”刘名彩打了个哈哈道:“稀罕,稀罕。”</P><br/><P>  少奶奶问我道:“你去那里打探的结果如何?”我答道:“我们正遇到中国科学社的人在那里做探测,原来他们开会时仪器居然发觉空气中有许多电流,因此一路追踪过去;飞机的确又不见了,也不知道是怎么搬走的,雪地上也没有车马轮子的痕迹。”刘名彩讥笑道:“定是飞走的,因为它的名字是叫飞机来着。”我骂他道:“你奶奶的,以为我没开过飞机的么?谁也知道飞机是要极长的跑道才能飞的。”少奶奶对刘名彩正色道:“这回我要承认方福的话了,他的确是在十余年前开过飞机的。(见《飞呀飞》)”刘名彩顿时收了先的瞧不起,肃然道:“唔,这便奇怪了。”少奶奶道:“好啦,到这时我也要寻清净处好生歇息了,几天没睡好到是人困马乏一般累了。”水玲珑道:“我不睡,要等彼得回来。”少奶奶道:“大家都在为他们操心,事件闹大了他们反而更安全了。我是不能在这里与一帮汉子混在一起的,总叫是要洗个澡换些干净的衣服;在火炕里躲了一白天现在脏得有点儿无耻了。”我听了这话记起又是几乎一天未吃过象样的饭菜了,肚子里咕咕的响了数声,一边喷口水一边道:“这是当务之急,我要先吃饭再洗澡。”刘名彩听我说“吃饭”二字,亲热的搭了一只手在我肩上正色道:“我记得东来顺的馆子是最便宜的。”</P><br/><P>  然而年初二的早上是没有出租店房的,只有先的大同旅社的房间还没有退,我是犹豫不好再回去的,因为怕有什么意外,少奶奶却管不了许多,说道:“就有人打主意也以为大家被捉到警察局了,这时回去反到安全,有句老话叫‘越是危险的地方越是安全’你可听说过?”刘名彩惊叫道:“大同旅社?那里的烤羊肉是全城最出名的。”我骂他道:“这与你无关。”</P><br/><P>  少奶奶的话既有道理又有份量,刘名彩后来却摇手道:“不行不行,这时那地方一准儿有探子在守侯,你们又累又困,若是洗澡的时候让探子们闯进去就可以抓个正着,不如让我随去保护,你们女人洗澡时我与方大哥在外面边吃边等,有什么不对的你们发一声尖叫我顿时就会扔了手里的烤羊肉冲上去救人。”言罢吸了吸口水神情肃穆的看着我的眼睛。水玲珑道:“应当这样,我们需要保护自己才可见到亲爱的彼得。”万半两道对刘名彩道:“你现下怎么可以离开?押送飞机的火车还需要懂得技术的专家去处理。”刘名彩道:“我吃完就回的,坏蛋要抓的是这两个女人和方大哥,我是无关的。”我催促了两个女人道:“这个什么份子是信不过的,烤羊肉还是我自己吃算了。”那两个女人亦是冷哼了一声便向外走,刘名彩冲上来一边开门一边大声道:“我会只为了一点烤羊肉出卖灵魂么?”</P><br/><P>  <br/>大同旅社的服务生见我与少奶奶尘土满面的跑回来不禁惊道:“两天没见您二位了,还以为走了。昨儿晚上来了几个外国人找,见不在,又到房里看了看便走了。”少奶奶道:“他们拿了什么东西没有?”服务生道:“没,值钱的东西在柜上存着呢,经理差点报了警,您回来就好啦,怎么没见到方老先生?这位又是……?”我拖了刘名彩一把道:“食客。”少奶奶道:“现在可有热水么?我们出去参加洋人的什么舞会还要化妆,弄得脏兮兮的。方老先生此刻正在与洋人朋友换了打桌球的地方玩去了,我们先回来换装,辜夫子也没回吧?”她提到辜鸿铭,将这谎言圆得天衣无缝,那服务生叫道:“怪不得,原来是与辜夫子在一起。热水是每天都有的,还有什么吩咐我去做的?”刘名彩一把抓过他叫道:“我要吃烤羊肉,还有门钉肉饼,再来几个蛤蟆吐蜜。”我望了他一眼奇道:“什么蛤蟆吐蜜?”少奶奶拉了水玲珑自顾去了,甩了句话对我道:“方福,你喂他吃些简单的,不要被他骗吃骗喝。”刘名彩又搂了我轻声说道:“你不要听女人小家子气的话,她是不想叫你见识世面才故意将话头扯到我身上,我们先吃烤羊肉再慢慢述说这蛤蟆吐蜜的美味。”</P><br/><P>  服务生安排我们两个人在偏静的地方,端了烤羊肉放在桌子上,刘名彩将大筷子抡得飞转,吃了一半以后说道:“蛤蟆吐蜜,原来是北京的最名味小吃,因为它的豆馅儿被烤过后会从烧饼的一边溢出,因此叫做蛤蟆吐蜜,只是这美味再好也好不过开口笑。”我又奇道:“什么是开口笑?”他极不屑的道:“这也不知道?待那蛤蟆吐蜜叫上来我再说与你听什么是开口笑罢。”</P><br/><P>  北京的名小吃远不止一个蛤蟆吐蜜,什么开口笑,酥盒子,姜丝排叉等等,刘名彩吃一样说一样,最后的名目是叫芥茉墩的,我吃了一口道:“不是白菜么?”他打了个饱嗝道:“是精心制作的白菜。我是吃油腻的多了叫它上来消化消化的;咦?两个钟头了怎么上面儿还没完?”我扭头看墙上挂的西洋大钟,已是初二的上午十一点的时候了,说道:“确实,不会是洗了就睡了吧?到是要去问一问。”刘名彩对我道:“结帐结帐,此刻我的任务已完成,这便该走了。”我愣道:“怎么就完成任务了?”他答:“没有女人的尖声惊叫,我的任务便完成了。”我大声道:“若是被人打晕了呢?那也是没有尖叫的。”刘名彩却啐道:“你这人不怎么地,谁老希望她们出事?我到是认为她们此刻在房里泡了茶正在品味,可见我是比你更为她们着想。”我点头道:“这话有道理。”</P><br/><P>  楼上忽的尖叫了一声,我顿时欣喜的大叫道:“你看,这不叫了吗?”他又啐道:“女人出事了你还兴高采烈的,可见你对她们毫不关心,你这人不怎么地。”我连忙道歉道:“对不起,我是想到这顿饭你终于不能白吃了”刘名彩冷哼道:“一副贪婪的资产阶级小样儿。”</P><br/><P>  当下由我主动会帐,却只花了不到一块大洋。两个人匆匆的跑到楼上去,见少奶奶的房门是关着的,我在外面高声叫道:“少奶奶?少奶奶?水小姐?大家可都好么?”里面却无人应声,刘名彩脸色顿变,转身要跑,我拉住他道:“想当逃兵?那就把刚才吃的吐出来。”刘名彩止住脚步道:“这话说到哪里去了?我是要去找帮手,你看这大门紧闭,里面又无人应声,显是杀机重重,如你这般粗手粗脚定会中了别人的诡计。”我急道:“去你的帮手,找到再上来时晚了不知道多久了。”推开他道:“你走吧,我不认识你。”一脚又踹开大门道:“少奶奶,我冲进来了。”</P><br/><P>  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只在里间有水龙头的流水声并有洗澡的声音。刘名彩在我身后踱进来道:“你既然不想要我找帮手,我只好先进来探虎穴了。”径自又走进里间,忽的轻呼一声对我招手道:“是水小姐一个人在洗澡。”我怒冲冲的进去拉他道:“你这厮真是无礼,怎地敢偷看女人洗澡。”</P><br/><P>  却见水玲珑背着身子正在用梳子梳头,身上是穿着衣服的。我颇失望的道:“水小姐,这莽人没有吓到你吧?”水玲珑咯咯的笑了几声转过身道:“你们当我是水玲珑么?”我大惊道:“你这东洋婆……。”还未说完,头上中了自武大以后的第二记杀威棒,当即倒在地上晕了过去。</P><br/><P>  黑暗中醒来时只听到刘名彩气愤愤的在骂人,言词中多是选了国粹中的某些不成文的精品语句。我呻吟了数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刘名彩骂道:“你这又贪又蠢的小资产者,叫人扮成姓水的女人唬我上当,我原定的行程此时又要修改了。”我顾不得与他对骂,活动手脚,还好,并未有绳索捆绑。又探了探四周,只觉处在一间大屋里,我轻声叫道:“少奶奶,水小姐,你们在么?”刘名彩道:“你这人又一次不怎么地了。”未等我发问他便解释道:“你怎地老是希望别人出事?”我怒火中烧的道:“去你妈的,老子的心意就是不要她们出事的,只是我想怎么表达是我的自由。”刘名彩听了我的话到没反骂,只是哽咽道:“原来,原来我一直是与最靠近无政府主张的同志在一起,却一直没发现,这个错误可犯得大了。”</P><br/><P>  对面突然打开一道门,屋里又点亮了一盏电灯泡。公洋惠芝穿了西洋衣裙与她的手下一起走了进来,看了我们笑道:“对不起,到让你们吃了一记棍棒了。”我顿时将一腔怒火发了出来,指责她背信弃义。公洋惠芝让我骂得愣了,答道:“方先生骂我别的我也明白,怎么骂我背信弃义呢?这骂叫人吃得糊涂。”我说道:“谁自称只用阴谋诡计的?谁说不用暴力了?难道是狗才说的吗?”公洋惠芝沉下脸道:“动手的又不是我,我确实是使计谋骗你们进来,难道那两个想偷看女人洗澡的猪是我拿枪赶进来的吗?”我顿时张口结舌,刘名彩道:“你定是吩咐手下用木棍敲我们的脑袋,这不是你的主意吗?”公洋惠芝大声叫屈道:“天可以做证,我只对他们说将你们‘拿住’,他们用什么方法去拿住你们我是决不多说的,这暴力的事情是那帮手下的主意,因此我依然是足智多谋的。”以前见过的那个小胡子头目道:“公洋小姐要怎么处置他们?”公洋惠芝道:“只叫他们以后不在外面乱说话就成了。”刘名彩到也机警,大声道:“你这般说法就是暗指你的手下割了我们的舌头。”那小胡子笑道:“这种事我是不做的。”我说道:“那你要用什么方法呢?”那小胡子道:“我在外面请了个西洋照相师,等你们二位脱光了在灯下照些照片,你们以后乱说话,这照片就会上报。”我顿时将脸色大变道:“这主意是世上最残忍的。”刘名彩竖起大拇指赞道:“高明!”公洋惠芝得意的道:“我说过我只用阴谋诡计的。”言毕转身走了,我一巴掌扇到刘名彩脸上骂道:“高明个屁,两个大男人让人照了光屁股艳照你以为好看么?”那小胡子一招手,外面进来七、八个手下和一名高大的西洋女照相师。那小胡子介绍道:“这位法国的门采儿夫人是世上最有艺术细胞的照相师,经她的手照过许多登了杂志的照片,什么羊群之狼,河边浴女,在法国的价钱是最高的艺术品,你们不乱说话就没事,说了我就把这些照片拿去卖给报社。”那西洋女照相师极严肃的使中国话道:“我拍的照片不到一百美圆是不卖的,你们卖的时候看好大的杂志报社,不要玷污了我的名声。”又指挥那群喽罗道:“把外面的灯光搬进来,把这两人的衣服扒掉;这次的照片就取名‘末路的野狼’好了。”</P><br/><P>  我使双手护住衣服道:“你们这些卑鄙的奸细。”刘名彩却兀自脱了衣服将我推开道:“将灯光打得大些,若有橄榄油也请借我抹一抹,末路之野狼的名字我不喜欢,不如改作现世之亚当为好。”门采儿夫人笑道:“你这样的勇士我喜欢,只你的同伴未免扭捏了点。我照另外两位女士的时候那年纪大的也是极不爽快,只是身上的赘肉多了,勉强照了个穿内衣裤的样子。”</P><br/><P>  我大吼道:“你们把我家少奶奶与水小姐怎么了?”那小胡子往嘴里嗑了粒瓜子说道:“我的意思是扒光了拍个证据就可以了,门采儿夫人却要显出艺术品位,又不要我用强,自个儿在里面劝了半天也不知道拍了些什么,你们两个我就不用回避了。”他一晃脑袋,众手下将我手脚架起先扒下几件衣裤,我又羞又冷,连忙抱了双肩蹲在地上。</P><br/><P>  刘名彩身上的肌肉极为健壮,就是那小胡子也为他喝彩,刘名彩越发得意,光了屁股变换数种姿势道:“这是沉思者,这叫做大卫,这叫做掷铁饼之健将……”门采儿夫人猛声喝彩,公洋惠芝的那帮手下复又打量了我皆向我啐道:“难以见人!”那小胡子见刘名彩肌肉发达,偷掀了自己外套低头看了数眼终于长叹一声摇头走了,那些手下见首领先已败下阵去,自己暗里与刘名彩做了番比较,亦是自愧不如,纷纷惭愧得作鸟兽散。</P><br/><P>  刘名彩照了多时,门采儿夫人道:“哎呀,一时高兴,只剩下一张底片了,该轮到那位同伴照了。”刘名彩正在兴头,听门采儿夫人的话也觉无趣,极扫兴的穿上衣服道:“怎么就完了?定是那两个女人抢照了许多底片。”说着还大摇其头,对我道:“方先生,终于轮到你了。”我趁那小胡子和手下出去的时候早已将衣裤又穿上了,门采儿夫人正色道:“除去衣裤,这里只剩一张底片了,需要认真些照。”我不想在气势上败给刘名彩,往灯光中间一站,将脸上堆了笑容,并将头发上涂了些许口水抹得亮亮的。门采儿夫人道:“这怎么行?又不是给你照登记像,穿这般整齐干什么?”言毕赶上来扒我衣服,我大惊道:“这不好看。”门采儿夫人道:“各人自有他的妙处,这般遮遮掩掩的永远看不到线条。”刘名彩只是一个劲儿的瞧我不起,将白眼翻得天上去了。我将一腔热血涌上头脑,大声道:“脱便脱,谁怕么?”一发的将衣裤除了一半,那门采儿夫人忽的叫道:“等一等。”我问道:“怎么回事?”她打量我一下道:“我先没仔细看,你这身材穿了衣服是个做模特的架子,脱了却见不得人,同先的那位夫人一般,只能照些内衣大褂的小景色,如这位先生般健壮刚猛的肌肉造型却是一辈子也比不了的,你还是穿些宽大的衣裤照一张绅士的照片吧。”她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又拎了几件西装的衣裤领带帽子进来道:“除下你身上的粗布棉袄,换上这些衣服照一张吧。”</P><br/><P>  西装衣裤穿了,然而我不会打洋人的领带,门采儿夫人叹气道:“我来帮你。”又帮我打好领带整了衣袖并端正了头上的文明帽道:“你此刻在灯下做着吹调子的模样,一只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另一只手用两指打个拍子,我喊开始你便照做。”我不知所措,但照她说的吹了一回口哨,门采儿夫人将一只手托在下巴上道:“奇怪,即便是照做了也有些不对劲,然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总觉得未完全表达我的意见。”刘名彩想了片刻道:“我知道。”门采儿夫人转身对他道:“你说说看?”刘名彩走到我身边道:“你叫他穿上西装洋裤时我只好用洒脱二字来表达了,只是他的身份低了,所以有些神气还没出来。”门采儿夫人击掌大悟道:“正确!”又对我道:“你可这般做——还是我先的意思,只是你做时要假设你是在勾引人家妇女,需得心怀不规这神气才可表达一、二。”我于是又吹了一回口哨,门采儿夫人大喜道:“这就上道了。”复又跑到照相机后用布盖了头对我喊道:“准备——开始!”这照片便成功了。</P><br/><P>  照完了门采儿夫人喜滋滋的道:“这张照片可寄给巴黎的时装设计师。”又对刘名彩道:“你有闲空可去这个地址寻我,我与你多照几张做留念。”并递了一张中文的名片给他,刘名彩接了名片看了看道:“好,但我去照相要收钱的。”门采儿夫人道:“这个自然。”</P><br/><P>  我重又将自己的衣裤换下西装还与门采儿夫人,门采儿夫人出去不多一会儿带着小胡子诸人回来收拾灯具,那裤子原来是借的小胡子的,他一边系裤腰带一边对我们说道:“以后只要敢乱说话,我就要你们好看。”</P><br/><P>  他们收拾完毕将门关了哐的一响,屋内又空旷寂静下来,只是比原先多了盏亮晃晃的电灯在照着。我将身子扑在墙上叫道:“少奶奶与水小姐这回让人抓了把柄了,不取回照的相片方少爷一定要打断我的腿的。”刘名彩拍拍我的肩头劝道:“方夫人照的多半是穿了些衣裳的,到是那位水小姐……啧啧。”我看着他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以为大家都跟你似的脸皮厚吗?”刘名彩啐我道:“你这人又一次不怎么地了,我照的是古代西洋的著名塑像,你若是多知道些历史就可以晓得原来那西洋的某大国人们都是喜欢看光屁股模特的,你知道什么叫模特吗?就是专门摆样子叫人看的艺术家,亏得刚才那相师还称赞你像模特,你现在的态度实在叫我失望。”我哽哽咽咽的道:“然……然而我家少奶奶是不懂的,况且方少爷也一定不喜欢少奶奶做模特。”刘名彩放轻了声音道:“你怎么知道你的少爷不会喜欢呢?说不定他心里喜欢嘴上不说,到是那个水小姐叫人遐想联翩的。”</P><br/><P>  一想到水玲珑被人脱光了照相,我不禁面红耳赤起来,肚子里暗道:“水小姐照的可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她也做了什么沉思者或是掷铁饼之健将的姿态么?只是那般柔弱的人如何挤得出刚猛的筋肉呢?”</P><br/><P>  又过了一会,公洋惠芝带了手下叫我们出去,我们原来是关在一间楼里的,刘名彩顿悟道:“好,这里是东郊民巷的租界。”公洋惠芝本来是走的,听了他的话便止住脚步瞟了他一眼冷哼道:“你也知道是关在租界地的吗?”刘名彩傲然道:“除了这里外面哪里还有结实的石砖楼?我只看到这些就知道是租界地盘了。”公洋惠芝点头赞道:“你到也聪明,怎么以前不知道有你这号人物?”刘名彩吹嘘道:“若不是中了诡计,你们这些低级打手也见不到我的。”公洋惠芝听了这话又细看了他一眼,而后笑道:“好,那就好。”对身边的手下道:“先把这重要人物再关一回,我回来问话。”那些手下一涌而上,又把刘名彩塞到屋子里,刘名彩兀自不解的大骂道:“咋地?关了放放了又关,难道老子长得比谁帅些么?”</P><br/><P>  <br/>我随公洋惠芝下了楼,楼下却是一间极大的客厅,少奶奶与水玲珑被几名手下用手枪指着坐在一条皮椅上,见了我都禁不住的面红耳赤。公洋惠芝对手下道:“把手枪撤了吧。”又从一张桌上打开一个布包,那布包正是我交给少奶奶的科学文稿,里面的诸理论已全被公洋惠芝得到了。此时她从里面随意抽取了一张放在眼前细看,并不时微微点头道:“果然是极先进的精品,科学之进步日见千里,日本帝国非得抽鞭急追不可。”</P><br/><P>  看完将那纸文稿又放回原处道:“大家有了把柄抓在我的手上,出去以后只要不到处乱说话自可无事。任何人问起这些文稿的,你们只作不知。”水玲珑道:“你杀了我吧,我已经没颜面去见彼得了。”少奶奶拍桌子怒道:“那西洋婆子竟敢讥笑我身材难看,真是岂有此理,谁的身上不曾长一丁点儿赘肉的?”公洋惠芝对水玲珑道:“你就是这般想不开,照片只在我手中捏着,你听话就没事了,以前租房一起住的时候我不也给你看过么?中国人就是不开通。”水玲珑道:“那是作油画,怎么能与这种勒索相比?”公洋惠芝极不屑的道:“你这小妹就是不开窍,怎么叫勒索来着?我已经拿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你又不是个男的我勒你何索?我可向你索要钱物了?没有吧?这便不是勒索,反到是我要小心你们到处乱说以此要挟于我呢,因此这只能称做是自卫,并且是极文明的自卫,你却不要做贼喊冤的叫人以为我对你有什么非份之想呢。”少奶奶听了赞道:“你在乡下一定是个最会辩论的泼妇,我们那里的乡下最怕你这种厉害角色。”公洋惠芝淡然道:“我不与你分辨,各人自己多小心就是了,你们这就走吧。”</P><br/><P>  出了那楼才知道刘名彩猜的一点也不错,这里果然是在租界区的边上,当面的大马路上积雪已被铲清堆积在两边,偶有数辆汽油车在路上缓缓驰过,另有数辆西洋马车也在载客。少奶奶向身后的高楼呸了一口道:“这女人果真阴毒,只一招就制得水玲珑动弹不得。”水玲珑忽的放声大哭道:“怎、怎么是制得我动弹不得?难道大家也没有被照过相片么?”我微红了脸道:“其实我也差一点叫那个西洋婆子照了的,幸亏她说我身材脱光了见不得人。”水玲珑听了更加伤心,哇哇的大哭,而少奶奶听了顿时大怒,以为我是在暗里讥笑于她,一个大嘴巴将我扇到雪堆里抢了个饿狗扑屎。</P><br/><P>  <br/>再回到大同旅社时竟已是年初三的下午了,出来喝茶拜年的也多了起来。正待要一起上楼时,只听楼下一名食客念道:“兹于民国六年元月二日发表告教育界同仁:蔡及诸君受请,参与修正英文档案失踪事宜,并由弗尔兰多阁下同事,着警察总署商议诸多办法提供参考云云;另有记者斐文姬先生消息,今晨俄军列引运表演机若干由奉天至北京,俄使馆会同北京警察总署严格保护,然据内情者告之,表演之机师至今渺然;据称实是俄工党份子内讧,押运之孟什维克派份子为防止落入布尔什维克份子之手将飞机转入俄政府求和……”</P><br/><P>  我说道:“少奶奶,陈先生他们开了记者会,不知道他的说法有什么奥妙?”少奶奶冷言道:“奥妙就是我也不知道。”言罢望着水玲珑,水玲珑正伤心中,哪里顾得上别的?少奶奶叹气道:“算了,这时候正叫人气闷,谁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只想寻个办法替水姑娘把照片儿抢回来要紧。”正说着,楼上走出几个人,一个是方少爷,一个是林彼得,一个是辜鸿铭;蔡元培等人却不在。辜鸿铭道:“陈仲甫的语言是厉害的,只几句话就将警察总署放到一边,到像是大家与英国人合作一般,几个教授去一打探,这就轻轻巧巧的走出来了。”方少爷道:“英国人也小心,事情闹大了对他们也没有什么好处,只是我老婆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方福这狗东西也不见人影,难道是回去上海了么?”林彼得道:“水玲珑总要跟她在一起,女人这时候多是最贴近到一起的;然而我依旧要相对论的稿子,我再多出一万元的现金。”</P><br/><P>  我前面的两个女人听了他们的对话,一发如受惊的老鼠般聂起手脚往回退,我想起那些文稿如今已经叫公洋惠芝拿去了,也踮起脚要跑,还没走几步,上面的人叫道:“咦?这不是我老婆吗?方福,你这狗东西怎么不叫醒我?”林彼得也道:“水玲珑,你没事吧?”</P><br/><P>  水玲珑听了林彼得的喊惊得脸上白了一阵又红了一阵,只瞬间即又恢复如常,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衣服嘀咕道:“这声音不是亲爱的彼得吗?原来竟回来了。”少奶奶转过身去大叫道:“生哥!方福这厮叛变了。”我一下子跪在地上叫道:“少爷!少奶奶让人给……”少奶奶叫道:“方福闭嘴!我与你玩笑你叫个什么?”我爬起来定了定惊魂道:“原来是玩笑啊?我到吓了一跳呢。”</P><br/><P>  方少爷对少奶奶道:“美仪,方福说你让人给什么了?好似吃了什么亏似的?”水玲珑打了个哈哈道:“方夫人是让这里的混混骗了钞票了。”辜鸿铭却在一旁答道:“这种情景哪里是骗些钞票做得出来的,到像被卖到窑子里一样。”方少爷将眼睛眯了一条缝,大声道:“她敢!”辜鸿铭指了水玲珑道:“两眼红肿,分明是哭了不久,想必是已经被修理过了。”林彼得惊得大叫一声,匆匆忙忙的从楼上跑下来一把抱住水玲珑道:“亲爱的,你没事吧?”方少爷对少奶奶威严的道:“进房来,我问你话。”</P><br/><P>  林彼得在水玲珑脸上亲了几下道:“玲珑,你不要伤心,我明日就与你结婚。”言毕将泪水在眼眶中打了几个转儿,又扑簌簌的掉了出来。水玲珑看了他复又紧紧的搂了道:“我没有,我没有,只是有些话儿不好在这里说。”辜鸿铭道:“话不好说就到我房里去说好了。”说完跑下来强拉这二人上楼道:“你们不要害羞,我只在一边听些过过瘾。”林彼得道:“那我们就不去了。”</P><br/><P>  楼上的方少爷在房里大声道:“啊——?她竟敢这样说你?”辜鸿铭放脱了那二人连忙赶了几步跑到房门外伸耳朵细听,只听方少爷又叹道:“我早叫你不要贪睡,你看如今变得熊猫一般。”少奶奶怒道:“你这是嫌弃我喽?”方少爷道:“我只是说个事实,因为这些年我抱你时越来越吃力了。”辜鸿铭尖着嗓子低声笑道:“怎地不说你越来越不济事了呢?”但听少奶奶也道:“怎地不说你越来越不济事了呢?”辜鸿铭又放粗了嗓音低声道:“嘻嘻,我哪里不济了?”只听方少爷笑道:“嘻嘻,我哪里不济了?”辜鸿铭又尖了嗓子低声做羞涩状道:“你这人,脸皮真厚。”林彼得听了先的话已经将大拇指翘了起来,水玲珑亦是变了脸色,只听屋里一声尖叫,啪的一响,方少爷道:“你这人,怎地说打就打了?”开了门出来,脸上一只五爪红印,见辜鸿铭蹲在门边偷听,道:“干什么?”辜鸿铭愣道:“偷听。”方少爷道:“无耻!”少奶奶一边整衣裳一边跟在后面出来道:“这事不怪我我到十分歉疚,我下去与你说些别的,方福到是在汉花园又遇到了一些什么人不知道跟咱们的事有没有关系。”见林彼得与水玲珑也在一边,指了房间道:“你们去说说吧,他们男人原来是很通情的,不过说的时候小声点,别叫辜夫子听了去。”方少爷对我道:“阿福,你也偷听么?随我下去。”少奶奶急忙道:“方福在这里侍侯他们,我与你多说些悄悄话。”</P><br/><P>  待他们下楼了林彼得与水玲珑换了进去,林彼得知道辜鸿铭的手段了得,将门插紧了又往里多走了几步,辜鸿铭推了推门,见关得极紧,不满的道:“年青人,打情骂俏的,以为我老人家没见过么?女娃儿多半一进去就哭哭啼啼,男的定是搂了她的肩膀要她说实话,而后女娃儿定是不说,这般搞得我老辜心急难耐时那女的方才会扑在怀里放声痛哭;不外是被人奸淫了,或是失身失足之类,原来都是老套路了。”我竖起大拇指赞道:“辜夫子有见地。”</P><br/><P>  只听里面又是“啊——?”的一声,我听这开头不对,便收了一半马屁,又听里面叽叽的笑道:“原来那门采儿夫人竟是这么说她的身材么?”我心里暗道:“怎么在说少奶奶?”辜鸿铭也怔道:“大出意料,大出意料。”</P><br/><P>  林彼得道:“当年在上野美术学校认识你时,李叔同君正在画这些人体的油画,我也见了许多,知道这只是一门艺术,照相么,不过是比油画像更真实些。若是无聊的蠢材因此说三道四那却是极不入文明世界的。”水玲珑低声道:“你不会因此责怪我么?”林彼得道:“你跟着我吃了这些痛苦我原本是要内疚的。”水玲珑又道:“只是方夫人把那些文稿叫公洋小姐搜去了。我们与她熟的,可再去求她抄个副本。”林彼得道:“瑞华去追查那手下这些天了一直没什么消息,我担心手下人里有人想吞吃这些东西,怕他太专心了叫人暗算就糟了。”水玲珑道:“你依旧不愿意去求她么?你想这些稿子可都想得几乎要白了头发了。”</P><br/><P>  辜鸿铭愣道:“那些稿子叫方老弟的老婆搞丢了?”又看了我一眼道:“你上当了。”我奇怪道:“关我什么事?”辜鸿铭冷笑道:“方夫人机警百变,她不要你跟去是想在她男人身边吹耳旁风,此时定是把责任推到你身上了。”</P><br/><P>  我记起先的事情,心中这才有些恍然了,连忙抽身下楼去。</P><br/><P>  楼下并无他们的身影,想必是跑到街上去了,我连忙又追出门去。</P><br/><P>  街上已挂起了红红的灯笼,无数的游人在踏雪游荡,道旁的美味将香气扑入鼻中说不出的受用,我是极想大吃一番的,但想到少奶奶千机百变将我支开后一个劲的在少爷耳旁吹风,这便如同妲己迷惑商纣王要陷害忠臣比干也似,吓得我满头冒汗。</P><br/><P>  正寻找时,方氏夫妇从一旁闪现,方少爷见我急匆匆的,叫道:“方福,哪里去?”我定睛细看,只见少奶奶立在他身旁,手里端了一碗杂碎汤正在一人一口的喝。商纣王鸟人正沉浸在温柔汤里,妲己这厮一脸媚笑勾了他的魂魄,只有忠臣比干愣在当间不知所措。</P><br/><P>  方少爷又叫了一声:“方福!你发什么愣?”我四下里看了看,见旁边的杂碎摊上还有一碗热腾腾的起锅鲜汤,一把抢过来端到方少爷面前送与他喝。</P><br/><P>=======================================================<br/>作者注:早期的信仰者中各种思潮混杂,并不能统一和正确的认识俄国革命者的主张。小说中的刘名彩一直以为俄国革命者是无政府主张行为的,这一点在中国刚刚从封建社会转型到民主社会初期的阶段,误会是难免的,实际上国内早期的许多革命者在探讨和研究西方民主制度时,就有过认同无政府主义的。关于其中的细节,读者可以去查找相关的历史资料,本部小说中的文字并不能对历史负责。此致! </P><br/>

长沟流月去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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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解决之道
2005-02-14 17:11:11

<br/><P>  方少爷原来还并不知道少奶奶丢失文稿的事,这多半是少奶奶心里觉得杂碎汤还未给方少爷灌饱的缘故,所以一直没说。但是方少爷对我的举动又留了心眼,与他老婆说道:“我总觉得大家再见面时好像有点儿不自在的样子。”我和少奶奶一齐变脸道:“哟,这怎么会?难道分开一会儿就变陌生了么?”方少爷用手指打了个响亮的拍子大悟道:“哦,我记起一件事来了。”少奶奶把手里的杂碎汤送到他嘴边哄他道:“亲爱的,先喝口汤吧。”方少爷道:“先不喝,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P><br/><P>  我转身对卖杂碎汤的喊道:“我这汤里要加些辣的。”因此走过去与那老板说话,方少爷在我身后大喝道:“定是你们把我的稿子丢了!”我只装作没听见,与那老板道:“杂碎汤的杂碎少了,我还要再添一点。”少奶奶不知什么时候挤到我身边道:“阿福,咱们喝了杂碎汤就可以先回上海了你说是吗?”</P><br/><P>  方少爷知道自己说对了,七窍生烟的大嚷道:“你们这两个蠢笨的孬货!”这声音挺大,闹得身边的游客们都惊得望着他。少奶奶皱了皱眉头对我轻声道:“这人是谁呀?咱们就赶快走吧。”我心里虽是咚咚的吓得紧,然而还是正色的答道:“其实我到并不在乎汤里有多少杂碎,就是白水也可以做汤的,咱们在上海剃头刮脸的时候洗脸的不就是叫做‘面汤来哉’吗?”少奶奶笑着在我肩上拍了一巴掌道:“嘿,你到记得这个,然而我是不刮胡子的。”方少爷在后面伸手抓了我们的后脖领子提起来道:“还以为我不在这里么?”少奶奶顿时变了脸色,一边在口袋里掏来掏去的一边道:“嘻嘻,我来付帐,生哥你先抓阿福去问话。”我抱住那杂碎汤道:“不不,我还没吃完,这种重大的事情应该由少奶奶去在少爷耳边吹风的。”方少爷怒道:“再要无赖老子就打了再说。”他女人立刻将泼皮的面目暴露出来,又持了汤碗在地上摔了一响骂街道:“好神气么?当街打女人原本是老爷们的本事,我到不知道你也有这爱好。”我是不敢学她的样子骂大街的,苍白了脸色跪在地上道:“是那个东洋女人手段高明,并且又趁少爷不在左右,不然也不会被抓去了。”少奶奶气愤愤的振臂大呼道:“打倒小日本儿!”无奈街众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和者甚少,只有几名小童稀稀拉拉的凑热闹道:“打倒!”少奶奶见民族大义竟然唤不起大家的同情妇女的反应,悲愤之下哽咽两声俯身搂住一名小童哭道:“好……还是你们有正义……阿姨给你们买糖吃。”那小童被她抱得透不过气来,扭动数下大声道:“奶奶,我要吃排叉。”方夫人听闻那小童叫她“奶奶”,嚯的站起来对方少爷道:“不就是丢了几份破文稿么,什么大不了的……这么小的年纪就知道损人,我看长大了也好不到哪里去——希望叫那排叉叉死。”</P><br/><P>  我连忙站起来道:“这里没我事我就去收拾包袱了。”方少爷喝道:“没你事?你的事大着呢。”言毕转身背了两手低头弯腰怒冲冲的走进旅社里去了。少奶奶对我打了个哈哈道:“方福你瞧老爷背了双手走路的样子不就好象是辜夫子么?”我提醒她道:“少奶奶,那件布包不是我丢掉的。”少奶奶冷冰冰的打量了我一眼道:“哼,那个布包可是最先在你身上的,我待会就那么一推。有分教:王八四脚朝天——我看你怎么办?”我愣愣的道:“这是什么分教?”少奶奶也没答理我,拔腿先奔了过去,那卖杂碎汤的叫道:“还未付钱。”前面那机警的妲己指了我道:“找这厮要去。”我连忙在口袋里掏了一把铜元递给那老板又喊道:“少奶奶你不要拉下我呀!”</P><br/><P>  方少爷这回的脾气发得极大,听了我们的口供在他心目中到像丢失的科学文稿又好似沉了几十艘火轮一般,他一时间找到林彼得并要与他握手言和。方少爷对他说道:“我先要向你道歉的,因为你比方福这厮好许多。我虽然被你炸沉了一艘轮船,然而我从未怨恨过你,反到是一直在肚子里称赞你有民族大义;方福这种小人就不同了,我也未见他有过什么民族义举,并且一直暗里给我捣乱。”林彼得此时冷言冷语的道:“只怕未必,恐怕是因为你老先生丢了什么东西想着落在我身上讨要吧?”方少爷立时要起了无赖,说道:“难道不该要你负责的么?那东洋婆不是你的婆娘吗?谁知道是不是有人暗里串通外人做贼呢?”林彼得将眼睛瞪到方少爷鼻子上,良久才气恨恨的道:“你是暗指水玲珑做什么事么?休说她此时没做,就是做了,你老先生又能怎地?难道不知道我追到这里正是为了那稿子的吗?”方少爷气愤以极之下将眼珠子瞪得大过他恶狠狠的道:“康乃尔的……”林彼得当即反唇相讥道:“牛津的……”两人将各自的牙齿咬紧了并握了双拳从眼中喷出怒火,一个道:“败家子儿!”一个道:“老顽固!”</P><br/><P>  少奶奶因为丈夫并未责罚自己,此时缩了脑袋一声不发,水玲珑却加倍儿维护林彼得,站在他的一边说道:“我的彼得是好汉子,方老先生的话我从心底里反对的。”方少爷人单势孤,吼了一声道:“方福!”我心中虽然认为是少奶奶丢的科学文稿,然而必定方少爷最先是把文稿放在我身上的,所以一直有所愧疚,方少爷此时以一敌二,只单形孤时我若不出去凑个热闹也未免太显得没有忠肝义胆了,于是答应了一声跑上去道:“我家少爷是顶天的太岁,水小姐与林先生的话我一并儿打心底里反对的。”方少爷心头窃喜了一次,在脸上将肌肉抽搐了一下放柔了声调道:“这话中听!”我得了他的称赞,更加大声的道:“这好比林先生的太太抢了我们的东西,林先生家教不严,非但要亲自去讨要送回,而且要责罚惩戒。”方少爷与少奶奶听了都道:“这么做的话,难度的确是大了点。”林彼得红着脸道:“她不是我太太,我太太会是水玲珑。”水玲珑听了红着脸轻声道:“你就用这个做条件去找她要,或许可以得回相对论的稿子呢。”林彼得摇摇头道:“我不去求她。”方少爷又怒道:“ *** ,换了我巴不得有这机会。”少奶奶怪腔怪调的道:“看,这便是男人本色。”方少爷听他老婆的语气不中听,正待发怒,我连忙解释道:“没错,咱们少爷是舍身取义,只叫有民族大义在,女人再多点怕什么?”方少爷对我道:“阿福啊,我老觉着你在这里碍手碍脚的,你先去寻辜鸿夫子快活我现在不怪你了。”林彼得却道:“还是方大哥有见地,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我顿时大怒起来,正要骂他,旅社里忽的有人高叫道:“姓方的先生可在这里住么?”方少爷嘀咕道:“谁找我?”另一名年青女子的声音道:“那位方先生在么?我们是中国科学社的,那晚随易赤松长官在一起见过的。”我叫道:“是找我的!”方少爷拉住我道:“是中国科学社的,定是找我的,你不要出去自寻没趣儿。”整了整衣服赶去答话,过了一会另一个人又道:“不是这位方老先生,是一位年青些的帅哥。”我赶过去道:“是找我的么?”看时,却是那位北京分社的周俊达先生和方可莹小姐,还有一个是那晚见过的但不知道姓名的某青年。</P><br/><P>  方可莹见了我欢喜得向我又跳又招手的道:“嘿,帅哥,可不就是找你的吗?”旁边那位“方老先生”,并且是“中国科学社永久会员”的方老先生此刻在一旁表情甚是尴尬没趣。周俊达赶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道:“这次的大会若不请你去做解释就没有趣味了。”另一青年也赶过来说道:“幸亏有人认识那位易赤松长官,不然就找不到了,就是这样也害我们多找了一日。”方可莹不由分说,拖了我另一只手臂道:“快随我们去,我们做了许多有趣的实验做推测,需要你这位当事人去做证明的。”</P><br/><P>  林彼得与水玲珑并少奶奶一起溜达过来,见眼前情景林彼得冷哼道:“方老先生不是什么‘永久会员’吗?怎么大家不认识了?”方少爷羞愧得在额上崩了几滴汗水出来,反唇道:“难道你的五元会费也是白交过的吗?”周俊达愣道:“难道二位也是中国科学社的会员吗?”方少爷这时竖起一只大拇指指了自己道:“爱丁伯克.方。”周俊达一拍脑门道:“方生先生。”方少爷见他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高兴得不得了,少奶奶奇道:“阿生,什么时候你叫做爱丁伯克的名字了?”方少爷道:“这是我发那篇科学短文时用的笔名。”又拱手答礼道:“未请教……?”周俊达道:“我叫周俊达,是北京分社的。”拉过方可莹与那不知姓名的青年道:“这位是叫方可莹,大气研究科目的;这位是马回春,电报传播科目的。”方少爷又与他们一一见礼,并又介绍了自己老婆,然后有心要羞辱林彼得,笑道:“这位却是叫林彼得的发起会员……”周俊达听了一把抱住林彼得的双肩道:“就是那个打死也不学西文的林彼得吗?”待林彼得点头后周俊达急得跳脚道:“啊——呀!你这人的心眼怎么小得像个针眼一般?赵元任诸君后来不见你去赴会,急得到处寻找,科学社成立了又四下里寻了你几年;那时大家功课甚紧,又不是有意与你为难,你却天涯海角的跑回来,害他们逢人便责备自己,你的事情我们都听得多了;我即刻去打电报给美国那边报平安,你这人,唉!”</P><br/><P>  没想到这个林彼得是个货真价实的中科社份子,这个意外的事情到叫方氏夫妇与我大吃了一惊。林彼得眼眶红红的,低声道:“还是不了……我原来也不够格的……”周俊达大声道:“什么格儿不格儿的?你还当大家是朋友便要叫他们放心。”方少爷讪讪的向林彼得伸出手去道:“嘿,原来你真是。”林彼得与他赌了一肚子气,轻轻把他手挡开自顾哽咽了几下,水玲珑在他耳边轻笑道:“一、二、三,不害臊。”林彼得顿时破啼为笑了。</P><br/><P>  方少爷见这人小肚鸡肠的也不与他多计较,问周俊达道:“怎么找到方福去做见证来着?”方可莹瞟了我一眼做了个怪脸道:“嘿,帅哥,原来你叫方福,这名字好老土。”周俊达道:“莹莹,不许这么说。”又对方少爷道:“方老先生是认识的么?”方少爷大声道:“这是我书童。”方可莹扑哧的大笑起来,说道:“怎么现在还有书童的?”我讪笑道:“其实我是我家少爷的听差。”周俊达又对方少爷解释道:“因为汉花园有个事件要方福先生去做证明。”</P><br/><P>  方氏夫妇与林彼得水玲珑一起低声道:“是为了那架来历不明的飞机么?”周俊达愣道:“怎么这么多人知道,那晚易长官却没提到这么多。”方少爷低声道:“只因为这事件干系重大,便是北京大学的新任蔡校长,辜鸿铭教授等人也是亲临现场的人。我们为此还与英国使馆搞了一场外交攻势,只是不知道你们怎么也听说这事的?”马回春见大家神情谨慎,也低声说道:“我们是用仪器检查到了空气中几次不寻常的电流一路找到汉花园的,而且还有更奇怪的事情,社中的份子们讨论了许多时间以为是错觉,但现下看来,到像是确有其事的样子。”林彼得道:“你们可惊动过别的人吗?”马回春摇了摇头,方少爷当即道:“速速远离我们,你们待一会用信纸写地址给我们看了我们可偷偷寻去,这事越往后越不简单,大家暂时不要将这事大声宣扬,然而这故事中的情节多半是真的,仔细研究时肯定会有新发现。快走,快走。”</P><br/><P>  周俊达诸人脸上微微变色,偷眼四下里打量了一下,互相使了个眼色,而后低着头快步离去。</P><br/><P>  待他们离开后方少爷冲林彼得拱了拱手笑道:“哈哈,恭喜恭喜,老弟终于沉冤得雪了。你的确是我们的一份子,咱俩的关系又亲近了一些。”又对我拉下脸道:“咄,你也配叫帅哥?大家可评评道理看看我与方福谁帅些?”少奶奶打量了我一眼将嘴角略撇了一下道:“总归是阿生要帅过这奴才,水妹子你说是么?”水玲珑面上有点尴尬的道:“这、这……大概是吧。”林彼得道:“谁理这些?先听了万半两的介绍说你与方夫人同来的我才来找你,找到了,我们可以离开了。”水玲珑奇道:“你们怎么找到万半两这人的?”方少爷在一边答话道:“我们出来后被一个叫李大钊的接到一个房里,那里的人是在健身俱乐部里见过的一些人;那个刘名彩的朋友万半两也在,问了他才知道原因,于是又急急的赶回来找,大家经历了一番波折,如今已是最亲的朋友了,不如在一起多述些话可好?”林彼得大声道:“我这就去找公洋惠芝讨要稿件,想来她会给我一些的。”水玲珑怔道:“怎么你又想去求她了……?”不知怎地又被打断了,方少爷却拍手道:“好呀好呀,我与你同去。”林彼得撇了撇嘴哼道:“不敢当,牛津的大爷我们康乃尔是惹不起的。”方少爷亲热的搂了他的肩头笑道:“嘿,这话多见外?大家非但是世界名校的,而且还同是属于中国科学社的成员,一个是老谋深算,一个是青春热血,这样的人物合在一处攻守兼备,什么打手间谍咱哥儿两可全不必放在眼里。”又冲少奶奶努了努嘴道:“我老婆与你老婆可要好得像亲姐妹呢。”水玲珑被方少爷说得羞红了脸,然而却是满面的春风。少奶奶先是一愣,后又连忙从自己手腕上胡乱褪了一只镯子套到水玲珑的腕上道:“可不是么?也好叫佳林知道他有个这么漂亮的姨妈。”又悄悄用脚踹了我一下,我连忙施大礼道:“可不是么?大家遭难的时候可是一起躲在床底下的。”方少爷故意呵斥我道:“你这奴才,不许说这不中听的话。”又对林彼得与水玲珑道:“可不是?英国的探子与俄国人在俱乐部里一放枪,咱哥儿俩一般的命也不要的先藏了女人。”少奶奶也道:“我与水妹子拥在一起躲了大半日,这样的冷天只好抱在一起取暖,后来又一起的爬出来才遇到方福的。”林彼得又看了看水玲珑,水玲珑叹道:“那时候真的比亲姐妹还亲。”方少爷忽的讪然泪下道:“只怪我见钱眼开,枉自丢了牛津门人的颜面,反到是康乃尔的热血青年见识高过我。我此时才晓得我是极无耻的。算了,我从此不再自认什么名校,也不配去观阅诸类世界科学理论,还是老老实实去做一个没什么名声的本份人要好。在此之前请让我用行动向彼得与水妹子赔罪,这就去寻那日本婆撕杀,拼抢了文稿回来献给彼得。”林彼得先还有些怀疑,但妇女的性子却是最容易感动的,水玲珑流泪道:“方……方老先生不要这么说,我们要内疚死了。”林彼得叹了口气道:“也怪我不该擅自炸了公司的船的,那些稿件原是要赔付给方先生的,咱们想个办法去骗去偷,我依然只要一篇相对论就可以了。不瞒方先生,我来北京数日,已找了一些以前的旧人,在皇宫里也有人知道爱因斯坦诸君的,好象是宣统皇帝的一位英国老师告诉他的,所以皇宫里有些懂洋话的官想做研究,亦为此专门拨了一笔款子。我先想买的,却几次不成,这一回我豁出去与公洋小姐打一场情趣官司也要得到手,到时我们分了它就可以了。”又对水玲珑道:“水玲珑,我可以去做戏么?”水玲珑紧搂了他道:“心放狠些,成了再去向她道歉;我知道你在女人面前总是心软的,公洋小姐却知道以国事为重的知道吗?”林彼得点点头道:“知道了。”水玲珑叹了口气,在他脸上又亲了一下喃喃道:“亲爱的彼得,我亲爱的彼得。”方少爷道:“有我在,你大可放心。”</P><br/><P>  因为我是从公洋惠芝那里放出来的,这带路的任务自然是我的了,少奶奶与水玲珑则留在大同旅社里守侯。</P><br/><P>  然而那公洋惠芝也不是好骗的,并由于林彼得的演技太过夸张,只一开始就让她将骗局拆了一半。</P><br/><P>  林彼得见了她时放了一万分的热情出来大叫道:“亲爱的,我是来向你求婚的!”公洋惠芝只在脸上愣了一下,又打量了方少爷和我,笑道:“我几时说过要嫁给你的?多半是为了那些文件向我下套子来的。”林彼得脸上顿时变了颜色,方少爷毕尽是老于世故,见识极丰富的,当下正色道:“这话就见外了,成王败寇;公洋小姐使用阴谋诡计得去那些文稿,说到做到,我们听了这消息都在拼命的称赞你聪明。我认为以公洋小姐的才智,只有彼得这样的淳朴青年才配厮守,因此便来说和,大家谈论时休要提那文稿半字,否则就是居心莫测意图不轨了。”</P><br/><P>  公洋惠芝笑道:“这就好,不过我也未说过要嫁人,方老先生的心意只是出于一相情愿的;彼得,你说是么?”</P><br/><P>  林彼得红着脸吱吱唔唔的道:“唔……唔……这……这……”</P><br/><P>  方少爷大声道:“的确是因为你的聪明冲动了些,然而也是真心实意并且也不算唐突。我刚才在门外时就想:这回就是换了我也意外。彼得先在我处见到水玲珑时听到你们在这里给她照了些不堪入目的相片,这性情中的汉子当即表示要与她结婚,口中却对公洋小姐未责骂半句。彼得,我说得没错吧?”</P><br/><P>  林彼得点点头,却没说话,只用目光看着公洋惠芝,公洋惠芝面上表情极尴尬,干笑几声道:“嘿……嘿嘿。”</P><br/><P>  方少爷审时度势继续说道:“到是内子口中将公洋小姐骂得不成人形。彼得嘴上虽然未说什么,面上却变得极难看,原来他是宁可叫自己来骂老婆也不愿叫外人骂的。我于是提醒内人,她也记起那晚在汉花园大家一起时公洋小姐与彼得的关系,便忍不住道:不是自己老婆别人就骂得,总不好结交了一个烂婊子也要看嫖客的面子。这话一说彼得顿时脑怒起来,大声说道:什么这呀那的?谁是嫖客什么的来着?你对公洋小姐放尊重点。我内人也是火暴脾气,又吃过公洋小姐的手段,越发的大骂道:那却要知道她是你的什么人?当着水玲珑的面前你敢去向她求婚我就去向她道歉,否则,我骂那女人谁也管不了。彼得在水玲珑面前又不好叫她更伤心,眼泪也急出来了,我是好心的,说道:那就去向公洋小姐求婚,顺便将那些下流的照片要回来自己收藏,并且因此去寻公洋小姐也是个极好的由头,就是在面前要无赖也不怕她说什么话。”</P><br/><P>  我肚子里暗暗称赞方少爷会编故事,这种入情入理的谎言亏他一转念就编好了。公洋惠芝听了他的解释先信了一半,问林彼得道:“不许别人骂我呀?”林彼得又点点头,公洋惠芝极温柔的又问道:“水玲珑说了什么没有?”方少爷道:“她有把柄握在你手中,还能说什么?”公洋惠芝继续道:“你心中定是恨我了,恨我手段卑鄙无耻是不是?”方少爷又道:“那怎么会?”林彼得却踏上一步去用手推公洋惠芝肩头,将她推得到退数步,嘴里骂道:“你干什么要我骂你?干什么还要别人骂你?他们嘴上有时不说可肚子里都在羞辱你,我想还嘴,总知道别人骂得对。你去做尼姑,你做尼姑就没人骂了。”</P><br/><P>  公洋惠芝冷冷的道:“你这傻瓜,我干嘛要去讨好中国人?我只知道自己人当我是英雄就够了,你们走吧,我不想与中国猪谈论婚嫁。”</P><br/><P>  林彼得听了将脸上变得苍白,身子晃了几晃,转身向屋外走去。方少爷见计策不中用了,依旧赖着脸笑道:“这为什么吵这么大气?”言罢摇了摇头转身向我招了招手出门追了上去。</P><br/><P>  再回到大同旅社里已是夜晚九点钟了,林彼得一路上一言不发如失了魂魄一般。待进了方少爷的房间,却见少奶奶裹了一床棉被正在发抖,水玲珑不见了。方少爷奇道:“怎么还裹着被子?”少奶奶骂道:“那死丫头骗我去冲澡,在外面偷了我的衣服一起跑了。”我惊叫道:“那少奶奶现在不是光着的么?”方少爷喝道:“关你什么事?大家先出去到辜夫子的房间坐一坐,我去借些衣服过来。”</P><br/><P>  我跑去敲辜鸿铭的房门,他正在大睡,被我吵醒了极不耐烦的开门道:“吵吵什么?”我答道:“借房间坐一坐。”他愣道:“干什么不在自己房里?”我在他耳边嘀咕了一句,辜鸿铭睡意顿消,热情招呼我们道:“好,好,叫大家一起进来吧,我是极好客的。”</P><br/><P>  方少爷把林彼得领进来对我说道:“方福留心点,不要叫不相干的人到隔壁去。我去向旅社借衣服。”说完带上门出去了。辜鸿铭嘀咕道:“方生刚才的话好象是针对我说的。”我答道:“并不是好象,而根本就是。”辜鸿铭拍了一记桌子大骂道:“老子是那种下三滥吗?我要去隔壁时也不会是不相干的人,定是听到女人尖叫或是寻些堂皇的理由才去,而且去时会先敲门三声再咳嗽一嗓叫声‘叨扰’。方生的意思到激得老子反叛心理大起,这就不顾一切的去向他女人辨一辨是非曲直。”我连忙抱住他道:“辜夫子不要说笑话,先安抚一下林先生,他刚才叫东洋的女友一脚踹了。”辜鸿铭听了这话又来了新兴趣,上下打量了林彼得数次,忽的大笑道:“打情骂俏么,被人用脚踹了也是最正常不过的。有分教:打是情,骂是爱,不打不骂用脚踹。”</P><br/><P>  林彼得在屋内寻了张椅子重重的坐上去胡乱笑道:“哈,终于分手了。也好,也好……”辜鸿铭在我头上轻轻敲了一记道:“松手,此时林彼得的故事比隔壁那位光屁股老女人要有趣得多。”我松开手心中暗道:“这句话幸亏没叫少奶奶听见,否则她定会一巴掌在你脸上印五个手指红印。”</P><br/><P>  辜鸿铭坐到林彼得身边沉声问道:“被女人踹啦?”林彼得点头苦笑道:“踹啦!”辜鸿铭又问道:“可痛入骨髓?”林彼得仰天干笑道:“简直如坠入深渊,痛苦不堪。”辜鸿铭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的对他道:“这就对了,谈恋爱的男人好比是一只大螃蟹,平时在人面前张牙舞爪的,然而心里是叫女人绑了手脚。那女人喜欢时解开绳索任你所为,一旦脑怒了,这就好象上锅蒸煮一般难受。”林彼得眼中流了泪水又苦笑道:“这个比喻是极正确的,男人可不正像螃蟹么?外面硬硬的,里面却是软肉,平时张牙舞爪,这时就是在锅里煮一般难受;把痛苦进到最深的里面像在用热水浸烫,叫人喊也喊不出,动也动不了,可那痛苦并不因为你屈服了就停止,依然那般慢慢的在折磨你。天呀,我宁可叫人打一顿也知道总有打完的时候。”</P><br/><P>  我让他的话说得身上左右不安,伸手挠背又用手去抓腿。辜鸿铭翘起一个二郎腿道:“男人正是这般贱,你痛完了一次又会去找女人快活,平时依然张牙舞爪,到时依旧是绑了手脚的螃蟹德行。又有分教:一只螃蟹爪八个,爬呀爬的下了河。”我怔道:“这一回又是个什么分教?”</P><br/><P>  方少爷借了衣服先到我们这边又看了一次,见众人老老实实的待在屋里便又到隔壁去与他老婆换了衣服后过来道:“不知道水玲珑哪里去了?”辜鸿铭对林彼得道:“原来你不止被一个女人踹了?”</P><br/><P>  少奶奶换了不知是哪个妇女的衣物跑过来,那衣服套在身上又窄又小,此时听了辜鸿铭的话便愤愤不平的道:“开玩笑也要有个分寸。我没料到她的心里这么不知道轻重。”方少爷又问道:“看架势又不像在与你开玩笑,她到底想做什么呢?”林彼得突然大叫一声站起身向外便跑,方少爷问道:“干什么去?”林彼得急道:“她定是去找公洋小姐去了,我有这感觉。”说罢便跑得没影了。方少爷愣道:“我们三个男人去也没用,她一个女孩子去又有什么起色?”少奶奶这才大悟道:“我先听水玲珑嘴里念彼得的名字,忽的又与我拉起家常说笑,再过一会蛊惑我去冲澡,我冲完了出来拿衣服时却见外面没人,房间里的衣服都不见了,早应该知道不对头,却没想到这女孩子是早已打了主意要去找那日本女人的。”方少爷道:“这回要去盯一盯,一分的把握也要当十成的念头去做,若是叫她得到了什么东西我无论如何也要分一杯羹。”叫了我道:“方福,又要再往回跑一趟了,你到下面去叫辆马车。”少奶奶道:“我呢?这种衣服是见不得人的,并且冷。”方少爷道:“你留在这里,只怕中科社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偷偷写些文字过来,你在这里守侯着吧。”辜鸿铭思索片刻道:“好,我也留下陪你老婆。”方少爷一把拉了他又伸手在衣架上取他的衣服塞到他手上道:“你不说我也没什么,说了就只好叫你陪我走一趟了。”</P><br/><P>  这时已经是年初三的夜里了,大雪停了一两日的样子,但地上依然铺着厚厚的积雪,只在路中间留着车轮压开的痕迹显出黑黑的泥土。</P><br/><P>  林彼得先叫了一辆马车走了,我又帮方少爷与辜鸿铭另叫了一辆车,辜鸿铭老大不乐意的让方少爷半拖半抱的轰到马车上,喊了个地址,那赶大车的甩了一响鞭便上路了。</P><br/><P>  快到时迎面的大道上围了十几个人,手中拿着电筒将中间的人照住,定睛看时,是水玲珑拿着一柄小刀指在公洋惠芝脖子上扣为人质,林彼得却叫公洋惠芝的那个小胡子手下用手枪顶在胸膛上,两帮人正是较劲的紧要关头。</P><br/><P>  方少爷对那赶大车的轻声吩咐道:“车夫,前面因为有人打架,我们先回去的好些。”辜鸿铭也颤抖了身体道:“方老弟言之有理,我的原意是不想来的,这就立刻打道回府吧。”那小胡子却叫道:“将前面那第二乘马车也拦下赶到一边,把车夫与上面的人干掉。”方少爷闻声立时高声道:“公洋小姐,不要误会,我们来劝架的。”那小胡子愣道:“这声音有些耳熟。”</P><br/><P>  方少爷从马车里跳出去先对四周的人拱手道:“恭喜恭喜,给诸位拜个晚年,祝各位新年发财马到功成!”那小胡子借着电筒的光看了一下道:“哦?原来是前几日没抓到的,到也算个熟人,这回你是自投罗网。”我也跳下去道:“我有把柄在你们手上,不用干掉我。”小胡子惊讶道:“你到真不用干掉,车上还有什么人?”辜鸿铭从车上跳出来喊了几句日本话,又用中国话对小胡子说道:“你是绝对不可以干掉我的,只因为我的夫人是位日本人,因此我也算是半个日本人,你干掉我须知是吃不了要兜着走的。”小胡子向公洋惠芝那边问道:“这可当真么?”公洋惠芝答道:“这厮的话是真的,然而我是极讨厌他的。”水玲珑紧了紧手道:“你住口!”公洋惠芝怒道:“你杀了我自己跑得掉么?我现下叫他们在林彼得的身上不要紧处开几个血口子,看你敢不敢发狠。”水玲珑道:“你试试看?”公洋惠芝喊道:“先打他几个耳光。”</P><br/><P>  这话是对小胡子说的,那小胡子伸手在林彼得的脸上扇了几记又对水玲珑笑道:“待会儿我慢慢的割他的肉,叫你心里痛得发颤。”水玲珑喝道:“你怕我不敢在你主子身上也开几道口子么?”公洋惠芝冷笑道:“怕彼得心里不这么想……”话音未落,水玲珑一刀插到她大腿上又飞快的拔出复又指在她的脖子上道:“彼得,你只闭着眼睛,她仗着的只是你的心里软,我此刻可是什么都敢做的。”</P><br/><P>  公洋惠芝吃了一刀痛得大叫道:“彼得,我好痛啊!”</P><br/><P>  林彼得一头载在地上晕了过去,小胡子在他身上踹了两脚骂道:“这就吓得晕死过去了?”</P><br/><P>  那两个女人一起叫道:“不许踢他!”</P><br/><P>  公洋惠芝放声大骂道:“你这阴险的泼妇,故意装做可怜巴巴的样子引我出来述旧,我早知道你不安好心,只可惜让一时大意迷了双眼,竟没想到你在身上藏了小刀。我若在身上带着手枪,彼得怎么会在这时候丢人现眼呢?”</P><br/><P>  水玲珑更大声骂她道:“你这无廉耻的阴谋家,只知道暗算彼得,他想得到的东西你越是从中作梗。只因为他对女人心软你就用他弱点对付他,若不是怕他更伤心,我刚才一刀插入你的胸膛。”</P><br/><P>  辜鸿铭喝彩道:“想不到这小子到也有些艳福!”</P><br/><P>  那两个女人又一起骂他道:“你闭嘴!”</P><br/><P>  我去把林彼得扶了起来,又对那小胡子低声道:“这里面有个经验,叫热恋的女子是惹不得,大家以后可要小心了。”那小胡子感激涕淋的道:“谢谢,这回我明白了,怪不得前门外的那个寡妇这几日老发我脾气我却说不出的受用。”我吟颂道:“怎一个贱字了得?”那小胡子一边摇头一边叹道:“果然是贱。”方少爷在一边低喝道:“阿福,这人是我们的对头,你不要传授他密法,叫他多捱些骂去。”旁边众人一起干啐道:“真是恶心。”</P><br/><P>  公洋惠芝又道:“我大腿有些麻木了。”水玲珑冷冷的道:“拿出那些稿子就少吃些苦头。”公洋惠芝低声道:“你以为我会把公事私事混为一谈么?”水玲珑叫道:“等我再割你几刀那就好了。”公洋惠芝忽的泣泪道:“彼得,你看,她又要在人家身上割一两刀了。”声音端的是娇滴滴的动人心魄,水玲珑咬紧了牙铁青了脸只是紧盯着她的肩头。林彼得方醒,听了这叫声,用双手紧紧捂住耳朵不住的掉眼泪。公洋惠芝忽的收了眼泪沉声道:“我永远也不会在你面前掉泪的,此刻反到更清醒了。我与你斩不断这感情就永远要伤心,大家怪只怪这世道太乱,这便是命,要我交出科学文稿今日是做梦了。”水玲珑颤声道:“我求你,他只要一份相对论就足够了,你让他抄一份也好,并不拿走你的任何东西。”公洋惠芝叹道:“若是外国已刊登的内容我也不怕再给些隐秘的抄与他,只是我看了那些文稿后发现竟是特高课窃取的源文件,有许多内容是不为外人知道的公式及新理论,我能多藏一日,日本国就可以早一日站在别人的前头。这是国家的头等大事,我宁可让你用刀插死也不会再丢掉这些珍贵的文件了。”</P><br/><P>  方少爷忽的一拍额头道:“一言惊醒梦中人,我是太贪了。”辜鸿铭叹息道:“然而也晚了。”方少爷摇手道:“不晚不晚,我来出主意。”他向那两个女人那边踏了几步说道:“公洋小姐说得对,并且此时也难以强索到了,我有个计较不知大家听与不听?”那两个女人一起道:“你说你说。”</P><br/><P>  方少爷道:“西方的银行里有一项业务是用来保管极珍贵的珠宝的,并且放置珠宝的钥匙或是密码并不是银行随意可以做的,这个事情你们可听过?”</P><br/><P>  公洋惠芝悟道:“你老先生是叫我把这些文件放去银行保存起来?”</P><br/><P>  方少爷摇手笑道:“我干你也不干,你干你的上司也不干。我的意思是将这些文件再复制一份细致的送到上面去交差,把原稿放到保险柜里保存,保密的期限可做五年、十年,这由公洋小姐做主;钥匙交与林彼得保管,密码由公洋小姐去保管,期限到时既对得起本国,也对得起自己。倘若贵国已经用这些技术发展了国力,那我们也只好恭喜了;若是依然不见动静,则是这些技术要么太难,要么不成立,拿出来大家出主意至少世界是可以进步的。这妙主意大家认为如何?大家都退一步也好说话,总比那死钻牛角尖要聪明不知道几百倍。”</P><br/><P>  林彼得听了这话慢慢将手从耳边拿开眼巴巴的望着那两个女人。公洋惠芝迟疑道:“只是不知道存在哪个银行要好?”</P><br/><P>  这般说法已是松了口,水玲珑也将刀松了松说道:“若是到期限你不告诉密码我们怎么办?”辜鸿铭冷哼道:“那你现在一刀结果了她也同样什么也得不到,不如赌一把。”</P><br/><P>  方少爷道:“辜先生的说法高明,日后的胜败只在公洋小姐一念之间,她心里觉得还有情,就说;没了,就不说;总是到那一天是叫这世上的人知道一段感情的取舍并决定这文稿是否可以见到天日。然而在今天这尴尬情况下却是个最好的解决方法。彼得这边有个希望,公洋小姐这边论公论私也在心里面过得去。”</P><br/><P>  公洋惠芝想了片刻道:“好,只是我不在当面说出保密的期限,这如同寻宝一样,知道宝藏的地点了心里更急了。”</P><br/><P>  方少爷翘起大拇指道:“聪明!”又道:“选一家信用好的银行最重要,我的意思是选个第三国然而还要在这里有业务的,比如上海有花旗银行和汇丰诸大银行,任选一家都可,只是我也有个条件。”他背剪了双手笑道:“我为大家出了这多妙主意,又未收到什么好处,将一场拼死拼活的搏斗化做无形,因此我要求那钥匙打造两枚,一枚给我,一枚给林彼得。我亦不会去要什么文稿,我的本意是要钱的。林彼得先生只要到时寄张支票给我我这把钥匙就送过去,这锤子买卖大家做不做?”</P><br/><P>  公洋惠芝大笑道:“你老先生是个最聪明的奸商,然而极懂人情,我愿意叫彼得出些血本给你。”水玲珑放下手里的刀答道:“只盼不要把价钱要得太高了。”林彼得飞步扑过去道:“我不要这些文稿了,我退出江山的游戏,我不要你们拼杀。”方少爷急忙笑道:“哈哈,林老弟怎么能不要呢?难道叫今晚水玲珑的力气白出了么?难道叫公洋小姐白捱一刀么?”公洋惠芝对林彼得冷言道:“你不要我把密码和钥匙都交给方老先生。”水玲珑低声对林彼得道:“傻子,两个女人为了你的事打了这么大的架,你说不要就不要么?”方少爷笑道:“还是水姑娘实惠。”</P><br/><P>  那小胡子拿电筒在她们前面的地上晃了晃叫道:“公洋小姐,树林里的那个车夫还要不要干掉?”公洋惠芝道:“连后来的这个车夫一起叫门采儿夫人照些照片,你去跟她说叫她照的醒目些。”林彼得道:“对了,水玲珑还有些照片在你手里,可不可以请你退还给我?”公洋惠芝瞪了他一眼道:“你恢复得到挺快的,我大腿上这一刀总不好白捱,过几日我满大街撒去。”林彼得搂了水玲珑说道:“你若不好叫别人说闲话时我就跟你到深山里过一世。”水玲珑把手里的刀向外一丢,说道:“好!”公洋惠芝道:“想得到美,我偏要你们留在城市里。”言毕瘸了腿走了两步呻吟道:“这泼妇手真黑,一刀扎这么深;我还以为你只敢划道小口子就自己晕了的。”林彼得连忙要伸手去扶她,让她一把挡回来道:“不要你这没心没肺的人拍马屁,多学学人家方老先生的机智权谋也好在这乱世上生存。”</P><br/><P>  小胡子奔上去搀了公洋惠芝,公洋惠芝又阴森森的对他道:“你敢踢他?哼,我知道前门有个寡妇跟你眉来眼去的好久了,你小子与我小心点,不然我也去给她照些照片。”小胡子连连道:“是是是。”</P><br/><P>  方少爷想起自己老婆也在公洋惠芝手里照过照片的,在她身后喊道:“那我老婆与你们无仇无怨的是不是……?”</P><br/><P>  那边答道:“好,你来照些照片换她的回去我也答应的。”</P><br/><P>  我叫道:“我与那位刘名彩是极无辜的,并且……。”</P><br/><P>  那小胡子头也不回的啐了一口道:“他吹嘘了半天,原来只是个孟什维克份子,已经通知俄国使馆将他交涉过去了。”</P><br/><P>  待他们走了,雪地上又寂静了良久,水玲珑忽的道:“公洋小姐其实是个极好的女子,真是个残酷的人也不值得彼得去爱了。”方少爷笑道:“我依然觉得她称赞我的话是世上最动听的语言。”辜鸿铭拢着手看了看四周道:“连赶大车的也抓走了,这乘马车谁会赶?”水玲珑笑道:“我来与彼得赶吧。”</P><br/><P>  大家先七手八脚的赶动大车转了个方向,然后又都跳上去,水玲珑与林彼得坐在前面将长鞭甩了一响,马车便顺了雪中的车道慢悠悠的行开去。</P><br/><P>  后来公洋惠芝确守的信诺,将那些科学文稿复制了后把原稿存入了某西方银行,这稿子的保存钥匙是两把,方少爷的一把公洋惠芝托辜鸿铭转交后没多久就八万块钱卖给了林彼得,辜鸿铭并因为做了转交人的原因从方少爷手里强索了五千元的报酬。至于林彼得与公洋惠芝的约定是否算数,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了。</P><br/><P>  回到大同旅社时已是子夜时分了,叫开店门后大家都要去休息,林彼得与水玲珑却是没有房间的,然而天又太晚,方少爷便强令我让了自己的房间给他们。他的意思里还是要水玲珑把先偷的少奶奶的衣服交出来,水玲珑红着脸道:“那些衣服我放在旅社后面的杂物间了,到希望还没丢掉。”方少爷道:“好,若是被工人捡去了我那把钥匙可是要再卖高点价钱的。”他叫我去与服务生到后面的杂物间去看一看,果然都在。我将那些女人的衣服抱了回来给方少爷看,方少爷装模做样的翻看一下叫道:“啊哈,果然是丢了一件,因此我是一定要加价的。”辜鸿铭冷言嘲讽他道:“果然是丢了一件吗?我看这捡走衣服的人到还有些档次,因为她只挑了合适一点的,那些又宽又大的衣服人家到不屑一顾。”方少爷将我手中的衣服抱到他怀里骂道:“宽大怎么了?宽大了我一会儿也可以抱的,到要看看辜夫子虚怀若谷好一条光棍儿。”说罢抬腿便走。我因为让出自己的房间了,所以便看辜鸿铭一眼,他翻了翻眼珠子将鼻孔冲上哼道:“你又不是个女的,看我做甚?”方少爷道:“叫他讲他的法国老婆的故事给你听也值得一宿的房钱了。”辜鸿铭伸手拉了我道:“这说的什么话?我只是见这下人忠厚老实,你当我很色的么?”一边说一边拉我进他的房间道:“咱爷儿俩来个同床共枕话西洋,诸洲贵妇论长短。切记,这是件极严肃的理论,大家不可以想作下三滥的勾当。待会我先做个‘荷兰女子生理细论’,你再照我的意思讲‘法国女子生理细论’。”</P><br/><P>  到了第二天大年初四的清早,旅社的经理叫服务生送了封信给方少爷,方少爷看过后先叫醒我与辜鸿铭,然后又让服务生到楼下我的房间里叫起林彼得和水玲珑。</P><br/><P>  我昨夜与辜鸿铭同床共枕,这老色狼睡到梦中手脚极不老实的在我身上摸来摸去的害得我一夜也没敢安心睡觉,此刻他见我眼眶黑黑的反到奇怪的问我:“昨儿晚上怎么没睡么?你在干些什么?”我愤然的答道:“我并没干什么,是有人睡到梦里想着干些什么手脚不老实。”辜鸿铭装模做样的道:“这般?多半是在做梦与人做拳赛,可没打中你吧。”</P><br/><P>  我们在方氏夫妇的房里开了个碰头会,少奶奶又换上了自己的衣服,她见着水玲珑到没有怪罪她,只是轻声问候道:“昨天晚上你到哪里去了?”水玲珑极歉疚的道:“唉,真是对不起,昨天晚上的事一言难尽,我以后再告诉你吧,此刻先听方老先生要宣布什么。”</P><br/><P>  方少爷拿着信给大家看,说道:“昨天的中科社份子又偷偷写了封信过来,邀请我们到西城的大德胡同中兴书友会去探讨关于汉花园的奇特事件,大家看该怎么做?”我顺口答道:“就去便是。”辜鸿铭道:“这话说得到轻松,没准儿有英国人的探子在盯我们的梢呢。”方少爷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汉花园的事故太希奇了,这后面好象有个什么英国人的阴谋我总不放心。”少奶奶很稀罕的问道:“今天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竟然不先谈价钱了?”方少爷摸了摸脑袋呵呵笑道:“是吗?到没料到嘛。”水玲珑道:“辜夫子的话是大家都担心过的,我们先分头往郊区走,有人跟踪时定是每一路人的后面都有探子,一望便知。我们去的时候是分开的,到了郊外又合在一起,这就甩掉那些探子,我们可重又进城,管叫万无一失。”林彼得正要同意,少奶奶却道:“甩掉是极难的,有人跟着总不能到了郊外他们就自己不想再走了吧?除非有本事打倒他们。”方少爷这时把手拢进袖子里说道:“如果想叫我去与那些探子打架只怕难过登天,我的命多宝贵,丢了岂不可惜?”</P><br/><P>  水玲珑笑道:“咱们都是有身份的人,怎么好去与探子扭打呢?我的主意是先一个人走路出去,到市上去雇些车叫他们赶到郊外去等候,然后剩下的也分头走路出去,这般慢悠悠的溜达到郊外时我们的面前是有大车守侯的,跟踪的人却因为先要用走路来盯梢,这时一定慌了手脚,我们却从容的上了车抽鞭赶回。”</P><br/><P>  方少爷露出笑脸道:“这是个极妙的点子,将车子停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挨店的地方,定叫那些探子再也不敢小视我们了。”辜鸿铭道:“好,北京的地方我熟,我先去雇马车等你们。”水玲珑又道:“但辜先生千万不可以坐车去,定要慢悠悠的踱过去,不然这计策就破解了。”辜鸿铭笑道:“这个我老人家知道,那就让方福小哥陪我边走边聊,我走三步退两步,叫所有的探子急得呼天抢地。”方少爷大笑道:“好,这就先把汇合的地点告诉我们吧。”辜鸿铭低声道:“出城往西,卢沟桥方向走十里地。”水玲珑道:“好,大家这就逛大街去吧。”</P><br/><P>  六个人一轰而散,辜鸿铭对我道:“你跟着我是有福气的,管叫你吃香喝辣享用不尽。”我黑着眼眶道:“这话我听着怎么耳熟?”</P><br/><P>  辜鸿铭也是个极聪明的老人家,他并不一出门就去雇马车,而是先在路边的摊儿上与我一同吃了些早餐。北京的小吃的确是丰富多美味,除了豆汁我是初饮不适外,什么隔夜的干迸儿,夹馅儿的肉末烧饼,蘸糖的油炸年糕,浸透的蜜麻花诸食物皆令我大快朵颐。吃了一半他咬着肉末烧饼先去雇了辆马车,然而却是叫那赶大车的前往十三陵,我奇道:“辜夫子怎么不叫去卢……?”辜鸿铭讥笑道:“兵法有云:虚虚实实;若是我们的后面有探子,多是会查这赶车的去向,我只好多雇些马车迷惑他们了。”我极佩服的道:“辜夫子好比孔明摆的八卦阵,吓退十万兵。”他让我捧得轻飘飘的,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顺手将那夹馅儿的肉末烧饼权当了羽毛扇在头上轰了几下,里面的香喷喷的肉末顿时飞了出来,我连忙提醒道:“小心肉末飞出来了。”这话说晚了点,辜鸿铭头上挂了些肉丝青菜唱道:“我正在城楼观山景,突听得城外乱纷纷……”</P><br/><P>  又转了一会,辜鸿铭又派了三辆车出去。一辆去了京西的碧云寺,一辆去了卢沟桥,另一辆奔的是城北的孔庙。分派完毕他又带着我各处闲逛了一会就慢慢出城了。</P><br/><P>  卢沟桥是座落在城外的永定河上,出城需要向西行走,约要赶二十余里地的样子。辜鸿铭先定下的约会地点虽没有在卢沟桥上,可也有十余里地,他在城里溜达了半天,出城行走时已没了后劲,一路上骂骂咧咧的。我开始是用手搀扶他,他却得寸进尺,干脆跳上我的背赖着不肯下来了。我对他道:“今儿吃的肉末烧饼我以后也不会感谢你的,因为那烧饼一个才只几两重,你老先生却有几十百斤,我反而觉得吃亏。你要良心过不去我听说那个白水羊头是很美味的,你回去以后不如再请我一回我又会感激你。”他老先生在我背上哼哼道:“你听过张良给那老者拾鞋的典故吗?我总会给你好处的,你用心背着我点。”我边走边道:“你也传我一部兵书?”他答:“不,我传你一部金瓶梅。”</P><br/><P>  到了地点时果然见到前面不远的道旁停了先雇的一辆马车,方氏夫妇和林彼得及水玲珑早已立在车边等候了。我慢跑几步上前道:“少爷,你们都已经到了。”辜鸿铭拍拍我的肩头示意我放下他,然后又问道:“大家可没发现跟踪的探子么?”方少爷笑道:“有两个,我在城里也雇了马车叫他随便去个地方引开了一人,另一人叫我老婆用什么门派的功夫在头上敲了一记就倒在地上,我让一名拉黄包车的人力拉他到租界去示威去了。”林彼得也道:“我们身后只跟了一人,大家看前面那个扮作乞丐的不是正在偷看我们吗?”</P><br/><P>  我先就已经看到路边有个持钵的古怪青年在抽一根纸烟,原来这便是英国人派的探子。此时再看去,只见他颇警惕的又偷看了我们一眼,后又背过脸去兀自的抽起一根纸烟来。</P><br/><P>  方少爷笑道:“这探子并不过关,谁见过讨饭的能抽西洋的纸烟的?”辜鸿铭道:“怎地只有一个探子?我们身后怎么没有?”我答道:“要么随先的马车赶去了十三陵或是碧云寺诸地。”方少爷道:“我们快些上车走开,因为我们来得早了些,怕有什么变故,不要叫前面的探子用暗号做路标通知了同伴就糟了。”</P><br/><P>  当下众人一起上了那马车,车夫甩了个响鞭我们便往回飞奔。那装作乞丐的探子丢了手里的钵子和纸烟跟在我们后面跑起来,方少爷大笑道:“你跑过马拉松就可以跟上来。”那青年跑了几十步终于停下了,将脚在雪地上跺了一下,嘴里狠狠的啐了口唾沫。</P><br/><P>  林彼得将车上挡风的蓝布帘子拉下了又说道:“不知道中科社的份子们发现了什么奥妙?”水玲珑道:“他们的知识丰厚的,一大半是又开拓了一个领域好叫我们去做证明。”</P><br/><P>  方少爷道:“可是有些时候,我把这些天的事串到一起来想想就禁不住的有些担心,却又不知道担心的是什么。”辜鸿铭将手拢进袖子里道:“我也有这感觉,就像女人要与我吵架般的难受。”我说道:“怎么我没这感觉?只有刚才背辜夫子的时候肚子里想与人吵架。”水玲珑道:“我有个更古怪的想法,只是要证明我前数日说的那个意思后才可以有条件证明这个。”林彼得问她道:“你说了什么了?”我答道:“她说汉花园的飞机是从英伦三岛飞过来的。”水玲珑对我道:“方大哥的记性是很好的。”又对林彼得道:“然而大家是不信的。我想,若是那些科学份子们有本事把这件事证明了,大家的担心也出来结果了。”少奶奶急道:“到不如这就说出来叫我开开眼界。”水玲珑笑道:“不行,先的已经荒唐了,再说的话就更没人信了,我暂时留给自己听吧。”</P><br/><P>  少奶奶对我道:“方福,你那晚不是先碰到过他们吗?他们的人说了些什么古怪的话你还告诉过我的,谁谁谁的就一转身去了外洋,一个漂亮的女人在对面看他,又一转面儿的就又回来了。那个什么十万什么是叫什么名字的?”方少爷愣道:“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你没先告诉我?”少奶奶道:“你又不问我,说这些笑话给你听干什么?”林彼得与辜鸿铭也惊道:“是吗?有这种事情吗?”水玲珑轻叫道:“啊哟,可不是么?那晚方大哥与那位警官出去回来后可不就给我们讲过吗?我这些时晕头了,竟把这大事给忘到脑后了。”方少爷道:“方福,你再仔细说说给我们听。”</P><br/><P>  我答道:“那晚我与易赤松长官同去汉花园侦探,却见到一帮人在用仪器查空气里的什么东西。另一个姓陈的在另一边访问一户居民,那居民给他讲了个故事,好似在我们碰到飞机的那晚,他在房里走了两步,不知怎地身上一冷就到了国外了,对面还有个女的在打量他看,又一转面儿就还是在屋里。原来那个姓陈的份子在他的房里也测到了一个什么圆圈,屋里有一半,屋外也有一半,然后在有飞机的地方有一个更加大的圆圈,这两个圆圈的中间还连了跟什么带子。飞机我亲眼见到是没有的,可在周围的雪地上又不曾有车轮或运输承载的印子,只在飞机的残骸处用扫帚扫过的痕迹。”</P><br/><P>  方少爷与林彼得摸着各自的脑袋愣道:“什么圆圈带子的?身子一冷怎么到了外国?一转面儿又在房里是怎么回事?是在做梦的吗?”辜鸿铭哼道:“我看多半是在做梦,因为那梦里明白是有个小妞儿在向他递媚眼儿的,这种小经历我老辜见多了,但是我见到的不是小妞儿而多半是人家老婆。”</P><br/><P>  少奶奶低声怒道:“辜夫子不要在这里说下流话,我们女人还在这里呢。”辜鸿铭连忙道歉道:“对不起,我习惯了,出口成章,老喜欢调笑的成份,这次是我的不对,辜鸿铭是个老混蛋,大家扯平一下吧。”两个女人哧的轻笑起来,水玲珑道:“辜夫子是个极正经的人,只是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说漏了我们一起提醒就反正得快。”辜鸿铭呵呵笑道:“老辜什么都不好,只有一样是自己安慰的。我知道自己肚子里是不坏的,所以可以有资格瞧不起那些真正坏的政客,他们都是坏得透了的。”说完又哈哈大笑起来。</P><br/><P>  马车又走了两个多钟头,终于到了西城的大德胡同。</P><br/><P>  中兴书友会是间四合院,院子中间种有两棵已经挂了冰雪的柳树。我们到时正面的一间雅致的会厅里正在开会,听到我们在院子里喊话,周俊达出来把我们让到会厅里安排了椅子坐下。</P><br/><P>  我四下里观看,见先几日那些青年都在,还有一些是新面孔。方可莹坐在前面用手在仔细的剥一只桔子,另有几名青年或喝着热水或嗑着瓜子,中间的大桌子上堆了些红枣核桃花生请与会者吃。最前面的一张桌上用蓝布盖了些仪器,并在那张桌子后的墙上挂了块黑板。马回春与一名中年的妇女从外面端了些热气腾腾的东西进来,那中年妇女笑道:“请尝尝我们做的白水羊头,看看味道怎么样?”马回春揭开手里的藤筐上的蓝色棉布叫道:“有热的窝头和腊八粥,快些趁热吃,这时是最香的。”</P><br/><P>  我一听“白水羊头”四个字,先将口水流了一遍,对方氏夫妇假惺惺的道:“无功不受禄。”方少爷将鼻子吸了两下道:“我只尝那么一丁点儿就好啦。”林彼得冲过去抓了一双筷子道:“我不吃,我是给水玲珑吃的。”少奶奶叫道:“好,方老先生也不是自己吃的,他是给老婆吃的,这就不用只尝‘一丁点儿’了。”</P><br/><P>  方可莹将手里的桔子剥干净了先分了一瓣给周俊达,然后对另一左近的青年叫道:“给我一个窝头,我中意这个。”马回春与那中年妇女抬进一口铁皮桶,又在上面的另一个竹筐里取了干净的碗筷盛铁桶中的腊八粥给众人。诸君子不顾了平日的斯文面具放口大嚼白水羊头,狂啃窝头并吸食又热又香的腊八粥,会厅里顿时充满了食物的香味。</P><br/><P>  还在吃时,周俊达一手端碗另一手用筷子敲了敲碗边大声道:“好了好了,咱们边吃边说。”他走到前面的讲桌前一边喝粥一边讲道:“我们已经讨论了两天了,这里我依然要重申我对空间的看法,我仍是赞同爱因斯坦先生的理论的。”</P><br/><P>  方少爷与林彼得一起大叫道:“爱因斯坦?”屋里的众人都奇怪的去看他们,方少爷问道:“你们怎么有他的理论的?”周俊达道:“我们读过他的相对论的部分文字,虽然未见过推论的方程,但我个人是相信这古怪的科学的。”方少爷这才松了一口气道:“原……原来是读过部分文字啊,到吃了一惊。”一名戴眼镜的青年问道:“请问有什么不妥的吗?”林彼得连忙答道:“没想到周先生是赞同爱因斯坦的理论的,真是叫人感到意外,哈哈,哈哈。”然后低下头将水玲珑手里的窝头塞到面门上闷声大啃。</P><br/><P>  周俊达继续道:“我们年会的第二日夜里展示大气电波侦察仪表时这东西无意的将指针偏了很多的角度,就只有打雷才会产生这现象,然而北京到了冬天是不打雷的。这意外的电波还有个奇怪的地方,打雷是一闪而过,我们的机器指针也会很快回复正常;但那次却一直持续了五分多钟,中间晃过两次,再过几小时,又有一次更强大的,这次却持续了三十分钟。我们与会的因此注意起来,方可莹小姐在仪表上加了电池通电后,指针又查到空气中还有剩余的共振电流,我们求了这电流的不同角度在图纸上画了交叉点,那里正是汉花园,一路又寻了过去,遇到了他。”他用手一指我。</P><br/>

长沟流月去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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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科学与奇遇
2005-02-23 20:40:25

<br/><P>  方可莹放下手里的那枚窝头向我招手道:“喂,帅哥,请你上去讲一讲那些遭遇。”</P><br/><P>  我嘴巴里正大快朵颐的品尝白水羊头,这羊头肉端的是好美味,用快刀将肉片得薄如纸片几可透明,肉中连皮,撒了上好的椒盐放在口里嚼时便是神仙的快活也不过如此,听到那丫头叫我我嚯的站了起来。</P><br/><P>  众青年份子们住了自己手中的筷子纷纷向我看过来,我心里一慌,又连忙坐下。周俊达将碗筷递与方可莹走过来对我道:“方大哥不必慌张,大家是要听你的遭遇,你说完了方老先生等人也要讲的。”方少爷一边在他老婆手中吃白水羊头肉一边对我道:“方福上去……不要见不得人的样子……大家是要听科学的……啊呜啊呜。”</P><br/><P>  我红着脸对周俊达道:“我……不会在大家面前讲科学……我是不懂得这些的。”方可莹大喊道:“你这人,比我们女孩子还要扭捏,我也不怕当着大家发言的。”周俊达对我笑道:“你就当是在汇报钱柜上的帐目一样,有什么说什么就可以了。”</P><br/><P>  汇报帐目我做过许多次了,在方少爷手下听差是要向他汇报家里的钱钞用度的,随他出去查帐也要听一些小的经理向他做汇报,因此我一下来的胆量,又站起来道:“好,我去讲给大家听。”周俊达于是把我让到那讲桌上,自己坐在方可莹身边从她手中又接了碗筷吃起来。</P><br/><P>  我抹了嘴,先在上面咳嗽一声,讲道:“我……我……看见了……看见了……”下面有一青年道:“先有什么样的动静?”我答道:“那个日本女人退了回来,说大家都要去打仗了,然后傅斯年说外面有人放焰火,公洋小姐却说是电弧光。然后蔡先生和辜夫子及我家少爷都要出去看,少奶奶说我丢人现眼的,完了大家又退回来,并没有发生过什么事,因此又围在火塘边吃桔子。没一会外面有机器在吼,再然后有架飞机撞到地上,大家又都跑出去,英国的什么尉叫什么的我也忘了;他从飞机上爬下来,那飞机还在烧;另有一个下尉还是什么尉叫什么茨的还在上面受了伤,我们救他下来。又后来是一个巡警开了汽油车过来查火禁,因此让另一个开车的回去报告。再后来是英国的参赞和二等文秘随警官们一起来了,我们要去做事件的记录,与一个长官同坐了汽油车返去警局……”</P><br/><P>  周俊达打断道:“好好,停停。这便可以了。”</P><br/><P>  我停了话又看着他,周俊达喝完粥一抹嘴上来对我道:“好了,方大哥先请回去坐下吃饭吧,我有话要讲。”</P><br/><P>  我点了点头又返回座位坐下,少奶奶对我不屑的道:“说的什么玩意儿?待会儿看我的。”</P><br/><P>  周俊达道:“先不管其它的意外事件,从刚才的话中我发现了两次电流的大致经过。那位公洋小姐说的电弧光应当是第一次,然后这电流的另一个爆发处出现了飞机;这一爆发处是在数丈的空中,到好象是什么实验的时候进行过调节似的。”方少爷举了举手站起来道:“有件事还没说清,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与大家的科学有关系。那晚我先看到天上有片云彩在漂浮不定,我说是地上有人家失火把这云彩照亮的,另一位陈独秀先生却说是有探照灯照的。不大片刻的工夫,这云彩又慢慢的消失了,还未吃完一只桔子,那英国飞机便撞下来了。”辜鸿铭也叫道:“我还说那云彩是高山一般的巨大哟。”我愣道:“当时你只说是‘山一般大的云彩’,哪里有‘高’字和‘巨’字?”辜鸿铭恶声恶气的道:“我说了,只是不想叫你听见。”少奶奶嘀咕道:“你们都讲完了,我还讲什么?对了,那门外是先打了闪般闪了几下的。”</P><br/><P>  另一名我曾见过的青年站起来道:“我在那居民家中做测量时听他讲了我昨儿晚上讲给大家听的故事,如果说那户主儿喝多了做白日梦,那么今儿的证据在一起就值得推测了。”方可莹道:“陈尚说的对的,我们在汉花园及附近测得的两处电流中有一处是在那居民家中的。”那个陈尚又说道:“我们的仪表查大气的无线电波是极专业的,本来要拿去做雷电电波侦测的,因此最小的接受电波量换成电流也有八万安培;后在汉花园时查到第三个地面的电波时换成的电流却是十万安培,这也是一次小规模的闪电放电量。”</P><br/><P>  周俊达道:“按我先的说法,这种闪电起码持续过五分钟和三十分钟两次,而在第一次的五分钟里移动并变化过。若是这般的闪电,只怕大气中的正负电子雨云要有几千米厚了,并且所造成的危险一定是惨不忍睹的,然而方可莹的气象观察和白天的实地考证使我们放弃了这远荒唐过事件本身的假设。”</P><br/><P>  一名不认识的矮个青年站起来问道:“大气放电现象未必全是由电雨云引起的,空气中两类电荷摩擦时也要放电,有没有推想过因为湿气饱和时产生的偶然电火球呢?”另几人点头应和道:“季子臣的话对,只有这样,方可解释长时间的放电现象。普通闪电不过千分之几秒,而电火球有时可以持续十余分钟,这样两次长时间的放电现象就合理了。”</P><br/><P>  马回春从门口的凳子上站起来,在讲桌的抽屉里面拿了一张数尺见方的图纸用一枚钉子按在黑板上道:“我们还有这个测量的结果。”说完又低着身子跑回座上,周俊达往黑板边靠了靠站在一旁用手将图纸略推平整,上面是一只小的圆圈和另一只大的圆圈,并且在上面标了许多的数字。小圆圈是用墨笔画的方的框框在大圆圈的左上方,两只圆圈上又各有一条细细的墨线画向一侧。</P><br/><P>  周俊达言道:“左上方的是陈尚在汉花园附近测的一个剖面,大的是我们几个在汉花园的广场上测的剖面。极奇特的是这东西并不是电火球的形状,而只有一个圆面,好似突然从空气中打开的一道口子般。大的这枚圆有约百尺的方圆,小的只有五公尺。方可莹最初的设想与季子臣兄的大致一样,也是空气中的电火球经风吹了从一边漂到另一边并发生爆炸,但这其中没有毁伤的证据,而且也没有百尺方圆那么大的超级放电气团。我们后来又讨论了那架飞机和相关的科学后,认为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这世上已有人研究出了相对论的空间传递方法,那飞机是因为做实验的原因在另一边进入一个电流的通道后到达北京,只是由于实验时的调节或是其它差异使飞机在夜里撞在地上。”</P><br/><P>  马回春与方可莹等人听了一起鼓起巴掌来,方少爷看了看水玲珑,后又微微额了额首。辜鸿铭不满的道:“这有什么?我早说过”我问他道:“我几时听你早就说过的?”他又对我恶狠狠的道:“我说的时候还是有慈禧老太后那阵子,你自然是听不到的。”林彼得对水玲珑悄声道:“估计你后面那个没说出来的更古怪的想法也是十有八九的准头了。”水玲珑却摇头道:“我只盼猜得不准。”辜鸿铭却说道:“我的猜测是与你们不同的,我猜的是英国人要到这里买煎饼果子回去吃,因此发明了这物件,先开了飞机一头扎过来,买得了又一头再扎回去。”方少爷低声呵斥道:“大把的年纪不要在这里讲笑话!”</P><br/><P>  季子臣又道:“好,便算是测量的无误,然而相对论的理由是不十分充分的,就在欧洲这理论也是受到诸位名家教授的质疑。这论文前后不过出来十余年,如何又能叫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接受它又能用到制造中去呢?若是由经典力学的道理,我们先要找到以太的这种东西才可去更细的研究空间,可就到目前为止也没有人找到以太的物质。”</P><br/><P>  周俊达道:“我并不赞同关于绝对空间的理论,爱因斯坦先生的相对空间是有道理的,这世上没有绝对的事物,就是运动与静止也是相对的。比如这一只碗……”他又在桌上拿了一只瓷碗说道:“当下放在我手上时大家看到是静止的,可大家又都知道日心说的。地球本是围绕着太阳在做运动,那么此时相对于太阳而言,这碗又是在运动的。”他又放下瓷碗说道:“空间亦应该这般,身边的空间是一种模样,而对于另一种奇特的力量来说,又是另一种模样。”</P><br/><P>  季子臣道:“空间与其中生存的事物不同,世界万物皆是在这个硕大的东西中运动变化的,这些事物的相对运动并不能动摇空间的绝对本质。”周俊达用手轻轻拍了拍前额又用另一手叉了自己的腰说道:“空间若是绝对的,就不能对它变化。它的距离是多远就多远,永远也不能将一个地方的事物凭空变到另一个地方,就是要快些的到达,也是使用火车、飞机等物。那么汉花园的事件又做什么解释呢?谁能说出那飞机是如何到北京的?”</P><br/><P>  季子臣的支持者道:“有或是夜航呢?”</P><br/><P>  周俊达显得极疲倦的答道:“这问题昨天已经讨论过,北方的天气是不可以夜航的。而且现在可以夜航的飞机还未制造出来,即便是做实验的飞机,也要考虑到寒冷和大风的天气。北京目前依然没有建筑机场,远途的飞机过来也没有跑道可以降落,再向东北到俄、日的机场也要在空中挣扎半日,油料的冻结且不问,数量是否够也难说,因为现在飞得最远的飞机亦不过百千里地。关于这个,再请亲临现场的当事人说一下。”</P><br/><P>  他从讲桌上走下来坐到方可莹身边,马回春向我们这边招手道:“你们谁愿意上来讲一下的?”方少爷想了一下道:“我来讲,不足的地方由其他人补充。”</P><br/><P>  他大步踏到讲桌后把黑板上的图纸拆下来交与周俊达,又寻了一只粉笔先在黑板上画了一架飞机,那飞机正栽到地上并燃烧中,旁边画了一个小人直立的形状。画完讲道:“这个小人是作的一个参考物,可以比较那飞机的大概尺寸。我们见到时这飞机就这般在燃烧,对不起,这火势不好画,我只好打了几道交叉作比方,这飞机夜里也看不清楚,也只好在一根横线上画个三角的尾巴做代替。”</P><br/><P>  少奶奶对我哽咽道:“这灾难图真亏了你家少爷去画了,我先以为他画了个小人儿在爬山。”这话叫一个左近的青年听见了,他轻轻咳嗽了一嗓子极尴尬的劝慰道:“其实……其实还是挺好的——没尺嘛,将就一下喽。”</P><br/><P>  方少爷道:“飞机上原先有些油料漏了的,既然是液体的,就可以省略了。这飞机大致就这么大,所装的油料不会很多,燃烧时有油料爆炸的事情,但不是很剧烈。两位飞行员,一位叫霍尔曼的空军上尉,一名是叫阿达茨的空军少尉。他们告诉我们也是在做夜航试飞,英国领事后来也是这般的态度。因为有些奇怪的地方,开飞机的一名飞行员身上的钟表比我们这里慢了八个钟头,那却正是伦敦的黄昏时分。我们当初也推测他们来历古怪,后来听说在现场管理的几名中国巡警竟被派到英国去培训,而且英国人对事故现场的知情者又是扣押又是派人盯梢,好象怕我们会泄露什么消息似的,我们今天来时就耗了不少气力。”</P><br/><P>  季子臣问道:“炸开时有多大动静?”方少爷答道:“到好象没剩多少油料似的。”季子臣嘀咕道:“难道是飞到北京上空正好没油了?”林彼得道:“按英国人的说法,夜航总不会选个风雪的方向,这是个常识。北京下雪也不是说下就下的,气象的预报定是要收集过去。换了我,若是在上海起飞,我会向南和长江上游去也不会飞向北边的风雪天气和东边的大海。北京再往北去是奉天,那里是俄、日军队的地盘,英国人也不会去跟他们合作这种秘密,因此夜航试飞一说我认为是假的。”</P><br/><P>  周俊达道:“这话有理,这是常识,任何人都要注意到的。”方少爷道:“好了,我的故事讲完了,该换人讲了。”周俊达上去谢了他又换了讲道:“这时,我们便要考虑追查这事故后面的科学了。这般吧,我们暂时先抛开空间的各自说法,单就这事件的成功来做推论。第一,若有这怪事,它的道理是什么?第二,这道理换作实验又是什么样的装置?”他用一块湿抹布将黑板上的那“爬山的小人”擦去,又用一枚粉笔在上面画道:“我们姑且认定这飞机是来自于英国,那么英国与我们中国相距万里之遥,这里就要使用一种方法来渡过漫长的空间了,如同神话中的缩地法儿一般,这比喻大家可认同?”</P><br/><P>  下面的青年纷纷道:“这个比喻可以同意。”</P><br/><P>  周俊达又道:“我们只知道在事故现场有极强大的电流,因此这怪事的原因中定是有电流在参与的,至于什么方法可以得到那么强大的电流先放到一边做另一个论题。而陈尚与那户居民在交谈时曾说过户主身子一冷就去了另一个地方,转面儿又回来了,陈尚可是这样的?”</P><br/><P>  坐我附近的一名蓝长袍的青年答道:“正是这样。”</P><br/><P>  周俊达点头道:“因此,这事故里需要用电流去做寒冷的功夫了。子臣兄,这就要用到你的学问了。”</P><br/><P>  季子臣伸手从别人手中拿了半块窝头举到面前道:“按照惯常的理论,这窝头吸收了外面的力量后就热了。把它散开,就冷了。可是用机器压缩各种空气的分子以后,那液态的分子却是冷过散开的状态,这便是说有一种事物反而是吸收了力量会变冷。若是一件事物用几万十几万安培的电流做功反而会冷的话,只有一件事:这电流做功是在压缩一件奇特的东西,并且刚才还有一件事大家多没注意,那户主若说的真话,进去走了一遭儿又可以活着出来,那这东西的内部反而感受不到强大的电流。”</P><br/><P>  周俊达给他鼓了手掌道:“子臣的提醒是对的,这个现象我也忘了。若是那里面是有电流,只怕也没有活物了。”</P><br/><P>  辜鸿铭大悟道:“对呀,那些开飞机的英国人也是活蹦乱跳的。”</P><br/><P>  周俊达又在黑板上画了些细线和波浪道:“用电流做功,使用特殊的方法缩短了两地之间的距离。请注意,那事物内部是冷的,为什么是冷的?这个现象定是压缩了距离后产生的副产品,如同用锅子炒菜这锅也一定会热的一般,是个伴随的物理现象。按子臣刚才的说法,我现在假设一种特点,若我们也用什么方法来压缩这段距离,那么或许如同用机械压缩空气一般,这事物被压缩后也会让出体内的力量,而使得自身的温度要降得低些。”</P><br/><P>  这话说完,下面的方可莹等人惊叫道:“这样的解释,我们测得的电流中到可能有一些是那事物自身的呢。”</P><br/><P>  周俊达愣了,将粉笔在黑板上拖了一道白线又将双手按在讲桌上低下头沉思去了。下面有几个人议论道:“这太古怪了,我本来是赞成相对论的,刚才的说法却摆明了相对论有误。若是两地之间的空间被压缩且喷了自身的力量时,两地中间经过的许多国家岂不是都要降温了?反而是绝对空间之说有道理,只要在独立存在的空间里创造这奇怪的事物,这事物并不相干空间之外的物体,那解释就合理了。”</P><br/><P>  周俊达喃喃道:“相对论,你到底是对是错?”</P><br/><P>  辜鸿铭道:“前几日我与一位印度的友人在一起谈论时也说到这古灵精怪的道理,当时北大的蔡校长也在旁听,他说一个人的名字有数种写法,英文是一种,德文是一种,然而众多写法终是要表示的这个人。我因此赞成绝对空间之说。空间本有一个独立的物体,只是观众去看时眼光不同而已,相对论我也不说他是错的,只是另一位学者用第二种眼光去看这个世界的方法。”</P><br/><P>  林彼得道:“这我却不同意,科学是要追根究底的,两种不同的眼光并不能认定世界的根本。若是说这世界这样看可以有一种科学,那样看又一种科学,那可古怪得紧,并且这世界从有科学以来,从来都是只有一个正确的道理的,还没有过数种结论的说法,若有,那阿里斯多德先生的古老道理就又可以认为是正确的了。”</P><br/><P>  辜鸿铭在地上干啐了一口道:“老子从来认为神话也有正确的时代,只因为那个时代科学并不发达,用神话去解释科学也未必不可。科学发达了,再在神话基础上进一步还世界真面目又有何不可?”</P><br/><P>  林彼得反讥道:“古人愚昧,自不可去与他们计较。哪有把神话当做科学的道理?”</P><br/><P>  辜鸿铭大怒道:“现在的人就不愚昧么?只以为知道几颗分子就自认为聪明,不知道这世界上有几多事物大家还不明白的。即便是神话,在那些古老的时代叫人相信了,那就是科学。”</P><br/><P>  林彼得站起来大声道:“这话古怪了,难道西游记也是科学吗?”</P><br/><P>  辜鸿铭也站起来道:“你几时听过看小说的人会把内容当真的?神话可以当作科学的,是刻在石壁上的并有经典文献记载的。比如不老长生丹药的炼煮方法,再比如点石成金的方法。虽奇特,然现在看来到有些化学的基础,这便是科学,不是成功的科学就是失败的科学,当今的学术不正是在这些东西之上建立起来的吗?”</P><br/><P>  林彼得仰天打了个哈哈道:“哈,怪了。点石成金的说法也是科学?当真叫人笑掉大牙。”</P><br/><P>  辜鸿铭狂怒,顺手在一人的手中抢了枚热气腾腾的窝头向他劈面打过去。林彼得早已经料到他会动手,将头一偏,挥手将那窝头捞住做势要往回扔。方少爷站起来挡在两个人的中间道:“君子动口不动手,争论且争论,科学不是用暴力来定真假的。”</P><br/><P>  辜鸿铭气愤愤的坐下道:“好,我们动口,那枚窝头请你吃,我因为隔得远了才扔过去的。”林彼得让水玲珑拉到身边坐下,也说道:“吃便吃,我不与老人家一般见识。”</P><br/><P>  周俊达道:“方老先生的话说得对,科学不是用暴力来辨别真假的,争论且争论吧。当今科学多是以西方工业革命为起点,中国的传统学术反到遭到极大的压治,加上后人在学术上多是认同西方辩解科学,因此传统的技术越发难以得到印证了。这一点暂且摆放到一边,我们并后人有去研究的,发扬光大就是。阿里斯多德的学术在今天看来是不合理的,然而欧洲几千年岁月当它的确是科学的基础依据,中国的民间学术应当也有这一过程,抽象的理论发掘了细致的内容,那便是科学进步的标志。据说欧洲的卢瑟福诸君研究了元素的变化,可以用某射线去照射一颗原子使它变得结构不稳定,经过科学的变化后成为另一种元素,这样看来,点石成金的古老说法若到再过几十百年或许也是真的也说不定。西游记嘛,只是那个时代写的小说,小说与科学理论是有天壤之别的,理论是科学的,小说却是艺术的,两者不可混同,这一点,以后大家不可白费气力去争吵。”</P><br/><P>  下面的青年们听了一起或鼓手掌或用筷子敲瓷碗以示赞同。</P><br/><P>  周俊达又道:“诚如方才所言,我们且先不管真假,只去寻找证据证明两种空间的观点。然而那架奇怪的飞机事件我们只能讨论到有限的程度,若是真的,请问这事情该如何去发生?”</P><br/><P>  另一瘦弱青年走上去道:“我有个想法要借黑板一用。”周俊达道:“好!”便又下来坐到方可莹身边。</P><br/><P>  那青年持了粉笔在黑板上先画了一个大的圆圈,里面又一层层套了数个小圈,后在旁边画了一只漏斗,那漏斗的尖头是冲下的。放下粉笔后他讲道:“若是由我学习的电波原理,这圆圈的电波一层层发射出去奔跑的速度是极快的,就是伦敦至纽约也不过眨眼之间。这事物在奔跑的时候一路上充满了它的身影,有位科学家给这身影取了个名目叫做‘场态’,然而这场态是向四周的,因此大家可以在世界的许多角落同时收到信号。这信号的两边可以触及不同的地点,比如纽约的发报是纽约的消息,而伦敦的发报是伦敦的消息。若是可以将真实的事物分解做信号那样,用极快的场态跑到另一个地方,到也是可以行的,这比如是将一栋大楼的形状用语言描述下来,再用电报将语言发射出去,收到的地方将语言恢复,那大楼的形状便在纸上出现了。所缺少的是用一种方法直接将大楼变成电波,若可这般发射出去的话,收到的那一方就可以有一栋大楼了。”</P><br/><P>  下面议论时方少爷摸着自己下巴点头道:“这方法可行,我去发明这东西,在中国收购了粮米,再变成信号发到欧洲,不但少了许多运费,而且速度也快。嘿,这般赚钱到是划得来,嘿嘿。”少奶奶轻声道:“这样还不够,不若把这东西对准什么银行的金库里,我和你变做信号跑到金库里忙着搬金砖回家,这不比去乡下收购粮米还要快活么?”方少爷一把搂住他老婆哽咽道:“现如今只好打地洞了,呜呜。”</P><br/><P>  我心中冒了个极不可思异的念头,只这念头无论如何也只好对水玲珑去说,因为我猜她的心里也有个想法是与我的极相似的。所以扭头悄声对她道:“水姑娘,我知道你肚子里想的古怪念头了,原来是用这方法让炸弹……”水玲珑竖了根手指在唇边轻声道:“嘘!”又对我笑道:“方大哥原来是我们中间极聪明的人物,你在欧洲迟早有一天是个了不起的学者。然而这时不可对众人言道,他们却是不信的。”我点点头又缩到一边了。</P><br/><P>  林彼得问水玲珑道:“什么念头?”水玲珑笑道:“这里人多,人少的时候我说与你听,只是不可对外人言道。”</P><br/><P>  马回春忽的叫道:“啊哈,制作这么一种事物,当有外面的东西进入到这事物里面时,那东西因为共振的关系化作了电波传到另一边,出来时因为没了共振,又会恢复原样。”众人轰的大声议论起来,一人高声叫道:“将真实物体化成电波的样子,这提法太过古怪,然而我是极赞成的。”另一人也叫道:“你们分社的份子有思想,不枉我们天津分社的跑过来一趟。”方可莹跳到自己坐的凳子上对四下里挥拳大叫道:“我们为什么不钻研这方法呢?中华之崛起可不就在今日么?”</P><br/><P>  周俊达在黑板上写了些数字高声道:“诸位友好,关于共振我亦要有兴趣来讲一讲了。大家多知道桥梁建筑也有共振的,因此车辆在上面行走时会限制一个速度以免因共振而使桥梁倒塌。马回春的提议是极新锐有创见的,他因此给我们灌输了崭新的理念。”又对马回春鞠了一躬道:“我们在这里开了数日紧急的讨论会,非但吃了几日好饭菜,而且还受了一次全新的理论,我是激动得无以为报的,只好先给你和你嫂子鞠躬表示谢意了。”</P><br/><P>  马回春脸上红红的摇手说道:“俊达兄过奖了,是大家一起的点子,我并不曾出力的。”那先的中年妇女本是与马回春坐在靠门的凳子上听讨论的,这时听扯到自己身上也禁不住红着脸站起身来摇手道:“开科学会议在我们是极光荣的,只有稀饭窝头招待大家心里是很过意不去的。”一名青年笑道:“就是稀饭馒头也足见真诚,我们这多人吃喝已是很有歉意的了。”另一人叫道:“那白水羊头就是极美味的,我回去天津定要好好宣传,叫大家坐火车过来买食。”众人轰的大笑起来,方可莹这才发现自己还立在凳子上,颇觉得有点失态,也红着脸跳下来道:“嘿,我怎地一个不小心掉到凳子上去了。”</P><br/><P>  周俊达又在黑板上算了一会,下面亦有人用手指或小本子计算些什么。方少爷咬着少奶奶的耳朵道:“你千万记住,我本来是中国科学社的永久会员的。”少奶奶哼道:“那又怎地?”方少爷缩回脑袋怔了一怔道:“即是说以后中科社有什么伟大的发明时你只在我身上多照一道光环。”辜鸿铭冷笑道:“你又不是个蜡烛,人家发明什么却要你来照明?”方少爷极真诚的道:“你这厮摆明了是在嫉妒于我。”</P><br/><P>  辜鸿铭果然是有些嫉妒他的,翘了一腿在另一腿的膝盖上摇晃了两下道:“方老弟的老婆原来是我的旁听生,我却是永久会员他老婆的教授,你们两口子这就在我身上照一层光环罢。”方少爷对他老婆嘀咕道:“你可拜这人做老师了吗?”少奶奶漠然的道:“我不认识他。”辜鸿铭低声道:“反了你了,我去向蔡校长要了清华园的照片登在报纸上。”少奶奶急忙道:“我觉得英诗难学,从现下起我便退学了。”方少爷竖起大拇指道:“这方法高招!”辜鸿铭却道:“不,我方才已在肚子里批准你毕业了。”</P><br/><P>  一名青年计算了一会儿大声道:“若用共振的方法,只有低的频率可以让事物共振,这波段却是声波与次声波,而且在这方法下怕是事物已经被粉碎了。”另一青年道:“将事物进入到电流做的场态中,因为变的电流可以有变的磁力,使用特殊的方法引起真实事物的电共振到也是个好的主意。”第三人道:“我提议用融化这个概念,将事物放到这么一个场态里去被融化,至另一边时析出。这与共振的原理虽有些许的不同,却用途一样。”周俊达道:“对极,做一个场态是可以用来‘融化’进入的事物的,实际上也是共振,只是这场态不是用来切割事物,而是包融事物,使这事物与它混合到一处。”</P><br/><P>  门外又有一名小女童持了两盏油灯进了屋里道:“天快黑了,你们不睡觉的吗?”季子臣愣道:“天快黑了吗?今儿几号了?”那小女童惊谔的道:“今儿初四的夜晚了,你们讨论两天了。”季子臣叫道:“哎哟,怎么一下子两天了?我以为只是议论了几个钟头呢。”周俊达道:“不能再讨论了,人是要休息的,我提议后面再聚数日,争取多点儿进步。今晚我要与子臣等几名中坚份子到房间里再参讨一下,否则这灵感会一股脑儿的跑掉的。”大家哄叫道:“好,这就分头去休息。”又各自用纸笔换了些地址。周俊达与方可莹对马回春道:“因为后面有较长的数日聚会,因此不能再麻烦你哥嫂送饭过来了,只是你也是电报传播理论份子,你赶快休息,明日我们继续开会。”马回春答道:“不,今晚我要与你们一起讨论,否则一个人待着灵感会变成梦消失呢。”周俊达看了他旁边的那中年妇人一眼,迟疑道:“怕是你嫂子这边有事要你做的。”那妇人道:“就让回春留下与你们在一起吧,这是极荣耀的事呢。家里的这点杂碎事我与他哥哥收拾就够了,后几日我依然送饭过来。”马回春谢道:“好的嫂子,原来过年回来是要帮家里做事的,这会开完了我再回来多做些事。”方可莹也与那妇人道了谢,其他青年收拾了手里的纸笔一边念叨着希奇古怪的数字一边致谢离去。</P><br/><P>  周俊达安排几个中坚份子在书友会所的偏厢里住了一间,方可莹只一个人,是住的另一间。方少爷说道:“我们只好又偷偷溜走了,否则发现我们在这里待过一准儿会有探子过来搅扰大家。”周俊达道:“书友会的厢房里还有多的房间,天晚了便住下,今儿亏了你们的证据;我看是英国人做成了这实验,为了保密的原因要捕捉知情人。我去联络友好先送大家出城外的乡下躲一躲。”辜鸿铭道:“这个不用了,别人怕我老辜是不怕的,只是担心会累及你们,因此要赶快偷溜回去的。”方少爷道:“这是最好的,你们若研究好了再偷偷给我们写个信过去叫我们来看,我的住址是上海……”我叫道:“少爷,咱们这就要回去的吗?”方少爷道:“这研究不是一日可成的,我只是日后想看,这就留个通信的地方。”辜鸿铭也叫道:“你这骗子,不是说从汉口来的吗?”方少爷道:“我是汉口的,然而又跑去上海做生意。咋地?你可以反对我的么?”</P><br/><P>  周俊达知道事情复杂,因此也不多留我们,去到外面的街上雇了一辆蓝布顶棚的马车送我们回去。水玲珑道:“也不可以直接回去,须要在中间下车再另寻一辆马车,免得有探子抓着赶车的追问到这里。”大家点头道:“好,中间还可以逛一逛夜市,吃些更美味的。”于是与周俊达等人告别,方可莹最后还对我招呼道:“帅哥,你可还会过来吗?”周俊达装模做样的吃醋道:“哼,你这般说法是当我不在跟前了。”方可莹笑着锤他的肩膀道:“你一说我就怕你了。”方少爷与林彼得一起拉上车帘子各自怒道:“这丫头怎么也不夸夸我?”少奶奶对水玲珑道:“妹子我告诉你,男人就这般的德行。哭的时候又贱又痞,等没事了又一副泼皮的样子。”水玲珑唉了一声就没动静了,林彼得结结巴巴的道:“我、我……只要水玲珑夸我就极高兴了。”水玲珑柔声道:“你这小痞子!”方少爷听了“嘿”的笑了一下,对少奶奶道:“好,我也只要老婆夸我就极高兴了。”少奶奶怒骂他道:“你这老痞子!”方少爷大怒道:“咋地?看我不舒服么?”</P><br/><P>  马车走到一半路程时辜鸿铭叫停住了车,打发那赶车的车夫走了。我们众人又在街上溜了一会,吃了些夜宵后又雇了一乘马车。林彼得先向我们告辞道:“大家一起几天了,这段感情是极珍贵的,但我们也要回去看一看自己人,恐怕他们也寻找得心焦了。”方少爷提醒他道:“若是你们找到携带那科学稿件的手下时,也不要忘了买我的钥匙。那文稿是你的手下带回去的,可这钥匙却是你女人打造的,孰亲孰生你要分清楚哦。”林彼得道:“方老先生不要这么说,我自是信守承诺的。然而我的女人是水玲珑。”方少爷鸡啄米般连连点头道:“对对对,我是口误了。”</P><br/><P>  两下里道了别,林彼得与水玲珑一起上了马车转了个方向走了,方少爷这才讥笑道:“他的女人只是一个水玲珑吗?好,以后我要去告诉公洋小姐听。”少奶奶道:“什么钥匙要从你这里买?对了,昨天晚上你们去的时候发生了什么经历?我因为睡着了到现在你还没告诉过我呢。”方少爷道:“我们边走边说吧。”又对我说道:“阿福,你陪辜夫子先回去吧,我要与你家少奶奶逛一逛大街。”辜鸿铭道:“好的,阿福,你这就随我走,我带你去逛一个极快活的去处。”少奶奶拉下脸道:“什么?”辜鸿铭满不在乎的道:“那是西洋的映画院,放的西洋动画,大家难道没见过的么?”方少爷点头道:“上海也有这些影院,我们并不是不知道,只是从你老先生口中蹦出个‘极快活去处’,到情不自禁的将想法转了个弯。”辜鸿铭背剪了双手教训他们道:“年青人,思想腐败,我不但要看不起,而且还要离开你们远远的。”少奶奶怒道:“反到是我不正经了。”方少爷道:“是因为和一个不正经的人在一起久了,不自禁的要提防他了。阿福与他在一起可要多自己提防。”辜鸿铭哼道:“难道还怕我会吃了他不成?我此刻极庄严的宣誓,第一不带他去八大胡同,第二不叫他做错事。这下大家放心了吧?”少奶奶嘟着嘴低声道:“依然不信。”辜鸿铭拉了我的手大声啐道:“当我什么人了?难道北大的教授还有说话不算数的吗?哼。”说完带着我走了。</P><br/><P>  我与辜鸿铭是在一家“同聚友”的戏院看的美国喜剧,原来这个世界上有个叫卓比林的美国小丑极会演戏的,举手投足之间竟可以叫所有看他的人哈哈大笑,比之在舞台上画了白粉鼻子的国剧小丑还要可笑许多倍。辜鸿铭看了只一半,已经笑得眼泪也涌了出来,捧着自己肚子道:“哈哈……这厮……哈……”头一歪靠在我肩膀上晕死过去。我连忙拍他脸掐他人中,黑暗中旁边有人大喊道:“嗨!巡场的,这边又有人笑晕过去了。”巡场的服务生照了一支电光过来,我一边向四下里道歉一边就着灯光背了辜鸿铭从座位里挤了出来。</P><br/><P>  这影戏院的经理估计是见惯了这种场面的,早让人在外面叫好了马车候着,一名服务生帮我把辜鸿铭抬上去,那服务生对赶大车的道:“到格里曼先生那里去。”赶大车的甩了个响鞭驱动马车跑开了。那一同去的服务生又伸手解开辜鸿铭长袍衣领上的两枚褡扣帮他舒气,我道:“你到好象学过医呢。”他答道:“这位卓比林的片子一上映后,戏院中已经笑过去数人,我抢救的多了,因此手熟。”我猜道:“那么格里曼先生定是位西洋名医了?”服务生答道:“是位有名气的西洋兽医,但治疗笑晕的病却是有绝活的。”我奇道:“兽医?怎地看起人来了?”他道:“你去了就知道了。”</P><br/><P>  格里曼先生的兽医诊所只走了不到半里地,门口的两侧雪地中立着两株什么藤的洋植物,上面还挂了数盏西洋的彩灯照明。那服务生先跳下马车去敲门,片刻,门打开了,一名花白头发的洋人先伸了头出来,见门口立着的是同聚友的服务生,又砰的一声关上门;又片刻,他重开了门,手中递过一枚小玻璃瓶子说中国话道:“拿这个去给他闻。”那服务生应了一声,接了玻璃瓶又跑到马车上来,对我道:“憋住气息。”我尚未反应过来,他已将那瓶子打开放到辜鸿铭的鼻子下,我顿时闻到一股异味,肚腹中翻江到海的转了几转,一头栽到车板上晕了过去。</P><br/><P>  良久,我慢慢的转醒,听见有两个人在用西洋话交谈,并不时的有笑声。我仍觉得身体发软不适,咽喉里干呕了几下,说道:“要喝水。”那两个人听了我的话止住交谈走过来,一个人用一只玻璃瓶在我口里灌了一口西洋酒,我呛了几口跳起来。只见辜鸿铭与先的那个白头发洋人站在一起,辜鸿铭将手拢在袖子里,那洋人穿的白的褂子,在胸前有一枚西洋的听诊器。见我可以跳起来了,那洋人将手中的玻璃酒瓶在自己口中又灌了数口然后收到口袋里。辜鸿铭对我道:“你闻了泡动物尸体的药水,所以晕了,现下没事了就可以走了。”</P><br/><P>  地上跑来数只巴儿狗,仰头望着我,一只漂亮的还冲我吠叫了两声。我大悟道:“哦,这是在那兽医的诊所里面。”那白头发的洋人道:“年青人,你感觉好些了么?”我点点头道:“你是那位名兽医格里曼的先生。”辜鸿铭笑道:“看来,几乎所有的人都把格里曼先生当作兽医了。”格里曼答道:“贵国需要开风气之先的是开阔眼界,欧洲战况已经陷入了僵局,若不能研制出一种新的战争利器,那就会输掉一切。德国与英法联军依然在靠最传统的东西打仗,然而不过是枪械射速加快,或是火炮的射程加远。岂不知在战场上最为常见的,又最不为人注意的,却是硝烟。如果在这些硝烟里添些毒剂,那就比火炮威力更大,更不受防备了。”辜鸿铭道:“用心极歹毒,然而计谋是很好的。我先笑幸好格里曼先生既不是德国人,亦不是英国的,否则任何一国用你,战争所造成的伤害就要加上百十倍。”格里曼点头道:“这世上有两样事最幸运,一样是你犯罪后却可以逃脱;一样是有一片广大的土地可以用来藏身。这两样我都遇到了,所差的是第三样。”我问道:“第三样是什么?”那格里曼拍拍我的肩膀叹道:“一个赏识你的人。”</P><br/><P>  格里曼又道:“我在这里只好用动物来做实验,幸好这里有许多爱好养狗养鸟的人,养不起的我便会去收购过来。若是可以配成名宠,则去卖与达官贵人,不值钱的,只能做实验了。”</P><br/><P>  辜鸿铭道:“我前些时候翻译了一部弗莱明先生的病毒理论,他在最新的论文中提到了一种在战场上使用的特殊毒气,是在气体中掺杂了致命的病菌,若是被这毒物感染了,不出数小时伤员就会一命呜呼。”格里曼摇头答道:“欧洲战场使用的毒气依然不够理想,只要不被人触及,使用防毒的面具即可将这些毒物拒之体外,我要做的是研究一种可渗透皮具的毒气,这种武器连防也防备不来。”辜鸿铭哈哈大笑道:“你是这世上最为歹毒的狗娘养的至尊之一,老子见识的政客心肠已经够黑了,原来他们比起你这种人来依然是有些善良的。”</P><br/><P>  格里曼捱了他的骂到也没有生气,笑对道:“这话说反了,政客依然是在首位的。我的作用如同一名造剑大师,利刃造好了只看使用的是什么人,若是位盖世的英雄,自不屑用这些下三滥;若是个奸诈的小人,我不造出毒气,他亦会想到其余更残酷的杀人方法。毒气杀人总是文明些,比之战场上叫枪炮打断的残肢断骸要好看得多。古人打仗都是用刀剑对砍,每战下来满地断肢惨不忍睹,火器出现后就是最无力的妇孺也可以与骑士较量了,至多不过是在身上让枪弹钻一枚小洞。然而火炮与炸弹却仍在做着遍地残骸的勾当。真正的文明是以最文雅的手段去结束争端。用毒气杀人可以让战场上少了许多的狼籍,士兵们就是倒下了也可保全身体,并且不再有惊天动地的呼叫和爆炸,这叫静悄悄的结束战争,体面的进入坟墓。”</P><br/><P>  我嘿嘿的冷笑几下道:“到好象是在做一件大善事似的。”</P><br/><P>  格里曼极严肃的对我道:“年青人,这种事永远也不可以叫做善事,我所做的只是在战争里使用文明的方式杀人,好叫大家死得体面点,这虽然也是见不得人的罪恶,然而比起炸弹来我认为是要文明了许多。”</P><br/><P>  我点头道:“这样,不知道那位可以欣赏你的人是谁?我有位德国的合伙人,他是做的医生,制造了一种解毒的药剂来救人,因此他的欣赏者多是好人,我亦欣赏他的做法。你老先生的赏识者定是个空前绝后的大奸雄。”辜鸿铭又大笑道:“与我想的一样。另有一件,若是没有这样的人,格里曼老弟这辈子也没有抬头的时候了。”</P><br/><P>  格里曼先还颇自信的,听了辜鸿铭最后一句话顿时把头低下去,说道:“只怕叫辜鸿铭先生说中了。”</P><br/><P>  然而世事难料,天下竟真的有这样一个最厉害的奸雄叫格里曼百里无一的撞上了,只是当时我并不知道二十年后这年青人的作为是叫地球这星星几乎停顿了自身的旋转的。</P><br/><P>  格里曼的话刚落音,门外推门进来一名戴了钢铁头盔持西洋步枪的洋兵,见到我们他自己到先怔了一怔,然后叽哩哇啦的说起某国语言。格里曼好似有点摸不着头脑的样子与他答话,我问辜鸿铭道:“辜夫子可知这洋兵在说什么吗?我肯定是知道他说的英国话或是法国话了。”辜鸿铭冷笑道:“他说的既不肯定是英国话,也非肯定是法国话,而是肯定讲的德国语言。不过他的经历到像极了我们先遇到的事件,也是莫名其妙的就从战场上来了这里,见外面的门前有西洋的彩灯悬挂便闯进来问话。”</P><br/><P>  格里曼对那士兵大摇其头,好似全不相信的样子,那士兵神情肃穆的好象在发誓,格里曼仍是摇头,因此那士兵转身又拉开门叫我们看,那外面却并无什么异样,他也瞪大了眼珠,抬头向天空打量了数眼,又扔下步枪跑到大街上四处里打探。</P><br/><P>  我走到门口将那雪地上的步枪捡起来,枪管上还是热的。我对辜鸿铭道:“这枪才放过,因为枪管还热,到真象是从战场上刚打了仗跑过来的。”</P><br/><P>  格里曼听了从我手里把步枪拿过去用手在枪管上摸了一把递还我道:“他先说被几名英国士兵围住几乎要被活捉了,向后退了几步,身上一冷,突的从白天到了黑夜,又从战场上到了这里,说得我莫名其妙;但这枪管的确是刚放过一样,这是怎么一回事?”</P><br/><P>  那士兵又奔跑回来,搂我肩头向我问话,未待回答,又惊慌失措的去抱住辜鸿铭问话。辜鸿铭用德国话与他对答了几句,那士兵这才慢慢安静下来,伸手将自己头盔摘下又说了数句语言,我猜他是在说“搞什么搞的?怎么会跑到中国来了?”于是向辜鸿铭去求证,辜鸿铭讥笑道:“人家阿道夫先生说的是‘原来这世界上真有神迹的’,并没有说‘搞什么搞’的话。”</P><br/><P>  格里曼将口袋里的酒瓶取出,旋开盖子递与那士兵请他喝,那士兵摇摇头谢绝了,复戴好头盔又从我手里将步枪取回去在枪栓上拉了一把,从枪膛里蹦了个打完火药的弹壳掉到地上,顺手又在自己腰带上的弹药包里取了一排子弹压到步枪里又推上膛,嘴里嘀咕了几句话向前走了数步,然后跪下一只膝盖蹲在雪地中。我奇道:“这厮在做什么?”格里曼赞道:“阿道夫先生是一位优秀的士兵,他方才说‘上天既会叫我身入神迹,亦会助我返回战场’。”辜鸿铭道:“西洋士兵原来也极迷信的,他竟然当这是上天在向他展示命运呢。不过我若不是经了先的事件也难说会以为有神相助。”我大悟道:“原来这厮以为在这里等候就可以再返去打仗了,只是不知道要等多久,除非他也象那晚一般守侯半夜。”</P><br/><P>  格里曼对我与辜鸿铭道:“好象你们对这怪事是习惯了似的?难道是早就见过的吗?”我抢答道:“早知道……”辜鸿铭在我头上敲了一记道:“你少开口。”又对格里曼道:“这事不是化学的科目,我是学的文学,帮不了你。物理的事我知道不多,并怕误导,因此只见过别人用这方法变过魔术,然而如阿道夫先生的这般亲临遭遇还是第一次见的。”</P><br/><P>  我听他这么说,知道他是在向格里曼隐瞒,亦点头撒谎道:“是极是极,我想先说的,辜夫子又抢了个先。”辜鸿铭对我的这话很满意,点了点头道:“我们该告辞了,这位阿道夫先生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格里曼医生要怎么去处理他呢?”格里曼看了看那正蹲在雪地中的士兵道:“这人来历不明,虽然自称是从战场上变过来的,我却是不大信的。一多半是个脑袋有问题的德国侨民,我去哄他吸些新发明的迷烟弄昏了,你们帮我带他的步枪走,这人我想些药方让他清醒一下。”辜鸿铭笑道:“好,看你如何去哄他吸食迷烟?”</P><br/><P>  格里曼返回自己屋里,过了片刻又匆匆走了出来到那士兵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士兵抬头向他望去。格里曼将手里的一枚玻璃瓶的盖儿旋开在他的鼻子下一晃,那士兵翻了个白眼儿一头栽倒在地上。格里曼又旋好瓶盖退到我们身边道:“我听说中国故事叫水浒传的里面有个开黑店的孙二娘,不知道我这手段可比她要强?”辜鸿铭对我道:“阿福,你暂停了呼吸过去取了那支步枪,咱们就一走了之。格里曼这厮以后不要再与他说话,见了他咱们躲得远远的才好。”格里曼呵呵的大笑起来。</P><br/><P>  过了一会格里曼叫我帮他抬那名阿道夫的士兵进到屋里,辜鸿铭用脚勾了步枪上的背带在雪地上拖着跟在我们后面进来。</P><br/><P>  阿道夫的军大衣胸口别了一枚十字的铁章,格里曼放他到我先躺的病床上时看见了不禁叫道:“年青的中国人,这名士兵确实有些来历的。他胸口上的铁十字勋章不是普通德国士兵可以佩带的,定要立下绝大的功劳才可获此殊荣,此刻我到有六分的信他的话了。”我回答道:“那你最好全部相信,因为我是断定他的话是千真万确的,你不信我也没着。”辜鸿铭在门口催促道:“弄完了就出来,这支步枪还是要下人来背的。”我应了一声又跑出去将那支步枪捡起来摆弄两下道:“刚才看他卸了枚弹壳出来,又装过子弹进去,需得退出来免得生些意外。”辜鸿铭道:“走罢,这枪只叫小心拿着,咱们走灯少的地方免得叫巡警抓去。”我笑道:“正好交给他们。”辜鸿铭拉了我快走两步低声道:“你懂个屁,然而我这时心里有个极古怪的念头要着落在这步枪上解释了,你藏好些。”</P><br/><P>  等我们赶回大同旅社时先没进去,在门外的黑暗里辜鸿铭叫我把步枪又交给他藏在自己的长袍下这才又走进去。却也作怪,林彼得与水玲珑竟然也在,他们聚在方氏夫妇的房间里嘀咕着些什么。辜鸿铭连门也不敲的就闯了进去道:“好,大家都在。我们方才又遇到个怪事,并且有了证据在手,而且我还知道自己先前担心的东西是什么了。”</P><br/><P>  他从长袍下抽出那支步枪放在桌子上道:“就是这个关于欧洲战场的事。”</P><br/><P>  方少爷用一只手支着半边脸连颜色也没改变一下,到要辜鸿铭吃了一惊,问道:“大家缘何不大变脸色并起身做惊讶状?”水玲珑轻笑道:“欧洲战场的事件我刚说给大家听了,彼得先不信,拉我回来要寻找方福问的,正好你们赶回来了。”方少爷叹道:“我总以为自己是聪明的,没想到这狗奴才有些时候想的事情到大出我的意料之外,然而却也有些道理。”</P><br/><P>  辜鸿铭对我道:“你说过什么?到要水玲珑这样的美女来找你问话?”我大悟道:“总不是因为用那个缩地的科学法子往这里扔炸弹吧?”</P><br/><P>  少奶奶一拍桌子道:“你这狗才我越来越佩服你了。”</P><br/><P>  方少爷听了弹嗽一声道:“啊咳!”少奶奶连忙又道:“然而还是比主子差了一着,阿生非但早已想到,还在心里熟虑多日。我昨晚听他梦话里就在叨唠这件事的,是吧,阿生?”方少爷厚着脸皮吱唔道:“这个……这个……总之我早就说过我是有些担心的,或许梦里真说过,幸亏老婆听见了。”言毕又弹嗽数声以示其沉稳庄重。</P><br/><P>  林彼得道:“若真这样的话,到真象有人要拉中国加入欧战,一旦战争波及我国,亿万条生命又要被西人的武力蹂躏了。”</P><br/><P>  辜鸿铭一屁股坐在一张凳子上说道:“我是方才才知道有些不对劲的,因为我与方福又遇到了在汉花园一般的遭遇,只是这回变出来的是个叫阿道夫的德国士兵。我先想到在汉花园的飞机和英国佬的态度,又将这回遇到的也穿插进来。若是第一次见到的是实验的话,这一次关于这德国士兵的故事就有些实用的意思了。然而又有些不对,若是想叫德国人到中国来打枪放炮,也需要这些士兵自愿走进这圈套里,可有哪个德国士兵会这么笨的跑到中国来甩炸弹呢?就是那个阿道夫也定是在无意中跑过来的。他虽是德国士兵,可只有一个德国兵在这里也只是件奇特的科学事件,中国并不可以因为一个迷失方向的士兵就要宣战,需得对方有一定规模的军事行动方可认定是战争,这才可能宣战。这世上还未有听说过一支军队会傻乎乎的听从敌人的吩咐去攻打第三国的,一定是要在不经意中中了圈套才行。”</P><br/><P>  方少爷道:“这很简单,将那个科学的通道架设在炮弹飞行的路线上,那边打一炮,我们这里就炸一弹,这就是圈套。”</P><br/><P>  少奶奶道:“这也不行,就是在这里炸一、二十弹也无济于事。那弹丸炸开了总不能还可以看见弹片上刻着‘德国制造’的字样吧?”</P><br/><P>  我答道:“如同那架英国的飞机一样,亦或飞个一、二十架可以装炸弹的新式飞机过来放几颗炸弹,比如大家都看见是英国的飞机扔的,这般说打也就打了。”</P><br/><P>  众人一起击掌道:“这方法是最好的。”少奶奶又道:“方福我越看你越是佩服。”方少爷愣道:“啊咳!”少奶奶连忙道:“然而再怎么说这主意我昨晚又听到阿生说过梦话的。”</P><br/><P>  林彼得道:“方大哥的话是有些道理的,飞机不同人,它是有极长的飞行轨迹的,在空中飞行时一旦飞到什么奇特的空间里也无法立即回头,只能飞过来。若如三十的那晚飞过来时这里是夜间,那么不及分辨就把下面的灯火当了目标进行扫射或扔些炸弹,这种事情一旦发生,北洋政府定会中了别人的计谋。”</P><br/><P>  我又叫道:“啊呀,那天在国宴上不是有个段总理的讲过这事么?原来是英国人早设置下的一个圈套。”方少爷又一拍桌子怒道:“北洋政府的高官昏了头了,这种事一定不可以让它发生。”</P><br/><P>  林彼得指着桌上那支步枪说道:“把这事件交到政府去说明,也好有个提防。”辜鸿铭冷笑道:“你以为那些政客是好说话的么?总是叫你竹篮打水白忙一场。”林彼得道:“那你老先生以为该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别人挑拨我们吧?”水玲珑劝道:“这事就现在也是猜测,是否准确也不能就这么结论了。我看依然要多调查些,不知道中科社的青年们有什么新发现?”方少爷道:“那个阿道夫的德国兵是怎么一回事?我们去向他了解多些情况也好预先作准备。”辜鸿铭道:“这事让我来说。”他于是把刚才在格里曼医生那里的故事细细又讲述了一次,方少爷道:“好,我要亲自去看看这名德国兵,然后再带他去见中科社的份子们作解释。若果然有这么一回事,我定要劝大家把这科学毁掉。”林彼得惊道:“毁掉?那该怎么毁去?难道要杀掉一切知情的人么?”水玲珑道:“彼得不要把方老先生想得这么不文明,他的意思是要阻止这科学用在不道德的人那一边。”辜鸿铭道:“这丫头的说话是个十足的政治家,很好,很好。你与那位公洋小姐都有做大事的天分。”少奶奶愣道:“水玲珑说什么了?”方少爷笑道:“不管她说什么,总是我想怎么用都可以,因此我也喜欢她的话。”林彼得红着脸道:“我却一点儿也听不懂。”</P><br/><P>  少奶奶收起桌上的西洋步枪,又用绳索吊到屋顶的天花板上。藏好后众人又一起呼呼啦啦的向外跑,在旅社的门外雇了辆大车之后由我带路向格里曼的诊所去了。</P><br/><P>  到的时候那门外又多了两乘马车,辜鸿铭愣道:“怎么?难道又有什么人笑昏了吗?”方少爷问道:“什么笑昏了的?”我答道:“先头辜先生带我去看卓比林的笑话影片,结果他老先生因为笑发了一下晕了过去,那影院的人到有些经验,雇了马车一路送到这里,因此方才得见先的德国士兵阿道夫了。”少奶奶道:“德国兵不知道长的什么样子?可是那种高大英俊的?亦或是青春魁梧的?”方少爷冷笑道:“他们原本是高大英俊并且青春魁梧的,然而看见我以后不免自认为矮了一点丑了一点。”辜鸿铭讥笑道:“这话不假,然而若是他们先看见了我,却又想拼命的再显得高大一些,再英俊一些,并且还要后悔自己不够青春魁梧。”方少爷冷哼道:“你这老不修的。”林彼得低声叹道:“这般大把的年纪了还要争这些,换作我也不会这样丢人。我只希望人家与我一般的高大英俊,并且青春魁梧就行了。”少奶奶低声怒道:“还是方福好,老老实实,从没有非份之想。”我肚子里暗自窃喜道:“幸亏方才没说我‘貌似潘安宋玉,德国兵亦不用与我相比,径自跳到河里结果了是正经’这番话来。”</P><br/><P>  下了车,我先去敲门,开门的却是方可莹小姐。她大叫道:“哎呀!帅哥!怎么是你?”</P><br/>

长沟流月去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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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突兀的穿梭
2005-02-28 19:51:44

<br/><P>  我亦惊道:“方小姐,怎么是你们?”方少爷等人涌到门口七嘴八舌的道:“中科社的份子又发现了什么异像吗?”马回春从方可莹身后踮起脚对我们惊叫道:“哟,原来又是遇到了方先生他们了,这回可是极有缘份的了。”</P><br/><P>  方可莹拉开门让我们进去,并说道:“刚才男人们在房间里讨论时发现测量的仪器又偏转了一次,急忙寻找过来查看,发现这次是一名货真价实的德国大兵。”方少爷沉声道:“哦,我们亦是因为这事赶来的。”马回春奇道:“你们怎么知道的?难道也有测量的仪器吗?”方少爷指着我道:“这小子与辜先生一起在这里看见了回去报信的。”说完又挤开几名中科社的青年份子到里面去看那德国士兵。</P><br/><P>  马回春对我道:“方大哥怎么又遇到这怪事了?”我吱吱唔唔的道:“好比……好比是缘份,这就见到了。然而也多亏了辜夫子,不是么辜夫子?”辜鸿铭将手掌支在下巴上作深沉状道:“不不,其实我一老早就猜到这里会有异像,因此才会带方福去看卓比林的喜剧。我并非是笑晕的,而是诈做晕倒好搭顺风车。”</P><br/><P>  少奶奶推开众人去看德国士兵阿道夫先生,那士兵依然昏头昏脑的搞不清楚状况。格里曼手里持了数枚玻璃管子在他鼻子下晃来晃去,嘴里叽叽歪歪的说着西洋话。周俊达与那个季子臣用什么仪器在阿道夫身上做测量,一名会德国语言的青年在向阿道夫先生问话,那阿道夫稀里糊涂的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少奶奶讪然泪下道:“这士兵可怜,晕头转脑的像极了一只流浪的小猫,此刻他需要先洗个热水澡并吃上一顿热腾腾的饭菜。那个拿玻璃管子的洋鬼子十足的小气,他怎地不手拿一碗白米饭在这士兵的鼻子下晃?”一名青年道:“格里曼先生的玻璃试管里装的是不同的气体,他用这些特殊的试剂为阿道夫先生提神免得他激动之下发狂。”</P><br/><P>  方少爷问道:“可查问出什么没有?”季子臣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说道:“尚未查出更详细的线索,只知道他是来自战场的,叫阿道夫.希特勒的下士,正被几名英国士兵包围时不知怎地一退就到这里了。他此刻情绪极不稳定,格里曼医生正使用特殊的气体与他做安静剂。”</P><br/><P>  方可莹道:“我们在门外依然观察到喷射电流的情况,这名士兵若没有撒谎,果真是从这个极奇特的东西里跑出来的话,他身体既没有什么损伤,则是说明这奇特的空气里是可以生存一切事物的。”</P><br/><P>  那问阿道夫德国话的青年道:“问了半天,他只是‘退了几步’便到的北京,这中间难道不会发现什么异常么?比如身体化做空气一般看不见,亦或是眼前闪了一道光亮什么的?”周俊达与季子臣一起道:“这种事情我们不要胡乱做推测,继续问他真相。”那青年应了一声又用德国话去询问起来。</P><br/><P>  过了良久,那名德国士兵好似清醒了一些,又回了问话的青年一些语言,那青年向我们说道:“他觉得渴了要喝水。”格里曼收了手里的玻璃试管又从自己怀里掏出酒瓶递与阿道夫,阿道夫摇了摇头又说了数语。问话的青年向我们翻译道:“这士兵是一名清教徒,他是只喝水的。”格里曼又收起酒瓶嘴里嘀嘀咕咕的站起身去倒水给阿道夫喝。少奶奶道:“原来这士兵还是个什么庙的小和尚,到不学好要去当兵打仗。”辜鸿铭讥笑她道:“什么小和尚?西洋只有信上帝的,哪里来的庙宇?”少奶奶发狠道:“我只是用中国的情况打个比喻,又不说他真的是个洋和尚,就真有西洋寺庙,难道人家做不得一个施主的么?”辜鸿铭怔道:“你说的对,我又一次败在女人手下了。”方少爷看了看他们怒道:“辜夫子尽管去败在别的女人手下,不要与我老婆争什么输赢的。”</P><br/><P>  格里曼装了一杯清水送与阿道夫喝,阿道夫接了杯子仰头将水一饮而尽,又抹了口唇说了几句,格里曼接过杯子拍了拍他肩膀回了几句,少奶奶笑道:“这士兵是在向他道谢,那老东西说的是‘不客气’三个字。”辜鸿铭又讥笑道:“意思是对的,然而却不是三个字,换了德国语言却是‘不客气,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吧?’”少奶奶又发狠道:“我又是在用中国话打比喻,辜先生不要动辄就板起脸孔教训人,难道打比喻需要极精确的么?”辜鸿铭又怔道:“你说的对,我又又一次败在女人……”方少爷大怒道:“辜老师!”辜鸿铭连忙转了话头道:“你说的对。”</P><br/><P>  阿道夫缓过劲来便伸手去身边乱摸,见没摸到什么东西又抬眼看着我们说话,我们各自望了格里曼和那做翻译的中科社青年和辜鸿铭三人。那青年先愣道:“对了,这名士兵的步枪我们一直没发现,是不是掉在门外了?”周俊达要起身去寻找,辜鸿铭道:“不用了,步枪叫我老人家拿回去收藏了。”因此又对阿道夫说了德国话,阿道夫听了又回了数句,那中科社的翻译边听边对我们道:“阿道夫先生认为他仍会回去那战场,若是此刻回去了手中又无枪械只怕会吃亏,他极想寻回手中的武器。”周俊达对他道:“你替我们翻译给他听,他此刻想回去是极困难的,除非老老实实的买了船票坐洋轮跑几千里才可以回去。”那翻译的青年笑道:“辜先生已经这般说了,他叫阿道夫老老实实买了火车票从俄国坐火车返回欧洲去。”</P><br/><P>  阿道夫听了辜鸿铭的话将自己的眉头皱了起来,使双手在脸上搓了搓将神情定下来心平气和的与几名会德国话的人又说了片刻,然后又站起身走到房间中央背了双手低头踱了起来,这般只踱了两个来回便抬头向我们说起话来。辜鸿铭与中科社的翻译一起向大家翻译道:“阿道夫先生觉得这事中透着古怪,因为他见我们的架势中到像预先知道这么一件怪事般,他想请我们告诉他真实情况。”</P><br/><P>  辜鸿铭译完低声对我们说道:“这名德国士兵好生厉害,接连遭遇不测之后一旦缓过气儿来便可推测个八九不离十。”林彼得一挑大拇指赞道:“只做个小兵委屈他了。”</P><br/><P>  周俊达低头犹豫了一会儿对那翻译道:“先不要说与他实情,只问他是否知道爱因斯坦和相对论?”那名翻译将他的话译做德语给阿道夫先生听了,阿道夫只摇了摇头,面上的神情甚是茫然。周俊达便说道:“他既不知道这理论,那么也不用说实情给他听了,空废了口舌,只请他将先的经历细细讲述一遍最重要。”那翻译又与阿道夫对话,阿道夫只愣了片刻,忽的轻声提了个问题,这问题把几个懂得德国话的先生吓了一大跳。辜鸿铭看了水玲珑一眼不住的微微额首道:“这位阿道夫日后定是个老辣的政客,他刚才的问题竟猜到是有人想拉中国进入欧战。”</P><br/><P>  我们听了皆将心里砰砰的大跳起来,方少爷故做镇静的大声叫道:“胡说,咱们可从没想到过这种事。”中科社的周俊达等人一言不发的将头低垂着,并把各自的牙根咬得咯吱作响。</P><br/><P>  那阿道夫见方少爷大声说话,观其颜色竟又猜到他是色厉声茬,将脸上笑了笑又晃了双手说起德国话来,辜鸿铭这次未做翻译,只由那中科社的青年说给众人听,那青年道:</P><br/><P>  “先生们总是已经见过这怪事的,否则也不会问我这多奇怪的问题;然而这种事物并非是中国人做的,若那样,先生们更不必问我了,只是有什么人在别处做了这古里古怪的科学,并且故意将目的指到这座城市。这般做法却有两层意思是要靠猜的,一层是这么重大的科学定不是某一个人可以做得出的,一定要有某个政府的财力支持;另一层意思是这政府的用意是要使用这科学对付中国。因为刚才某位先生说这里是中国的京城,政府驻地,所以这背后是有一个极大的阴谋的。现时欧战正激(辜鸿铭与水玲珑这时悄声在我耳边说话,一个在左边耳朵里说:‘你去悄悄堵住大门,随便寻个什么棍棒守住不要让人进出。’另一个在右边耳朵里道:‘方大哥请将那洋人医生盯紧点不要叫他跑了。’),若是有这么一项科学可以将战场与中国拉到一起,这定是有个联盟要玩花样了。中国与欧洲相距千万里,与德国并无剧烈利益冲突。外交方面,德国在中国影响甚微,影响大的是英美日诸国。因此某一国政府想借机闹事,除英美日各国外,并无其它国家可以左右中国政府。这科学到有八成是这三国做的,尤其是英国,它在欧洲战场打得疲乏了,极需要一个在战后既不影响自己霸主地位,又可控制的生力军做帮手。”</P><br/><P>  周俊达翻了一下眼珠子打断阿道夫的话道:“美国人却好象在讨论要进入欧洲战场,英国与美国一向友好,这却不必再牵连中国去做帮手罢?”阿道夫看了一下那做翻译的青年一眼,那青年便将周俊达的话翻译成德文给他听,阿道夫先生听问笑着对那翻译说了几句,大家又一起竖了耳朵听那青年把他的话翻译做汉话:</P><br/><P>  “因为美国是商业的制度,它会与一切掌握世界通行证的政府做朋友,也极想将这政府手里的世界通行证据为己有。英国政府是绝顶聪明的,它知道不可以叫美国人完全控制战争,力量做大了,要它减弱可难了。要知道宰相的权利过大时,皇帝往往是要他摆布的。”</P><br/><P>  我听了这话脑袋里不由自主的想起一句词汇来,那是前几日听什么人说过的,叫“春秋无义战”,也忘了是那位列宁还是那位叫李大钊的人说的。</P><br/><P>  辜鸿铭听完笑道:“分析到也合乎情理,然而却猜得大错特错。这科学的由来是这一帮热血的青年们设计的,他们并未想到中间会出意外。既出了意外,总要问清楚的,并且因为要保守这科学的方法,所以态度么,还是要暧昧一点的。”</P><br/><P>  这番话是用中文说的,显是在向周围的中国人示意要掩盖阿道夫的推测。那中科社的青年连忙翻译给阿道夫听,周俊达大点其头,忙不迭的道:“就是就是,我是因为要申请专利的缘故才不愿意别人问得更加深的,因为中间出的意外极可能叫第三方第四方知道我们的科学。可是阿道夫先生的说法却将我们的科学化做战争利器,干系太重大了,我们也不好为了蝇头小利耽误了大事。”其他人也纷纷答道:“阿道夫先生是从战场上来的,这般说法也是情理之中,反而不如我们的科学更叫世人惊异呢哈哈。”</P><br/><P>  阿道夫听了翻译的话脸上一红,格里曼那老东西却走到他面前又取了酒瓶出来请他喝。那士兵先不肯,后来格里曼又解释了几句,用辜鸿铭翻译的话来讲,叫“既然已经错过一次,干脆再错一次。”阿道夫听了格里曼的话接过酒瓶喝了一大口,格里曼极亲切的拍了他的肩头与他拉话。我记起辜鸿铭与水玲珑的吩咐,悄声问辜鸿铭道:“辜夫子,他们多半是在商议逃跑的诡计。”辜鸿铭摇头道:“这位格里曼老毒物极欣赏阿道夫的才干,他虽然不知道真相,却认为阿道夫的话是有一定道理的。他认为这士兵日后定成大器,现下要与他拉些关系。”林彼得悄声的说道:“我亦想与他拉些关系。”方少爷心情正是极不好之际,听了林彼得的话也悄声怒道:“那好你去与他拜把子叫他做大哥吧。”林彼得冷笑道:“以为我不敢么?”</P><br/><P>  周俊达与季子臣等人将脸孔聚到一起议论纷纷,周俊达道:“这件事大家都不要外传,因为干系实在太重大了。我们先在内部做些研究,总要吃透这科学,果然不出那士兵所料时我们亦可组织敢死队去想办法毁灭这科学。”季子臣道:“后几日我们天津分社的就不回去了,是否将这科学的论题也传给别的分社去做研究?人多时总是快些。”周俊达道:“不,就只我们两个分社的十数份子知道可以了,并且大家还要宣誓,这事完了以后永远保守秘密,这科学大家宁可带进坟墓里也不许向世人吐露一字。若答应,这便回去喝鸡血烧黄纸结作秘密团体。不答应,可马上离开,然而我们也绝不可以再承认见过他了。”</P><br/><P>  他们又静了片刻,有两个青年的份子犹豫了一下,一个道:“我自知嘴不严,恐怕以后会泄密,大家从现在起只当没见过我的,青山绿水之间我只在心灵里永远是大家的好朋友。”言毕掉头走了。另一名眼镜的瘦高青年道:“我不会去研究一个不能发表的事物,我从现下起也不认识各位了。”说完将手中抱的一部测量的仪器交与方可莹,又冲周俊达道:“前几日讨论的文字我都记在笔记本上,那本子现在书友会房内的抽屉中锁着,是一部硬壳的蓝绒面皮本子,抽屉的钥匙在他的身上。”说着指了季子臣,又抱拳拱手道:“既不相识,也不说再会了。”转身背了双手踱了出去。</P><br/><P>  剩下的人相互看了一眼,季子臣道:“我是不能走的,天津分社的社长是我,总不可以从此不与大家相认,是好朋友的以后多提醒我点。”方可莹黯然道:“今年的冬天尤其冷些!”马回春却笑道:“可不要忘了我叫马回春的,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么?”</P><br/><P>  那些中科社的份子听了马回春的话都振作起来笑道:“极是,此刻已有了春意了。”我在一旁插话道:“也不用喝鸡血烧黄纸结社了,到不如学了太古学派的做法新立一个什么草堂的也有些风雅。”方可莹大喜道:“啊呀!帅哥竟然也知道太古学派的么?我们是建立不了归群草堂的,不如结一个周末桥牌俱乐部也挺不错的。”周俊达道:“好,打桥牌我是差了点,然而建立这么一个小小的俱乐部保守大家的秘密到也有些力量。这样吧,回去后可细细商量,总不好叫这秘密从此防碍个人的其它事宜。”</P><br/><P>  方少爷对他老婆道:“总不见得他们还要逼迫我也参加这团体吧?我是不愿与太热血的青年为伍的。”林彼得也道:“我是赞同研究并使用这科学的,只不过知道的人到是越少越好。”周俊达听他们这般说话,转身道:“这规定只在北京分社与天津分社的份子中有效,因为这科学的背后可能有一段难以启齿的密闻,我们只是不想叫政客们的作为贬低了科学。数百十年以后有人和平利用这科学的,那是后人之福气。况且我们心中并未想到要邀请方老先生等人参与研究,所以你们不必担心我们会强拉入伙。”</P><br/><P>  方少爷笑道:“好,我是放心的,然而不知道这位林彼得的创始会员会不会自讨些苦吃?”林彼得道:“不若吃透这科学后我与诸位也同公洋小姐约定的那样,总叫想个两全齐美的法儿省得大家白耗了心血,还可叫这科学有重见天日的时候。”辜鸿铭赞他道:“昨儿晚上出去一趟到学了个乖巧,只是这法子的原创又站在一边,不知道方老弟想勒索你多少银子。”水玲珑听了这话,哧的笑起来。方少爷正色道:“此刻我极赞同中科社的青年举作,我是不想又叫人家打两把钥匙的。然而这方法必定是我的原创,我现下只收这妙主意的版权费,请林彼得先生写几张数十万元的支票给我就好了。”</P><br/><P>  周俊达奇道:“你们说什么?”辜鸿铭将脸上笑了一下正要答话时,先走的那名瘦高个眼镜青年又匆匆的返回来低声道:“门外不远的地方聚了八、九名巡警,由一名西洋人带领着正在向这里指指点点。有一名巡警跑开,好象是去叫更多人去了。”</P><br/><P>  方少爷与林彼得大惊,一起叫道:“是英国人!”辜鸿铭也惊道:“早应该知道他们会在旅社里安插了密探跟踪我们的,方才出门时到没想到这一点,失误,失误。”</P><br/><P>  周俊达早先已略知其中干系,对季子臣诸人说道:“赶快走,不可再回到书友会的宿舍。这阿道夫的士兵说的话十足的有道理,我们要小心英国人灭口。”方可莹道:“这是定要分开走才行,免得叫人一网打干净了,我们到马回春的家里再会合。”季子臣迟疑道:“北京的路,我们分社的怕是不十分熟。”周俊达道:“分做三路,我带陈尚等人走;方可莹带你们天津分社的走;马回春再带领几个人。”</P><br/><P>  他们各自忙着收拾手中的仪器准备开溜,我想起在健身俱乐部里的遭遇先将两腿打了哆嗦道:“少、少爷,我们怎么办?英国人真的又要动粗就糟了。”少奶奶和水玲珑一般的也是浑身筛糠面色发白,少奶奶嘴里兀自给自己人打气道:“怕、怕什么?老娘一个可以打两个。”</P><br/><P>  话音刚落,大门被人一脚踢开,十余名中国巡警并八、九名洋人探子一涌而入。一名会中国话的洋人叫道:“大家不要惊慌,我们是英国使馆的探员,因为盗窃案的缘故要调查各位的身份,请协助我们调查,我们不会乱开枪的。”言毕这二十余人纷纷端了长短枪将我们一起围在中间。有几名中科社的青年份子想要反抗,周俊达与季子臣大喝道:“不要乱动,怕他们真会打枪。看他们要怎样做事。”</P><br/><P>  格里曼见有英国使馆的人闯入自己私宅,因此上前找了一名头领模样的说话。那头领是不听他的话的,只是满脸的官样并始终说同一句话,方少爷对他老婆道:“这是那头领的侦探说他只负责抓人,有话说却要去寻他的上司。然而这洋人摆明了是在糊弄人,待我们见到他上司时估计一多半是在某个囚室中了。”</P><br/><P>  格里曼老于世故,只与那带队的洋人探子对了数言便知道他不怀好意,抽身又返回我们中间与阿道夫先生说起悄悄话来。辜鸿铭愣道:“咦?西洋兽医要与这些警察开个什么样的玩笑来着?”我们尚未明白这话的意思,只见格里曼从自己上衣口袋里取了一只玻璃细管,将上面的软木塞拔掉左右挥动,我顿时痛哭流涕道:“呜呜,好象这洋医生使了什么毒气叫大家过不好年。”方少爷一发的也流涕道:“阿福……呜呜……你的话是极对的……”少奶奶一边抹眼泪一边道:“方福竟然知道是这洋鬼子使手段……呜呜……我越发佩服你的……”方少爷哭了一把眼泪道:“……啊咳……!”少奶奶捶胸顿足的道:“然而……呜呜……昨儿晚上阿生第三次梦到这些了……”</P><br/><P>  那原本端着枪的巡警与西洋探子们因中了格里曼的毒剂,早已纷纷扔下长短枪去用手掩面痛哭流涕不止了。格里曼是早有准备的,喊了一声,周俊达叫道:“呜呜……老爷子叫大家伙儿随他冲出去……”林彼得对水玲珑道:“水玲珑……呜呜……你紧跟在我身后……”水玲珑紧拉着他的手流泪道:“彼得……呜呜……咱们跟在他们后边要安全些。”辜鸿铭闻了此言顿时大怒道:“呜呜……你这奸诈的小丫头总是实惠的……”</P><br/><P>  格里曼又喊了个口令,屋里的人鼓足了尽头推开众警察与探子冲到大街上,周俊达对自己人下令道:“还是先的计划……呜呜……大家分头走……”方可莹对季子臣众人道:“呜呜呜……天津分社的份子随我来……呜呜……俊达自己多保重。”中科社的份子立刻分了三路洒泪而别。</P><br/><P>  那屋子里的众警察与探子们又追了出来,一名中国的警察头目大叫道:“呜呜……前面的人不要跑……呜呜……我以法律的名义……”我们哪里听他的“法律名义”,一路嚎啕大哭的狂奔不已。却也作怪,眼前无端端的打了个闪,又顿时暗了下来,身上添了几分寒冷,耳朵里冻得有点生痛,四周黑咕隆咚的也不知是在什么位置,只听得脚步杂杂的声音好似在空旷的场地上一般有隆隆的回声不绝于耳。未及片刻,这回音又没了,众人到好似又穿出一个山洞到了平原上一般,我脚下只一软,踩到平原的草皮上摔了个跟头,旁边的人也“啊哟,啊哟”的叫不停。几声响后又摔倒数人,辜鸿铭哭道:“呜呜呜……到好象跑得转了向了。”方少爷极力沉声问道:“呜呜……什么跑转向了?”林彼得极不耐烦的答道:“呜呜……他老先生的意思就是我们迷路了。”周俊达道:“呜呜,大家能不能不要再争吵了……到好象跑到郊外的山野了。”另几个中科社的青年一起围住格里曼将他七手八脚的抓住怒道:“呜呜……你是使的什么毒剂叫我们这般伤心?”</P><br/><P>  格里曼先用袖子捂住了脸面所以没有痛哭流涕,此时笑嘻嘻的用中国话道:“这催泪剂到是极管用的,过得一会药力散了自然不用流泪了,大家不用怕。”</P><br/><P>  那名阿道夫的士兵也吸了这毒剂,眼泪抹个不停,抽抽搭搭的将德国话泼了出来,少奶奶又得意的道:“呜呜……这德国兵定是在痛骂西洋医生了,并且是言词不堪入耳的那种。”辜鸿铭哈哈大笑并且流泪道:“哈哈哈……那德国兵恰好是在称赞格里曼手段高明……呜呜……且言词极文雅动听。”少奶奶又要发怒,方少爷劝她道:“美仪…..呜呜……你不要与这夫子做计较……呜呜……他的本事就是专门与人为敌的……”我伸大拇指同意道:“呜呜……少爷的话极正确……”辜鸿铭摸着我的脑袋问道:“我摸着谁的脑袋了?”我答道:“是方福的脑袋。”他挥手在我头上敲了一记菱角哭道:“你记住下次不要同意我是‘专门与人为敌’的……呜呜……”水玲珑讥讽道:“辜先生打人怎么还带着假惺惺的鳄鱼泪来着?”辜鸿铭放声大哭道:“呜呼哉!我是极力想笑的,可恨心有余而力不足。现下除了那格里曼老贼还有谁会笑的我给他一百块钱。”一名中科社的青年份子道:“呜呜……我正年青力壮……呜呜,拼力压下这眼泪笑一回看看?”周俊达沉声哭道:“呜呜,先不要赌气,大家仔细摸摸身边,看看我们是在什么地方?”</P><br/><P>  还未动,四周嚓嚓的亮起了十数盏大灯直照过来,那大灯的后面又有无数拉动枪栓的咔嚓声。一个人抄着西洋语言向我们叽叽哇哇的大喊大叫,方少爷与辜鸿铭一起跳起来叫道:“什么?这里怎么是在英伦岛了?”我们众人听了这叫喊都吓得愣在地上。</P><br/><P>  因那些大灯照射的缘故,眼眶里又涌了一股股极热的泪水出来将面前笼罩得一片模糊。格里曼因为是好的,所以代替方少爷与辜鸿铭等人同问话的人作对答,不过一会在某盏大灯后面走了一名军官出来。那军官低声与格里曼对了会子话,又转身召唤了一小队持步枪的士兵围住我们。格里曼替那军官解释给我们听:原来这军官是要把我们送到附近的一处什么基地里作调查。我们头脑中正是稀里糊涂的,但听到是要做什么调查这就想到自己早先询问那德国士兵阿道夫的故事,虽然不明白细节,总是晓得一多半是跟科学有关系的,心中也没有什么惊慌了。反而是阿道夫听了格里曼的德语转译,知道自己又要让人询问,顿时暴跳如雷,抄起德国话大骂起来。辜鸿铭听得有趣,连忙翻译给大家听。</P><br/><P>  “阿道夫先生是在辱骂那军官做后娘养的……”</P><br/><P>  我们中国人轰的笑了起来,那军官却是懂得德国语言的,听见阿道夫骂自己亦顿时冲冲大怒,踏上一步将阿道夫当胸一拳打翻在地,嘴里亦是用德国话骂骂咧咧的。辜鸿铭又听得有趣,连忙又翻译给大家听。</P><br/><P>  “英国军官是在辱骂那士兵做私生子……”</P><br/><P>  阿道夫从地上爬起来便要与那军官肉搏,旁边上来几名士兵拿步枪指着他大声呵斥了几句。英国军官好象颇佩服阿道夫的勇气,挥手止住手下,又上下打量了阿道夫数眼然后从口袋里掏了一只西洋钢铁做的香烟盒子打开递到面前请他抽。阿道夫也不客气,取了一支香烟叼在唇上,那英国军官用打火机先替他点着了自己又抽了一支,而后与阿道夫拉了几句话,辜鸿铭又道:“这英国军官是在称赞阿道夫先生的勇敢,却又责备他行事莽撞了,不该在英国的土地上向不列颠绅士挑战的。阿道夫先生却认为德国士兵从不会屈服对手的强大,他说军人是不应该有什么惧怕思想的。”</P><br/><P>  方少爷点头道:“早听说德国士兵是这世上最铁血的勇士,今日一见果然不假。”水玲珑环顾四周道:“不是说要押送我们去什么基地的么?怎么不见动静?”林彼得道:“难道你还盼着被人扣押不成?”水玲珑道:“不是,只是他们好象在等什么东西到来。”周俊达冷笑道:“来了什么也是对咱们不利的,这会子大家跌在一个糊里糊涂的世界中只好由着人家摆布了。”另一青年忽然喜道:“哎?流泪止住了。”</P><br/><P>  众人静下来自顾并及旁人一看,可不是么?因为灯光照射并听了先的德语译文笑出眼泪的原因,泪水的确是不知不觉停住了,只是眼鼻处还略有些刺痛。格里曼使中文说道:“我若不是为了防身,制造些厉害的此时大家休说还在流泪,怕是昏倒的也不少呢。”</P><br/><P>  周俊达怒道:“你这么说是在向我们炫耀你手段了得喽?”他的同伴亦大声吹嘘道:“昏过去算什么?中科社制造的毒剂可以将大家麻翻过去后醒来变做白痴。”周俊达立刻喝道:“咱们中科社什么时候做过这恶毒的研究?”那些青年慌忙答道:“本来是没有的,因为这老毒物所以想有来着。”</P><br/><P>  格里曼哈哈大笑,林彼得道:“笑什么?还怕咱们没这本事么?只需将工业酒精灌给这老东西喝饱了醒来不变做白痴也变做傻子。”辜鸿铭惊道:“好毒计!”方少爷哼了一声道:“只怕这毒计是在皇宫里学的。”水玲珑亦低声对林彼得道:“亲爱的,下次也不要学这毒计了,学点儿好的吧。”少奶奶却向林彼得请教道:“林兄弟,工业酒精怎地喝饱了会变做白痴……你别误会,我这是诚心请教于你。”林彼得道:“工业酒精是有毒的……”方少爷大声呵斥道:“我一耳光抽过去!”林彼得见方少爷发怒,立刻闭了嘴,少奶奶低声道:“看来这东西着实是不可以学的。”方少爷放柔了声音轻轻道:“这毒计与天下其它毒计一般知道得愈少愈好,你想知道我回去说与你听,却不可以在这里叫人在肚子里看不起你我。”辜鸿铭又赞道:“方老弟此举该让我老辜敬一杯了。”周俊达等人亦纷纷点头道:“应当这样。”林彼得见自己语言落了单,向水玲珑道:“我以后也不再想这损人的法子了。”水玲珑搂住他轻声道:“唉!你这人最讨人喜欢的便是懂得认错。天下的好男人有许多,然而在大庭广众面前受了呵斥不去努力维护颜面反而屈膝认错的真正男人却是极少的。”辜鸿铭极不屑的道:“这有什么?老辜也懂得认错。我老婆与我翻脸了我就去逗她说话,她关着房门我就使钓鱼的竿儿从窗户里去钓她在桌上养的金鱼缸,那婆娘气得在房里骂我‘天杀的老冤家’,嘿嘿,她一旦开了口我老辜就逞三寸不烂之舌说得她面泛春色。所以天下最能讨人喜欢的男人并非是林彼得,而是辜鸿铭。”</P><br/><P>  众中国诸先生皆被他说得面泛春色,一个个向他捉揖道:“辜先生的话没错,我们大家以后纷纷的去买些金鱼缸和钓鱼的竿儿回家做预备。”</P><br/><P>  正说话间,不远处开过来一辆大的敞蓬汽油车,那与阿道夫谈话的英国军官挥手示意我们上去,车上又有两名士兵放了一块长木板在地上搭了个斜梯子好叫我们走。大家心中虽是极不想服从,但因为面前的情况难以辨明,只好顺从的登上汽油车。</P><br/><P>  那英国军官与阿道夫最后一起上来,下面的几名士兵协助他们关上了车尾的挡板,那汽油车发动起来,只轰鸣了几声就晃悠悠的开了出去。</P><br/><P>  只开了十数分钟,方少爷便惊叫道:“哟!这里竟然真是在英伦岛,我们到好象是在伦敦的郊区左近。”林彼得讥讽道:“这话我先已听方老先生说过,只是放在肚子里冷笑。这荒郊野外随你说什么我都在嘴上大叫‘同意’。等一会天亮了看见路上有骑毛驴赶大车的也好叫方老先生下台,说什么‘晚上大家不是同意我的结论么?’。喏喏,水玲珑,只因他年纪大些就可以胡说话了。”水玲珑哧的笑了起来,少奶奶道:“水姑娘请先不要笑,我丈夫的话我不知道对错只是认定他是正确的,但前面那灯火辉煌的仙境一般的城市可是在国内不曾见到过的。”</P><br/><P>  黑暗中车上的众人齐声惊呼了一下,抬头向远处的前方看时,只见十数里远处有一座亮似白昼的城市正在显现,数支光柱从高楼中间射出去在天空中晃动不已。同车的那英国军官从座位上站起来颇有点炫耀的与大家说话,周俊达又是羡慕又是不屑的道:“这有什么?咱们努力些也叫中国的城市变得这般明亮。”辜鸿铭却道:“大家休要被洋人的富丽堂皇吓倒了。须知若不是他们贩卖鸦片抢了中国的园明园,此刻的伦敦也只做极平常的欧洲城市。”方少爷流下眼泪哽咽道:“是啊是啊,他们早先也这般富有就不会到中国去抢财宝了。可见这如同他们借了咱们的烛火去点亮自家的黑暗一般,这面前的辉煌里原本就有中国人的心血呢。”林彼得咬牙切齿的道:“方老先生早点把那些文稿给我我便为咱们把这些灯火抢回来。”辜鸿铭又冷笑道:“那也不止伦敦,便是法兰西之巴黎,美利坚之旧金山,日本之东京,德意志之柏林等处的光辉都沾有中国人的血汗。你若要都抢回来,须得做个恺撒亦或成吉思汗般的人物方可,否则也不要说些故做气势的话来。”林彼得听了他的话顿时泄了气,低声道:“我若做不了还怕我与水玲珑的子孙做不了吗?”水玲珑对他道:“亲爱的,我以后多与你生几个男孩儿就好啦。”方少爷擦干眼泪对自己老婆大声道:“你看他们想得到是极美的,不知道生许多孩儿养不养得起?养不起只好卖掉,不让卖的只好去做贼,连贼也做不成的只好去做和尚,这般就绝了后了。”林彼得吓得一哆嗦,连忙对水玲珑道:“我只要一个孩儿,我只要一个孩儿。”水玲珑怒道:“没出息!做和尚难道不会先教他做个花和尚么?”林彼得又是一喜,连忙昂了头对方少爷道:“难道做不得花和尚么?”方少爷一怔,过了会儿答道:“这到是个好办法。”林彼得与水玲珑举手击了一掌笑道:“就这么办。”</P><br/><P>  汽油车并未进伦敦,只顺着黑地里的大道急驰。中间遇到几处军营设的关卡遭到盘问,都让那同车的军官递了通行证放行。越往前越多的看见洋人的军队在道边急行,西洋士兵扛着步枪顶着头盔在黑夜中让大道中间奔跑的汽油车用大灯照得幽灵般的闪现消失不已。再走了不久,前方又多了些向天空发射的大炮,英国炮手不知道用了什么炮弹打得空中一团团的火花。我与少奶奶不知缘故,少奶奶奇道:“怎么洋兵喜欢用大炮放焰火的吗?”我亦赞同道:“今儿好象到了初五了,原来洋士兵也过中国年的,只是他们放的烟花强过咱们的。”辜鸿铭道:“这哪里是在放烟花?是打的探空炸弹,因为怕敌人从天上扔炮弹下来。”我与少奶奶大悟道:“哦——,是怕飞机扔炸弹来的。”周俊达道:“不是,因为当世的飞机好象载不了许多武器,西洋最先进的飞机只能带机关枪上天,到是有一种比海轮要大的飞艇来去无踪,并且载得数吨炸弹。这英国炮兵多半是怕德国飞艇趁夜偷袭来的。”方少爷用手掌击了一下额头道:“是的,前不久上海的新闻报纸上曾报道过这威力极大的飞船,这东西白天看时是硕大无棚的,远洋的海轮与它相比也只不过十分之一大小。而且它不似飞机那般飞得响,因为它飞起的原因是装了比空气还轻的气囊,所以往往是趁夜无声无息的飞到伦敦上空往下面扔炸弹,这英国人定是惧怕它的。”</P><br/><P>  我惊叫道:“啊哟!小少爷不知道怎样了?他与阿唐不正在二小姐身边读书的么?”少奶奶也惊得发起抖来,给自己打气道:“怕、怕、怕什么?难、难道二妹不会带他们躲开的么?是吧阿生?”方少爷沉声道:“我是肯定妹妹与妹夫聪明过我们的,大家休要惊慌,等寻到他们时不知道会有多开心呢哈哈。”“哈哈”两个字已经不是笑出来而是念出来的,即便是这样,也是极大的安慰了我们了。我也学了他对少奶奶沉声道:“少奶奶,您信少爷的,他说的话从来都没错的。”少奶奶应道:“这我早知道。”</P><br/><P>  天空的火团炸开了数十个,地上又开了几盏巨灯向上照了过去。细看时,先炸的火团熄成了黑烟在上面飘动,只是无论如何也看不到什么可以在天上飞的轮船。那同车的英国军官笑着说了几句话,方少爷对少奶奶道:“好象今晚可以放心了。”这话还未说完,黑夜中有几千人在一起吼叫,地面上一下子从黑暗里喷射了百条火光上去,只听轰轰隆隆天摇地动的响个不停。</P><br/><P>  周俊达大吼道:“天上好象有古怪的东西!”那英国军官亦是大叫,命汽油车开到路边停下,又叫我们随他在路边找小坑躲藏。我们一堆人趁打炮的火光在野地里寻了个干的渠道躲下去,又都探出头去看远处的激战。</P><br/><P>  只见前面的旷地上一溜儿排了不下百门大炮,那炮口都仰到天上,英国炮兵飞快的向大炮里填塞弹丸发射。抬头看天时,灰暗中在云层里到好象探了颗巨大的脑袋出来,那脑袋嗡嗡的叫个不停,又一会,那脑袋上面的云中又钻了一颗出来。下面的炮打得更急了,只是上面的太高,炮弹多是靠近下面的巨物爆炸。方少爷高声叫道:“德国的飞船!这便是我说的那威力巨大的东西。”</P><br/><P>  阿道夫先生看见自己人的武器莅临英伦岛,得意洋洋的将头顶的铁盔抛了上去,英国军官火大之下与他扭打到一起。</P><br/><P>  那飞得较低的德国飞船吃了一颗炮弹,只见它躲藏的云层中先闪了一下火光,而后又猛的亮了一下,这亮光延伸到整个飞船里如同在空中点起一盏走马灯,顿时又呼的喷出巨大的火焰,几乎连天上的云也要燃着一般的烧着。</P><br/><P>  那正在地上扭打的两个人见天上出现这情景具都停了手,俄顷,英国军官将手指放进自己嘴里吹了个极响亮的口哨,阿道夫见他幸灾乐祸的火大之下又与他扭打到一起。</P><br/><P>  着火的德国飞船开始向下坠落,一路上将黑夜照亮如同白昼,下面打炮的英国兵发了声欢叫,又忙着打更上面的一只飞船。那上面的飞船见势不妙,连忙又升高了许多,终于叫炮弹离开自己永远不能靠近的样子这才一路悠然的向灯火灿烂的城市那边飞过去。</P><br/><P>  下坠的巨大飞船带着冲天的火焰呼的砸在漆黑的原野上,这东西原来竟是用钢铁做的骨架,撞在地上时嘎嘎的响个不停,中间断裂的地方立时坍塌了下去。几百千名英国士兵从四面八方向那堆冒着大火的残骸涌了过去。</P><br/><P>  格里曼去分开了扭打的两个人,阿道夫显是输了一着,然而依旧不服气的大骂起来;英国军官虽然打赢了,却也吃了不小的亏,见阿道夫又在骂人,亦用手叉了腰使德国话与他对骂。辜鸿铭不知因何发起恼来,先用德国话将那二人一起骂了一遍,又用中国话气愤愤的道:“这两个蠢材也不好生想想,黑夜之中用德国话对骂若是叫附近的英国士兵误会了岂不糟糕?那阿道夫不说英国语言还情有可原,因为他不会说英国话;这位邱吉尔先生怎地也被他骗了一遭?”我们这才大悟,到是辜鸿铭救了大家一回。那叫邱吉尔的英国军官啐了阿道夫一口跑过来对辜鸿铭致谢。辜鸿铭背了双手摇头叹道:“年青人,总学了一次见识了,这位阿道夫可是有些小聪明的。”</P><br/><P>  众人又上了汽油车往前继续走,又只盏茶的工夫,伦敦市区那边传来震天介的响声。放眼看过去,那灯火辉煌的中间坠了些黑色的炸弹下去,顿时大火从楼宇中升起来。下面数十道灯柱向天上晃动,并加上冲天的大火向上映照,暗红的云层上面竟然钻出十余艘德国飞船向下扔炸弹。辜鸿铭叫道:“乖乖!这样的轰炸法用不了三天英国城市就消失了。”少奶奶终于忍不住了,哭道:“佳林我的孩儿可怎么样了?”我被她先一哭,心中跳了两跳,也抽抽搭搭的落泪道:“我、我、我的阿唐定是个聪明的孩子,他此刻一定找到了安稳的位子与小少爷一起躲起来了。”少奶奶连连点头道:“他们肯定找了个极深的地洞躲着,并且那地洞里还有好的吃喝可以享用。我还知道他们因为闲着没事正在下围棋或者打牌。”方少爷怒骂道:“这可恶的战争,操他祖母奶奶的战争!”少奶奶听方少爷骂得穷凶极恶,连忙扑到他肩头哭泣道:“阿生,此刻你却不能泄气的,我们要靠你做主心骨的。”方少爷又放柔了声音搂着自己女人的肩头笑道:“嘿,在国内哪里能骂得这般快活。你可记得在回汉口的船上我与那位道家的汉子说过这七情六欲总是要发泄的么?我是个极好的父亲,又从不殴打老婆,因为做生意的缘故连陌生人也很少得罪,平日里只好拿方福出气,这回在外国正好正大光明的泄出来,只怕做梦也没这般好运气呢。”少奶奶扑哧的笑道:“你不是在梦里打过我么?”方少爷笑道:“嘿,然而总是输的多赢的少。”少奶奶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我肚子里却因为他先的话升起了怨恨,心想原来你老人家平日里是拿我做出气的筒子,下回我做个殴打少爷的梦须得百战百胜。</P><br/><P>  周俊达向那英国军官询问了数语,方少爷翻译给少奶奶听道:“周先生问为什么看不见英国飞机上去做扫射?那军官回答:夜间做飞行难度极大,只有在黄昏之前与天亮时分才敢派遣战机。战机起飞后到要降落时在地面已经是半夜,数十架飞机在空中不损毁落下时也要撞毁,所以这时只有靠地面的炮兵做防守。周先生又问怎么德国飞艇却可以在夜里飞行?那军官的解释是飞艇的航速远较高速战机的速度慢,并且德国飞船一般是在白天起飞,到黄昏时分到达英伦岛,分头寻地面标志飞向各自的目标进行轰炸,等到达目标上空时,天色差不多黑暗了,此时便是依靠城市的灯火做指示了。轰炸完毕又是天明时分,正好返航。飞艇与飞机不同之处在于飞艇可以长时间漂浮在空气中不坠落,因此可以整夜的守侯在原地不动,一直等到天放亮再走;飞机则不行了,一则飞不了很长的时间。二则夜间飞行也容易迷失方向而导致坠毁,若非万不得已飞机是不会进行夜航的。”</P><br/><P>  辜鸿铭冷哼一声道:“汉花园的夜航借口也亏英国人编造了。”</P><br/><P>  我道:“好象是公洋小姐第一时间替英国人编造的这借口。”</P><br/><P>  林彼得哼哼了两声道:“方大哥不要再提这日本女人好不好?”</P><br/><P>  汽油车终于停到一座兵营般的地方,这里的士兵在衣袖上比别处的士兵多了道白色的箍儿,上面写了些英国文字。见我们来了,有几名士兵过来卸掉车尾的挡板,又搭了木板梯子扶我们下去。我偷偷问方少爷:“这些士兵的袖子上怎么多了道白色的箍儿?”辜鸿铭道:“这箍上写的可是陆军谍报处的名头,因此这里是与别处极大不同的地方。”</P><br/><P>  一名说中国话的白发老洋人跑过来向我们伸出手招呼道:“呵呵,欢迎欢迎,刚才接到那边的电话我一直在等候你们的到来。请随我来,我将告诉你们这奇特的经历。”</P><br/><P>  林彼得道:“这老东西的中国话也挺地道的,只是不知是在中国的哪所大学里学习过的?”</P><br/><P>  那洋人听到有人说他,答道:“我是与懂中国话的朋友学习的,因为这朋友的妻子是一位漂亮的中国女士,所以我的中国话也学了不少,这一回正好派上用场了。”</P><br/><P>  方少爷对少奶奶低声道:“看,又是一起中洋通婚的好事。到可以介绍他们与我妹子方夏宜认识,我想留洋的中国人非但应该有留学生联宜会,而且要有跨国婚姻同好联宜会。”辜鸿铭一旁插嘴道:“这个我极赞成,因为我老婆是个日本女子,所以你要成立这同好联宜会第一个要请我报名。我非但资格老,而且年纪最大,并且发表成立宣言也要我来念。”</P><br/><P>  黑夜中一名中国少年的声音道:“佳林,你快偷偷随我来,班布小姐正在光屁股洗澡,我在木板上预留了一个小洞给你看。”另一个深沉的中国少年道:“这不好,阿唐,我的意思是班布小姐是高贵人家的千金,这种战争时节我们更要尊重别人的隐私。这样罢,我去拿钉子和木板堵上那洞好了。”</P><br/><P>  我一听这对话当即将脸拉成马脸状,心想听名字一百分是方唐那混蛋小子,什么不好做要去偷看人家女孩儿洗澡。方少爷与少奶奶听了那些对话将嘴巴笑歪了,拍了我的肩膀正色道:“这些小孩子好样的——当然阿唐你也不用责怪他,因为他年纪还小,我们首先应该庆幸他们在这里很快活。”</P><br/><P>  那懂得中国话的洋人听我们的对话到先吃了一惊,转身住了脚步借了路边的灯火打量了我们一番,又问道:“你们认得这些孩子吗?”方少爷笑对道:“因为约翰.布尔先生正是我的妹夫,而方夏宜女士则是我的妹妹。”</P><br/><P>  那白发洋人喜道:“原来你就是方生先生,我听约翰先生夫妇常提及你,真没料到这实验竟然撞到你们身上了。”周俊达问道:“可是关于空间的实验吗?”那洋人愣道:“你们怎么知道的?”周俊达道:“这事话长了,真说起来也不是一时的事。我们最先知道这实验还是前几天,你们可是先有过一次小的开始,后来又将这开始的地方移动了数百丈并且还扩大了?”那洋人惊得用手抚了额头道:“天呀,你们中国人怎么捕捉到这实验了?哦,定是这实验一开始也被你们撞上了。是的,那天我们开始做第一个实验时因为发射装置的基座不稳,只好使用人力做调节。先的一次没敢做大,稳定了基座以后才在天空开了一个大的口子。霍尔曼上尉虽然没留下你们的名字,但他遇到的一定就是你们了。”</P><br/><P>  周俊达与其他几名中科社青年份子一起看了看方氏夫妇与我并辜鸿铭。方少爷道:“是的,霍尔曼上尉的确是见到的我们,然而还有另外数人这次没来,就是这些青年科学份子也刚刚有人分散未到的,我们只是无意中闯进来的。”</P><br/><P>  那洋人将眼珠子转了几转,突的换了数种语言询问格里曼与那德国士兵阿道夫。辜鸿铭冷笑道:“他是以为我们在诓骗他,又知道我们中定是有懂得英语的,所以连换了法语意大利语和德国话问这两个洋人,却不知道我老辜精通九国西文,凭他的这点小道行也想在班门弄斧,老子心里不免有点洋洋得意了。”</P><br/><P>  那洋人听见辜鸿铭的话更是吃惊得瞪大了眼睛,老老实实的换了中国话说道:“这实验因为太新锐了,休说当世的人不理解,就是再过几十百年也叫人不敢相信,只好严格保密了。”方少爷道:“这个我们理解,然而有点不懂为什么这实验是对准了中国政府的要地?”那洋人道:“这不是我的职责范围可以回答的,我们的实验金费赞助者怎么说我们只好去做了。”</P><br/><P>  这洋人的话其实已经是极透亮的了,我们心中如点了一盏大灯般明亮。方少爷只好笑道:“我不是科学者,科学的事我也不能插手。”周俊达却道:“我抗议……”方少爷向他挤了挤眼睛道:“抗议无效。”周俊达转了转眼珠换了个笑脸道:“方老先生怎么说我们便怎么去做。”林彼得这一点聪明过他,岔开话题道:“啊呀,方才看见英国炮手攻打德国的飞船,真是英勇无比。然而伦敦城市终是遭了轰炸了,不知道英国军队会用什么法子减少损失?”那洋人叹了一口气摇头苦笑道:“这就是后话了,你们中国的小说末尾总有这么一句话,叫做‘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我但愿不要叫战争在科学上写一笔遗憾。大家请随我到后面去做检查,天亮了又会有安排。”言毕转身带我们向后走去。</P><br/><P>  行了数百丈,在一侧的空地上有一个极大的场地,好象是放置废物的地方,里面停着一架已经损坏的战机。我轻声对大家道:“这不是霍尔曼上尉的飞机吗?怎么又变回来了?”</P><br/><P>  另一侧是一排木屋,到象已经住了不少人了,并有十数西洋少年在门前玩耍。我记起阿唐的话,心想那班布小姐不知道是住的哪一家?到想去阻止这小痞子去做下流事情。却见路灯下有两个戴西洋鸭舌帽的少年飞快的跑到木屋后面去了。我大惊道:“快去阻止他们!”方少爷笑眯眯的拍我的肩膀道:“不要紧,有我的佳林在,这孩子象个小大人的样子。”我对那洋人道:“不知道叫什么的老洋人先生,方才看见我的孩子跑到人家屋子后面去了,我是担心他做错事的,定要去阻止他们。”方少爷又对我道:“你这是不信任我的佳林孩儿喽?”少奶奶笑嘻嘻的对方少爷道:“算了,不要急阿福了。大家一起去叫他们大吃一惊。”方少爷嬉皮笑脸的与那洋人说了些英国话,那洋人也有兴趣见识中国人的父子情深,与一边跟随的邱吉尔先生商量了几句便偷偷带着我们走过去了。</P><br/><P>  到了那排木屋后,只见微光之下不远处的地上趴了两名青少年,具都将脸贴在木头墙上向里看,一个道:“现下已经换了斯特朗小姐了。”另一个道:“先的班布小姐身材好过这小妮子,叫你来却慢吞吞的。”先的一个道:“我是不屑做下流君子的。”后的一个道:“现下你不下流的么?”</P><br/><P>  我低声骂道:“当然一样下流。”少奶奶听见我在骂她的宝贝儿子,在我头上使手指轻弹了一记悄声道:“你没听到佳林说他不屑做下流君子的么?这便说明他是个好孩子。”方少爷正色道:“极是!”</P><br/><P>  只听方佳林笑道:“我不是下流,因为我是怀了艺术的目光在欣赏的,因此非但不下流,反而变得极高尚了,不似你怀揣了色情的目光。”方唐答道:“我是真小人,你却是个伪君子。”</P><br/><P>  我又骂道:“这小子又蠢又笨,此刻哪里能这么回答?应说‘我是为了高尚艺术做助手来的’,这般说法才可抬高些身价。”旁边的众中国汉子们齐声道:“老奸巨猾!”</P><br/><P>  那两个孩子听见我们说话,从地上爬起来看。少奶奶怒冲冲的过去道:“看老娘不打断你的狗腿!”</P><br/><P>  方佳林怔道:“怎么这么像妈妈的声音?”方少爷道:“非但有你妈,连老子也来了,你这回是撞到枪口上了,老子定不饶你。”</P><br/><P>  少奶奶快步走过去,却一把抱住方佳林放声大哭起来,方佳林颤声道:“妈,真是你么?”方少爷过去蹲在旁边抚着自己儿子扑扑的往地下掉眼泪,嘴上却笑道:“还好,还好,先以为你们在城里,原来躲在这里看美女洗澡,老子开心得要跳。”</P><br/><P>  我背着脸过去蹲在方唐面前轻声道:“猜猜我是谁?”他答:“方伯伯既然在,你当然是我爸爸方福喽!”我转过脸给他看并窃喜道:“看不出你到聪明!最近可有见到过你妈?”他答道:“依然留在法国,甚少来这里,到是舅舅常来看我。”我轻轻搂住他道:“想我不?”方唐扑在我肩膀上轻轻的道:“想!”我紧紧搂了他的身子道:“留你一个人在外国受了不少苦了,转眼三年了,现下差不多有十六岁了吧。”方唐抽抽搭搭的道:“只差几天就十六了,因为太想念爸爸妈妈了,又不得如愿,只好化父爱母爱做谈恋爱了——我如今已经谈了个英国女友,是年方二十二岁的罗尔丝小姐。”</P><br/><P>  我一把将他推开骂道:“反了你了,这里面洗澡的什么人难道就是这些英国女人吗?”将脸贴到墙上那两枚小孔之其一向里看去,只见一名西洋中年妇人正在用小的铜盆给一名女婴洗澡,我愣道:“怎么是个婴孩?”方唐将眼睛贴在另一枚小孔上向里看了看道:“哦,这位又换了,却是金斯顿先生的千金,因为她喜欢把脚趾放在嘴里吸吮所以我又认识了。”</P><br/><P>  方少爷一把将他抱开又把眼睛放到那枚小孔上向里瞟道:“佳林,你也太没志气了,怎么不找个年纪略大的来偷看,真叫人为你们羞愧。”</P><br/><P>  少奶奶一记菱角敲在他头上骂道:“老不修,这会儿还动歪脑筋。”</P><br/><P>  辜鸿铭一旁抓过方少爷的脖领子责骂道:“方老弟放文明点,身边这多同胞你羞也不羞?”方少爷抚着头上的大包灰溜溜的道:“辜夫子言之有理,老婆教训得是。”又到一旁搂了方佳林哭述去了。辜鸿铭皱了眉头嘀咕道:“里面什么样的西洋美女引得这些下流坯动心?也罢,我只做个见证。”说完将面孔贴到墙上去偷看。周俊达等人冷哼道:“我宁可去与英国人做调查也好过看小丑。”辜鸿铭忙离开那小孔点头道:“这些色情狂,连三月的婴孩也不放过。”</P><br/>

长沟流月去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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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战争与原因
2005-03-07 20:09:30

<br/><P>  这个营地是在伦敦的东郊,然而住的士兵却不多,多的是西洋技师和家属。营地又分了三个区,一个住的闲杂人等;一个是用作西洋技师的办事工地;另一个空的场地上停放许多破烂的机器,就是那架又从汉花园变回来的飞机也停在这场子上。西洋技师的办事工地是数十间平房,周围用铁丝网围了一圈儿做保护,营地里的士兵多是把守这里的。里面的某房屋的屋顶之上竟然被人安了个极其巨大的铁锅,上面围了数名白大褂的洋青年在用力做调整。</P><br/><P>  这个区把守极严,进出非但要看特别通行证,还须在访客登记录上写些什么东西,就是那叫邱吉尔的英国军官也只能在区门外向里张望,要进去却是不可能的。</P><br/><P>  懂得中国话的那英国老东西叫乔治.桑达兰,他大概是技师中的什么权威人物,因此只向那些把守的士兵打了声招呼便带我们进去了。</P><br/><P>  然而进去以后也不可乱走,有两名持了步枪的士兵紧紧跟随在我们身边,那意思若是有人乱跑乱撞他们便会放枪。辜鸿铭气冲冲的骂道:“他娘的,这不成了罪犯了么?”林彼得赞同他道:“是的,我是极反感有士兵用枪押送的,这叫我想到我本是中国皇族的后人。这些人实在是没有规矩。”周俊达诸人奇道:“你怎么是皇族的后人了?”水玲珑叹息道:“他的确是一位有皇族血统的青年,然而却是个末代的王子了。”林彼得不服气的道:“我并非什么末代的王子,只是老大帝国中兴皇室的热血子孙。我亦不是为了当皇帝,只是要找回祖先的江山。”周俊达等人冷笑道:“原来你想学东汉刘秀复兴汉室江山,只可惜今日之中国并无王莽这鼠辈,我们到是遵崇孙中山先生的革命。”林彼得反过去冷笑道:“孙某某革命数十年,手中永远也没有自己的军队,各地军阀用得着他时就喊几句共和的口号,不用时只消守住自己的地盘还怕他会吃了自己么?说到底大家亦不是为了要共和,而是要做大自己的势力。这种天下孙中山就是聪明人难道别的军阀中蠢笨的少了么?”</P><br/><P>  方少爷吃惊的道:“林彼得的话果真是点醒了梦中人,我一直不明白革命军打天下许多年怎么会叫北洋军坐了江山,此刻一想原来孙中山的名头虽响,可惜革命的武力却是四方军阀借与他的。这些权贵打下地盘后用他不上了,便会找由头逼迫他下台,无怪辛亥之后坐江山的反而是袁世凯和北洋军,因为这些人的手中是真正掌握着实力的。”</P><br/><P>  我又想起国宴中那段总理与梁启超的对话,便插话道:“可不是么?北洋军姓段的,怪不得他可以瞧黎总统不起,连英国领事也会夜里找他谈参战的事。”</P><br/><P>  周俊达问道:“什么谁的瞧黎总统不起?又什么英国领事找他谈参战的事?”</P><br/><P>  辜鸿铭被我提醒,想起政客的龌龊,立时又破口大骂起来,方少爷对周俊达等人道:“这件事到与这奇怪的英国科学有关,我后面仔细告诉你们,这时不方便说,大家忍耐些。”</P><br/><P>  桑达兰先生在前面突的说了一串极古怪的语言,方少爷愣道:“这厮说的到好象阿剌伯的语言。”辜鸿铭道:“是一句犹太话,那意思是‘但凡救得一命,便是救了世界’。”我说道:“你老先生又懂?”他却没骂我,只答道:“这种话谁也应该懂的。”</P><br/><P>  后面的格里曼老先生竟然也知道这犹太话的意思,用德国话转译给阿道夫先生听,阿道夫听了又叽哩哇啦的说了一通,辜鸿铭摇头道:“这德国兵好大的野心,他竟然说他便可改变这世界。”少奶奶冷哼道:“那好,你告诉他先变一枚带金箍的棒儿放到这里。”</P><br/><P>  我们到了一栋宽大的平房前,里面出来数名穿白大褂的西洋医生,手中先拿着什么仪器在我们身上扫了一趟,另有数名女助手用带木板的本儿记下报出的数据。这般过了数分钟就有被他们带进那房子里,却是空荡荡的只摆放了一张长条的桌子和许多的椅子。桑达兰先生请我们去坐下,又用中国话对我们说道:“诸位先生女士,因为我们需要仔细检查你们的遭遇是否会对身体的血液等方面有影响,因此这里的大夫要抽取每人身上的少许血液做样本。然而我们并不白取,除去赔付金钱外,另赠送营养滋补品。”</P><br/><P>  少奶奶讥讽道:“此刻我们可以不答应么?”水玲珑冷冷的道:“洋人说话假惺惺的。”方少爷与周俊达等人先卷起袖子将胳膊放在桌子上道:“其实也可以说不答应的,只是要用个谁也听不懂的语言来说。”</P><br/><P>  阿道夫经了格里曼的转译跳起来大叫一声,少奶奶笑道:“这句话我就听不懂,但仍能猜到是反对的意思。”她见辜鸿铭这次没说反对的话到自己有点奇怪了,问道:“辜夫子,我没说错吧?”辜鸿铭道:“你想我反对的吗?”</P><br/><P>  格里曼转而又使了英国话对屋里的人说了一遍,周俊达道:“这位格里曼先生竟然是在为德国兵说情的。”少奶奶惊道:“阿生,这老东西在说些什么?”方少爷道:“格里曼说若按惯例,这德国兵应算是战俘,因而战俘是不可以被强迫做任何事的。他作为第三方的国际同情者亦反对英国人破坏宽待战俘的国际条例。”林彼得叫道:“那我们算什么?”周俊达冷冰冰的道:“我们什么也不算,我们只是知道在这里一旦反抗会有什么后果的聪明人。”辜鸿铭冷笑道:“这回非但欧洲诸城市有中国人的血汗,就是这科学的历史也有中国人的鲜血了。”桑达兰先生面红耳赤的道:“这这,这回的鲜血是极光荣的,先返回的阿达茨少尉受了重伤,也欣然献出数十毫升珍贵的血液。”</P><br/><P>  说话之间,又有数名西洋男女医师端着十数枚针筒放到桌上。那娇小的美女助手给每个男的挤了个媚眼儿,等大家神魂颠倒时,那西洋男医师飞快的用沾了酒精的棉球在我们手臂上擦了一擦,顺手将针筒插在上面各吸了半筒鲜血出去。辜鸿铭叫西洋美女吸走了若干魂魄,那抽血的洋人见他望着自己美女助手发呆工夫趁机多抽了他大半筒血。待那西洋美女扭着腰走开他老人家这才抖了抖身子叫道:“哦哟!怎地老子半边身子发冷?”</P><br/><P>  抽完血桑达兰先生坐到我们对面的椅子上又问道:“有个问题我想趁此时机问一下:你们在做穿越时可观察到什么吗?比如周遭的事物变化诸如此类的现象?”方少爷笑道:“我们的经历与霍尔曼上尉的经历是一样的,他见到什么我们就见到了什么。”</P><br/><P>  桑达兰道:“他是见到的一个扁扁的空间,进入的东西好似变得比原来的要短了许多。”</P><br/><P>  我张口答道:“我们却什么也没见到,因为四周是黑暗的,只不过听到……”方少爷对我笑道:“阿福你不懂科学,当下还是闭嘴的好。”桑达兰追问道:“听到什么?”我见周俊达等人都在偷偷向我摇头,便回答道:“听到辜夫子在骂大街。”桑达兰呵呵的笑了起来,摆手命人带我们去休息。</P><br/><P>  <br/>休息的地方依然是在技师区内,众人分做数个房间;两个女人住了一间,中科社诸份子住一间,两名外国人一间,我与方少爷、林彼得、辜鸿铭占了一间。洋人的床铺是极干净的,往上面一躺这便有了睡意。</P><br/><P>  此时正是夜半极静时分,窗外只亮着路灯的光明,不知不觉中连先的炸弹爆炸声也没了,整个世界好似将战争抛弃到遥远的天边,只有极远处扫射天空的大灯的光柱才叫人略返回些现实。</P><br/><P>  正要合眼时,门外轻轻敲了两响,周俊达低声叫道:“方老先生?辜鸿铭先生?林先生?方大哥你们可睡了么?”</P><br/><P>  我连忙跳下床去开门道:“正要睡,怎么这半夜了有事吗?”方少爷在床上道:“我准知道你们会有人来的,定是为了那桑达兰先生的问题了。”周俊达嘿的笑了一下钻进屋里说道:“我们的人都睡不着,都在悄悄议论这事,然而也要求证,免得搞错了。”方少爷从床上坐起来道:“来,坐我这里。”周俊达溜到他床上坐下说道:“方大哥先请把门关上,我这便是想问我们先在奔跑时听到的回声可不是几个人的幻觉吧?”</P><br/><P>  我听他说的竟是桑达兰刚才要问的问题,又想起他们给我使过眼色摇过脑袋,便知道其中大有奥妙,轻轻掩了门跑回自己床上披了厚毛毯盘腿坐下。</P><br/><P>  方少爷笑道:“你没听错,的确是有脚步的回声,这便是说明脚下踏的是地面。”辜鸿铭不解的道:“那又怎地?”方少爷道:“这空间绕了大半个星球,你说它是笔直的还是弯曲的?中间经过的高山大河不知道有几千几万,它们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周俊达亦笑道:“空间的相对性这便显出来了,只因我们原来是踏在地面上的,所以闯进这相对的空间后这空间里产生的是适合我们原来奔跑的路途的现象,只因少了干扰,我们就听到了自己的脚步声;然而若是飞机飞到这空间里了又会怎样?飞的多高才算高?飞多低才算低呢?”</P><br/><P>  林彼得道:“那么我猜测是因为英伦岛与北京隔了半个星球,我们来的路定是个弯曲的。”方少爷又笑道:“何为弯曲?何为笔直?”</P><br/><P>  我大悟道:“若是持这么一根直的杆儿,从这一边伸进去,那一边露个头,即便这里的空间是弯曲的,可那杆儿却总是直的。”</P><br/><P>  周俊达击了手掌道:“好说法,因此这又是一种相对性。而这相对性是相对于两种事物各自所处的空间的,持杆儿的人是看到的大千世界,因此他看的这路途是绕了半个星球,中间还绕了无数高山大河;然而从杆儿上面看去,却是直的。”</P><br/><P>  林彼得又问道:“只是杆子的长度却是固定的,且是不知道这长度又如何去变化?”</P><br/><P>  周俊达解释道:“相对论便好在这里,这是两个不同的空间,若从我们的空间去猜测那相对特殊的空间,定会得出这杆儿长到数万里那么长;然而这杆儿的长度从一开始就未改变过,改变的只是容纳它的空间;空间衡量的方式改变了,我们所观察到的事物就变了。”</P><br/><P>  方少爷道:“如此一来,当大家处在不同的空间时,观测的方式也不同。现在的这个世界所看到的是一回事,那个空间里看到的又是另一回事。这好比我们看照片一般,手掌大小的照片里容纳的山川河流亦是我们去拍摄的那个山川河流,你能因为照片是巴掌大小就说里面的山川河流也变小了么?若是在照片里再多照一个人进去,那人的比例也是与现实世界的比例一般无二。”</P><br/><P>  周俊达道:“我们穿越相对的空间便好似要穿过这张照片一样,两下里的世界都无变化,只是我们突兀的闯了进去,若在那个空间里本来有事物时,我们的观测目光定是如观看照片里的世界一般古怪,亦会想道:啊哟,这里的山川怎么这般短小?这便是那桑达兰先生说他的人会看到一个扁扁的空间。”</P><br/><P>  方少爷又道:“我们听到了回声,亦说明这事物内还有阻挡声音传递的物件,这也说明两点:一则是这空间里还有其它事物,只是现在的科学恐怕还不知道它是什么罢了;另一则是这事物极有可能是打开另一世界的钥匙;然而这都是后话了,当下我们总是明白了相对论是正确的。”</P><br/><P>  周俊达道:“自从西历1905年相对论概念发表以后,这古怪的理论一直在欧洲遭受传统物理学者的刁难,因为这世上证明相对论正确的科学证据实在是太少了。但在这里却非但有人相信了它,而且使用它做出了最神奇的科学工具,真不明白英国人是怎生对待这理论的。”</P><br/><P>  门外又有人推门,因为门是虚掩的,所以那人轻轻巧巧的就走了进来,并且轻笑道:“这个故事却不是因为爱因斯坦先生的理论引起的,反而是因为大家都去寻找以太的中间无意发现的。”</P><br/><P>  周俊达跳起来道:“是桑达兰!”</P><br/><P>  桑达兰嘘了一声道:“轻声些!并不要开屋里的电灯。我知道你们此时一定不会睡的,先到别的房间外偷听,果然有人在讨论,后又见到有一人溜出来跑进这里,于是又跟了过来。”</P><br/><P>  周俊达慢慢又坐下愣道:“怎么不是用的相对论的理论吗?然而这却是证明这理论的证据。”桑达兰又摸到我的床上坐下道:“霍尔曼上尉的实验是我们在半空中开了一道电流的口子,他与阿达茨少尉从空中飞进去后又从北京那边飞出来。只是没料到北京是下着大雪,因此控制不了战机撞到地面。”</P><br/><P>  辜鸿铭问道:“有一点我肚子里是不大明白的,你们怎么偏偏选中了北京?难道选不得东京或是华盛顿么?”</P><br/><P>  <br/>桑达兰笑答:“这却是后话,我来寻找你们亦是为了这个,然而我先要说的是这实验的制作经过,大家多听一些记在心里。”</P><br/><P>  林彼得喜道:“好,我去找纸笔记下。”桑达兰却说道:“这不行,我说的大家只用心记住,你们听了再忘了就不是我的责任了。”</P><br/><P>  方少爷听他的语气古怪,问他道:“桑达兰先生,你有什么隐衷不好讲的吗?”</P><br/><P>  桑达兰道:“科学总是叫历史进步的,我不愿它的历程上沾染鲜血,因此大家先不要多问我话,只仔细听我讲这故事,讲完了我须要想办法送你们走的。”</P><br/><P>  方少爷大吃一惊,道:“难道桑达兰先生是要……?”桑达兰抽咽了数声道:“你们猜对的。”辜鸿铭扼腕叹息道:“英年早逝!”桑达兰愣道:“这是为什么?”辜鸿铭道:“你不是要救我们出去么?然后你老兄定是有心要与这科学同归于尽了。”桑达兰奇道:“我几时说过要与这科学同归于尽了?我只是从此不再去做科学家而要改行做文学家了。”辜鸿铭轻声骂他道:“那你又抽抽搭搭死娘一般的伤心做什么?”桑达兰生气的道:“我毕生钻研科学,从二十五岁起已发誓将科学当作自己妻子一般看待,如今的做法好似死了妻儿一般,若不伤心不是禽兽了么?”辜鸿铭闻他的语言义正词严,在其大义凛然的人格面前顿时语塞,只是鸭子死了嘴依然硬的道:“说不定你续娶的要带给你好运,却也不必太伤心。”方少爷听他说得丢人,连忙喝止道:“辜先生不要说笑话,此时除了请桑达兰先生节哀顺便我们更无好话讲了。”</P><br/><P>  桑达兰道:“因为牛顿阁下确立了经典物理的原理,这世上的科学便以他的理论做指路的明灯。比如我们去做测量,这事物的长度便可用尺子量出,这道理也不错,大家也用的顺手;然而早在爱因斯坦先生之前就已经有人怀疑这理论的正确了,要知道我们去测量一件事物时,测量者与被测量的物体之间是相对静止不动的。可是我们如何去测量一件运动的事物呢?亦或运动的事物又该如何相互去做测量?这却是没有人去明白的。”</P><br/><P>  我莫名其妙的道:“好似在念经。”周俊达道:“方大哥听桑达兰先生说,我正在用心记呢。”</P><br/><P>  桑达兰站起身在房内边走动边道:“这也简单,我此刻在走动,大家要测量我的鞋子的尺寸该如何办?”我答:“当然是先请你老先生停住然后我用尺去量了。”他笑道:“我听话会停下的,可是半空飞的鹰雀是不听你的话的,除非用枪打下来。”我又问道:“这又有什么用呢?只是好象做的一些无聊的游戏才有的,平日里哪里有去测量飞鸟的?”方少爷厉声道:“阿福你闭上嘴不要打岔!”</P><br/><P>  我见方少爷在发脾气,便收了声,心下却暗道:“先听大家说相对论如何高明,此刻细听了十足的是吃饱饭的汉子们没事找事做。”</P><br/><P>  桑达兰笑道:“问得也对,科学多半也要研究有用的东西,若无用处又何必做研究?大家可曾在波涛汹涌的水面上称过体重?若是这般在颠簸的海船上放一具磅秤,那当我们去称量时,这磅秤的指度定是不稳的。一个人若是在岸上是一百磅,在船上称时却一会儿是一百十磅,一会儿又是九十余磅,这经历想必类似的有过吧?却是为什么原因会这样?”</P><br/><P>  他停了嘴,好似故意等人回答,我刚才吃过方少爷的脾气,这时有心做应声虫,却又不知道是否得当。方少爷道:“阿福,这个问题本来是要你来回答的,你说吧。”</P><br/><P>  我张口答道:“因为浪大不稳呗。”</P><br/><P>  桑达兰轻轻击了一下手掌笑道:“着呀,几千年来的答案就这般简单,因此大家从不在水上做重量的交易的,因为水上称量事物时事物与称之间是相互运动的,因为这运动,使得计量的结果有时偏大,有时偏小。由此,世界万物的相对性在运动中不知不觉的竟被最常见的现象印证了几千年。”</P><br/><P>  周俊达听了这些不自禁的惊呼了一声,方少爷也道:“老天爷,竟然没注意!”</P><br/><P>  桑达兰继续道:“牛顿阁下的理论不是用在水面上去称量事物的,而是用在陆地上去称量的——这只是个比方,复杂一点说:他的宇宙观是处在一种稳定的状态中的,这观点解释某些现象是可行的,只是另一些现象却是无能为力的。比如大家都是运动时如何去做测量,只是引起我们争论的却还不是这些,反到是因为关于光的传播理论的分歧;牛顿阁下最初提出光是一种微粒,以此为基础确立了他的光学原理基础,后世对这一观点产生怀疑,有些人便又提出光的波动学说,只是这波动学说也是建立在牛顿宇宙观点的基础上的,大家认为事物的传递总要一种媒介做载体,于是提出在宇宙间充满了叫以太的这种极特殊的物质,此后又因为求证以太的原因,许多的科学家耗费了巨大的精力财富去做研究,我们的这次奇妙科学就是来源于关于求证以太的意外。”</P><br/><P>  他停了嘴又踱到我的床边坐下道:“麦克斯韦先生统一了光与电的对立,我们便可以从电波去了解光在以太中的传递。我们试了各种电波的波长以求在其中寻到新科学的突破口,却没料到用了极低频的电波与甚高频的电波掺杂在一起时竟将一名实验人员在这奇特的环境中化成一摊血水。”</P><br/><P>  周俊达当即点头道:“果不出所料,你们用了低频的声波去做切割事物的方法。”辜鸿铭亦说道:“洋人的方法也没什么了不起,原来我们早知道了。”</P><br/><P>  桑达兰惊道:“你们怎么知道的?”</P><br/><P>  周俊达道:“我与同仁研究你们发送到北京的那些电流时先由一位电报传播专业的年青先生提出这设想,我们觉得可行,因此也同意了。然而将低频与甚高频合在一起却不知道如何去做,并且还要保证事物不被低频粉碎。”</P><br/><P>  桑达兰静了片刻叹息道:“这科学当下是越少人知道最好,你们竟然已经想到这一步,后面的我便不说了,因为我也不想任何一个国家或团体在这乱世拥有这技术,我现下对谁也不大放心。”</P><br/><P>  林彼得急道:“我们都不会用这技术去害人的。”桑达兰道:“这世上但凡没到手之前个个都显露慈善面孔,一旦得手了那可难说了。这里却又不得不说说欧战的故事了,大家可知当下的英王是哪一个么?”</P><br/><P>  方少爷答道:“好象已经是乔治五世做不列颠的国王了。”</P><br/><P>  林彼得低声道:“中国的皇帝却也是宣统皇帝的。”周俊达重重的哼了一声,那桑达兰又道:“欧洲现下有两位顶要紧的皇帝主导着这场战争,一位是英王乔治五世,另一位却是德皇威廉二世。天下人都知道欧战是协约国打同盟国,却不知道协约国的首领乔治五世与同盟国的德皇威廉二世原来是嫡亲的表兄弟。”</P><br/><P>  我们都大吃了一惊,只有辜鸿铭到像是早知道似的讥笑道:“欧洲的列强便不说英德,其它国家难道就没有姻亲关系么?这就叫做窝里哄。”</P><br/><P>  桑达兰道:“这种说法也不叫错的,难听固然是难听,却也对。关于这战争又要再扯远一点儿谈到不列颠立国的时候,最初占领这大海岛的是罗马帝国的普拉底斯,他受了罗马皇帝卡拉底之命来完成恺撒未成的志愿,这之后不列颠成了罗马帝国的一个行省被统治了三百年。此后又经过几百年的动荡,直到英王室的第一位皇帝威廉一世占领英伦岛,英国历史才开始形成王朝更替。威廉一世之后原本是威廉二世做的英王,只可惜威廉一世的几个儿子互相争权夺位,威廉二世又无甚能耐,在位仅十余年便被人暗杀了。大家且注意,此后英国历史上只出现了威廉三世与威廉四世。那威廉三世并非英王嫡系,他原来是英王詹姆斯二世的女婿,却是荷兰共和国的执政官。到了威廉四世时他的一位兄弟肯特公爵与一名德国妇人结婚,这肯特公爵后来的女儿便是伟大的维多利亚女王,而当下的德王威廉二世正是维多利亚女王的长外孙。然而这位长外孙就任德国皇帝的时间早过乔治五世,就是乔治五世的父亲爱德华七世就位英王的时间也比这位大外甥要晚许多年。诸位可想想当今的威廉二世非但承继着嫡系长外孙的名号,而且久握倾国的权利,在他的眼中除去维多利亚女王这世上已没人能被他放在眼中了。他虽是德王威廉二世,然而心中难免又想承继英王威廉一世之后的英名;只可惜他野心倾扎之下利令智昏,与欧洲政局上玩了许多败笔。</P><br/><P>  “爱德华七世就位时英国依旧是采取的对欧洲事务的孤立政策,但是日不落帝国的事业长足增长迫使英国需要在欧洲大陆寻找伙伴稳定自身安全,这伙伴的首选就是德国;只是德皇威廉二世希望用自己的力量去影响整个欧洲以证明他的强大,结果英王又重新选择了隔海相望的法国做自己的盟友。”</P><br/><P>  辜鸿铭说道:“说来英法之间到是几世的老冤家,两边的战争打了几百年也未见停过,别的休说,百年战争与圣女贞德的故事就够文人刷上几笔的。到是英德之间却历来友好,威廉二世竟然是自己一头扎进冰水里落了个冷清清。”</P><br/><P>  桑达兰道:“他又何尝不知?但是知道也晚了,因为这位威廉皇帝在欧洲事务中动辄叫喊动用武力,越发的叫周遭的邻国不敢轻心了,硬生生的逼得法国和俄国与英王定了共同协约。前些年他还回过味来知道自己戴着恶人的面具逼迫几个大国做了联盟来反对自己,想又用和平政策来与英王结好,只可惜他交了一个不甚安全的盟国奥地利。这盟国几乎是德皇在欧洲唯一的朋友,因此当这盟国的皇位继承人斐迪南大公在巴尔干半岛出事后,德皇只好充做它的后台支持奥地利在巴尔干地区动武。如此一来,欧战便全面爆发了。”</P><br/><P>  我问道:“从前听一些懂中国话的洋人在上海的某些俱乐部里谈局势,也听到过巴尔干的名字,大家说这地方芝麻绿豆小,怎地一打仗就这么轰动?”</P><br/><P>  方少爷说道:“这却有个比喻,好比有人要对付阿福你,你说少爷我帮不帮你呢?”我想了想答道:“多半是要帮的。”他正要笑一个嘿字出来,只出了半声,我又道:“帮着别人对付我也说不定。”他顿时将“嘿”字诀变做“你娘的我几时这么干过?”我答道:“我只是也做个比喻,比做少爷帮我定是有个理由的,总不好我去做错了事也要少爷护自己人的短,因为少爷一向是最公正的。”这话说得他又变了个嘿字诀道:“你这小子越来越会说话了。”</P><br/><P>  辜鸿铭道:“巴尔干虽然小,却是天下最火暴的地方之一。只因为这地区聚集了欧洲列强的各方势力,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这里又有个规律可以告诉世人,即越是弱小的土地越是挑起争端的场所,大的土地反而不易作争端的理由。”</P><br/><P>  周俊达叹道:“只盼中国不会变成这理由。”</P><br/><P>  桑达兰却道:“然而仗打得大了,却由不得你不去找理由。我下面要说的就是我们发明的科学与中国的关系了。</P><br/><P>  “战争打到1916年春天的时候,这星球上几乎有十分之七、八的国家被卷入大战。协约国与同盟国各自加紧拉扯自己的盟友进入战争,因为只有这样方可保证自己的力量大过敌人。2月份在法国凡尔登地区爆发了这战争以来最激烈的大战,法德双方在此地各自展开数百万计的部队较量了数月之久,前数日的战报上法国士兵已经损失了40万人,德国损失了有35万人。这大战还未结束,英法联军又在索姆河同时进行了另一场大规模攻势。这攻势损失的性命更多,英军失去了42万人,法军又损失了20万人,德国再次损失45万人。这般的极高的损失率使得交战各国国力难以为续,德军因此改变了战术,依靠了远程的齐柏林航空飞船携带成吨的炸弹来轰炸敌国的重要经济政治目标,这目标的首选便是伦敦。威廉二世知道只要伦敦向他投降或是因此提出讲和,他就可以体面的结束这场战争。这战术果然是非常厉害,因为当今世界在航空器中可以奔袭数千里的载具只有德国的齐柏林飞船,这东西的体积比之远洋的巨轮还要大,载的弹药又多又齐全,飞得又高,火力之强大远非普通的飞机可以相比拟的,并且又是多在夜里飞到伦敦上空火炮打不到的地方向下投掷炸弹。最初只来的一两艘,因为飞船回去报告轰炸效果极佳,所以后来又加到七、八艘。近期最多的一次竟然有十六艘之多,黑夜里如天上的魔王一般将地面炸得一片通红。</P><br/><P>  “正好此时我们无意中发现了打开相对空间的法子,这法子先是我们邀请了皇家学会的一名支持者来观看,他却又是英伦本土防卫处的战略参谋,因为齐柏林飞船空袭的事情正伤脑筋,观看了我们的实验后突的爆发了一个奇想,就是要用这神奇的电流在伦敦上空开一个巨大的口子让德国的飞船在夜里来轰炸时不意的钻进去。他的原意是叫我们送德国飞船去大洋上空即可,不料更上层却将这计划作了修改,将目标指向了远东和美洲地区。这些地区的选择不仅是中国,亦有东京与美洲的华盛顿。只是由于美国人已在讨论参战意向,计划中将华盛顿放置了,只剩下北京与东京。原来是没有什么再可以修改的了,前两日北京的英国大使却拍发了一封电报回来,建议将东京也从目标中删掉。据说我们的计划不知道怎地叫日本的间谍知道了去,现下的目标中只剩下北京了,再过几日待国际舆论准备妥当了就要开始这新奇的计划了。”</P><br/><P>  周俊达惊叫道:“那名阿道夫的德国士兵好聪明,这计划他只触了个皮毛就猜对了八、九不离十。”</P><br/><P>  桑达兰愣道:“那德国兵么?怎地他猜到这计划了?”辜鸿铭称赞道:“这阿道夫日后定是个大人物,我看我也要与他结交结交,非是因为我想巴结他,只是白白放过一个结识大人物的机会心中定是遗憾的。”</P><br/><P>  林彼得却道:“我若能邀请阿道夫先生做参谋还怕成不了大事么?”</P><br/><P>  方少爷嘿嘿的讥笑道:“好是好,只是我想人家恐怕未必瞧你的江山计划在眼内。”</P><br/><P>  桑达兰继续道:“先生们先不要谈这些题外话了,我是不想叫这科学做战争的工具,因此我早已生了毁掉它的念头,然而又不想就叫这科学方出娘胎便即夭折,只好选些无关的人去告诉他们,不论记得与否都不再与我有关。我既可对得起为这科学所耗费的力气,也对得起这科学应有的清誉。只是你们竟然已经想到这技术的部分道理,我再说只怕你们回去做一个反而叫我的打算落空,现下只好闭口不说了,你们只需要知道这世上确有过这么一件奇特的事物是真的发生过的。”</P><br/><P>  辜鸿铭道:“看来你对前妻的感情是极古怪的,又要与她离异又要叫人知道你是她的前夫。我猜你对少女的第一次是极重视的,老实说,你定是勾引了无数处女。”</P><br/><P>  桑达兰先生哭笑不得的道:“比方又是极正确的,但我却是个独身主义者;我极想在科学史上留名,这非但是每一名科学家立志的愿望,也是为之奋斗的目标。大家想一想,若是自己领先全人类制造出第一件新工具,却叫后人不知道这历史,那作者又与一个平凡的普通人有什么分别呢?千百年后大家多是想到的历史上的成功者,无名的便是曾做过盖世的英雄又怎样?既不可载入史册,也得不到应有的尊敬。我的想法是若不在正史上留名,野史上也要大书一笔,就是留一段神话般的传说也要叫人知道我桑达兰其人其事。这好比英伦岛传说中有过的亚瑟王与他的圆桌骑士的故事一般气势磅礴。”</P><br/><P>  我奇道:“什什么亚瑟王与圆桌骑士?难道是和中国的姜子牙黄飞虎一般的故事么?”</P><br/><P>  辜鸿铭笑道:“方福小哥的话总是无意中点得恰到好处,可不是么?封神演义的故事也是历史模糊了的记忆呢。”</P><br/><P>  方少爷也笑道:“当年罗马军队退出英伦岛以后这古老的大岛前后出现过将近两百年的无历史记载时期,因此欧洲学者称这两百年是英国历史上的‘黑暗时期’。那亚瑟王的故事正是关于这两百年中某位英伦古岛的部落首领传说,这之后才是阿塞巴特法典时代与北欧海盗时代,然后终于诞生了英国历史上最伟大的阿尔弗雷德大帝,就是威廉一世也比阿尔弗雷德大帝晚了又近两百年岁月,由此可见亚瑟王传说之久远朦胧了。”</P><br/><P>  桑达兰抽咽了数声又道:“我不想叫自己也陷入科学史上的黑暗时期,至少也要同亚瑟王的传说一般留给世人这神话。”</P><br/><P>  林彼得连忙拍他马屁道:“你老先生定是可以的,你不是要改行去做文学家吗?这就可以在野史中记载一笔。”桑达兰又叹气道:“唉!话是这么说,我何尝不知道呢?只是每当要触笔时又有点不好意思。我总不好在文字中标榜自己的功绩,写轻了又会因为谦虚的原因叫后代不知道原委,这是叫我极难办的,除非沙士比亚老先生转世再写一部叫《乔治.桑达兰》的剧本可以千古流传。”</P><br/><P>  辜鸿铭忍不住哈哈的大笑起来道:“你这洋人到老实,只是你的处境的确是左右为难的,不过你的运气相当的好,因为若要找人为你写野史除了我老辜以外当世也没有第二人了;第一我脸皮够厚,敢为人所不敢为,写这种稀奇古怪的文章不怕有人在背后骂。第二我亦不循常规,叫我写正史我不如其他名家,叫我写野史那却是可以比正史还要好看的。”</P><br/><P>  方少爷亦笑道:“便是历史上的英雄也未见过自己立传的,几乎都是叫别人去评判了。桑达兰先生的运气也的确是好的,只因我与辜鸿铭先生交往了一段时间,知道他的学识渊博,并通晓各番的语言,你请他写是最正经不过的方法了,但不晓得他老先生会提些什么样古怪的条件出来。”</P><br/><P>  桑达兰道:“正是如此,我最先遇到你们时连换了数种语言去询问那阿道夫与格里曼先生,你们当中只有这位辜先生听得懂,我便有心来找你们。若是按了军方的意思,凡是见过这实验的一律会被送去某秘密基地作软禁,先有三名中国的警官已经被送过去,过得明天你们一般的也要被送过去了,你们若答应我的作传条件我可偷偷放你们回去。”</P><br/><P>  周俊达道:“这怎么回去?我们十数人又要坐船又要吃饭……?”</P><br/><P>  桑达兰道:“你们定是如那些先的中国人一般用卡车送出去,我回去将发射电波的天线做调整,到你们上车以后将那奇特的电流打到卡车前面的道路上,你们发动卡车一踩油门便可以轻轻松松的回到中国,此后我们便要说永别了。”辜鸿铭笑道:“不是永别,是再见。我写完了传记寄过来给你看,也好叫你知道中国人是世上最守信用的。”桑达兰连连点头道:“对对,是再见,是再见!”</P><br/><P>  当下我们又偷偷商议了如何去抢夺押送的卡车并如何驾驶的细节,桑达兰一一告诉我们卡车发动的法子,又叫我们几人各自模仿了一遍。别的人都好,只有辜鸿铭仍躺在床上道:“我是要写《乔治.桑达兰》的著名作家,因此这种体力活是与我无关的,并且到时候你们还要背着我跑,否则我只消半路上往地上一躺这桑达兰先生见如意算盘打得不响定不会在空气中给你们打开回去的道路的。”方少爷怒道:“这里我们不与你老人家计较,回去以后有你好看。”辜鸿铭答道:“那好,明日由你来背我。”</P><br/><P>  <br/>二日上午我们依然留在技师工地区内,天亮时打量四周,却是一片浓雾。我们因为休息了半夜,精力恢复了许多。</P><br/><P>  先的早饭时英国人给了我们每个人两份颇多营养的食物,由于是战争时期,物品供应多有困难,两份早餐已经是叫普通人大快朵颐了,然而辜鸿铭依然骂个不停。原来他昨天晚上叫那英国的医师多抽了半筒鲜血之后觉着吃亏了许多,两份普通的早餐并不能补偿他的什么损失,气恨之下将英国人的民族劣性从威廉一世时期直骂到当下的乔治五世。周俊达等人听他骂得恶毒,本想劝阻一番,却又听他如数家珍般道出诸位英王及其臣民的丑行,且无一不准确无误,当下到对这老夫子起了肃然之意。</P><br/><P>  诸位英王及其臣民有些什么样的罪恶呢?若按了辜鸿铭的骂词来看,威廉一世残暴无端教子无方,因为他征服英格兰时实行诸多焦土政策,烧杀得鸡犬不宁。就是他自己的随从也是世上最为卑鄙的仆从,原来这老头越海攻打法国时不幸故去,他的随从便剥光了他身上的衣物抢光了他身边的珠宝叫这威廉一世死得叫花子般寒酸。</P><br/><P>  往后的另一继承人却是第三子做亨利一世的,死得也不怎么体面,据说是吃饱了被撑死的;更有那因为宠幸面首被自己老婆吃醋杀死的爱德华二世的悲壮故事叫人听得心惊胆颤。</P><br/><P>  众人先还觉得辜鸿铭所知渊博,后来越听越是下流并且匪夷所思,纷纷端了自己手中的早餐一发的回避开去,只留他一人在桌前更高声的叫骂:“乔治一世的英国佬自称制造了一种帕克连发枪,发射圆形与方形子弹,却能叫圆的去打基督徒,方的去打土耳其人。老子以为如何神奇,原来打基督徒时带的都是圆的弹子,打土耳其人只带方的弹子,入他老太太的,怎地不多说还可以发射三角的弹子去打天外来客的……”</P><br/><P>  <br/>我吃罢早餐便溜达到工地的铁丝网边向外张望,极希望阿唐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昨天晚上只会了他一小会,他表面上虽然对我唯唯诺诺,但是终于长期没有父母的照看,小小年纪独自在外是极容易被人带坏的。更因为他说还谈了一个二十二岁的罗尔丝小姐做女友,我还未见过这女人并不知道她人品如何,若是遭了女人的欺骗可不大好了。这般念得心里焦急,面前的浓雾里却看不见对面有什么人在走动。</P><br/><P>  过了一会周俊达找到我道:“方大哥,会客室里有人看你。”我喜道:“可是我儿子阿唐?!”周俊达嘿嘿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道:“并且他还带了一名极漂亮的英国小姐在身边。”我立即将脸拉做驴马的面容一般怒道:“好,他到有胆量,小小年纪就敢学会追女人,我岂能饶他?”拔腿随周俊达跑进浓雾里。</P><br/><P>  <br/>罗尔丝小姐脸上长了些雀斑,我推测西洋女人身上的火气总是大过东方人的,所以并包括粉刺这类东西也显得多些。她见了我到是很沉稳的道:“方先生您好,我是阿唐的数学老师。”我吃惊道:“怎么你也说一口流利的中国话?定是阿唐这小子教会你的。然而你怎么会是他的老师?这小子太放肆了,我定不会饶他。”罗尔丝小姐答道:“阿唐的母亲是位法国女人,他是学的法国男人的浪漫。他的数学成绩一直不甚很好,经常被我带着作补习,我先也以为他是刚到这里不习惯英国的教育,时日一长发觉他竟是装作什么也不懂的样子借故靠近我身边。我几次三番告诉他要用心学业,却是难以奏效。因为我要对他负责,长期以来只好一直对他虚与委蛇方可多教他些知识,这回与他同来只是需要告诉您一声,令郎长期独自在外身心方面不得父母的温暖极易走歪路。我听说弗朗索娃女士正在对面的法国,是否能请她过来照看一下令郎?”</P><br/><P>  她这番话说得我与方唐皆面红耳赤,方唐在人前遭了羞辱一发的将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几转,忽的转身冲出会客厅去。我连忙站起身先对罗尔丝小姐鞠了一躬道:“我这就去叫他学好些。”随后追了出去,方少爷在会客厅的另一边教导自己儿子道:“你若泡女人时先仔细看她身边有无强壮男士陪在左右;若有,你就去邀请阿唐一起揍他;没有时你就用沙士比亚的词句去勾引她。然而决不可学习法国人般热情,因为英国小姑娘反而是极保守的。”</P><br/><P>  我在外面寻了片刻,在一小土丘上见到阿唐正坐着低头掉泪,轻轻走过去道:“你方家伯伯是三十多岁才追到佳林的妈妈的。”他停了眼泪抬头问道:“真的么?怎么没听佳林说过这故事?”我在他身边坐下道:“这故事只有爸爸亲眼见的。方伯伯是个真正的重感情的人,却又是世上最坚强的汉子,他就是三十几年也为方伯母守着,阿唐,你可知道一个男人苦苦守侯一个女人时叫什么吗?”这孩子愣愣的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是忠诚啊!”我轻声道:“因为一个忠诚的人总会得到欣赏的,他知道只要忠诚,就是一块铁也会被融化的。”阿唐听了我的话脸上变了神采,到象突然长大了许多似的,将泪水擦了一把站起身道:“原来罗尔丝小姐是故意考验我的。”</P><br/><P>  我在地上先跌了一跤,复又爬起来道:“阿唐我的意思是这样的……”他又握紧了拳头发誓道:“好,我也去做个老处男叫罗尔丝小姐融化在我的忠诚里。”我急红了脸,心想这孩子怎地以为我是在怂恿他来着?又对他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他答道:“爸爸,我已经完全明白你的话了。因为我去偷看班布小姐洗澡的事叫罗尔丝小姐知道了,所以她是在肚子里恨我放荡故意要在人前折辱我。我现下便发个毒誓,叫做守侯她到白头。”我当下发怒道:“怎地?难道叫方家的香火断送在你的手上么?”他见我发怒,连忙扶了我道:“爸爸,我是说此后要将全副身心放在学业上;男儿汉只有出人头地了方可叫人看得起。”我点头道:“这还象回事。然而方家的香火你还是要关注一下的。”</P><br/><P>  <br/>我们又回至会客厅,罗尔丝小姐早已走了,只有方氏夫妇在与方少爷的妹妹及妹夫交谈。</P><br/><P>  方少爷的妹妹方夏宜女士及妹夫约翰.布尔是我十余年前的老相识,现下这二人到未显老,尤其是方少爷的妹妹方夏宜,仍是那般的活泼健谈;约翰依旧是从前般强壮,只这二人的身边多了个半中半洋的女孩儿是我从来未见过的。方唐偷偷在我耳边道:“这是约翰大叔的千金布尔.方,我给她取的中国名字叫方四苗;因为妈妈的中国名字是方三苗,我认为她比妈妈矮一辈叫她四苗定是合情合理的。”</P><br/><P>  我听了他的解释哭笑不得,心想若是在国内这般取名字早已经大巴掌的扇了过来,然而这是在外国,并且名字亦只是个代号,由这小孩子去吧。</P><br/><P>  他又偷偷在我耳边说道:“我发现这小妮子好象对佳林有些意思,只是她妈妈的态度又不准他们过于亲昵,我猜总有一天她要随佳林私奔的。”</P><br/><P>  我听了心里吓得发毛,暗道这些孩子出洋不过三年,私下里竟然生出这多叫人不可思异的爱情,在国内婚嫁虽然也比较早,乡下孩子十六、七岁成亲的也有,但男女关系却不象这里复杂。因此低声对阿唐道:“你不可以搅和进去。”他答道:“我自然不会在他们中间插一脚,只不过日后他们极有可能拉我做证婚人。”我心想乱套了,若是有机会最好叫这些小孩子回国,免得在外洋生出是非来。</P><br/><P>  <br/>方夏宜先见罗尔丝小姐向我们父子当面投诉就有了讥笑我的把柄,远远的向我招手道:“方福你过来,许多年不见今天却是在这般尴尬下会面的你说可笑不可笑?”我吱吱唔唔的道:“是可笑的,但我见到二小姐依然当年那般漂亮时却要从肚子里笑到脸上。”她拍了手掌笑道:“咯咯,方福越来越会说话了。过来见我的丈夫和女儿好吗?”我去与约翰握了手道:“十几年不见您越发健壮了。”约翰见到我时先是大吃一惊,后又感叹的道:“那时您还是一位极年青的小伙子,我记得您那时正在追求您的妻子。”阿唐惊道:“约翰大叔竟然也知道我父母的故事吗?”方夏宜笑道:“臭小子,你爹妈的诸多有趣的故事我可是第一见证人,有机会我加油添醋的告诉你们知道。”约翰请我坐下道:“杜皮埃居先生现在某处做新战机的设计,我是研究化学的,新型燃油的实验多要与他交涉,因此每年可以多见一、二面。”我说道:“去年内人寄了封信回去,并附有一张她的照片,那正是在新飞机上照的。”约翰微笑道:“那还是夏宜替她照的,只是这飞机只用半年的时间就被淘汰了,新的战机却是更加厉害的。”</P><br/><P>  方少爷问道:“难道还有飞得更快的战机吗?”</P><br/><P>  约翰道:“不是不是,飞得更快也不过一百数十英里再多加十数英里的速度。早期的战机上是没有架设许多机枪的,因为有螺旋桨在前面挡着机枪不好发射,否则一开枪子弹还未打到敌人先将自己的飞机螺旋桨打碎是极不现实的。”</P><br/><P>  我道:“为什么不把螺旋桨架设到飞机后面去呢?”</P><br/><P>  约翰点头道:“早先我们已经这么做过,将螺旋桨放在飞机的后面推动飞机前进,而机枪架设在前面;但是使用这种后置螺旋桨的方法会降低飞机的速度,反而是螺旋桨前置的飞机无论是机动性还是速度都快过后置螺旋桨的飞机。因为不实用,这种战机产量不大,飞行员在空中依然大多只做侦察,有时两边的飞机在空中相遇了知道不似在地面那般好打仗,便互相之间挥挥手作同行之间的友好表示。直到1915年德国人使用了最新的射击技术做成了螺旋桨前置的武装战机后,空中的遭遇再也不似早期的那般浪漫了。因为德国人的技术是机枪的子弹可以用一种仪器通过两片桨叶之间的空隙发射出去的,后面的情况就对我们协约国的空中力量十分不利了。德国的空中力量速度非但快,够机动,而且火力上大占上风,我们吃亏很大。前些时有一架德国战机油箱出了毛病,飞行员迫降在法国军队阵地后方被缴获,我们这才解开德国人的战机之谜,现在杜皮埃居先生他们所造的就是这种极厉害的战机。”</P><br/><P>  少奶奶道:“怪不得,昨天晚上我们来时见到德国飞船轰炸伦敦肆无忌惮的样子心中总觉得天上还少了点什么,原来是英国正在制造可以打机枪的飞机,若是半路里用这些新的战机拦它们一下包准叫这些大家伙有来无回。”</P><br/><P>  方夏宜道:“不提德国飞船还好,提起这些东西我满肚子脾气。前些日子一颗炸弹从天而降正掉在我们屋子旁边,老辛普森一家正在过感恩节,那炸弹就爆了,老头子被抬出来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阿门’,吓得我们立即从家里搬到这附近的郊区,约翰在这附近还有一处祖居可以藏身。阿唐的妈妈听到伦敦遭了轰炸,竟敢不顾海上有德国人的军舰袭击,雇了艘游艇匆匆跑过来,见没事了又匆匆渡过英吉利海峡回去了,这女人为了自己孩子连性命也可以不要,真是让人感动。”</P><br/><P>  我是初次听到这消息,吓得心里翻了个天地惊问道:“那那她现在没事吧?”</P><br/><P>  方夏宜答道:“她是没事,到叫我担心了一阵。她现在在前线做红十字会的助手,好象是在帮一位叫弗莱明的医师做事的。”</P><br/><P>  方少爷道:“弗莱明么?嘿,我到是对他久仰久仰的,而且还见过他的病毒研究理论呢。”</P><br/><P>  约翰说道:“他目前在法国前线遇到了一位极强有力的对手,是一位德国化学家叫加德.古林的老先生,这人的本事实在是当世生化武器的顶尖高手。”</P><br/><P>  我又吓了一跳,大声道:“加、加德.古林吗?他怎样是顶尖的生化武器高手来着?”</P><br/>[align=right][color=#000066][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5-3-29 23:16:14编辑过][/color][/align] <br/>

长沟流月去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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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同盟
2005-03-14 21:33:38

<br/><P>  约翰并不知道我与加德.古林的关系,我虽然与这德国的老先生有生意上的来往,但一直都是极秘密的,知道个中些许原由的此时除了方少爷夫妇外再无旁人,他们却没有点破这层关系,而约翰与方夏宜只以为我是因为妻子在前线的缘故才大叫的,所以便安慰我道:“你不要惊,这位古林先生研制的生化武器目前只有前线的士兵才可以接触到,后方沾染上的机会并不多,只不过弗莱明医师是在后方专门想办法克制古林的武器的专家。最先的阵地战因为缺乏有效的武器,战斗的双方只好龟缩在战壕里坚守已有的阵地。德国人在1915年向前线发动了第一次毒气的攻势,那时我们协约国的战士们并不懂得毒气的厉害;德国人使用的是氯气,这气体散开了在阵地上是一团团的黄绿烟雾,坚守阵地的法国军队吸了这烟雾之后失去了数千人的性命。1916年我们配备了防备这毒气的防毒面具,那位古林先生领导的一个医药化验室本来只是征对战场毒气中毒者进行救治,他查看了各类中毒伤员后对毒气攻势大不以为然,前不久在某刊物上发表了一个生物武器攻势的科学文稿,这文稿的名字叫做《细菌战》。因为前线士兵长期龟缩在战壕里,卫生条件极差,战壕中极易衍生各类跳蚤毒虫,若是在实验室中用人工方法繁衍大量的病菌附在苍蝇鼠虫等的身上令它们在敌国土地上流窜,所带来的危害远胜于一场毒气的杀伤力。”</P><br/><P>  方夏宜心有余悸的说道:“这方儿的确歹毒,要知道施放毒气多半是可以看见敌人阵地的,德国人放过第一次毒气后阵地上只要再看见黄绿的烟雾升起,士兵们就会带上面罩。并且毒气战中平民伤亡极小,不似细菌战,叫各国后方一场一场的暴发瘟疫。欧洲历史上但凡暴发瘟疫,少则伤亡数万,多则死伤过百万,比一场大战的伤亡率还要大百十倍,其中平民的伤亡率远高过士兵的伤亡率。”</P><br/><P>  我心里先将古林这老东西痛骂了几声,后又决定回到上海以后要与他一刀两断永远不再替他做事了,嘴上只说道:“这老东西十足是个伪君子。”</P><br/><P>  约翰不知我话里有话,叹息道:“世人多以为战争只是两边的士兵在战场上拼杀,这道理便是说老百姓是弱的了,士兵是保护老百姓的,然而这细菌战却将交战的主战场排除到外,反是对准各国后方的无辜平民,大家可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只因为这世上有一个关于战争的误会一直延续了几千年也没叫别人看透,反到是让古林先生看见了这秘密。”</P><br/><P>  我又问道:“这是什么秘密?”</P><br/><P>  约翰道:“战争并非只是军人在交战,而是两国老百姓的大战。先不说谁对谁错,一个极端的政府将自己的国民拉入战争以后,这可怜的国家整个就变成了战争的机器,只不过军人是这机器上的火炮,后方的老百姓却是推动这火炮运转的车轮,没有了后方的物质供应,前方的军队连一天的战斗也打不下去。古林看见了战争的真正动力,便使了釜底抽薪的战术去消灭一个国家的战争潜力,叫这国家的人民染上重病没力气做工,没有后备的军队……”</P><br/><P>  他停了话看方少爷这边,我们都把头扭过去看时,只见方少爷心悦诚服的在竖一只大拇指摇晃道:“高,实在是高明!战争的真正动力并非是军人,而是这军人手中所持步枪的制造者,是这军人战地口粮的供应者。当今的中国各方军阀永远也想不到这奥妙,因此手中持着步枪并吃着口粮反而去欺压那枪的制造者和口粮的供应者,这样还不觉得够,更要强迫自己的国民参加原本与自己无关的战争。古林这老东西我并非是钦佩他诡计的歹毒,而是钦佩他能看到百姓的力量。”</P><br/><P>  方夏宜愣道:“哥哥,你的话中到好象中国也要参加到这欧战中来是么?”</P><br/><P>  约翰满脸不信的摇头道:“这哪可能?中国与欧洲相距千万里,况且我们现下有许多战略物资都需要从中国购买。”</P><br/><P>  方少爷笑道:“这话极对,只因为是要用钱来购买的,一旦战争变得更加残酷和长久了,任一国也吃不起这无穷的消耗,钱多时固然是可以买的,钱少了自然要动动别的脑筋了。”</P><br/><P>  约翰奇道:“那是什么国家会这般做呢?德国吗?亦或是奥国?”</P><br/><P>  方少爷沉默了一会儿答道:“那谁知道?总之是个对中国有心利用的国度。对了,你们可知道我们怎么会突然来到英伦岛的么?”</P><br/><P>  方夏宜笑道:“昨儿晚上佳林给我打的电话,说你们不知怎么突然就到了,我先不信,到是问了桑达兰先生才大吃一惊,连忙坐了交通车跑过来看你们。”</P><br/><P>  约翰道:“我知道桑达兰先生正在进行一个极奇特的物理实验,军方非常看重这东西,难道你们也与这实验有关么?”</P><br/><P>  方少爷点点头道:“我们也算是这实验的参与者吧,因此才突兀的被‘邀请’到这里,只是这秘密大家千万不要外传。”</P><br/><P>  约翰答道:“前几日有位霍尔曼上尉开了架战机过来,我因为负责油料的缘故也跟了过来。有一日黄昏他奉命将飞机开到海边去,过几个小时我正要上床睡时发现对面的空地上叫宪兵用巨大的帆布围了起来,又开了吊车和一辆清扫车进去,没几分钟那帆布里闪了道弧光,吊车也开动,清扫车也在转;又过了一会儿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有几个中国人在说话,一个道:‘李来顺,你同我说说这不是做梦罢?’另一人答道:‘可是我们的护照却是弗尔兰多先生亲自放在手上的,你捏这护照总不会是假的’。我那时极奇怪,反而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吃了片药剂睡了。早上醒来时空地上的帆布已经去掉了,那上面多了霍尔曼上尉的座机,只是已经破损不堪。我当时依旧以为这梦还未醒,又找了片药剂吃了睡了一大觉,醒来时头已经睡痛了,但那飞机已经知道不是在做梦,而是确实损坏了。我去询问桑达兰先生,他也不说什么,只请我到附近的酒店里喝酒做庆祝。这几日我一想,定是他的实验有了进展。”</P><br/><P>  少奶奶哼哼的道:“非但有了进展,而且前无古人后无来者。”</P><br/><P>  方少爷笑道:“好了好了,这是机密,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的,日后我也只当是在人生里做了一个奇特的梦。”</P><br/><P>  与约翰夫妇作别时我蹲着身子为阿唐理了理衣服叮嘱道:“乖孩子,这一作别你老子我恐怕见你就难了,你千万自记着自己是个中国人,走在哪里也不要叫别人欺负。你若见着强过自己的汉子,那便三十六计走为上,我这不是叫你做逃兵,你去邀了人手亦或练强壮了身体再来报仇。那罗尔丝小姐我总以为她脸上的粉刺不好看,真不知道你怎么会喜欢上她?总之你不要因为她就真的去当个老处男,我若知道你这样没出息定会断绝与你的父子关系,须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P><br/><P>  阿唐忽的变作羞答答的样子答道:“真是的,这么多人的面前……”我连连点头道:“唔唔,好了我不说了。日后再见到你妈就说我依然当年那般青春活力,然而见到你舅舅时也不要提我,因为他亦讨厌我我亦反感他。”阿唐颇无奈的答道:“这话舅舅也常在我耳边说,并叫我不要在人前与你太亲近。”我大怒道:“这法兰西泼皮,此时还离间我们父子之情,遇到时我定要他好看。”</P><br/><P>  方氏夫妇另一边也叮嘱了方佳林多听话用心学习诸如此类的平常语言,只是方少爷不意中说错了一句话到在日后叫年青人的感情生出了些小小的波折,因他对阿唐追罗尔丝小姐的胆略一直是欣赏的,所以在送约翰夫妇等人出营地时对自己儿子道:“你若是条汉子也学阿唐去泡个西洋美女回来,我定不会怪你的。”方佳林脸上只一红,然而约翰的女儿布尔.方却恼了,我当时还不知道,阿唐却低声道:“糟了,方四苗肚子里起了怨恨了。”我吃了一惊,偷眼细看时,只见布尔.方的嘴唇气得发白,脸上却不露什么声色。</P><br/><P>  送走了一干人等我们静等着实现桑达兰先生的计划,到了下午一点钟的时候格里曼老毒物与阿道夫下士却找到我们,格里曼带过阿道夫的话叫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原来这阿道夫下士见到这许多真实又奇特的事件后脑袋里出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胆设想,只是这设想与水玲珑先的设想不谋而合,并且更进了一步。阿道夫的推测是英国人要在伦敦上空打开一道奇特的口子,趁德国飞船往灯火里扔炸弹时叫飞船穿越那神奇的空间,这炸弹顿时就可以从伦敦上空莫名其妙的落到北京城里,而且还可以留下德国飞船在中国作宣战的证据。</P><br/><P>  中科社的青年份子们也应道:“其实昨儿晚上先看见飞船轰炸伦敦时就在肚子有这感觉了,十数艘飞船去在北京上空扔炸弹就是钢铁的城堡也可以炸烂了。这种严重的行为比之挑起欧战的斐迪南大公遇刺事件更能叫人痛恨,中国若是宣战,不明就里的国民一百分的是会支持的。”</P><br/><P>  周俊达耸耸肩膀低声道:“昨天已经有人这么告诉我们了,但这德国士兵还是聪明的。”</P><br/><P>  阿道夫挥了拳头对我们大叫大嚷,格里曼替他翻译道:“欧战爆发以来,每一场大战役双方士兵都死伤过百万,这种时刻只要有一方的力量增强那便可以稳操胜券。然而投入战场的力量定是要消耗的,越往后战争越是残酷,这世上谁也不愿自己的力量被歼灭,无辜的人更是不应被牵扯进去,欧战是两位国王为显耀自己的武力而发动的,那就应当请这些伟大的骑士去拼杀到底,第三国犯不着在别人的舞台上做小丑。”</P><br/><P>  方少爷道:“这阿道夫先生说得对,他虽是怕英国人又多了份力量,然而我们此刻却要同意他的说法,只是不知道他想要我们怎么去做?”</P><br/><P>  辜鸿铭答道:“这个现下到简单了,昨儿晚上不是有人请我替他写传记的么?这便是交换的条件,说起来我老辜也要为自己添上一笔,只因为我的原因这才使中国没有加入欧战呵呵。”</P><br/><P>  方少爷笑道:“这话没错,然而大言灼灼不免显得有点厚脸皮了。”</P><br/><P>  林彼得击掌道:“但的确又是事实,辜先生写时请多添上方老先生的大名和其他相关的名字,林彼得三个字写不写也无所谓了,我反正是要消失在这传说里的。”辜鸿铭拢了袖子向他道:“你这话到是叫我添你还是不添?”我给他出主意道:“有了,不如借这机会发趟财喜也好贴补一下家用。你老先生只须向这里的人每人索取些铜钱,每个名字几万块,交钱的就写到这传记上,不交的就不写,交得多的就写得也多。我的名字是叫方福,我自己也觉得这两个字显得太过土气了,虽然替辜夫子出过这妙主意,却也不用谢我,您只当这历史上并没有我这个小人物就是了。”方少爷骂我道:“咄,你这奴才总出些馊点子,辜夫子是读了圣贤书的人,你以为他老人家会因为贪些财物就失了北大文人的身份么?他老先生是只看人品的,人品妙时他以为这传记上添了我的名字实属妙笔生花,如你这贪婪面孔他老人家岂会为你作书?再说方生二字他也是不得不添的,因为逃命时他是要我背的,若是以后有人问:‘这传记的作者又是怎生幸存的呢?’说不出时人家定会又道:‘辜鸿铭笔下破绽甚多,因此这故事一百分是假的,并且这作者文笔并不象传说中的那么好’。这样一来他老先生写的文字就失去了原本的意义,我问你,你什么时候见过辜夫子笔下写过不中用的文字的?”</P><br/><P>  辜鸿铭道:“这么一来我非但收不了财喜,还要白白替这许多人做传?不行,我现下觉得又好象叫人抽了鲜血了。”</P><br/><P>  格里曼问道:“什么传记?大家对当下的情况到象不以为然的样子呢。”</P><br/><P>  周俊达对他道:“这是机密,以后你自然会知道。只是过一会我们一定要齐心合力保护辜先生回到北京。”格里曼将这话译作德国话转告了阿道夫先生,阿道夫眼珠转了几转又点了点头。</P><br/><P>  到了下午四点多钟,桑达兰来会见我们,并告之到夜里会用卡车载我们去那秘密基地。</P><br/><P>  “黄昏时分我去实验室做例行检查。”他说:“我偷偷将这口子开在卡车前方的道路上,你们需暗中控制住司机将车开进这通道里去。然而时间是不很多的,我怕营地的宪兵阻拦,只能尽量争取时间,你们一旦通过了这神奇的道路我便要毁掉身边的一切。”</P><br/><P>  周俊达叫道:“你放了我们以后英国政府一定会责罚你的。”桑达兰淡然笑道:“这种事情多半是见不得光的,我又不再做科学了,除了由得我去也无其它法子。”</P><br/><P>  辜鸿铭又问了个问题道:“我说乔治,写归写,只是你发现的这个东西总该有个名字吧?我若是给你的孩子取个浑名当然我是高兴的,可是我也知道科学上有一个冠名权。我脸皮是厚的,但从不做缺德的事情。”桑达兰想了片刻道:“就叫它做乔治.桑达兰罢,我将自己的名字冠给这可怜的孩儿。”</P><br/><P>  夜色降临了,英国原野上又起了如烟的薄雾,我望着面前深邃的天地悄声问方少爷:“少爷,您在英国读书的,洋人什么都胜过我们,难道不知道战争是可怕的么?”方少爷背着双手站在白天阿唐坐过的小丘上仰头望着天上的寒星,过了会吐了口寒气对我道:“我记起泰戈尔先生的文字,‘但凡拥有财富者越发贪婪,拥有爱情者可狭居天地无名之角落’,若说得再透些,那便是‘贪者愈贪,仁者愈仁’。因此若要叫天下太平,孩提时的教育就要他们去学仁义,中国孩童从小念的修身养性课文,然而少了科学;西洋多了科学,却少了修身养性。他们并非不知道战争的可怕,只是贪欲之下头脑发昏,这时什么事也做出来了。”</P><br/><P>  周俊达又从身后气吁吁的跑过来道:“方、方老先生,我们该动身了。”方少爷转身看了看远处停在薄雾里的那卡车道:“好,我们动手罢。”</P><br/><P>  等到了卡车旁边一看,阿道夫不知道从哪里抢了一支步枪握在手里将卡车的司机治住了。辜鸿铭冲他讲了一些德国话以示褒奖,阿道夫得意洋洋的应了一声,并大力的将枪栓拨了咔的一响。辜鸿铭又对我们道:“这德国兵,夸他两句他到抖起来了——不过这毕竟是著名的大作家夸的他,而且他一定知道我也会写他的名字到这传记里的。”转过身又对方少爷道:“你不是要背我的么?这就请俯下腰让我上去罢。”方少爷指了旁边的大卡车怒道:“难不成这几步也要人背么?”辜鸿铭听了他的话到也没有“往地上一躺,好叫桑达兰不在空气中给大家开条回去的电波口子”,只是极不屑的哼了一声道:“我时下已是著名传记的作者了,叫你背只想给你添些身份,你不背我吃亏的是自己,到时我在小说中只用‘辜鸿铭与一帮中国汉子’带过。”</P><br/><P>  大家七手八脚的爬上车,我在辜鸿铭上车时帮他托了一下脚道:“辜夫子,那帮中国汉子里有个叫方福的曾帮助您上过卡车,这可别忘了。”辜鸿铭极不耐烦的道:“知道了知道了。”</P><br/><P>  阿道夫押那司机上车与他同在驾驶室里发动汽车,把守技师营地大门的英国士兵中有那名叫邱吉尔的军官在远处向我们这边喊了几句话,方少爷与周俊达一起道:“糟了,他在问押送卡车的另数名士兵到什么地方去了。”辜鸿铭吸了几口凉气道:“难道这阿道夫先生一个人就摆平了所有押送的士兵么?”格里曼笑着从自己口袋里又摸了支玻璃细瓶出来道:“他一个人是干不掉六个人的,非得我的帮助。他很是看中我的才气,约定日后发迹时定请我去领导一个化学工厂。”林彼得道:“顺便向他介绍我,我是很想与他交朋友的。”少奶奶骂他道:“我看你的口水也要流出来了,请水玲珑替你擦一擦吧。”</P><br/><P>  阿道夫猜到情况不妙,命那司机发动卡车,只开了数丈,只见卡车前面两丈远处打闪也似的现了道电弧光,这电弧光在面前颤抖不已,又慢慢的静了下来,终于在中间变成透明的并在四周泛着淡淡的蓝光。我们回头看去,只见在那有一口铁锅的房顶上桑达兰先生正用力的搬动那巨大的铁锅;我们面前的蓝色光圈又向卡车逼近了尺余便不再动了。辜鸿铭高兴的叫道:“啊哈,这便打道回府了——然而那勾过我魂魄的西洋女护士依然是叫我怀念她的”</P><br/><P>  却听对面打了几十发机枪弹丸过来,卡车驾驶室上的玻璃被打得乒乓乱响,阿道夫则持枪还击。但卡车只又跑了数尺便被枪弹打爆了车胎,颤了两下就停在道路中间了。</P><br/><P>  对面的英国兵大嚷大叫向我们围了十数人过来,另有十数人又向桑达兰那边的房屋跑过去。方少爷叫道:“啊呀,被他们发现了。我们要赶快下车跑过这道电流的口子,否则等桑达兰先生毁了这东西我们就永远也走不了了。”阿道夫从前面打开门翻滚到路边的低凹处先向前放了两枪又向我们大喊了数语,辜鸿铭竖起大拇指道:“这士兵讲义气,他是要掩护我们先走。”周俊达道:“既如此,那快下车跑吧。”</P><br/><P>  大家又忙手忙脚的从车后翻下去,方少爷道:“阿福,你去保护我老婆。”辜鸿铭怒道:“怎么你不来保护我的吗?”方少爷对格里曼道:“你怀中还有稀奇古怪的毒气管子吗?”格里曼将上衣向两边扯开,里面用皮夹夹着数枚玻璃管,方少爷道:“哪一些可以御敌的?”格里曼道:“这些都是防身的武器,但此刻你节省些用。”言毕连带皮夹一起扯出来交给方少爷道:“都给你,我先跑。”</P><br/><P>  方少爷在地上打了个翻滚到路的另一边低凹处喊道:“看见英国兵一乱大家就快往前面跑。”我一把拉住少奶奶,另一手扯了辜鸿铭道:“我挡在你们前面。”辜鸿铭颤声道:“好,好,还是阿福有情有义,我定会在传记中把你写得盖世英雄一般。”</P><br/><P>  方少爷挥手打了个不知名的毒气管,那玻璃管子飞出去十数丈远落在地上冒了什么烟雾出来,顿时有几名英国兵倒在地上,旁边的士兵见状连忙向两边躲去,却不防一边是阿道夫先生在放枪,另一边又落了两支毒气管,众士兵一起大咳起来,方少爷喝道:“快跑!”我们一行人便向那逃命的科学处奔过去。跑了数步对面又照了一盏大灯过来,并还伴随了机枪弹子打在脚下,我们吓得连忙抱头趴在地上,辜鸿铭兀自怒道:“桑达兰那厮故意叫我们好看,他怎地不将这口子开得离我更近一些?”林彼得胆战心惊的道:“别说话,小心他们又打枪过来。”</P><br/><P>  阿道夫枪法极准,见有大灯照住我们,一枪便把这灯光打熄了。方少爷又扔了几个毒气管子出去大吼道:“快跑,我手中已没了武器了。”少奶奶尖叫道:“阿生!”方少爷对我叫道:“你这蠢材还不拉了少奶奶逃命!”周俊达等人从地上爬起来在身边胡乱牵了大家的手喊叫一声便跑进那电流中,我悴不及防下叫人拉了手强扯进去,辜鸿铭在后面叫道:“喂喂,怎么把我掉下了?”然后只听到机枪扫射得急了。</P><br/><P>  此番重又跑进这奇特的空间感触是极不同的,上次还是中了格里曼的催泪毒剂,双眼模糊,这回却有意要看清楚四周。只见前方的上端是有许多青烟在飘,脚下踩得虽实并能听到踏地的响声,却看不见地面,到象是悬在半空中一般。我心想这到是很有趣的故事,但以后说出去一定不会有人相信的。待我再看前面诸人时又吓了一大跳,因为大家便好似中了定身法般的一动不动的。这情景只有一瞬间,等大家又能动了时却已经身在某街道上了,两边是挂的红灯笼,灯笼下喝杂碎汤的是中国人,再远处是小童提着纸糊的年灯在追逐嬉戏。</P><br/><P>  街上的中国百姓见我们突然凭空的闪了出来,到愣得各自停了手中的吃食玩意儿具都向这边看过来。</P><br/><P>  少奶奶不见自己男人随后跟过来,急得大哭起来道:“阿生没有跟上,一定是叫他们捉回去了。我听到打枪的声音很急,我要再回去救他。”周俊达拦住她道:“方夫人,这口子还没关上,或许因为要躲子弹的原因迟些才来,你不见那阿道夫的枪法极准么?有他在方老先生一定没事。”我叫道:“糟,辜夫子也叫我弄丢了。”</P><br/><P>  只过得一会儿,那电流里辜鸿铭背了方少爷吃力的走出来,辜鸿铭怒骂道:“昨晚上哪个无耻之徒要背我来的?现在又是谁在背谁?难道叫老子写传记的名家还要到背你这跳梁小丑么?”方少爷有气无力的拍他肩膀道:“好啦好啦,只不过叫你背了几步路就叽叽歪歪,难道是我让你回来的吗?”辜鸿铭将他扔在地上又冲我们骂道:“刚才谁把我丢下的? *** 若不是一机枪打得我又趴在地上怎么会叫那德国兵用枪威胁我干这事?”刚说完那身后的电流口子竟又关上了,辜鸿铭又愣道:“咦?这士兵难道不过来的吗?”</P><br/><P>  少奶奶蹲下去扶了自己丈夫起来道:“阿生,你怎么样?可受了伤么?”方少爷道:“是爬上道路时扭了脚,然而那阿道夫好似没想跟我们一起走的样子,因为他打光步枪的子弹后便站起来向那些英国兵挥了块白巾要投降。”</P><br/><P>  格里曼笑道:“这是因为我已经跑出来他便在英伦岛无所顾忌了。”</P><br/><P>  林彼得奇道:“这怎么说的?”</P><br/><P>  格里曼笑嘻嘻的道:“阿道夫先生实在是当世的一位奇才,他早猜到大家与桑达兰先生有什么生死约定,因此亦与我商量叫我过一日去向北京的英国使馆偷偷打个电话,这电话的内容是一定要大使先生亲自听的。大使听了再向英国国内打一封电报在泰晤士报上刊登寻找我的启事,这样便证实阿道夫先生手中掌握有英国的机密,只需要再将这一情报发到德国皇帝那里叫他不派飞船轰炸伦敦,英国人的诡计就要落空了。因为有我在外面,他现下就是要见英国首相也是有可能的。”</P><br/><P>  周俊达喜道:“着呀,我们也将这消息传给德国皇帝,英国的诡计就落空了。”格里曼又笑道:“德国皇帝如何相信这鬼话?”周俊达道:“难道还要怀疑吗?这样的话英国人也可以认为德皇不会相信这鬼话的。”格里曼道:“德国皇帝不会相信诸位,却一定要相信我。”林彼得不服的道:“难道你大些么?”水玲珑对格里曼道:“若是没猜错,你或者阿道夫先生一定会请德国皇帝注意这几日的泰晤士报,果然有你的名字,德皇便信了,剩下的只看你怎么去联络了。”格里曼鼓掌笑道:“这姑娘真是极聪明,我的确还要去德国使馆叫他们转自己的英国谍报网注意我的寻人启事。德国间谍侦察英国国情,泰晤士报是一定会看的,这样我便成了现下英国间谍网的最大消息来源,然而这消息的真正源头却是阿道夫先生,他的行动自由又可不受限制,以他的才智抓到几个战略情报是极容易的。”</P><br/><P>  格里曼的话说得我们心悦诚服,因为这位阿道夫先生实在太聪明了,并且竟敢大胆在一名陌生人的身上下赌注,这勇气是叫天下人不能不服的。只是后来奇怪得很,阿道夫先生一直未将英国的科学计划透露给德皇威廉二世,那格里曼在北京时收到了不少关于英国的战略情报,先的情报极准确,只在后来几次关键战役时这情报的内容多半有误了,并导致日后德国战败,威廉二世逃去了荷兰国将德国皇权断送在自己手里。不出十余年,那阿道夫下士摇身一变,成了德国最高元首,复又征战西欧各国将一战时德国的世仇报了个痛快,这又是后话了。</P><br/><P>  当下周俊达等人道:“这旷世危机总算是过去了,我们亦不用担心德国飞船的轰炸。”水玲珑却笑道:“这可未必!”林彼得问她道:“你又有什么奇妙的预测么?”方少爷亦冷笑道:“阿道夫先生手里抓着这么一件宝贝他可不会轻易放过,否则也不用大胆留在英伦岛了。我听格里曼的话中这下士只是想用这奇特计划做自己的护身符,若是这护身符毁去了他也没理由不怕英国人了。”</P><br/><P>  我们都用眼睛盯着格里曼,格里曼道:“桑达兰先生再过数小时定会暴毙,只因为他被阿道夫先生下了我带去的一方致命毒剂,一时三刻不死也捱不过午夜。”</P><br/><P>  少奶奶轻呼道:“这士兵好毒辣。”方少爷道:“这话再过十几年说恐怕会更贴切些。”周俊达等人默然不语,良久方才说道:“这却似春秋无义之战,贪欲横溢,我们又能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呢?”我答道:“到是怕他们依旧要用原来的计划轰炸我们,然而却不知道怎么防备。”</P><br/><P>  我们一堆人站在大街中间谈论多时,早有两边的围观者去通报了就近的巡警,过得一会从大街的两端飞速开过来两队汽油车,一边的汽油车是英国使馆的邓福春参赞带领的,另一边的车头上站的却是傅斯年。他身后的一帮青年手中扯开一展白布的横幅,上书:北大暨清华高等师范同学热烈庆祝辜鸿铭教授会见泰戈尔先生。</P><br/><P>  邓福春身后的卡车上跳下十数名西洋探子,手中持着西洋短枪向我们包围过来,傅斯年将手一挥道:“同学们,围住自己人!”他身后那百余青年呼啦的冲了出来将英国使馆的人挡在我们外面。邓福春额上青筋暴起老高,使中国话叫道:“我们是英国使馆的人员,现下因为使馆盗窃案有了新线索需要这些先生回去协助调查,请大家不要阻挡我们。”傅斯年上前道:“我便是北大的傅斯年,请问英使馆的窃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邓福春道:“便是中国新年的夜间,我并且有一位人证在此。”他向旁边让了一让,公洋惠芝笑眯眯的从西洋探子中间冒出来道:“当晚我是一直看见这些人行动的,他们先是在国会宴会上捣乱,并用药剂麻醉了使馆的二等文秘弗尔兰多先生,趁大家正混乱时又有一位林彼得先生带着同伙冲进去与他们抢了使馆的马车。”</P><br/><P>  林彼得见公洋惠芝又跑到自己对面去了,急火火的道:“我我我并并并没、没…..”公洋惠芝扳着面孔学他道:“我我我并并并没、没;哧,你这强盗,当着许多人的面你可敢发誓没有做过坏事么?”林彼得面红耳赤的道:“这这这,那那那……”邓福春笑道:“大家看,这已是很明显了。然而我们的要求只是请诸位先生去做个调查,并不想有什么恶意。”水玲珑将林彼得往自己身后一拉说道:“公洋小姐,请问彼得到底做过什么坏事?新年的晚上我可一直与他在一起,到要向你讨教他的无耻手段。”公洋惠芝顿时面红耳赤并结结巴巴的道:“那那那……只是、只是……我我我……”</P><br/><P>  傅斯年大声道:“年三十到初一的凌晨数小时我也与这些人在一起,我非但没见到他们做什么坏事,反到亲眼所见有人用麻醉针将他们麻醉,就是辜鸿铭教授也被麻醉了多时。我此时还要反问一下,难道英国使馆连几名老弱也抓不到还是有什么阴谋故意眼睁睁的放大家从容离去?”几名青年附和他道:“难道连被麻醉的人也追不上么?”</P><br/><P>  邓福春眼中露出凶光,将手在空中一举,他身后的众西洋探子便踏上一步各自将手中的短枪举起对准了我们,众同学顿时大怒,纷纷挺起胸膛迎上黑洞洞的枪口道:“有种的便别手软!”</P><br/><P>  正在僵持时后面又有人喊道:“北大蔡校长到了!”众人自是在人群中闪了一条通道出来,蔡元培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对邓福春叫道:“请两边的气氛缓和一下,我有话要说。”邓福春正是为难之际,听到有人给他台阶,忙不迭的叫手下把短枪收起来。</P><br/><P>  蔡元培到得他的身边展了一张信纸给他看道:“这是刚从美国的留学生那里传回来的电报,中国科学社的无线电爱好者同那边实验时收到的第一手消息,德国外交部秘书兹姆尔曼先生同德国驻美大使冯.伯恩斯托夫伯爵的电报联系内容。兹姆尔曼先生认为德国需要建立与墨西哥的同盟,如此同盟成功,则攻占美国南部的德克萨斯、新墨西哥诸地区;此电报并要求与日本在太平洋地区建立同盟,共同对付美国。”</P><br/><P>  邓福春看了电报脸色大变,将头摇得拨浪鼓一般的答道:“不不,这不可能,这是你们的阴谋,否则我早应收到国内传过来的消息。”蔡元培道:“欧战从最初的塞尔维亚地区争端发展到数十国大混战,各自都怕敌人的力量强大过自己,此刻的世界却是两条路只能选一条,要么便是朋友,要么便是敌人。美国一向与英国交好的,它只能是德国的敌人。当年德皇威廉二世支持奥国时不去打塞尔维亚的盟友俄国反去挑战左邻法兰西,你知道这是为什么?”邓福春喃喃道:“法国却是英法俄三国同盟的坚强支持者,德国去攻打俄国,背后却要留意法国的进攻,因此便使的釜底抽薪的法儿先打俄国的强大盟友法兰西,而后好抽身对付俄国。”</P><br/><P>  蔡元培扬了扬那电报对他道:“那这消息你信还是不信呢?”</P><br/><P>  邓福春心神不宁的道:“我不知道,然而这电文的分析到象真的。好罢,此刻我权作它是小道消息,但一定要等国内的正式通报过来,只是面前的这些人我们双方需要磋商一个更好的办法做了结。”</P><br/><P>  方少爷在人群中大声道:“磋商什么?列强不使阴谋我们本来是保持中立的,大家以为天下还不够乱的么?”邓福春听了他的话愣了片刻,后又转身对手下说了数语,那些探子立即灰溜溜的回到卡车上。邓福春又对蔡元培道:“蔡校长,过几日我寻些无关的穷鬼送去英伦岛做客,这事就算了结了,但是您要发誓保守我们的秘密。我们在中国亦有谍报网,泄露这秘密时间谍的手段是无坚不摧的,那时却不似我这回一般客气,这就再会罢。”蔡元培听他语言中颇多威胁,亦冷冷的答道:“不,这却是永别!”邓福春心领神会的点点头,叫手下发动汽油车跳上去对司机说了句话,那司机踩了汽油门将车从一边开走了。</P><br/><P>  眼见英国人的车一辆一辆的在我们身边开过去,少奶奶这才啐道:“不是阿生拉我便一脚踢死你这洋鬼子!”方少爷劝她道:“这力气活儿还是阿福去做的好,只是傅斯年他们怎么正好赶过来解围我却不大明白。”蔡元培过来道:“大家都没事吧?那日分手后我与陈仲甫在朋友家中躲了些时候,这朋友是叫李大钊的先生,他家中还收留了一些俄国党派的伤员,我便请他外出联络教育界的友人做帮助。傅斯年这小伙子跑到寝室里说我们遭了洋人的诬陷,同学们便暗里在身边做保护,不巧昨天晚上竟撞到几名中了催泪瓦斯的中国科学社份子,先以为是遭人欺负,到了李大钊那里治了才晓得是跟你们被英国人又围住了,因此又四下里派了同学寻找接应。本来是找了一天几乎要绝望了的,刚才有一名叫易赤松的长官开车去李大钊那里说在大街上出现了甚是奇特的情况,有些老百姓报告说凭空的在大街上变出了一群中国人,而且听到有辜夫子在骂人,我顿时知道这是你们又在新科学中历了一趟险。陈独秀猜到这消息定会有人去向英国使馆打报告,然而又不好起冲突,我于是临时写了一张白布条幅叫傅斯年带人坐了易长官的车赶过来接应。”</P><br/><P>  我们几个人听了都在暗里捏了把汗,知道再晚一点情况绝不会是现在的样子,那邓福春的家伙适才一副要吃人的模样,真要反抗时只怕他会下令手下开枪的。</P><br/><P>  辜鸿铭又问道:“校长的才智是极聪明的,竟想到用外交的手段去骗得那家伙六神无主。”蔡元培却道:“这消息可是真的。”</P><br/><P>  周俊达道:“马回春等人是搞的电报传播学问的,此时还在北京的中科社份子只好是他们了。”</P><br/><P>  蔡元培打量了他一下愣道:“马先生诸青年说的周俊达定是你喽?”周俊达拱手道:“是的,我正是周俊达。请问您有没有见到一位方可莹的小姐?”蔡元培道:“还未见到,马回春等人四下里找了你们一天,那位俄党的刘名彩先生不知道从哪里拆了台崭新的电报机回来请他们估价好去买给收荒货的,中科社的青年们因此先将他暴打了一顿,而后写了两百洋的欠条与他做收据。马先生又找了些铜线和电池搞了个可以凭空发电报的无线电报机向美国社友做实验,我正要出门时他们刚收到大洋彼岸发回的这消息,我猜到可能有用,赶紧抄了一份这才赶过来。”</P><br/><P>  周俊达笑道:“嘿,世上果然可以使电磁波作媒介发电报的,方老先生,这里却又有你的一份功劳了。当年你投在《科学》月刊上的电报理论中便有马可尼教授关于短波信号的论述。”</P><br/><P>  方少爷受宠若惊一般的道:“是么?难道短波真的可以用来做发报的媒介么?我先也以为不可能,然而早先的无线电报由于需要在地上架设巨大的天线和信号中续站,使用极为不便,因此也认为需要研制一种可以变得轻巧的发报机,而短波信号在天线的架设上远简便于先的长波信号天线,并短波信号的方向感是极强大的,可以如同光束一般对着某方向发射而不扩散。”</P><br/><P>  我心中一动,说道:“少爷,这个理论到有点象我们刚才经历的那科学呢,便是用了一条笔直的隧道跑到另一边。”</P><br/><P>  周俊达诸人忽的齐声“哦?”了一嗓子,方少爷也大悟道:“啊哟,我现在突然冒出的想法是比英国人还要走得远的理论,只这却要跑到极遥远的宇宙里去证实了。然而这里却不能说,不然也叫大家不能相信。”周俊达对他点点头,脸上表情极领悟的样子道:“我相信,我相信。”</P><br/><P>  蔡元培及众同学等人被他俩的话说得发愣,方少爷见状笑道:“蔡校长,我们先离开这里吧?”蔡元培回过神来点头道:“正是正是,先去李大钊那里。”又对身边的同学们道:“好了,这里的事已经平息了,谢谢大家。改日我去清华高师各处登门拜谢诸位同学。”那些学子齐声道:“好说好说,总叫洋人知道中华文人也是有力量的。”</P><br/><P>  当下由傅斯年收了那横幅送我们上了卡车,方少爷待开车时对他道:“我有个不甚好的预感,只是这需要大家讨论。我知道英国人一定不会罢手的,但是要在天上做防卫却是需要自己有飞机和驾驶员的,你在青年中间关系多,可注意谁有门路找到西洋战机的,若是迟了怕就要中国参战了。”傅斯年愣道:“难道方老先生还想组建中国的空军么?”</P><br/><P>  卡车一路开到李大钊的家里,众人在门外下车,蔡元培又谢了司机这才领我们进去。陈独秀与一名带眼镜的汉子迎上来笑道:“大家没事了么?”蔡元培答道:“现下没事了,那些中科社的份子呢?他们的首领周俊达先生也来了。”</P><br/><P>  只听更里面一声惊呼道:“周兄终于来了,就知道你们没事的。”紧跟着马回春等人跑出来道:“我们正在与美国的同仁做通讯实验,不然就跑去会你们了。”周俊达喜道:“好,快带我去看看。”言毕向陈独秀与李大钊点了点头致谢道:“对不起,我们这便打扰了。”便随着马回春等人一起跑向更里的屋子,方少爷也急道:“这个东西亦是有我的功劳的,我一定要看看它是什么样子的。”也对其他人点头道:“你们搞教育的,我到感兴趣这帮中科社的青年,对不起我也打扰了。”拉了少奶奶的手追了进去,我叫道:“少爷,还有我。”林彼得将我搡到一边自己先与水玲珑跑过去道:“宁做鸡首,不为牛后。”我骂他道:“你就做了鸡首也是只呆鸡。”</P><br/><P>  马回春等人的装置是将一只有线的电报机用铜线连了一只上面绕了更多铜丝的棒子做的天线,一名青年正听了电报机的滴答声翻译电文,一会儿他又用手按了电报机的电键去发消息,发完了抬头对大家笑道:“他们先问我午饭吃的什么,我回答说只吃了一枚白面的馒头,那边又笑我‘好可怜’,因为他们此刻正在吃漂亮女房东送的美味茶点。”</P><br/><P>  马回春也笑道:“可不是么?从中午到现在每个人只吃了几枚馒头,竟然忘了饥饿了。”另一人道:“到多亏了那位刘名彩的先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偷偷搬来这机器,他的意思是想叫我们懂的人估出这机器的价格然后好去与收荒货的斗嘴皮子。大家见他本事极大然而智慧极小,不自禁的围住他一顿拳脚,他先还大骂我们并非君子,但看到我们签写的两百洋的欠条又摇头晃脑的称赞我们识货。这厮并且偷偷又问我们可收售西洋战机?而且也可以打欠条的,只是这中间要找个有后台的保人才行。”</P><br/><P>  我先方少爷大叫道:“西洋战机?!”方少爷也愣道:“这厮有战机可以买卖的么?他到是什么都敢卖,只是不知道真假。”</P><br/><P>  周俊达打断道:“方老先生,刚才我们好似有了一个更新的设想,这设想我先说,您若是与我想的一样那就是不谋而合了。”</P><br/><P>  方少爷古里古怪的看了我一眼道:“你只是识得的科学少了些,若是上过大学此刻已是一名举世界闻名的教授了。”我听了不由得心中窃喜了一番,少奶奶在我的肩头拍了一下极亲热的道:“嘿,我猜你这时心中定是在偷偷发笑,然而面子上还是要做得更加正经了。”我连忙沉声推辞道:“少奶奶不要笑我,我并非贪慕虚荣的人。”</P><br/><P>  周俊达道:“我们先穿越那空间时大家是在里面一动也不动的,可眼睛能看,头脑能想,奇怪么?”</P><br/><P>  马回春等人听他说的古怪,忙问道:“你们议论的什么?什么这啊那的?”</P><br/><P>  周俊达摇了摇手道:“我是在与方老先生讨论新的论题,这论题亲身经历的人太少了,因此若是没有经历这事的此刻最好不多问,我以后慢慢讲给大家听。”与他一同亲身经历了那电流的人也纷纷点头道:“是极是极,因为这一步是最难想象的,好比谁也不会想到一块冷冰冰的石头也可以思考的,可是我们的经历却正是见过这情景。”</P><br/><P>  周俊达点头道:“我的观点是如同这无线电的短波电报一般,用这方向感极强的电流打通通向这里的捷径。但是关键在于我们踏入这电流的一瞬间我们的身体已经变成信号在空气中传送过来,电波在空气中传递是需要时间的,这段时间便是我们木头一般不动的原因,待到达目的地以后我们从这电流中摆脱出来,因此又恢复了正常,是也不是这般道理?”</P><br/><P>  方少爷点头道:“我们的想法几乎是一样的,然而我的却更远了些。因为当我们进入这电流中时身体已化做信号,若是依照赫兹的证明或是麦克斯维的推算,光是电波的某一种形式,那么我们在空间是用光的速度在奔跑的,只是光的速度也有极限,它跑到另一端需要多长时间我们的信号便要在里面待多长时间。那爱因斯坦先生的理论有个关于光速与时间的说法:在光速中物体的运动会变得慢了,因此我们并非是变作了木头人,而是在极慢的运动,否则也不可能去看去思考了。伦敦到北京若是用光来跑还不到一秒,我们所耽搁的只是这时间中的极小部分。照了这般推论,若是用这电流向天上的某颗极遥远的星星上输送人口,用光去奔跑几百年,里面的人却只觉得过了十数分钟,各位,这样一来,当人口到达那星星上时,星星上的时光已经渡过了几百年了。若是在我们的这颗星球上你们道会怎么样?哦哟,这人口本应有几百岁的年纪的,然而站在你面前时却仍是那般的年青——这便可以活几千万年。”</P><br/><P>  周俊达并一同历过险的青年们发了一声轰叫,少奶奶抓了方少爷的手臂颤声问道:“生哥,果、果真可以活几千万年的么?”方少爷点点头正色道:“有这可能。”少奶奶当即喜道:“好,我去西洋银行先存一笔钱,这样几百年后可以吃无数的利息。”方少爷在地上跌了一跤骂她道:“打死我也不叫你用这科学。”我却赞同少奶奶的话道:“少奶奶的话有见地,我却是想叫阿唐有了孙子以后我用这科学从天上再变回来叫这孙子吃一惊。”</P><br/><P>  蔡元培等人在别的房里密谈了许久,陈独秀又跑过来叫方氏夫妇及周俊达等人过去开会。我们一起随了他穿过四合小院到了一间厢房里,只见里面的人面上神情甚是严肃,就是辜鸿铭此时也是一本正经的端坐在一张椅子上品着茶水。</P><br/><P>  蔡元培请我们坐下,大家各自寻了长矮凳子坐了一屋,就是火炕上也坐满了。那位李大钊对我们道:“这几日出了汉花园的事件后我们在京里又联系了许多朋友做推测,蔡校长和傅斯年先生及仲甫君是其中亲身经历过的,然而这种事总是古里古怪的,就是京里的朋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明知道英国使馆有阴谋也难以指证。方才辜教授将他的亲身经历又更细的讲述了一遍给我们听,我们震惊之余将前后的故事串起来做了分析,一个极明显的罪恶已在向中国逼近了。”</P><br/><P>  陈独秀道:“就是去警告北洋政府,一则无甚凭据;二则这些军阀正巴不得有借口去参战,与其去到他们那里做无谓的功劳不若自己去想办法抵挡这危机。但是这种事却又是世上最不可思异的事,叫未亲临的人来做,十有八九是做不来的,只好靠了我们大家自己去想办法。”</P><br/><P>  周俊达摊开两手道:“这怎么做?我们是可以推测到这阴谋的过程的,却无法去做抵抗,除非中国在这里有空军做保护,可惜国内目前也没有正式成立的战机队。”</P><br/><P>  一个女人在门外咯咯笑道:“那便自己建一支空军如何?”</P><br/><P>  方少爷与少奶奶一起拉下脸道:“又是这日本婆娘。”</P><br/><P>作者识<br/>==============================</P><br/><P>关于德国外交部秘书兹姆尔曼先生的电报</P><br/><P>这个资料经过查阅应该是属实的,包括一战的某些秘密档案也将美国后来的参战归结于这个电报。根据记录,这个电报被揭发之后有许多外国高层并不相信这个电报是真的,有可能是某种挑拨的离间计——这个就涉及到国际关系中的战略问题了,有兴趣的可以去研究一下美国的后院对美国本土的重要性——当有人问及兹姆尔时,他很意外的承认了这个电报的真实性,由此,美国加入了欧洲的第一次战争。科幻小说中只拿这个电报做了一回挡箭牌,如果说当时有其他人也知道这个电报的内容的话,作者不敢说是真的,但读者们也不要以为就一定是假的了。</P><br/>

长沟流月去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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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3-15 14:30:52

<br/>咿呀,看来快贴完了[em02]<br/>

壶中日月存心近,岛外烟霞入梦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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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飞机与护照
2005-03-21 22:32:28

<br/><P>  公洋惠芝推开门笑眯眯的踱了进来,又扭头寻见林彼得与水玲珑,冲他们做了个怪脸儿对蔡元培道:“这古怪的实验却是我第一个碰见的,我只知道英国人会在天空打些鬼主意,多半是叫自己的战机画上德国的标志飞过来扔两颗炸弹然后再在天上慢悠悠的飞一圈叫所有的人都看见即可;大家只消弄几架战机上到天空去拦截还怕这诡计会成功吗?”</P><br/><P>  陈独秀冷冷的道:“你说完了?这就请出去罢。”公洋惠芝淡然的道:“出去自是要出去的,只是这么转身一走连飞机也没有了,你们几位文人难道可以建立空军的吗?”</P><br/><P>  林彼得又发她的脾气道:“你不要嬉皮笑脸的,我们都痛恨你说话时一副讥讽人的样子,并不是因为你的话没道理。你有不高兴的时尽管向我撒,我做你的出气筒子好过你叫人骂!”水玲珑只当没听到他的说话,依旧闭着眼睛靠在他身上,公洋惠芝一怔,将面上变得一本正经的道:“你们到哪里找得到飞机去在天上与人较量?”</P><br/><P>  方少爷道:“我刚才听到有人出售飞机,原来是那晚见过的刘名彩先生……”公洋惠芝道:“就是出售也要钱来买的,俄国人总不会白白送给大家。刘名彩这厮因为会开飞机的缘故,被俄国使馆派去火车站做保养的工作;然而使馆的大员害怕这装备落到布尔什维克份子手中,极想快些处理掉这些先进的武器,眼下已经有了数位买家在与俄国人商谈,迟一步这些飞机不变作张作霖将军的也变作冯国璋将军的。”</P><br/><P>  蔡元培问道:“若是你的想法会怎么打算?”</P><br/><P>  公洋惠芝又嬉笑道:“你这是问我啊?”看了看林彼得复又将自己的笑脸收起来正色道:“那我就老老实实说与大家听。”她这般转变到叫我们心里直发笑,就是陈独秀也低头偷笑了一下,蔡元培微笑道:“你说,我们仔细听着。”</P><br/><P>  公洋惠芝道:“这些有钱的将军买了飞机以后一定要组装试飞的,大家现在可寻些会开飞机的去做试飞员。因为刘名彩那厮有些把柄捏在我手里,我令他向上推荐这些勇士去飞航空器,等飞上天了就由不得地上的人了。”</P><br/><P>  李大钊击掌道:“这是个好办法,只是按了辜鸿铭教授的讲解,我们并不知道那奇特的诡计什么时候出现,总不能叫飞机飞在天上一直不下来罢?”</P><br/><P>  水玲珑睁开眼睛道:“这个简单,现下就在北京近郊找几处可以停降战机的旷野,到时先降落到这些无人之处等候消息。”</P><br/><P>  周俊达又道:“若是相隔得远了,消息又不好传递,等我们的人起飞时那炸弹早扔完了。亡羊补牢,却也晚了。”</P><br/><P>  方少爷沉吟片刻道:“若是扔炸弹,领事馆一定会提前知道,他们的人怕炸到自己一定要撤退的,这就是要攻击了。因此只要盯住英国领事馆,十之八九可以知道时间的。”</P><br/><P>  中科社另一青年道:“如果将马回春他们的短波电报机再多做一个,敌人来时只拍发一个电报就叫自己的飞机知道,比用人力两边跑可快几千万倍呢。”周俊达一拍双掌道:“对,这个提议果然极好,只是不知道哪里再弄一部电报机来改装。”</P><br/><P>  公洋惠芝哼了一声道:“有刘名彩还怕没有电报机用么?”</P><br/><P>  方少爷又道:“还有个问题,想必辜夫子已经对大家讲过我们的遭遇,此刻也不瞒公洋小姐了。我们是到过伦敦的,并见过德国飞船向伦敦丢炸弹的惨状。若是等这些大家伙飞过来以后再去阻拦,即便是打下这些巨兽,北京也化作平地了,非但是迟了,而且正中某些政客的下怀。我的想法是,要么不打,打便飞过那奇妙的通道在伦敦上空打,在那些巨大飞船要穿过来之前将它们击落。然而这却对开战机的有个风险要担当——请问一旦反被击落掉到英伦岛的原野中时,我们的人算作什么身份?我的意思是若没有一张护照带在身上放着这便飞到它国的领空那就是侵犯主权的,若是带着一份护照时,击落了,逃开,大街上亮出护照就是警察也奈何你不得。这时困难又出来了,除非我们有办法找熟人弄到签证,这才可以叫开飞机的上天去,否则是很危险的。”</P><br/><P>  屋里的众人纷纷点头称是,蔡元培轻声与陈独秀、李大钊等做交流,公洋惠芝倒退了两步静静的靠在门上看着林彼得发怔,林彼得却紧紧搂着水玲珑把头低垂得低低的。</P><br/><P>  过了片刻那做交流的几人抬起头,蔡元培道:“好,护照可以找一些西方的友好去疏通的。我的意见是先在身边的青年中找到懂得飞机的人手,并另派人去附近挑选隐蔽的旷野做机场。护照只好签作旅游的护照了,因为若要去留学或长期定居,在洋人的审核是较严格的,而且据说有些洋人办签证的官员会趁机敲诈一大笔钱,我们现在的实力只办得起旅游的护照,大家认为怎么样?”</P><br/><P>  方少爷高声应道:“这是当然的,运气好飞过去一圈没被击落又回来也的确是作了一趟‘伦敦上空游’,运气不好就是掉下去也变得这旅游名正言顺了。说实话英格兰原野的风光依然是极美丽的,那里的妇人也是极动人的,我年青十岁同大家一起去了。”他说了这壮气的话众人一起喝彩道:“好,这就叫大家肚里不用惧怕了。”</P><br/><P>  蔡元培笑着问公洋惠芝道:“恕我直言,怎地你一忽儿站在英国人那边,一忽儿又跑到我们这里?你这姑娘是个极聪明的人,然而却叫我们分不清你是朋友还是敌人。”</P><br/><P>  公洋惠芝又笑嘻嘻的答道:“天下可有永久的事么?就是朋友也有翻脸的时候;我只是因为那封兹姆尔曼先生的电文临机决断的。”蔡元培奇道:“你到认为那电报是真的?”公洋惠芝答道:“真的也好,假的也罢,英国人总不会再忘记远东地区有一个强大的日本势力。我只好叫这战争多消耗英国的资源,等到战争打完时日本民族的国际影响力又会上升些了。”蔡元培啧啧称奇道:“你若是个男孩子一定可以做成了不起的政治家。只可惜日本妇女地位低下,有些风俗制度仍很落后,就有了你这样的人物,一时半会儿在国际上占了便宜,然而因为野心太过,终究会有损伤的。我劝你还是预先找个安全的处所留作退路,这般说法只是因为你的人才难得,你好生记住。”公洋惠芝点点头道:“我知道你说的是二十一条,不过这也不是所有日本人的想法,我国的商业者中反对这条款的亦不少,因此这正义的力量仍很强大。”蔡元培亦点头道:“但愿如此。”</P><br/><P>  公洋惠芝又向水玲珑招了招手道:“水玲珑,你来我有话对你说,是关于彼得的故事。”水玲珑一愣,又看了看林彼得,林彼得也愣道:“我有什么故事在她手中掌握着?”水玲珑便走过去对公洋惠芝轻声道:“什么故事我要你来告诉?”公洋惠芝拉过她的手古里古怪的笑道:“这小强盗有些丑事在我手里捏着的,出去我偷偷告诉你。好妹子你掌握这把柄叫他打消自己的江山梦,现下的日本政府物色到了在中国的代理人,只因为要控制这代理人,因此永远也不会叫这做代理的有出头之日,彼得去与这些人卖命总不会有好下场,你聪明过他,又比我更能忍耐,骗这小冤家离开得远远的去过神仙日子。”水玲珑奇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公洋惠芝拍了拍她手臂笑道:“你不要忘了我是做什么的,日后你们哪里都去得,只是不要回去东三省,那时叫我碰到了只好先公后私了。”言毕拉了她的手推门而去。</P><br/><P>  方少爷此时说道:“好,如公洋小姐的计策,这战机十拿九稳的是到手了。但是开飞机的到哪里去找?这屋里的人可有懂得飞机的么?”林彼得道:“我在美国见过洋人开,自己没上去过,不知道这算不算懂得飞机。”辜鸿铭答道:“比如放风筝,看见过自然也可以去学习的,总比从来没见过飞机的人要强百倍,因此也马马虎虎算在这里面。”</P><br/><P>  中科社的人面面相觑,周俊达红着脸说道:“惭愧,在这屋里的份子中还没有这种人才,看看马回春那边的人里会不会有,若是方可莹小姐也在就好了,因为她学气象的到接触过各类航空器材去做探测,自己也会开飞机。”辜鸿铭大摇其头道:“女子不算,自古可见过有女子去做这危险的工夫么?女子只适合在家里做些轻巧的家务,就是刚才的日本小姐也是个谋士般的人物,却也不好去做重体力活的。”陈独秀道:“国事当先,休说妇女,大把的年纪只要身体强壮会开飞机也要豁出去了。”我举手答道:“我家方少爷十几年前还设计制造过飞机,我并亲手驾驶过(见《飞呀飞》)。”</P><br/><P>  屋里的众人脸上皆变了颜色,陈独秀站立并肃然道:“竟有这旷古奇闻?”</P><br/><P>  方少爷将双手乱摇哈哈笑道:“没有没有,这白痴是在胡说。”</P><br/><P>  辜鸿铭冷笑道:“我看他到是个憨厚的人,不象方老弟这般机灵百变。”</P><br/><P>  少奶奶鸡啄米般连连点头应和道:“对对,阿福是个极憨厚的人,因此他有时会将放过的风筝看做天上的大鸟,这便是说明憨厚的人也有些傻气。”</P><br/><P>  蔡元培哈哈笑道:“这且不管他,我的意思是到北京诸高校里去招收一些头脑灵活的同学做训练,一则是年青人有热血豪胆;二则是高校中也有教授讲说过航空理论的,平日里在书本上学了不少相关的知识,拿起来容易过旁人。只是不知道该不该将这背后的详情告诉他们?”</P><br/><P>  李大钊沉吟了一下道:“大家也算是为国作牺牲了,若是使了欺骗的手段怕是叫历史笑话我们做刽子手。这场战争是极奇怪的,从一个地方突然变到另一个地方若不事先告诉也会不及反应误了大事,只好说明了,只是其中的科学详节我认为不作回答较好,这乱世之中少些人明白先进科学未尝不是件好事,大家可同意?”众人答道:“这个是自然的。”</P><br/><P>  蔡元培道:“我这便与大家去校舍做招集,先北大校舍,而后是清华和诸高等师范。那位清华的马约翰的体育教头手下定有能懂得飞行的优秀青年。”辜鸿铭叫道:“把傅斯年带在身边,这小伙子在高校中名头响得很,有他做助手招集容易些。”</P><br/><P>  李大钊站起身道:“我再出去联系一些有头面的熟人看看能不能做旅游护照的打算,校长招集了人手后将他们的姓名等等文字抄写一张纸给我。”蔡元培道:“好。”方少爷也站起身急慌慌的道:“如此我就不留在北京了,大家得胜时往上海打个电报我定将这伟大的历史代代相传。”辜鸿铭又冷笑道:“这意思就是要做逃兵了,老子一向看不起这孬种。”方少爷听了也不与他多作计较,对自己老婆道:“我们就不打扰人家的要紧大事了,这便连夜坐火车去天津买到上海的轮船票。”少奶奶连忙站起身先一步推门出去道:“我记起还有些小行李放在大同旅社,一天没见了不知道有没有人偷,要赶快去看看。”李大钊等人见这夫妇二人忙着要逃命,极鄙视的在地上干啐了一口。</P><br/><P>  出大门时迎面与公洋惠芝和水玲珑撞了个正着,水玲珑不知道听了公洋惠芝的什么话,又气又羞的对我们啐道:“不要脸!这丑事也做得?”方少爷愣道:“怎么我们要逃命的消息她在外面也听到了吗?”</P><br/><P>  <br/>大同旅社在我们就象很长时间没回去般亲切,我在房里急急的打点了包袱出来看时,方氏夫妇还在楼上房间里,我三步并了两步去到他们的门外探听,只听少奶奶说道:“你还想添些麻烦么?火车站和海轮中检查严密你偏要带这步枪?”方少爷答道:“那名阿道夫日后定是个人物,我手中有他使过的步枪就可以做个珍品去拍卖,此刻用棉衣包裹住应该没事的。”少奶奶道:“这是一相情愿,你不要贪了小便宜中间惹个麻烦。”方少爷不屑的道:“大过年的说这种话,吐口唾沫罢。我去叫方福拿着这步枪,真有海关检查到时我们就装作不认识他的。”少奶奶道:“你这人,怎么这歹毒?”方少爷哼道:“谁叫他刚才在众人面前提及我十几年前设计飞机的故事的?若是因此叫他们强迫去做了炮灰就坏了,本来还可以优哉游哉的留在这里看热血青年们上天空打空战,连这热闹也看不成了,只好让他捱一回惩罚,也好叫他以后小心说话。”</P><br/><P>  我听了这话心里敲了个鼓,连忙聂手聂脚的下到楼下房里,过了一会方少爷在外面敲门道:“方福,怎么还在里面?少爷我都准备好了,只是多了件行李让你拎一下。”</P><br/><P>  我立刻躺到床上呻吟道:“少……少爷,我忽的肚子也痛头也发昏眼也花,仔细想想到象这些天休息不好生病一般。”方少爷伸手推开房门跨了进来在我床边俯下身细细打量我一番忽的笑道:“你定是方才偷听了我的说话所以装做生病的。”</P><br/><P>  我肚子里吃了一惊,暗想方少爷怎么知道我去偷听了他们的谈话的?然而嘴上还故作惊谔的道:“少、少爷您说什么呀?我怎地不懂?”</P><br/><P>  少奶奶在门外道:“阿生,怎么方福还没动静?”言毕也踏了进来在我床边亦愣道:“方福的脸怎地这么白?”我听了她的话心想:“怎么?难道我装得极象的么?这却是好事了。”窃喜了一下答应道:“少、少奶奶,我是生病走不了了,你们先回去吧。”少奶奶又惊道:“怎地面孔又红润了?”我吓了一跳,额上竟渗了几滴冷汗出来,少奶奶大声道:“这回又变得苍白了!阿生,方福难道是犯了重病了么?”方少爷冷言冷语的道:“他这病的名目叫做‘怯懦心虚症’,你说他喜欢的话他脸色就变红润,说了揭他隐私的话就面孔吓得苍白,我看这阿道夫的步枪还是我自己去扛的好啦。”少奶奶又更惊的道:“他的面孔当真又变红润了。”</P><br/><P>  方少爷一把抓起我衣襟恶狠狠的道:“你不要再装了,主仆一场连这点小事也要与我计较的么?”我怒道:“少爷与我主仆一场,却叫我帮少爷扛步枪去做冲锋,赢了固然好说,若是许多人盯住我一个怎么办?”少奶奶大悟道:“原来是因为偷听到我们的谈话这才装病的。”方少爷对我道:“世界这么大,人口这么多,谁会偏偏看中你?你以为做检查的人是要找女婿的吗?你自己照照镜子又有哪一点儿长得潘安宋玉了?少爷叫你做这丁点儿小事只因为多年的交情,你以为这步枪是谁也可以扛的么?却不要为了一点点的胆小就跟本少爷拉翻了脸,咱们以后还有许多发财的事可以一起做的,难道在英国我揭发你与那古林老先生的事么?”</P><br/><P>  我让他一番话说得万分惭愧,低头认错道:“少爷教训得是,我是错怪你了。”方少爷拍拍我的肩膀安慰道:“你也不要自责,谁也有私心的时候,少爷是个明白人,你只要听话就成了。”我点点头应道:“是!”少奶奶在一旁嘀咕道:“老觉着阿生是在鼓励方福去往脖子上套绳索,然而道理却又是十足的。唉,这叫我也闹不明白了。”</P><br/><P>  当下我随他夫妇坐了马车前往火车站,上火车的时候我才知道天底下并非是我一人顶重要的,因为车站做检查的去注意了许多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儿,对我这么一个人前人后的仆从反到是正眼也不多看一下,此时我才晓得方少爷的话中包含极深刻的人生道理,那道理的名堂叫做“不要坐井观天”。</P><br/><P>  方少爷见我在车上显得垂头丧气的样子便道:“这也怪不得你——我知道你定是因为外面做检查的不看你时这才伤心的;其实大凡天下的青年初见世面时多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思想,直到见识了许多世面到少爷这般年纪时才会安份。”</P><br/><P>  少奶奶对他道:“这话是不错的,只是从此以后又会叫自己老婆坐在井里只看自己一个人,并需要诚心认为自己丈夫是天下第一的。”方少爷道:“难道我不是天下最好的男人么?”少奶奶笑道:“你只在我心里是最好的,天下第一的称号任凭谁也不敢想。”方少爷点头道:“好,即便这样,我只去想天下第二总可以罢?”</P><br/><P>  <br/>从北京坐火车去天津只数小时的路程,到的时候我们又要买海船的票去到上海,这时已经是大白天了,因为又是一夜没睡,我们是极困的了,又不好去租旅社的房间,因为怕误了船,只好在码头坐着行李挤在一起打盹儿。方少爷怕自己睡着了,向售报的报童买了一份新闻大声念给我们听道:</P><br/><P>  “大家听到好消息就可以随意发言,并且有不满的消息还可以骂娘。但是不可以睡过去,这里人杂,都睡了叫贼偷光了就很不好看。且听下面这些消息:段祺瑞内阁向日本秘密借贷,美国民众表示此举意在控制中国;智利又发海啸,死伤一万五千余人;美国东岸海洋运输开辟对日本航线,日本船务大臣支持三菱诸企业包买相关航线;天津各界民众欢庆美国寇蒂斯公司水上载人机试验成功,驾驶员道格拉斯先生使用分段起飞方式横越太平洋,下一站将是天津至上海路段。美国租界征召道路清扫夫一名,月薪两元现洋,折现米面半洋;某西方教授道德腐化,近日传出其身患梅毒,某高校坚决辞退……”</P><br/><P>  他的声音越念越小,我这里也要呼呼大睡过去,猛然中只听一声枪响,旁边便人声鼎沸起来。我们又都惊醒,方少爷跳起来扔开报纸道:“好,这枪响得正好,差一点睡过去。”</P><br/><P>  大家扭头去看,只见十数名警察和数名西洋人正在追赶一众青年,一名警察叫道:“不要跑,再跑就开枪打脚了。”另一西洋人叫道:“我们是英国领事馆雇佣的探员,请无关的人蹲在地上不要站起来。”一个中国青年叫道:“请季社长和方可莹小姐先走,我们与这几名洋人纠缠。”再一名青年答道:“大家保护方小姐走,我们天津分社的与他们拼了。”</P><br/><P>  我怔道:“怎么英国人还在追捕我们吗?”方少爷道:“这些人怎么跑到天津来了?不是说去那个马回春的家里会合的吗?”</P><br/><P>  旁的人都用手抱头蹲了下去,只有我们三个人还站着坐着。方可莹满脸的煤灰,一扭头看见是我便惊喜交加的奔过来对我道:“啊呀!帅哥,怎么是你?”她一叫我帅哥,而且脸上的表情是极诚恳的,我顿时将睡意丢了一大半道:“方姑娘,你们怎么又跑到天津来了?”方可莹道:“一言难尽,此刻还是逃命要紧。这些西洋探子在中国的路子比咱们还要野,追了两天我们也没躲开。”方少爷正要找事做清醒头脑的工作,向那些中科社的青年招手道:“大家不要怕,这事已经过去了,请西洋探员过来与我交谈。”</P><br/><P>  季子臣等人见到方氏夫妇与我也在天津,一起跑过来问道:“方老先生等人也被洋人追到天津的吗?周俊达诸人在什么地方?”</P><br/><P>  我答道:“昨天晚上北大的校长蔡先生用一封电报和英国的参赞邓福春作了交换,邓参赞答应从前的事不再谈论了,因此这些西洋的探员我们不用再怕了。”季子臣等人听了面露喜色,复又问方少爷道:“这事可当真么?”方少爷点头道:“千真万确,所以我才要与这些西洋的探子交谈。”季子臣转身举了双手对持枪的警察和洋人喊道:“好了,我们不跑了,请你们负责的过来,我们请求谈判。”</P><br/><P>  一名高大的西洋探子将手里的短枪插到腰间的皮套中走了过来说中国话道:“我便是负责的克尔.林道侦探,依旧诚恳请你们回去做调查。”</P><br/><P>  方少爷却使了英语与他对话,方可莹为我们做翻译道:“方老先生对克尔先生说这事昨儿晚上已经解决了,克尔先生摇头作不相信状。方老先生请他去向北京的英国领事馆打电报询问,克尔这厮却以为我们是在使缓兵之计,总要求我们先随他去就近的警察局。方老先生认为我们不是罪犯,并且现下也无什么协助调查的义务,只是指责克尔先生不甚称职,糟了,克尔这厮脸色变红却是要发怒。”</P><br/><P>  少奶奶道:“他脸色变红不用翻译,我也看到了。这洋鬼子只要敢动手老娘就先给他来一个扫堂腿,再迎面给他一拳,这就顺手夺了他腰上的短枪顶在头上做人质,他身后那群蠢货不乖乖举手投降我的名字就倒过来写。”</P><br/><P>  只见克尔先生大怒之下先使了一个扫堂腿将方少爷踢了个跄踉,再迎面给了他一拳打得倒在地上,这就顺手从腰间抽了短枪顶在方少爷头上做人质用中国话叫我们一干人等举手投降。</P><br/><P>  方可莹高举了双手对少奶奶怒道:“先听这话是喜欢了一下的,现在到生了怨恨,因为这洋人一定是听到你的话依照葫芦画的个瓢。”少奶奶也举高了双手怒道:“这能怨我么?你不见他挟持的人质是我丈夫么?”</P><br/><P>  我想起阿道夫的步枪还在身边藏着,对她们悄声道:“我们的行李中藏着阿道夫的步枪,你们挡在前面让我取出来去威胁这洋人。”方可莹愣道:“步枪?你会开么?”我摇头道:“不会,但可以装作会去吓唬他们。”方可莹点点头悄声将这话传给季子臣他们,季子臣等人先不信,一起拿眼暗里看我这里,见我从行李中抽了一只枪托出来他们又都信了,故意挡到我前面道:“好,我们投降,你不要伤害方老先生。”克尔应了一声,将手枪又收进枪套里叫我们过去。</P><br/><P>  我跟在季子臣等人身后持了步枪偷偷走过去,突的将枪口顶在克尔的脑袋上大吼道:“谁也不要动,动一动便叫这洋鬼子脑袋开花。”克尔不防,吓得将双手高举起来叫道:“大家不要乱动,他们有枪。”方少爷从地上爬起来顺手在克尔脸上扇了两记骂道:“ *** ,竟敢打老人……对不起,这话要用英语来说给你听。”他又用英语说了一次并将那厮的脸上又抽了两记耳光道:“叫你的人退到一边……然而退到一边以后我们做些什么呢?”他看了看季子臣等人道:“你们可有地方逃的么?”季子臣他们一起摇头道:“先在北京逼得急,扒的飞车回来的。他们神通广大的追到这里又将我们一路逼得要跳海,这里已是靠海的码头,往前走是大海,往后退需得继续跟洋人耗下去。”方少爷道:“那怎么办?也不好一直持续在这里,过一会他们的人越来越多我们只好往水里跳了。”季子臣道:“方老先生,北京那边若是真与英国人讲和了我们天津分社的就去附近的警察局作说明;一两日弄清了依然能放出来,现在的情景只怕弄僵了两边会开枪,码头的客人又多,打起来恐怕伤及无辜。这样罢,你们先回去北京告诉周俊达我们的消息,叫他在外面找人声援我们,免得西洋人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关我们一辈子就糟了。”</P><br/><P>  方少爷大惊道:“回去?我这么辛苦跑出来白忙的么?而且押着这洋人一路上极危险,弄不好警局说我们是土匪通缉一下就完了。”季子臣道:“当然不是走回去了,你们看。”他伸手一指不远的水面道:“那不是一架水上飞机么?你们开飞机回去。”</P><br/><P>  我们一看,可不是么,码头的一个船坞内停放着一架可以漂浮在水上的飞机,那飞机的一侧挂了巨大的广告木板,上面画了戴软盔的美国飞行员在向大家打招呼,下面是一排中文的彩色文字:天津各界热烈庆祝寇蒂斯制造公司远洋飞行顺利。另有一枚红的箭头指了个地名写道:下一站上海。</P><br/><P>  方少爷当即道:“这还是不行,我的决心是不变的,我定不会再回去北京。”季子臣想了一下道:“也好,我去也一样。方可莹小姐是懂得飞行的,她可以载我去。”方可莹在我肩上拍了一下道:“帅哥,你把这洋鬼子多看一会,回来我请你吃狗不理的包子。”我把手中的步枪在克尔头上顶紧了一下道:“我有数的,你们快走。”克尔这厮依旧嘴硬的道:“你们已经在我们包围中了,还是投降的好,你们偷美国人的飞机就是一个极大的罪名,两下里都跑不了的。”我用脚在他腿上踢了一下道:“这多罪名再加一条谋害罪你看怎么样?”他这下极老实的答道:“不不,我的意思是叫大家预先想个主意去摆平美国人。”</P><br/><P>  对面又开了两辆黑皮的警车,上面跳下许多中国警察和一名大胖子的长官,那胖子插了腰往自己人中间一站向我喝道:“拿枪的,放了洋人都举手走过来,老子见你们听话随便判个无期也将就啦。”方少爷听了这话将身上先打了个寒战又对季子臣道:“我又考虑了一下,觉得我毕竟年长过你们许多,讲话有份量,所以还是决定又回北京一趟。阿福,带这洋人到那船坞里去。”季子臣听他反复无常的只冷哼了一声。</P><br/><P>  大家慢慢退到停有美国飞机的船坞里,这船坞只在水中打了数枚木桩,岸边铺了些跳板,平时恐怕只能停些小船,此时停的一架飞机象拴的驴马一般用一条粗绳系在木桩上。岸上本有两名西洋青年搭棚子做看守的,见我们来的气势不对先是要拦,方可莹从克尔的腰上取出他的短枪对那两名洋青年喊了几句西文,那两名青年乖乖的举了双手退到一边去了。方可莹踩了跳板爬到前面的机舱里看了看道:“都好的,可以飞。”方少爷扔下自己女人先一步爬进后的一个机舱里坐稳了道:“咱们这就走吧。”少奶奶怒道:“真叫老娘心冷!”方少爷回过神来向少奶奶拍了巴掌道:“亲爱的快过来,与我坐在一起,咱们这就叫远走高飞。”我惊慌失措的道:“少爷,我怎么办?这多人看见我用枪威胁洋人的,若要判罪,我是排到第一个的。”方少爷一边拉他女人的手一边道:“你这人真罗嗦,总不好意思请你坐在我另一条大腿上吧?”</P><br/><P>  季子臣也道:“方大哥的想法是对的,这么多人看他拿枪,到时我们可以出来,他的罪名却是坐实了的,因此最好和你们一起飞走。”少奶奶一边爬得气喘吁吁的一边道:“再加一个人又重了些,我是不怕死的,但不知道这飞机能不能飞得起?”方可莹道:“方大哥坐前面来,我坐你腿上也可以开的。”方少爷对少奶奶道:“真没办法,这孩子叫我坐到前面去,只好让你跟方福坐一起了。”少奶奶大怒道:“你是叫做方大哥的吗?”又对我说道:“方福你坐前面将这丫头抱得紧一些免得她掉下去了。”待爬到机舱里又对方少爷道:“你也搂抱我紧些。”方少爷叫她坐在大腿上一压,唉声叹气的道:“回去上海需要想办法给你吃些收腰的药片儿,你不觉得我再抱你时手合不到一起了吗?”</P><br/><P>  我持着步枪转到克尔的身后道:“你不许回头,回头我就放枪。”方可莹在上面伸手拉我进去,我先坐稳了瞄着克尔的脑袋道:“老子号称神射手,就是跑一两百丈也能打中你,你听旁边中国人的吩咐时才可以获得自由。”话说毕方可莹往下坐到我大腿上,我不知怎地心里一慌,差点把手里的枪也丢掉。方可莹道:“大家稳妥些。”伸手解了飞机上的系绳又把机器打着火,那螺旋桨呼呼的飞转起来,方可莹从脚下找了副奇怪的镜子戴到自己脸上又对我大喊了一句道:“把我抱紧些!”我将喉咙里咽了两口口水下去道:“现在不,待远离了岸飞起来时才行,我要小心这洋鬼子。”她也不知听没听见,胡乱点了点头,捏弄了一根杆儿将飞机缓缓驶离了船坞。</P><br/><P>  这飞机在水面上吃力的跑了一阵,渐渐的要飘起来。方可莹将克尔的短枪一把扔到水里对我道:“多一件东西就飞得吃力些,把步枪也丢掉吧。”我连想也不想,松开双手道:“好。”方少爷见我竟然将阿道夫的步枪掉到下面的水里,张口骂道:“你这蠢材,怎地光听小姑娘的话?少爷的吩咐忘了么?”我刚才松手的时候已经知道坏事了,现下只好装作什么也听不见,低头用双手抱紧了方可莹的细腰发白日梦去了。</P><br/><P>  飞机在水上又飘了百十丈远飞得更高了,并且比在水里时要灵活了许多,方可莹复又飞回那船坞上空绕了两圈这才摆手找到了铁路向西北方向飞去。</P><br/><P>  <br/>飞到北京上空时又是天黑了,下面具是白皑皑的雪地。因为空中风力极大,又在迎风跑,双耳与面颊冻得要掉开的样子般生痛。方氏夫妇将头埋在一起做冬眠状,方可莹使围巾围住自己的面颊挡住寒风,然而一路上依然不停的叫我帮她搓揉脸孔。</P><br/><P>  又过了一会她道:“糟,不找到水面落下去就要出事故了。”我向下张望了一下说道:“你看下面那空地上有一条白白的带子好象正是水面。”她低头看了一下道:“果然是水面的反光。”因此又小心的飞低去降落到那白带子上,只落下的一刻我们就知道错了,因为并没有水花溅起的声音,而且下面的架子被撞得咣的一响,未及反应,坐骑已经翻到地上犁了许多的草皮起来。前面的螺旋桨咔的断成两截飞出去在地上击打得噗噗的闷响。</P><br/><P>  我一把将方可莹按到大腿上弯腰为她做遮挡并大喊道:“小心!”耳边呼呼的风响,又是飞机上被撞掉了几块大东西的闷响声,过了会儿便停住了。我松了口气抬起头道:“好危险,总算平安了。”方可莹从我大腿上爬起来看了看外面道:“是谁在这黑夜中设了一条带子的?”方少爷在后面嚎啕大哭道:“所以我说不回北京,你们偏要回来。”少奶奶连声哄他道:“好好,不哭了,回去上海我多吃些收腰的药片儿叫你好抱。”方可莹冷哼道:“我是说要回来的,但说要跟回来北京的却又不是别人,正是……”我轻轻拉她衣袖道:“现下只好忍耐了,因为还要一起走路的。”她对我道:“你这人到识大局,我不认识周俊达时你这句话就可以叫我对你生许多的敬意。”方少爷哽咽道:“方姑娘此刻若用火光照他脸,定是因在心中窃喜而面色红润了。”方可莹一怔,又在我肩上推了一把嗔道:“你这人,竟然不经夸奖。”我心中奇怪道:“方少爷怎地料事如神了?黑夜中也知道我心中在窃喜。我虽不知道面色是否变得红润,但刚才到是有点发烧的感觉。”</P><br/><P>  附近有人举着火把和打着手电筒跑过来,有人叫道:“糟,还是撞到地上了,不知道人怎么样了?”我听这声音耳熟,连忙大喊道:“傅先生,我们是方……”那些人叫道:“怎么你们开的飞机?不是另外的人么?”方可莹跳出去笑道:“嘿,马回春是你么?俊达在什么地方?”那边有一些人惊喜的叫道:“啊!竟然是方可莹,怎么是你在开飞机?天津社的人呢?”方可莹答道:“说来话长,天津社后面还要大家做帮助的。先看看方老先生他们有没有受伤?”另一些人也惊叫道:“方先生也在上面么?”辜鸿铭的声音讥讽道:“这厮还有些良心。”</P><br/><P>  <br/>少奶奶轻声问道:“阿生,你身上可伤着什么地方吗?”方少爷忽的大叫道:“啊哟,我刚才坠地时内脏受了震动,外表是看不出来的,因此需要静养。”少奶奶奇道:“我怎地没觉得?”方少爷大声道:“因为你压在我的腿上,是我保护你的身体的。”</P><br/><P>  傅斯年等人跑上来一边分开地上的飞机残骸一边去救方少爷,方少爷连忙挡住他们道:“别动,我是受的内伤,大家不知道的,还是叫我老婆扶我,你们只用替我寻个偏僻的角落叫我安静躺些时。”傅斯年等人道:“好的好的,这里是西苑的郊区,安静的去处是极多的,附近还有些农家可以借宿的。我们并在野地里扫清了雪水扎了些帐篷也可以住人,你们随意找一顶住也可。”方少爷道了谢又叫我道:“阿福,聪明的就过来扶我。”我从机舱里爬过去扶了他道:“少爷,我背你。”少奶奶道:“阿福你小心点儿,他是内伤的。”</P><br/><P>  天空又飞了一架飞机过来,那飞机的影子在空中围着地面绕了数圈便对着持火把的人冲了下来。地上的人吓得哇哇大叫各自向两边跑开,那飞机正撞在我们的那残破机身上翻了个跟头将尾巴高高的翘到天上,傅斯年又叫道:“快救人,快救人。”</P><br/><P>  那飞机上的驾驶员自己从机舱里跳到地上跑到一边看着自己的坐骑冒火苗,旁边的一些人冲上去用扫帚诸物将那火苗扑灭,黑夜中的空气里只剩下烧火后的热气的味道在四处飘散。</P><br/><P>  那逃得性命的年青人一边跺脚一边急道:“完了完了,这般不济后面还有师大的一名同学开的教练机只怕也要翻毁了。”傅斯年急道:“大家赶快多点些火把去站在白布的两旁给他照路,并且要多找些手电筒隔些距离就在白布边站一个,等听到天上的马达响时打手电筒的同学一个一个的将光线射出去,上面的同学会看见地面的火光中有一条一条的电光引他向前飞,这样到有些可能安全的降落了。”</P><br/><P>  众人听了他的话连忙分头去多找了许多的手电筒和火把站在引路的白布两边,又过了数分钟,天上终于传来隆隆的马达声,傅斯年叫道:“打电筒的同学请按次序开关手中的电筒,叫这些光柱走马灯似的向前移动。”</P><br/><P>  那些拿手电筒的人将手里的灯光不停的开关,天上那飞机只转了一圈便认准了落地的方向,在路的尽头将马达一关,那飞机便悄然无声的滑了下来,地上的人不知他发生了什么事,具都又趴在地上。却见那开飞机的好生了得,正待要落地的一瞬间又将机头向上拉起,这大家伙的速度顿时减少了一大半,只是在重又落地时撞在轮子上砰的一响,又只跑了数丈便稳稳的停住了。众人见那飞机竟然在黑夜里安全降落了,先是一起狂吼了一声,又持着火把手电从四面围了上去看望那名师大的青年,那青年只是坐在机舱中却无法站起来,傅斯年爬上去叫道:“你可无恙?身体可遭了什么损伤没有?”那青年道:“落下时撞了一下,只是双腿有点麻,我想是没有事的,只是现在站不起来。”傅斯年等人连忙道:“你别自己动,我们抬你。”又有人在叫喊道:“快去请清华的那位校医来。”一些男女答应了一声钻出人群跑向一边去了。</P><br/><P>  方少爷听了“清华校医”四个字将身上发了极大的寒战又悄声对我与少奶奶道:“我们先找个没人的地方躲一躲,天亮了你们再找些树枝将我的腿绑起来显得我也腿断了一般。”少奶奶有点鄙视他的样子道:“阿生,你想叫我心里看你作天下第一万名么?”方少爷极无耻的道:“还好,总算还有个名次,胜过第一万零一名。”</P><br/><P>  <br/>二日天亮时四野里起了浓雾,方少爷休息了一夜原本是要趁大雾拍屁股走人的,不料却似无头苍蝇般撞到蔡元培的身上,蔡元培见到他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点头道:“方先生还是爱国的,我原以为你走了的,却在这里碰上了。”方少爷吱吱唔唔的道:“呃、呃,原来的确是要走了的,后来想想不过意又勇敢的跑回来了。”蔡元培赞道:“也好叫世人知道我们是在一条龙的躯体上共同生存了几千年的。”方少爷心不在焉的应道:“这是自然的,因此我要到周围视察,以防备有人趁大雾破坏机器。蔡校长昨天去哪里了?怎么晚上没见到你?”蔡元培道:“我在同几名英国的好友作交流,预备请他们帮助申请出国的旅游护照;这护照在这里要先盖章,到那边也要盖章,手续极繁杂,可是我们的人又不会经过英国的海关报到,只能在国内将两边的纹章一起盖了,这些东西只好去贿赂管办护照的英国官员,请他做疏通,又不好告诉他们实情,真是伤脑筋。”</P><br/><P>  方少爷笑道:“这个方法有个先例,只有我知道应该去找谁?”蔡元培惊道:“方先生竟知道找什么人办这难办的护照吗?”我在一旁答道:“定是要找那位弗尔兰多的先生,因为先有几名中国警官被他们办了这奇特的护照送到英国去了。”方少爷哈哈大笑道:“我们的人要做的事与那几位不知道什么姓名的警官的遭遇差不了多少,因此那些警官的护照是谁给的,我们现下只需去找他就行了。”蔡元培拍了拍额头悟道:“对对,这事几乎忘了,是有这么几名警官被送去了苏格兰场做培训的。我这便去与辜夫子等人商量摆平这位二等文秘的方法。”说毕又匆匆走进浓雾里了。</P><br/><P>  方少爷笑道:“我因此总说自己是一员福将,走到什么地方总是恰到好处。刚才若是没有我只怕蔡校长为这事不知道要绕许多弯子。然而此刻需要趁这天降的大雾先一步逃命。”他甩了两根手指打了个响亮的拍子对我与少奶奶道:“随我来!”</P><br/><P>  走了数步一头撞在一架巨大螺旋桨上,并且竟然撞得极重,将那螺旋桨撞得一响,浓雾的那一边有人喝问道:“谁?”方少爷用手捂了额头的大包又一挥手低声说道:“快走快走。”未几下砰的一响又撞在飞机的巨大翅膀上,又有人喝问道:“什么人?”方少爷将我拉到他前面轻声道:“你走前面。”携了他老婆跟在我后面向一边小跑了过去,终于一头扎进浓雾里躲得远远的了。</P><br/><P>  跑了一会儿少奶奶道:“四周怎么这么寂静?跑转向了么?”方少爷答道:“一半是的,但这并不是坏事,反而是好事,这说明我们已经离得那些勇敢的人极远了。待大雾散了我们找些不知名的小路再跑去天津离这是非地越远越好。”我提议道:“此刻应该是安全了,若再乱跑怕遇到什么悬崖陡坡摔下去就不好了。”这么说方氏夫妇也害怕起来,答道:“是极是极,就在这地上坐着等雾散开。”</P><br/><P>  我们三个人于是在地上摸了块略干的地面挤到一起坐下。</P><br/><P>  方少爷此时颇为得意的放声大笑,我与少奶奶一起问他道:“笑为何来?”他答道:“我是在笑那些傻瓜不自量力竟敢去与当世第一流的空军做搏斗。”我奇道:“这主意不是少爷出的么?怎么讥笑别人是傻瓜?”方少爷道:“我就是出了这馊主意难道听的人不会去想一想么?今世的空中力量最为强大的是英法德三国,就是美利坚的空军也要比这三国弱小。蔡校长他们仗着几架飞机和几名连战争也没见过的同学便去挑战最强大的力量,这不是很可笑么?因此我是一定要逃跑的,回去上海后我可以预测中国的参战先将自己的生意再做大几倍,那时我也同什么三菱三井诸企业一般去在世界上争个排名岂不快活?”我又惊道:“原来方少爷是知道中国一定会参战的。”方少爷又默不作声,良久才沉声道:“中国时下军阀倾扎,谁的兵多就可以做政府的首领,几个文人将嗓子喊破了也终究是抵不过那些愚昧的军人的。我只是个做生意的,若象文人一般走极端也不会有今天的场面,只好极力的去同情这爱国的道路,却又不得不防备北洋政府的蠢笨政策,乱世时只好先顾及到自己的利益再去想别的了。”少奶奶道:“那你还讥笑别人是傻瓜?难道这些热血的汉子保护的没有你的利益吗?”方少爷正色道:“这是什么话?蔡校长他们要保护的是所有人的利益,我的利益只不过在里面占了芝麻大小的地方,而且我还帮他们出了这么多的妙主意,你不见这些人对我的提议从不反对过么?”少奶奶争辩道:“哪里不曾反对过?辜夫子就经常与你唱对台戏的。”方少爷悟道:“我到忘了,你是这老傻瓜的第一个女弟子。”少奶奶怒道:“不与你说了!”方少爷道:“不说便不说,我原也是瞧他不起。”两下里都闭了口,方少爷自顾在嘴头哼了小曲儿,名堂叫做“我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下乱纷纷”。</P><br/><P>  又过了一会儿,天上终于透了一丝薄日,方少爷道:“不好,尿急。”少奶奶不耐烦的道:“走到一边去,不要叫我看到你的丑态。”方少爷耸了耸肩膀道:“只不过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良言,就这般拉长脸。”站起来向一边摸去,那边是个草地,他走过去时有个极小的声音道:“小心,别淋到咱们头上。”方少爷正要掀开衣裤的,听了这声音吓得叫了一声道:“谁?是谁在这边?老子扔石块过去了。”另一人叫道:“不要扔石块,我们是中科社的份子,我是马回春。”方少爷奇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马回春叫道:“我们是在做无线电的联络的,因为这里地势高,守了一夜。”另一人怒道:“与这奸诈小人多说什么?叫他走得远远的不再看见才好。”再一些人纷纷道:“难不成叫他白骂咱们傻瓜了么?”还有一名颇沉稳的嗓音道:“算了,他是做生意的,有利可图才行,这些时日能与我们站在一起已经是份外的有良心了,大家还是平些气。我们爱国是自愿的,力量虽小,却要叫这世上的列强吃些苦头晓得中国人不好惹。”数十人齐声道:“陈主编说得极是!”辜鸿铭的声音却怒气未平的叫道:“刚才是谁按我的手的?你们是不与他计较,老辜却是要与他做死对头。傅斯年,按我左手的可是你?”傅斯年惊慌失措的道:“不不,我是按的捏石块的右手的,左手不知道是谁按住的。”另一青年轻声道:“我是抱的辜教授的腰,按左手的一定是第三人。”辜鸿铭骂道:“将我左手按得正好在荆棘上,便要叫时又被人捂住嘴,噫?捂住我嘴的又是谁?”众人听了他的话轰的大笑起来。</P><br/><P>  辜鸿铭余怒未消,又命身边的青年将方少爷围起来,少奶奶吓得面色惨白,站起叫道:“辜夫子,千万不要伤害我丈夫,他只是喜欢与我斗口的,心里却是没有恶意。”辜鸿铭冷笑道:“当我是报私仇么?我只是偏要这奸商与大家一起做傻瓜大家说可好?”众热血青年一起喊道:“好!”</P><br/><P>  方少爷被众人押回原地时雾气已经散了大半了,百十丈的距离也可以看见。蔡元培正在找陈独秀,见到我们一起从野外走过来,说道:“方先生检查到什么坏人吗?仲甫,我刚才叫方先生点醒了一个主意,就是要找英国领事馆的弗尔兰多先生去办护照,现下需要找些法子去摆平这人。”方少爷立即答道:“我熟这门路,我与你们一起去。”辜鸿铭在他头上敲了一记菱角道:“不用你去,我们这里有许多人,我可以带方福小哥去,你留下去向教官学空战的技术。”又对傅斯年道:“斯年,着令你亲自看守这厮,叫他好生学些本事,敢不听话时就请他吃些竹笋炒肉。”傅斯年看了一下少奶奶道:“这个……怕不好罢?”少奶奶闭着眼睛怒道:“你不用看我,他是自讨苦吃的。”傅斯年道:“好罢,只不过那位刘名彩的教官就是个极大脾气的人,他见方老先生不听话挥以老拳时我只不去劝解就成了。”方少爷记起刘名彩的脾气,吓得浑身筛糠的道:“我不去,我不听这张狂份子的教授。”</P><br/><P>  刘名彩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蔡元培身后冒出来正色道:“操!当我是什么人?老子一向主张民主的,你这老先生竟然以为我是张狂份子;再讲一遍,我是孟什维克份子。”复又嘀咕道:“此刻若不是因为公洋小姐用照片威胁,老子才不白教这些蠢材。俄国大使许给孟什维克份子每人一千卢布,门采儿夫人那边先收了我一半的钱,不料这日本婆娘去一说她又将钞票退还我,并威胁不做你们同伙就要我好看。”蔡元培将他又拉到自己身后笑道:“这些丑事你不多说也没人知道;就依辜夫子的罢,我们再挑几名灵敏的同学去同弗尔兰多较量较量。”有几名强壮的青年举起手叫道:“选我去选我去。”</P><br/><P>  少奶奶道:“我也去吧,因为我懂些武艺,而且有些阴毒暗算的伎俩也可以用的。”蔡元培点点头道:“这样更保险。”又对众人说道:“我们去偷偷绑了弗尔兰多先生,但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逼迫他与我们合作?”刘名彩咬牙切齿的道:“你们去找一个门采儿的法国女人,叫她也扒光这厮照些光屁股的照片,哼哼,大家不见我现在是极顺从合作的么?”众人轰的大笑起来。</P><br/><P>  于是又向刘名彩问了门采儿夫人的住址,派了两名女青年去向她做说明,蔡元培并辜鸿铭带了少奶奶与我,另几名强壮的青年乘了一辆开篷的卡车向北京城里赶去。</P><br/><P>  半路上我问他们道:“蔡校长,辜夫子,你们手脚好快,我们不过只离开了十数个钟头你们就将飞机弄到手了。”</P><br/><P>  辜鸿铭呵呵笑道:“那位公洋小姐的确是有些手段的,你们走了不几小时那为刘名彩先生就找到李大钊的家里。蔡校长与傅斯年等人在北京各高校偷偷的宣扬了一下,清华与高师里寒假留校的同学来了百余人,他们中间又有朋友在北京的又来了一批;中间会懂飞机知识的寻了五、六位。俄国使馆将飞机卖给的是奉天的张作霖将军,原来是要在南苑的一条宽大草地上试飞的,我们的人上了天绕郊外飞了一大圈落到西苑的旷野上,因为天色晚了,撕了几顶白布帐篷作指示标志。先的几架黄昏时赶下来,后的一架并你们的飞机却撞毁了,师大的那名同学技术甚高,又有灯光的指引,竟然被他迫降成功,只是他的双腿让清华的校医看了一下是骨折了。”</P><br/><P>  少奶奶道:“中科社的方可莹小姐到会开飞机,缺少人手时可以叫她去试一试。”</P><br/><P>  辜鸿铭连连摇手道:“并非我思想保守,这一仗实在太危险了,方老弟的话现下一想有几份道理,我们只剩下四、五架飞机,面对的却是当世一流的强国。那晚在伦敦的情景大家是见到的,休说怕人家飞船上有防护,就是放怀让你打,那么大的东西也不是好对付的。因此我是极力反对叫小姑娘去做这残酷的牺牲的。蔡校长不知意下如何?”蔡元培道:“若是如欧洲列强那般做了两国开战,为了自己国家妇女也可以上阵,但今次的情况实在是特殊。我们去做斗争,德国人固然是要怀恨的,就是英国人也当我们做外人,不慎被击落的掉在英伦岛上叫洋人捉去非但得不到奖赏,性命也是说不准的,因此我亦赞成这次不派女子上天。”</P><br/><P>  少奶奶听了蔡元培的话在我耳边悄声道:“此刻方知道你家少爷为什么这么怕了。”</P><br/>

长沟流月去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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