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墓碑－大江东去科幻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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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墓碑

2006-11-10 22:01:07

好久没写东西啦，这个A面还是老以前写的，B面是新写的。这几年找不着感觉，整篇的东西写不动，那就写半篇的好了：） 墓碑 A面 父亲死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遗产，他死得非常难看：在一个大型车间里，他躺在中央的空地上，手拿一只遥控器，轻轻一按。立刻半空中掉下来一块3米见方、30多厘米厚的铁板。我猜父亲是希望把自己作成标本的，然而没能成功。他的脸被砸得稀烂，全身血肉模糊。这给现场的清理工作带来了相当大的麻烦。后来我和母亲赶到现场，母亲一见到父亲的尸体，突然像得了软骨病似的，好半天也没能从我身上爬起来。还是我比较勇敢，一只手捂着母亲的眼，一只肩撑起母亲的臂膀，像所有电影里的英雄那样将母亲背出了那个地方。后来我没有再见到父亲的尸体，因为母亲不让我看。直到父亲被火化浓缩在一个小小的盒子里面时，我才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父亲，还有他的那双神奇的手了。 父亲是一个画家，他的画非常非常好看。他给我画了很多花儿鸟儿，可是他的画却全都卖不出去。我不知道为什么。终于父亲变成了一块冰冷的墓碑，安静地立在一片摆满了同样墓碑的草地上。母亲让我下跪，然后告诉我，这就是你的父亲，一位伟大的画家。 当时我只有五岁，所以我不明白“画家”前面为什么还要加上“伟大的”三个字。后来我才渐渐懂得：原来“伟大的”三个字是属于墓碑的，父亲一旦变成了墓碑就具有了这项属性。然而好像又不全是这样，至少母亲在提起我父亲死去的外公时并没有加上这三个字。 父亲死后母亲把他的画全部以最低价转让给了一位商人，然后给我找了一个新父亲。新父亲对我很好，对我母亲更好，可是他不会画画。我不喜欢我的新父亲，我难以想象一个不会画画的人怎么能当人家的父亲。然而日子还是一天一天过去了，我看着母亲憔悴的脸上日益笑容灿烂，我心里清楚这就是生活。 每年秋天，母亲都要带着我去见我的父亲。母亲每次都要在父亲的墓碑前跪很长时间，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那个时候新父亲就站在母亲后面静静地等待。遇到下雨新父亲还会为母亲撑一把伞。我有时候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要对一块墓碑如此尊敬，新父亲摸摸我的头告诉我，因为墓碑连着一个世界，一个人们看不见的世界。 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我问新父亲。 新父亲神秘地眨了眨眼，没有回答。 我马上到了上学的年龄，母亲和新父亲把我送到了离家很远的一所有名的学校。学习的任务很重，但是每年秋天我仍然会回家一次。三年级的那次回家，我在父亲的墓前第一次见到了陌生人。那是个非常气派的老人，他说父亲是他的同行。他对母亲说父亲是位杰出的画家，只可惜英年早逝。 从那以后每年那位老人都会来看我的父亲，并且每年都带来比上一年更多的人。后来人越来越多，有一些已经不是那位老人带来的了。在我初中毕业的时候，政府拨出了一笔专款给我父亲修了一座新的坟墓，从此我父亲又变成了另一块比原来大一些的墓碑。 新的坟墓座落在一处宽敞的草坪上，墓碑前面还请人雕塑了一座我父亲的巨大铜像。我想创造了这件作品的雕塑家一定不认识我父亲，因为父亲的目光绝对没有那么深沉，他的身形也绝对没有那么英武。不过后来我还是不得不佩服那位雕塑家的本领了，因为我时常见到有人站在父亲的铜像前发呆，甚至有人凝视着那座铜像悄悄地落下眼泪。 高中快要毕业的时候我听说父亲的一幅画在拍卖会上卖了个天价。据说那幅画从开始的那位商人起已不知辗转了多少人手。不过我不关心这个，我关心的是那究竟是父亲的哪一幅画，是花儿还是鸟儿？通过网上的新闻我见到了那幅画，顿时我哑然失笑，原来那是父亲的自画像。 母亲和我没有从父亲的画中捞到任何好处，因为父亲的画没有一幅被我们保留。母亲说因为她不想生活在父亲的阴影里，可我知道她说得不对。我们每时每刻都生活在父亲的阴影里，有没有保留他的画都是一样。 出版社请我母亲写一本关于父亲的回忆录，母亲开始没有答应，后来不知怎么被出版社说服了。母亲于是提前退休，一心呆在家里写书。那时我已经上了大学。我的学习成绩不是非常出色，但我是一名飞行员。 我喜欢飞行员这个职业，我喜欢自由地在天上飞翔的感觉。从我第一次乘坐飞机时起我就暗下决心将来定要把白云踩在脚下。这个梦想开始一步一步实现了。我在飞行学院的综合成绩非常优秀，因为我真正努力了。但有时候我还是听到别人用我不喜欢的方式称呼我，把我叫做父亲的儿子。 我当然是父亲的儿子，一直是、永远是。但我不会画画，也不是别人的父亲。 第二年父亲的另一幅画公开拍卖，并又一次卖出了一个天价。那段时间我正和一位美丽迷人的姑娘纠缠得如胶似漆，正好拍卖会给我送来几张门票，我就拉着她一同去了。父亲的那幅画名为《墓碑》，画上方是一只美丽的鸟儿轻巧地飞在天空里，下面是一座高大的墓碑，墓碑之下一群男男女女顶礼膜拜。我不喜欢那块墓碑，颜色太单调、线条太生硬；我也不喜欢那群人，太虚伪、太惺惺作态。我喜欢那只鸟儿，喜欢它鸟瞰一切的目光。 拍卖会快结束的时候女友在我怀里说，你的父亲真伟大。我告诉她，这句话我听烦了，母亲听厌了，墓碑听腻了，只有我死去的父亲一次都没有听过。如果他听过一次，也许就不会自杀。 在我上大学期间父亲的名声越来越大，他的画被复制成印刷品充斥了大街小巷，他的生平变成文字见诸于各种报纸杂志。有关他的谣言越来越多，越来越不着边际。很多次我遇到父亲的疯狂崇拜者听说我是他的儿子便慕名来访，不止一次我被人当作年轻有为的画家。对于类似的种种遭遇我既感厌恶又无可奈何，而女友每到这时却偏偏十分兴高采烈。 我在飞行学院获得了优秀学员的称号，当时母亲的那本回忆录也正好出版。我知道有些同学在暗地里悄悄议论，说我的这些荣誉是靠我的父亲得来的。对此我不想辩驳。荣誉本身就不像人们想的那样公正，至少我也付出了自己的努力。在很多书店里我都见到了母亲写的那本回忆录，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包装精美、纸质优良。我没有读它的内容。如果说母亲在父亲活着的时候曾经美丽过，那她现在也早青春不再；何况母亲的文字从来都让人不敢恭维。但那本小册子确实很受大众的欢迎，它给母亲带来了丰厚的版税收入。有一天母亲邮了一大笔钱给我，对我说这是我应该得到的一份。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应该得到这些，就因为我是父亲的儿子？我在电话里质问母亲，把我所有的不满一咕脑儿发泄了出来。母亲在电话那头哭了，她说，我们都是父亲的活墓碑，是的，活墓碑，永远树立在父亲开拓的那片土地上。 那天我拿着电话愣住了，直到电话挂断我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那年暑假我风风火火赶回家乡，带着我的女友去看望我的母亲。母亲明显苍老了，她的眼角刻了太多的往事她的目光溶了太多的沧桑。母亲告诉我她永远摆脱不了父亲的阴影了，她将在回忆中度过她的余生。 在我的印象中母亲不是那样的，她应该是个单纯快乐的女人，她应该早已忘记了父亲才对。然而事情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在我见到新父亲之后更加肯定了这一点。新父亲对我和女友都非常好，好得就像我亲生父亲一样。他和我聊了几句，随后他的目光黯淡下来。他说他和母亲就要离婚了，近二十年的夫妻之情就要在一天之内变成空气、化为灰烬了。新父亲的话很是无奈，我呆呆地问他为什么，他摇了摇头，只回答了一句：这就是生活。 是的，这就是生活，生活中的任何事仿佛都可以用这句话来一言敝之。 我带女友参观了父亲的墓碑。没想到的是原来的那块墓碑已经又用一个新的更加高大宏伟华丽的来代替了。墓碑的右下角请书法名家写了几个字“这是一位伟大的画家”，语气与我母亲当年何其相似！女友用崇拜的目光望着我父亲的铜像，一阵风吹过，她就靠着我飘飘然起来。这时旁边一个小孩问她的妈妈，为什么人们要对一块墓碑如此尊敬，小孩的妈妈没有回答。我立刻想起了当年新父亲对我说的话，于是我也对那小孩说，因为墓碑连着一个世界，一个人们看不见的世界。 那你知道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吗？女友在耳边笑着问我。 我当然知道！我用手指着天空，一本正经地说，就在天的那边，被云彩遮住的地方。你一定没有听说过，那是个蓝色的、梦一样的世界。 大学毕业后我成了一名真正的飞行员，每个星期我都能体验把白云踩在脚下的感觉。白云上面的天空是纯蓝纯蓝的，看一眼都让人心里发慌。坐在驾驶舱里偶尔我会抬头看那蓝天一眼，心想在那无边的蓝色之中，真有一个梦一样的世界吗？ 母亲和新父亲离婚后，单独一人呆在家里。有时候她会参加当地文艺社团组织的一些关于父亲的活动，但大多数时候她无事可做。我知道她一定很寂寞，但是我无能为力。这条路是她选的，也只能由她来承受。或许是我多虑了，母亲对她的寂寞毫无怨言。她在电话里告诉我她现在被人们理所当然地看成是父亲的妻子，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受到人们的尊敬。父亲的画现在已经进入了大学课堂，成为美术系学生的必修；父亲的墓碑前参观的游人越来越多。母亲说有这一切她已经心满意足了，她的一生如此而已，足够了。 母亲啊，难道你真的甘心做一块别人的活墓碑？即使那人是我的父亲？ 做飞行员的那几年，我工作得兢兢业业，总算没有什么大的失误。在我获得航空公司颁发的荣誉勋章那年，我的女友成为了我的妻子。走进教堂的那天，她穿着一袭白色婚纱，我注意到她长得很美。她眼角的微笑和嘴角的羞涩都是那么的让我心醉，我们互相交换戒指的时候，我知道我们今生都要被对方牢牢地套住了。 从此我变成了一个丈夫，一年之后我有了儿子，我又变成了一个父亲。 一个不会画画的人怎么能当人家的父亲呢？这些童年的往事我似乎完全忘记了。 有时候夜深人静时我也会感到自己的生活好像缺少了点什么，它太平静、太美丽、太单调了。我曾经以为当上飞行员之后我便实现了自己一生的梦想，后来我才明白梦想永远只是梦想，就像飞机永远也飞不出这蓝天下的世界。我的人生已经走进一条预定的轨道，而轨道之外的一切我已经再也无法体尝。 然而面对着美丽的妻子，面对那迷人的小生命，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两年之后我得到新父亲的消息，他得了一种怪病，两只眼睛都看不见了。我请了假，专程赶到新父亲的家中。新父亲的家在乡下，那里的环境比城市优美、和谐许多。新父亲带我到他家附近的一处农场参观，我给他引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们并没有找到那个农场，反而来到了一处荒芜的墓地。那墓地已不知存在了多少年，密密麻麻的墓碑到处都是，杂乱无章。沉默了一会儿，我问新父亲还记得童年他告诉我的那个墓碑连着的世界吗？他摇摇头。他已经记不起那些话了，现在他的世界一片黑暗，根本无所谓这个和那个。 那夜我在新父亲家中度过，我做了一个梦：天空突然变成橘红色，沉沉地压向地面。待到头顶时，突然像干旱的土地一样开裂。我看到开裂的天空里有什么东西若隐若现，好像星空，又好像大海。我刚想仔细分辩时梦醒了，电话在不安地响动。我接起电话，里面是一个陌生的声音：我的妻子和儿子发生车祸，当场死亡。 梦里的天空坍塌了，现实的天空就这样也接着坍塌了。我冲出门外对着无边的夜色大声呼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夜空给了我微弱而又清晰的回答，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哈，原来跟上帝是不能讲道理的，他永远听不懂你的话也永远不会改变自己。 我把妻子和儿子埋在了我们家附近的一座公墓，从此他们也变成了两块冰冷的墓碑。举行葬礼的时候母亲和新父亲都来了，我希望他们的手能握在一起。然而没有。麻烦永远比你想象的要多。这就是生活，你永远可以用这句话来一言敝之。 我报名参加了国家宇航局的宇航员选拔赛，不知道是因为幸运还是别的原因我被选中了。我成了一名宇航员，一名骄傲的宇航员。从此我可以尽情地飞翔，冲出这片蓝天，把地球踩在脚下。这太好了！我没有再结婚，开始经常喝点小酒。每个星期天我都要到那座埋着妻子儿子的公墓去，孤独一人。我会在每座墓前放一束鲜花，放一些小玩具。到我下一次去的时候，鲜花和玩具都在那里，只是鲜花枯萎、玩具破旧了。 后来我执行过几次任务，每次都是在地球轨道上做些修修补补的事情。渐渐地我有些麻木了，开始觉得梦想对人而言纯属多余。我曾经如此厌恶别人把自己看成父亲的活墓碑，然而如今无数的先人都已在我心中留下痕迹。我注定就是活墓碑，不是一个人的，是无数人的。 国家宇航局策划着一个雄心勃勃的行动，名为“探索者”行动。行动的内容是发射一艘载人航天飞机，冲出地球，冲出太阳系，不再回头。行动需要3名宇航员志愿献身，我报名参加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没有告诉母亲和新父亲。就让我的生命像父亲那样壮丽一回吧。 经过短暂的选拔和培训，我和另外2名宇航员登上了“探索者”号航天飞机。那个时刻无数双眼睛注视着电视屏幕，无数张嘴在齐声唱着赞歌。我不知道他们两人怎样，我的心里很平静。我觉得这一切再自然不过了，我天生就是为了这一刻而存在的。 “轰隆隆”一连串的巨响之后，火箭拔地而起。我想说一声永别了地球，可是张了张嘴巨大的加速度使这话又沉进了肚子里。不知道为什么，从来没有哪次飞行像这次一样使我濒临昏厥，瞬间我的心里空荡荡的几乎就要破碎。一分钟后我们收到一个消息：发射失败了，火箭失控了。 火箭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离地面，又重新落向地面。这个时候它将变成一枚巨大的导弹，唯一的选择是将其引爆。真是可笑！我们三个勇敢者的性命居然就这样断送在了起点上！还有时间吗？还有时间吗！没人回答。我仿佛清楚地看到乱作一团的控制室和电视机前惊呆的观众。默哀，默哀吧！最终我自己也会变成一块墓碑，没有知觉，没有思想，在美丽的国家公墓上，总是承受着他人的鲜花。 就这样结束了吗？ 在我出生的时候，我没有自己的思想，我的身体里流着祖先的血液。我好像是一幅画，由父母撑的布，岁月握的笔，风雨作的画。这里面究竟哪些是我自己的呢？不，我不是我自己。我是一名云游四海的道士，我是一名孤独终身的僧侣，我是醉卧沙场的士兵，我是拉犁锄禾的农夫，我是把酒当歌的诗人，我是腰缠万贯的巨富，我是穷苦困顿的乞儿。我是所有人，偏偏不是我自己。在我的梦中，我还是一只鸟儿，一条鱼，一匹狼。我是高山上的一棵树，我是田间的一株草，我是一根蘑菇，我是一块青苔。我是风中的一粒尘埃，雨中的一颗细沙。我是夜的黑暗，我是昼的光明。我是宇宙，我是时光，我是永恒。我是所有的一切，是神，是上帝。 ………… “墓碑连着一个世界，一个人们看不见的世界。” 我找到了这个世界吗？ B面 突然从梦中惊醒，我大口喘着气，身体已被冷汗湿透。 梦里的感觉是那么孤独：我漂浮在无边的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什么都无法触摸。整个世界空空荡荡，我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我是谁？我在哪儿？ 我还活着吗？ 我猛然坐起，伸手在枕边一阵乱摸，很快，我摸到了那个厚厚的笔记本。是的，我还活着。我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在哪。我翻开笔记本，那上面记录着我前半生所有重要的经历。我已经背下来了，可是我必须再次阅读——无论多少次都不够。 这都怪那次该死的事故，使我失去了从前的记忆。 事故发生在五年前。有一天，我突然醒过来，就像新生婴儿一样，脑子一片空白。一个60多岁的女人坐在床前看着我。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用那双衰老的手反复抚摸我的额头。 她是我的母亲。 那时我像白痴一样活着。一开始只是待在家里，母亲拿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卡片教我学说话。直到几个月后，我才可以离开房子，在周围不远的区域内活动。房子座落在宁静的郊外，对面是一小片松林。我有时会捡一根木棍蹲在地上刨土，更多时候，我只是在松林里徘徊，目光在落满松针的地面上游弋。我想我是在寻找什么，可是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寻找什么。 有一天，我穿过松林，来到一处从未去过的地方。我走过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经过一片宽阔的草场，最后在一座高大的建筑旁停了下来。那是一座黝黑的雕像，有三层楼那么高，用坚硬的钢铁铸成。我站在雕像前，仰望着这当时我还不知道是什么的高大建筑——那雄伟的身躯、那坚削肃然的面孔、那巨大的洞穿一切的眼睛，一种无力感猛地袭来。面前的雕像将它庞大的身影压在我身上，我感到自己无限地卑微了下去。我是谁？我为什么活着？ 我不知道答案。又过了几个月，母亲带我第一次离开家乡。我们坐了一天火车，来到一个繁华的大城市，之后换乘汽车，曲曲折折行驶了几十分钟，终于到达目的地。在一望无边的平坦草坪上，整齐地立满了同样大小的方形石块。在其中一个石块前，母亲默默地摆上鲜花。那时我还没学会阅读，于是我问母亲这是哪儿，她告诉我这是国家公墓。 国家公墓。我轻轻念着这个词儿，不知怎地，心里充满迷茫和淡淡的悲伤。 我想要知道我是谁，这想法自然而然地冒出来，一天更比一天清晰。为什么我会是这样的？为什么我对这个世界毫无记忆、一无所知？这些问题困扰着我，使我迷惑也让我害怕。一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当我面对镜子，看着镜子里那个高大身躯的时候，这种感觉更加明显了。 在我有记忆的第二年，我病倒了。病得很严重，神智模糊。在偶尔清醒的时候，我总能看到母亲忧郁的身影。她显得那样沉默和……孤独。我不了解她，就和我同样不了解自己一样。有一天，我做了个噩梦，梦里我漂浮在无边的黑暗中，整个世界变成虚无，一切都空空荡荡不复存在。梦醒之后，恐惧幽灵似的从我心底升起来。我大哭着问母亲我是谁，为什么我会这样活在世界上？母亲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抚摸着我的额头，一如我第一次醒来时那样。 我开始学习阅读。母亲为我请来一个家庭教师，整天教我阅读各种文学作品。我喜欢上了小说。无数性格各异的人物在我心里留下深刻印象，我总是随着他们的命运而欢喜或是忧愁。我喜欢这种感觉。 每当我学习阅读的时候，母亲总是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很少出门，甚至很少做什么事，只是默默地坐在那儿。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有一阵子，母亲突然离开了家，好些天没有回来，只留下一个保姆照顾我。我问保姆母亲去了哪里。保姆微笑着告诉我，我的母亲去了遥远的地方，向人们讲述我父亲的故事。 这是我第一次听别人提起我的父亲——在我有记忆的三年来，我没有见过我的父亲，没有看到过他的照片，甚至从未意识到他的存在。现在，尽管似懂非懂，我总算知道我还有父亲。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母亲终于从遥远的地方回来了。那天她穿着很漂亮的衣服走进家门，在我的脸上亲了一下，便快步到冰箱前拿了瓶香槟酒。她把酒倒进一只大大的高脚杯，然后一饮而尽。我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怪物。这是我的母亲吗？她看起来就像年轻了二十岁。 第二天，母亲便带着我步行离开家。我们穿过松林，走过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经过一片宽阔的草场，最后来到那座熟悉的雕像前。母亲呆呆地望着雕像，许久，她告诉我，这个人是一位伟大的画家，同时也是她的丈夫、我的父亲。 我惊呆了。原来如此，原来我的父亲一直在离我不远的地方，默默地注视着我。 我终于知道了我是谁。我是一位伟大画家的儿子，我曾经是一名英雄的宇航员。在三年前，一次事故夺走了我的记忆。在成为英雄的同时，我也失去所有记忆，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母亲给了我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上面记录着我前半生所有重要的经历。我小心地捧着它，陌生的往事一幕幕滑过我的眼睛。它们全都真实地发生过，但是现在的我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伟大的画家、英雄的宇航员，这些字眼对我来说是那么单调却又神秘。 我开始加倍努力地学习。除了阅读之外，还学习一切生活常识。我无法放松下来，一种巨大的力量驱赶着我。笔记本每天被我随身携带，即使睡觉也要放在枕边。很快我就把上面的内容背下来了。但是我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母亲的奇怪情形只维持了大概一个月。一个月后，她又穿起朴素的老式服装，脸上生动的表情也渐渐褪去。她又变回原来的样子，整天默默地坐在那儿。有一天，她交给我一本画册，上面全是我父亲作品的印刷版。在画册里，我看到了那幅名叫《墓碑》的名画：在一块灰沉沉的巨大墓碑下，一群男男女女顶礼膜拜，天空中一只鸟儿正自由地飞着。从一开始，我的目光就被那巨大的墓碑吸引了。那么高大，那么沉默，那么……悲伤。它是谁？我凝视着它，突然意识到它所代表的伟大灵魂。无论多么伟大的灵魂都有逝去的一天。我的父亲就这么逝去了，只留下一块同样巨大的墓碑。 几个月后，我又一次离开家，来到另一座属于我父亲的雕像前，心里充满难以言说的情绪。这是一座铜像，在铜像的背后，是父亲的墓碑。 那天正是父亲的忌日。我站在雕像前，惊愕地看着如潮水般涌动的人群。他们都是来祭奠我父亲的。我感到心脏在剧烈跳动，时光仿佛退回到30多年前。那时我还是个孩子，我穷困潦倒的父亲是怎样画出了那些著名的画作？他又为什么最终选择离开这个世界？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了。我随着人流来到墓碑前，仔细阅读墓碑上的文字：这是一位伟大的画家。我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墓碑。是啊，父亲的墓碑上只留下这几个字……我还能指望自己找到什么呢？ 教我阅读的家庭教师终于离开了，为此家里特别举办了一个欢送会。几天后，我又迎来另一位教授自然科学的教师，于是我又开始学习自然科学。这已是我失忆后的第四年了，我似乎正在一步步地成为一个正常人。 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没人知道我总是从同样的噩梦中惊醒。无边的黑暗，空荡荡的世界，这景象反复出现。恐惧像黑洞正在将我一点一点吞噬。我知道我害怕什么：我怕那失去的一切永远消失，再也找不回来了。 之后的一年里，我频繁地到处游荡，寻找自己从前的足迹。我去过自己的小学、中学、大学，想象自己曾经朝气蓬勃、青春焕发的日子。我去过自己工作的航空公司，在那里我曾获得一枚荣誉勋章，同时有了美丽的妻子。我去过国家航空基地，亲眼目睹航天飞机起飞时宏伟壮观的景象。有一天，我来到我死去的妻子和儿子的坟前。在放上鲜花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些破烂不堪的玩具。这些玩具大概有十年历史了吧。我小心地捧起一个音乐盒，突然，它发出嘶哑的叫声。我惊呆了。那笨拙、稚嫩的声音像一颗子弹一下子击中我，令我情不自禁地颤栗起来。我的妻子！我的儿子！我张开嘴想大声哭泣，可一滴泪也流不出来，只能无声地软倒在地。 我的过去！不管我怎样寻找，它们终究还是不属于我啊。 从我失去记忆时起，我就再也不是我自己了。我已经死去，英雄的宇航员不复存在，只剩下无知的废物。我一直在欺骗自己。 我独自来到国家公墓，在一望无际的墓地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块墓碑。四年前母亲曾带我来过这里，那时我还不知道墓碑的主人是谁。直到现在，我甚至不知道这块属于我自己的墓碑下是否埋葬着一具尸体。我自己的尸体？这想法有些好笑。也许这下面真的有一具尸体吧。也许我从来不是什么宇航员，我知道的关于自己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我离开国家公墓，回了家，没有再继续游荡。我像母亲一样整天待在家里，把大部分时间用在学习上。母亲又给我请了个家庭教师，教授社会科学。几个月后，我又有了个美术老师。时光飞快地流逝，我不停地充实着自己。不知为什么，在繁忙的学习之余我总是觉得我自己正在变得虚幻，正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我是谁？有时候我仍会问自己这个问题，我也会独自在父亲那座巨大的雕像前发呆。我那忘记了的、甚至不知是真是假的过去真的有意义吗？或者我可以从头开始，就当是一切都没发生过吗？我无法回答。 母亲越来越老了。她的听力下降，常常听不到别人的话。她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她总是独坐在房间的一角，从早到晚就那么坐着，仿佛和整个世界失去了联系。我猜她是在回忆年轻时快乐的往事。那时我的父亲还活着，他们之间一定有不少不为人知的秘密，经过岁月的洗礼，痛苦都被淡忘，而快乐则留下来成为美好的回忆。 有一天，母亲突然把我叫到她的房间，从柜子里拿出一张存折交给了我。存折里的存款多得让我吃惊，它们足够我下辈子享受舒适的生活了。母亲说那是我应该得到的：在那次事故之后，保险公司支付的赔偿金。 接过这笔巨款，我瞬间有了个错觉：我觉得它们并不是什么赔偿金，而是政府的抚恤金。这年母亲已经七十岁，没过多久她就完全听不见了。她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似乎随时可能突然垮掉。与此同时，教我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的教师先后离开，只剩下那个美术老师偶尔还来一次。就在这一年，美术老师的课程里出现了我父亲的画。他对父亲推崇备至，经常向我讲解那些画中隐含的高深莫测的技巧和思想。我开始真正意识到父亲对当代绘画的影响多么巨大，为什么人们把他叫做“伟大的”画家。 然而很快地，美术老师也离开了。家里再次变得空空荡荡，就像我最初醒来后那样。在这空荡一成不变的环境里，我发现自己像母亲一样正一天天老去。我的鬓角窜出一根根白发，脸上的皱纹与日俱增。我的精力开始下降，记忆力也日渐衰退。我知道我也老了，终有一天我也会死去，成为一块沉默的墓碑。没人知道我是谁，连我自己也一样。我是无根的浮萍，永远找不到自己的根。 这是我失忆后的第八年，我已经45岁。 我不再给自己请家教，开始经常驾车到附近的城市游玩。一年后，我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大型商场当杂工。这工作很简单，报酬也不高，即使是我也能轻松胜任——虽然和其他人比起来，我在这儿显得并不协调。但我喜欢这份工作，喜欢看着热闹的人群从我身边经过。商场提供临时住宿的地方，有时候我会在这里住宿，在年轻单身汉们狂妄轻薄的谈笑声中入睡。这种感觉很怪，我难以理解人们怎么会如此粗俗，但渐渐地，我觉得这也许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我学会了和别人一起大笑大闹，一起坐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欣赏来来往往的漂亮女人，学会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把一切烦恼抛在脑后。有时候我也会偶然想起过去，想起我当初身为宇航员的日子。我幻想自己有天早上醒来，突然记起过去的一切，那时，我定然会有种大彻大悟的感觉。可是奇迹没有发生，我依然只是那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我。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曾经多么渴望知道的事似乎渐渐变得无所谓了。 往后几年的生活平平淡淡。母亲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耳朵还听不见，我们之间的交流也还是很少。我不再胡思乱想，越来越像个正常人。有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喜欢上商场里一个年轻女孩，但没过多久她就离开商场不知去向。从此我再没有喜欢过其他女人。 有一天，母亲突然把我叫到她的房间，向我谈起一个几乎被淡忘的人。她问我是否还记得那个男人，在我父亲死后的一段短暂时间里，他娶了我母亲，成为我的继父。 我知道这个人。母亲的笔记本里提到过：她在父亲死后曾嫁给一个男人，后来很快便离婚了。我不明白母亲为什么提起他。母亲对我说，这个人现在快死了，不管怎样，我都应该去看看他。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第二天，我独自驾车，按照母亲的提示赶到那个男人住的地方。那是一片有些衰败的村落，在一间破旧平房里我见到了他。他真的快死了，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瘦得像根棍子。房间里又臭又脏，满地狼藉。 我把这个做过我继父的男人送到医院。接下来的二十多天，我就住在医院里照看他。他一直昏睡，直到有天下午突然醒过来。我告诉了他我是谁。那天下午，他就那么斜躺在病床上，眯着一双失明的眼睛冲着窗外的太阳，一动不动地听我讲述这些年发生的事。从第一次见到父亲的那座巨大雕像开始，一直讲到商场里那个我喜欢的年轻女孩离开。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能听到，或者只是像母亲一样做出倾听的样子。但我讲得很认真，把我失忆后十多年的经历仔细地讲了一遍。当我讲完的时候天色已晚，夕阳在他的脸上投下梦幻般的色彩，使他看起来神采奕奕，全不像处于弥留之际的人。他把脑袋稍稍动了一下，然后总结似的说了句话。他说生活就是这样，永远都在寻找，有时候一辈子都找不到。 我的继父就这么离开了这个世界。他的骨灰装在一个小小的盒子里，被我带回家。当我把这小小的骨灰盒交给母亲的时候，记忆中第一次见她流泪。先是几滴掉下来，然后便如断线的珠子般一发不可收拾。我觉得自己看到了十几年来最不可思议的一幕。母亲抱着骨灰盒回到自己的房间，很长时间后才出来。她对我说，这个男人应该有一块墓碑，因为，和我的父亲一样，他也是个伟大的人。 几天后，继父的葬礼在附近的一个公墓举行了，没有邀请宾客。当继父的骨灰盒被泥土掩埋的时候，母亲又一次轻声啜泣起来。很快，墓碑也立起来了，上面只简短地刻着继父的名字和生卒年。我凝视着这块矮小的墓碑，突然间眼睛一阵发酸。一个人的一生就这么结束了，这个人曾是母亲的丈夫、我的继父。我曾经和他一起生活，或者两到三年，或者更长，可我却早已将他忘记。我想象着很多年前和他还有母亲共同生活的情景，那时他是什么样子？母亲和我又是什么样子？我摇了摇头，不知怎的，浮现在我脑子里的是母亲穿着漂亮衣服，将高脚杯里的香槟一饮而尽的模样。那时她应邀去遥远的地方给别人讲述父亲的故事，回家后似乎年轻了许多。我曾毫不怀疑父亲是母亲的最爱，现在我知道，母亲的心里至少还有另一个人。 在继父的墓碑前放上鲜花，然后深鞠一躬，我扶着母亲缓缓离开。我想，如果我没有失去记忆的话，也许我也会像母亲一样为这个男人哭泣吧！也许母亲的那个笔记本里遗漏了什么……想哭的感又一次漫上来。我究竟忘记了多少重要的东西啊！我抬起头，看着天上变幻莫测的云彩……一会儿是这样，一会儿又变成那样。我的过去也和云彩一般，一会是这样，一会儿又变成那样。我真的是那个英雄的宇航员吗？不，也许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失忆者，恰好被英雄的母亲领养罢了；也许我是另外的人，有着我所不知道的虽然平凡却同样精采的人生；也许我甚至不是自然人，只是某个实验室根据英雄的血液制造出的克隆人……但不管怎样，我还活着，还会继续生活下去。在生活的同时，继续寻找。寻找，这可能就是最终的答案吧！ 生活就是这样，永远都在寻找，有时候一辈子都找不到。继父的遗言在耳边响起。是的，也许我要找的东西一辈子都找不到，但生活就是这样，只要活着，就永远都在寻找。 </body></html>

88057	● － [原创]墓碑	25102字	1楼	hunjer	2006-11-10 22:01:07
58055	◆ － [原创]墓碑	266字	2楼	桃花仙	2006-11-10 22:59:12
12055	◆ － <P>已经尽力了。主要B面是想表达一种在寻找自我方面和A面相反的情绪，用B面的“别人是我”和A面的“别人不是我	305字	3楼	hunjer	2006-11-11 00:21:32
107045	◆ － <P>“别人是我”和“别人不是我”是什么东东？</P><P>Ａ面是“我”生活在别人的阴影里，Ｂ面是“我”生活在	180字	4楼	桃花仙	2006-11-11 00:38:47
9064	◆ － <P>[QUOTE]Ａ面是“我”生活在别人的阴影里，Ｂ面是“我”生活在自己的阴影里？[/QUOTE]</P><	571字	5楼	hunjer	2006-11-11 01:50:57
102062	◆ － <P>好看.</P><P>...这篇文章值得进一步的修改..细节上应该更经得起推敲..</P><br	455字	6楼	流狼	2006-11-11 09:36: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