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7-08 15:18:06
作者:任飞<br/><br/>一<br/><br/>吴坪坝的冬天,就跟老瘪子家昨天冻死的鹅子一样,又冷又硬,死气沉沉,只是幸好还闻不出腐臭的味道。树上的叶子差不多掉光了,偶尔几片残叶落下来,都不像在秋天那样转几个圈儿,而是一头栽到硬僵僵的泥地上。而这个,也能算是吴坪坝的冬天里为数不多的有动静的事情。天最冷的时候,村子上头一点风都没有,就是冷。老天像是跟村子上的人较上了劲,就不刮风,看冻不冻得死你。<br/><br/>二嗒站在北头冻着的小河旁边,手抄在袖笼子里,歪着头,看着河面上平整的冰。他抬起脚,轻轻一踢,冻土上一个小石子被踢到河上去了,在冰面上啪啪弹了两下,咕碌碌一直滚到对岸。二嗒便嘿嘿地笑了起来。<br/><br/>二嗒笑的时候,突然后脑勺被人猛地一拍,他嘴里哼哼着想看看是谁,一扭头,原来是他老子。他老子龇着嘴,说,小畜生,跟你说过不准跑到北河来,下次再来就打断你的狗腿。他老子说完就一脚踢在二嗒的小腿上,二嗒一个踉跄,不敢回嘴,一瘸一拐赶忙往家里跑。跑着跑着,回头看着他老子,嘿嘿一笑,流出一嘴的口水。<br/><br/>吴大山说,不管他卵蛋的有多冷,年还是要过的。于是收拾收拾就把家里的那头老母猪给宰了,一半要吴老头子挑到镇上卖了,一半留着家里过年吃。吴老头子说,再等等吧,还能再长几斤肉呢。吴大山说,等个屁,天这么冷,等把猪个卵蛋冻掉下来,看能卖个卵蛋钱!说完操起刀就去捅猪。天真的太冷了,猪血滴在碗里就冻起来,红彤彤的,鲜艳无比。吴大山看看,又说,他个卵蛋,天这么冷,猪血都淌不起来,少我一碗猪血子炒粉条。<br/><br/>好猪肉大半拿去卖,但是猪后坐要留一个,这几年天时不好,吃的东西也不行,过年了,家里老头子老娘,还有老婆儿子,不能不弄点好的吃吃。吴大山心里这么想,就留了一个后坐和一个蹄子。猪油也要扯下来,这是好东西,家里正缺油,猪又瘦,油也少,干脆不卖了。猪头也不卖,用大锅呼呼地煮,煮个一天一夜,那个味道啊,再弄二两老酒,不晓得多好。吴大山想到这里,口水就有点涌动。<br/><br/>猪头割下来扔到一旁,两个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好像很乐意看着吴大山把自己剁成一块又一块。<br/><br/>吴小山蹲在锅灶旁边,不时往里头加点干树枝。吴大山交待了,火不能大,不然锅里的东西就全焦了。小山老娘对着小山说,不要瞎玩,小心看着,烧焦了你老子把你打个死。嗯呐,我晓得呐,吴小山说。小山老娘又说,锅盖不能盖,盖了有水汽滴下来,锅里东西会溅起来,把你眼睛烫瞎了。嗯呐,我晓得呐,吴小山接着说。<br/><br/>猪膘在锅里头上下翻滚,油就滋滋地往外冒。这个香啊,把锅灶都浸透了,墙上、房顶、地面都被铺上了这种油腻腻的香;每一个砖头缝、木头板缝跟稻草堆,用手一挤就能感觉香气渗出来。吴小山咂咂嘴,灶头里的火映得他满脸红红的,他把手往火上靠靠,温暖的感觉从指尖流到心里。他往火里扔了个小木头块,心想,过年真是好,过一个年,有三四个月的猪油吃,还有猪头肉啃,再用筷子从老子的酒杯里头蘸点酒,用舌头一舔,全身的血好像都涌到头上了,晕乎乎的,走路都用脚尖,身体好像飘来飘去,感觉真是好啊……灶头里的木头块噼噼啪啪地发出响声,吴小山望望,就不由自主地嘿嘿笑起来,停都停不下来了。<br/><br/>小山老娘过一会儿就跑过来看看,生怕猪油烧焦了。等猪油差不多榨干了,就叫小山不要添火了。她把锅端下来放到厨房外头。外头真冷啊,一刻的工夫,摸摸锅边就不烫了,再一刻的功夫,锅底也不烫了。小山老娘就把油倒进准备好的三个罐头瓶子。瓶子里的油渐渐泛白,她就把盖子拧上。于是锅里只剩下一点油渣。小山看着锅说,我想吃个油渣。他老娘说,跟猪血豆腐一块炖,不能瞎吃。小山说,不瞎吃,就吃一块。他老娘就挑了一块不大不小的,送到小山嘴里。小山一边笑一边嚼,油香便渗进了他的身体每一根血管、每一块骨头里,让他在这冰天冻地之间感到一股暖流周身乱窜,比在灶头上烤火还舒服。<br/><br/>二<br/><br/>要过年了,吴大山对儿子似乎比往常要和气很多。吴大山对小山说,小子,过来,把你几个钱,到村西小店买几个炮竹,过年不放炮竹像什么东西。小山说,好的,我还想再买个二百响的挂鞭,慢慢放。吴大山说,行。小山拿了钱,一扭头就往村西跑过去。吴大山就在后头叫:你早点死家来,外头冷,卵蛋冻掉下来,娶不到媳妇!小山头也不回,嚎了一声:呃!震得树上的枯叶又栽落了几片。<br/><br/>小山往村西跑,跑了几十步就不跑了。天太冷,站着不动脸上就像有个小锉子在锉,一跑风就吹起来了,冬天的风不得了,锉子变成了刀,一刀一刀地割肉。小山跑了几十步,觉得耳朵被割掉了,就停下来慢慢走,用双手捂耳朵,捂捂耳朵,再用嘴哈哈手,但是呼出的白汽也好像冻了起来。<br/><br/>小山往前走,走到两棵大银杏树边,迎面一瘸一拐过来个人。小山说,二嗒子,你往哪块走?二嗒说,我、我、我瞎走走。小山说:我去村西买炮竹,啪,炸得响呐!小山说话的时候,还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在空中晃了晃。<br/><br/>二嗒看看小山手上的钱,嘿嘿笑了两声,用袖子擦擦鼻涕,很羡慕的样子。二嗒老是用袖口揩鼻涕,鼻涕揩上去就冻起来了,在袖口上亮滑滑的。二嗒常年嘿嘿地笑,嘴合不起来,下巴上老挂着口水,衣裳胸口也老是潮的。二嗒的破棉袄都是洞,有的地方棉絮都露外头来了,灰灰黑黑的。小山把钱往口袋揣揣,捂着耳朵继续走。二嗒挂着口水说,我、我跟你去买,你、你把两个给、给我玩。小山说,我家老头子说了,不要我跟你玩,你是个废人,你晦气呐。小山说完就捂着耳朵向前走,棉鞋在地上拖着走,啪嗒啪嗒的。<br/><br/>村上人都晓得,二嗒是个废人。二嗒出生的时候,奇丑无比,像个剥了皮的兔子。二嗒出生前一天,家里六只母鸡得了鸡瘟死了个干净。二嗒老头子哭啊,但又没有办法,只好把瘟鸡煮来吃了。那个时候正是夏天,天热得好像地底下有个大炉灶,鸡死了一刻工夫就臭了,用盐擦了也没用。二嗒老头子又哭,哭了骂,说***天公跟他作对,就算发鸡瘟,也要在冬天发嘛。<br/><br/>二嗒老子跟老娘,当天把鸡都煮了吃。鸡臭了,煮出来的汤也是臭的,整个屋子弥漫着这种食物的怪味。二嗒老娘喝了鸡汤,就喊肚子疼,第二天眼看着二嗒就要出来。<br/><br/>接生婆从东头跌跌冲冲地赶过来,说不行了,要孩还是要娘?二嗒老头子说,**他奶奶个蛋,两个老子都要!<br/><br/>接生婆忙得全身都湿透了,床上的血水呵,一直淌到门口。而后二嗒就要出来了,据说最后还有一条腿没出来,老婆子一上劲,硬是拽了出来,但是二嗒从小腿就那个样瘸了。接生婆说,二嗒老娘淌出来的血都是臭的,恐怕是吃臭瘟鸡吃的,二嗒出来也是臭的,洗了十几遍还有味道。二嗒出来了,二嗒老娘还在淌血,过了两天,二嗒老娘全身发白,血淌光了,人就死了。<br/><br/>二嗒老娘死之前,二嗒哭呐,死了就不哭了。村子上老人讲了,这里头有邪,要请大师望下子。二嗒老子带了几包点心,请村南的刁天师来看。刁天师看了大叫不好,说二嗒命犯北极七星,到尘世要七条命来抵。死了六只鸡还不够,最后把二嗒老娘命贴进去才够本。刁天师村前村后转了好几圈,说,二嗒终身不能出这方圆三里,尤其村北那条河,过了河,前脚上地,后脚人就倒地。<br/><br/>二嗒老子急了,说,那我小子不成了个废人?刁天师说,废人总比死人强,你就得过且过吧。从此二嗒就在方圆三里来回跑,拖着条瘸腿,到了四岁才开口说话,学会了说话就傻笑,口水淌到下巴,擦不净。<br/><br/>小山说完二嗒晦气,就拖住个棉鞋往村西头走,拿了九个天地响的大炮竹,又拿了两挂一百响的小炮竹,而后往回走,小山子感觉炮竹的火药都撒到自己身上了,用活一点就能冒一阵白烟,滋滋地响,然后是呛鼻子的火药味。小山吸吸鼻涕,再吸吸还有没有火药味,觉得周身发暖,好比吃了一块油渣。<br/><br/>小山走到大银杏树,看到二嗒还在这儿。小山说,你还在这块做什么?二嗒说,你、你给我两个炮、炮竹玩下子。小山说,你是个废人,玩什么炮竹。二嗒不说话了,就往小山面前一堵,小山往左他往左,小山往右他往右。二嗒今年十八,比小山大三岁,但是不比小山高多少,走路一瘸就更矮。<br/><br/>小山不怕他。小山把捂耳朵的手放到口袋上,说,你再拦我,我告诉你老子,打你。小山望住二嗒,捂着口袋。二嗒身后是高大的银杏,冻得干巴干巴的,像个要死的老头子。<br/><br/>二嗒说,我不怕,我、我要个炮竹玩。二嗒说话的时候,脚向后蹬蹬银杏树,树上掉下片叶子,晃啊晃,掉进二嗒领口里头。二嗒哼了一下,一缩脑袋,手藏在袖筒里没拿出来,只吐了口白汽。<br/><br/>小山想想又说,你敢不敢到村北头那边放,过了河放?二嗒往后一缩,靠到了树上,说,我、我、我……<br/><br/>小山说,不敢就不把你玩。说完又把手捂住耳朵,一步一颠往家走。<br/><br/>二嗒回头望望,突然感到心里好像有人拿个冰块子捂到上头,不停地往心尖上头擦,把心都擦得不跳了。二嗒想,我心都不跳了。就用手在胸口捶,捶一下,好像心才跳一下。二嗒看看小山越走越远,想到他有炮竹,又想想北河,突然觉得心往喉咙上顶,顶啊顶的,眼睛里就冒水了。眼睛里的水真热啊,像个滚烫的小珠子,一个个冒出来,顺着下巴落在胸口上。二嗒用袖子一擦,袖口上满是冻住的鼻涕,袖口硬了,在脸上滚烫的小珠子上划过,划出两道暗红的印记,成为二嗒苍白的脸上唯一有色彩的地方。<br/><br/>腊月二十八的下午,吴坪坝突然开始刮风,冻硬的地上那些没冻牢的小沙粒被卷到风里,打在窗户上沙沙地响。天阴下来了,透过厚厚的云,太阳就像是冰块下面的小气泡,轻轻一捏就没了。<br/><br/>三<br/><br/>大年三十,吴坪坝整个村子的路上看不到一个人影,一片死寂,好像村子都空了。没了人,就没了活气,天就更冷了。路上没人,人都躲在家里过年。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着烟。村子上头的风越刮越紧,烟囱的烟形不成烟柱,一出来就散了,淡淡的,被撕成一小片一小片。<br/><br/>天黑得早,天黑了就吃饭。吴大山把昨儿个就开始煮的猪头肉端上来,还有一只鸡,再叫婆娘炒几个鸡蛋,弄个咸菜煮小鱼和油炒花生米,都是下酒的好菜。满屋子便飘散起浓浓的菜香。吴大山说,他个卵蛋,天真冷,小子,天冷,又是过年,给你弄一小杯老酒尝尝,喝了酒就是男人,过几年要带媳妇,把家里的种传下去。小山说,嗯呐。而后小山夹一大块猪头肉,瘦里带肥,煮得海烂,放到嘴里,肉香全闷在了喉咙眼,只从鼻孔往外冒。嘴一抿,肉就下去了,又顺又滑,舒畅无比。有了小酒杯就不能用筷子蘸,小山用舌头舔舔酒,周身的血就往上涌,压都压不下去。吴大山跟吴老头子周身的血也往上涌,满脸通红,说说笑笑,这是一家子难得的快活日子。<br/><br/>看看老酒差不多了,吴大山对老婆说,今天不吃饭,你下几碗面过来,放猪油。小山老娘说,马上上锅下面,一刻功夫就好。吴大山又说,小山,拿根香来,看老子放天地响!<br/><br/>吴大山打开门,外头冷风就灌进来了。吴大山脸上被老酒烫得火红,冷风一吹,舒爽得很。他把天地响拿到手上,用香一点,炮竹嘭一声就飞上了天,又是啪一声,炸成两截掉下来。炸一下,小山就跟着呃地嚎一声。小山心头晕乎乎的,走路用脚尖,飘飘忽忽。<br/><br/>二嗒对他老子说,外头放炮竹了,我没得放。他老子说,放什么炮竹,有个卵蛋意思,看看你面前的老鹅,能有这个实在啊!二嗒面前有只大碗,碗里有小半只红烧老鹅,其余的还在草焐子里焐着,天冷,拿出来就结成冻冻了,不好吃。二嗒夹了块鹅肝,很大一块,热气腾腾。平时二嗒见了肯定淌口水,但这个时候倒没了口水。他把鹅肝放到嘴里,使劲地嚼,满满一嘴。他老子说,用调羹挖点卤子,不要干嚼,有卤子才好吃。二嗒就挖点卤子喝,边喝边嚼。他老子说,好不好吃?二嗒不说话,只是嚼,而后狠狠地点点头。他老子就笑了,脸上的皱纹便深深陷下去,跟刀刻的一样。他老子说,而后用鹅卤子拌饭吃,比外头的烧卖还有味。二嗒看看草焐子,想想里面还有老鹅,就嘿嘿笑了两声。<br/><br/>外面风刮的大,几棵老树在风里摇来晃去,叶子早就掉光了,干树杈在风里打架,发出咔咔的声响。透过窗子上的几条缝,风就刮进来了,桌上的油灯闪啊闪,差点灭了。二嗒连忙用手把火拢住。冷风在屋子里绕了几圈,就往二嗒棉袄的破洞里钻,二嗒一哆嗦,把棉袄使劲裹了裹。他老子说,天冷,吃过就早点睡,也省点灯油。<br/><br/>二嗒听听外头的炮竹声,想到小山有炮竹放,心就有点往喉咙上顶的感觉。于是二嗒赶忙搛一块鹅肉,蘸蘸卤子,往嘴里放,鹅肉顺着喉咙往下走的时候,把心也压了下去。<br/><br/>大年三十晚上,是那一冬最冷的时候。村子里的人都在过新年,桌子上多多少少放着几样荤菜,有的人家还要弄点老酒,桌子上头还要放两盏油灯。一年就这么个晚上,不要亮堂些么。零零碎碎,村子里开始有了炮竹声,一年就要过去,另一年就要到来。<br/><br/>就在村子里有零零碎碎炮竹声的时候,村子的天空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火球。火球打村子南边来,小小的,亮亮的。小山正飘飘忽忽地看他老子放天地响,猛地看见村南头那片黑漆麻乌的天幕上有个小火球。小山以为是肚子里的酒涌上来了,一直涌到眼睛里。小山擦擦眼睛,天幕上还是有个小火球,打南头一点点往北移。小山就喊起来,爹爹,南头有火球子。<br/><br/>吴大山跟吴老头子抬头望天的工夫,火球已经变大,暗红色的小火团从南头向北坠落,火球的后面依稀开始看到拖着的尾巴。小山想起了街上卖的贴画里哪吒的风火轮。<br/><br/>暗红色的火团越变越大,变成盘子大,再下来就有澡盆大小了。火团子掉下来的时候,天边传过来嗖嗖的声响,不是风声,而是一种尖尖的声音,比刘麻家老头挨打时候的瞎嚎还要尖。尖声跟火团子一样,也是越来越大,刺得人耳朵眼疼。里头还夹着轰隆隆的怪响。小山说,是天火掉下来了。吴大山刚想开口说句天火个卵蛋,但是火团子却一下子到了眼前,离吴家的人好像只有几尺远。小山看清楚了,真是大火团子呵,有几丈大,周身冒火,比炉灶里头的火旺几百倍。<br/><br/>小山吓得一屁股坐到冻地上,火团子擦着屋顶飞过,已经飞到村北头去了。几个人的心咚咚地跳个不停,跟个锤子在胸口里面敲一个样。火团子一过去,风接着就来,地上几个天地响的碎屑屑早就不晓得吹到哪儿去了,而后跟着就是小树枝子、小沙砾子跟小石块子,一个个好比用弹弓打出来的,急急地往人身上打。小山想起身往屋子里跑,哪里跑得动,一阵大风把他掀翻在地,风里面好像有股焦味。<br/><br/>二嗒正在跟老子吃老鹅,听到外面有响动,就要起身。他老子更快,嘴里哼了一声,放下筷子就开门看。二嗒老子开门的时候,二嗒觉得外面突然亮起来了。二嗒奇怪,一只老鹅还没吃完,怎么年就过完,天就亮了。还没等脑袋里冒出下一个念头,一声尖锐的呼啸从头顶上过去,二嗒活这么大,还没听过这么大的声音,比夏天打雷还要响,还要尖。<br/><br/>二嗒也想走到门口看,但是一阵大风把窗子吹开了,窗框直接掉下来打在二嗒身上。二嗒脚底一滑,趴到桌子上去。桌子上的油灯还没等掀倒,已经被吹到墙角上去了。二嗒心里头喊了一声娘哎,就觉得这风有点怪,不冷了,暖的,只是带着一种焦味,说不出来,不是烧菜烧焦的味,还有点臭。二嗒想回头看看窗子外头,迎面却扑过来床上的老棉被,二嗒在被子里随即听到一点噼噼啪啪的响动,而后就不晓得什么东西全都砸到了自己身上。<br/><br/>他老子开门想看看什么动静,眼睛一睁,只看到一个大火球,比他房子还大上几十倍,火球都被烧化了,红得像铁匠铺里烧化的铁水,在火球上到处淌。他老子哎呀一声,闭上眼,抱住头,往门框边上一蹲,只感到头顶上好像有个烧红的大木炭,又烫又干。<br/><br/>大火球擦着二嗒老子的头皮飞过去了,而后就听到北头一阵闷响。村上的人心里都有数了,大火球子掉下来了。这声闷响厉害了,把全村二十年的雷声聚到一块也没这么响。这一响,好像在人的后胸夯了一锤子,人心猛地一跳。响过之后,整个吴坪坝的地就颤起来,就像筛糠一样,把地上的东西都筛了一遍。大筛子筛了好一刻的工夫,终于停当下来了。<br/><br/>村子的人从大过年的欢喜一下子陷到了天火掉下来的惊恐之中。房子多多少少都有点不行了,木工活不扎实的,梁啊椽子啊统统往下掉。二嗒家的梁就掉下来了,一根木料正好砸在焖老鹅的草焐子上头,香鲜的老鹅卤子慢慢从草焐子里往外渗。二嗒老子从外斜斜的门框边上爬起来,在满是烟土的屋子里乱扒,把二嗒从棉被底下往外扒,看到二嗒眼睛啪嗒啪嗒眨两下,二嗒说,我裤子潮了。二嗒老子往二嗒裤裆里一抓,果然潮了,他老子擦擦泪水,说,***奶个卵蛋,废人总比死人好。<br/><br/>大火球落到了村北,村北那片小树林就烧起来了。吴坪坝的冬天没有一点水汽,枯枝败叶见火就着,村北头小林子烧得旺,半个天都烧得红红的。小山说,烧起来了。吴大山说,不怕,北头有河,烧不过来。<br/><br/>大年三十晚上,大火球从天上掉了下来,吴坪坝的风突然变小。半夜的时候,片片雪花往下落,雪越下越大,掉在地上都听得到沙沙的声音。巨响之后,村子好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安静。满天的雪,把村子笼在黑夜的迷茫之中。<br/><br/>四<br/><br/>大年初一的早上,吴坪坝已经是白茫茫一片。雪小了不少,但还在下,不紧不慢,不急不缓,跟冬天的冷一样,任凭人们怎么咒怎么骂,它都不在乎。<br/><br/>昨天屋子被震散的人,开始修屋子,日子还能过的,都聚到村子的两棵银杏树下。周围全是白的,只有这些个穿着深色棉袄的人,算是这片白茫茫中的几个点缀。看看几里以外的北头,好像已经没火了,只是升起一柱柱的白烟,看的不是很清楚。估摸大火球已经烧熄了。村上的老人说,你们身大力壮的,要去看看,火球到底什么玩意头,吴坪坝的人不能活得不清楚。吴大山挑了个头,身大力壮的人就出发了。<br/><br/>一夜的雪下得真大,踩下去整只鞋都陷到雪里,一边走,脚底下就一边咯吱咯吱响。一夜的折腾,这些身大力壮汉子好像也没了气力,都不说话,几里的路感觉越走越长。从银杏树下望,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走,越走越小,像白面上的一排豆子。豆子们一个字不言语地走,就离火球越来越近。火球掉在北河的北面,小林子烧得差不多了,烧剩下来的黑树干,还在冒烟雾。这一片雪存不下来,冰雪见火就化了。再走走,看到火球掉下来砸出的的大坑,火球由南至北,坑也是南北方向,十几丈,虽然火球掉在北河北边,但是坑太大,北岸的土被挤到河中间来了。冬天河水小,都结成了冰。也不碍事。再走,看到了大火球烧剩下来的东西,黑突突,像个大盘子,一半栽到土里头,一半翘在土外头。大盘子已经冷了,冰雪开始慢慢往上盖。<br/><br/>豆子们看到这个巨大的盘子,脑子空空的,他们活一辈子也没看到这种东西。吴大山心里说,他个卵蛋,什么东西,差点把一家子统统砸成人肉饼。豆子们都呆在河边,看住对面的大盘子,雪花慢慢飘下来,落在他们的头上,身后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雪白。嘴里的白气呼出来,散了,再呼出来,再散了。<br/><br/>看了一刻工夫,有人说要到对面看。有几个人就顺着河岸往下走,走到河水旁边说,面上有冰了,盖着雪。顺手搬了个大石头,往冰上一推,石头滑倒对面去了,没把冰面压穿。身大力壮的人就准备过河,小心着,坐在冰面上,慢慢滑到对面。到了对面看大盘子就更真切了。张铁匠敲敲盘子,好像是铁的,又好像不是。他心里想,这做工真是好啊,滑溜溜,没凸一块,没凹一块。二三十个人围住大盘子转。这里的雪还没有存下来,周围烧焦的树木散发着暖暖的焦味,<br/><br/>突然有人高喊一声鬼呃,这声尖叫像一把刺刀划破了灰白的天空,吓得所有人浑身一颤。大家聚到一起,发现大盘子旁边躺着一个人。说他是人,因为他有人形;但他又不是人,脸是像人脸,但都是骨头,眼睛是两个深洞,比骷髅头还吓人。好像有个鼻子,还有个嘴,都像老树皮,鼻孔也不通。有膀子有腿,一节节的,好像竹子。手脚也是一节节,数不清楚有多少指头。胆大的用树枝捅捅,没动静。有个人说,是个妖怪。大家刷一下都往后退一步。又有个人说,放屁,你老婆才是妖怪,不能瞎讲,要是天上的灵兽,你就有事了。大家又向前围了一步。<br/><br/>雪还在下,雪花落在这个怪人身上,集成一片白,渐渐开始把它盖住。一堆人围着看,没有话讲,嘴里的白汽呼出来,散了,再呼出来,再散了。最后吴大山说,管他个卵蛋是仙是妖,抬村子里头,要刁天师看看。没有声音,雪还在下。<br/><br/>有人问,抬到哪?没人回答,大伙嘴里的白汽呼出来,散了,再呼出来,再散了。沉寂了很久,有人说,先放城隍庙里罢。<br/><br/>村东的城隍庙突然之间变成了惹蚂蚁的糖块。村上的人都来看抬回来的怪人,女的小的老的,踩着厚厚的雪,从各家各户出来。本来大雪把整个村子全都盖住,现在也被踩出了一条条从各个角落通向城隍庙的小路。被火掉下来吓坏的人,心还在扑通扑通地跳,又过来看怪人。女人们把小孩抱在怀里,用另一只眼睛在人群的夹缝中偷偷看。小孩子更不用说,被这狰狞的面目吓得叽哩哇啦地喊。<br/><br/>在里头看的人要挤外头来,在外头看的人又要挤进去,没人说话,只听到粗布棉衣擦来擦去发出的沙沙声,还有嘴里呼出白汽的声音。<br/><br/>混乱的时候刁天师到了。刁天师嘴里念念有词,绕着怪人转了三圈,脸色铁青。人群当中有人说,天师,什么玩意头啊,你说说。又有人说天师,是福是祸,你讲讲。围在四周的人开始传出嗡嗡的窃语之声。刁天师一挥手,大喊一声,不要吵!声音都走了调,震得庙顶上的雪滚下来。刁天师拨开人群,慢慢走出城隍庙,后面几十双眼睛盯着他。天师脚踩在雪地上,每走一步,嘎吱一声,再走一步,再嘎吱一声。刁天师缓缓转过头,一字一顿地说,天机不可泄漏。<br/><br/>人都往刁天师那边看的时候,小山用了吃奶的力气往里头钻。小山在围了几层的人的裤腿中间往前钻,把前面人的脚往旁边推。有个人就用脚在小山的屁股蛋上踹,一踹就把小山踹到前头去了。小山蹲在地上,看放在门板上的怪人,看着看着,就觉得头有点晕。小山想,昨个喝的老酒,早上就不昏了,怎么现在又昏了?不但头有点晕,看着看着。周身的血也热起来了。小山心里就有点慌。一刻工夫,小山感到手心脚心阵阵发麻。小山真慌了,喝老酒也从没有过手心脚心发麻的啊。小山再看看怪人,好像在什么地方看到过,好像很眼熟。小山开始怕,我怎么会跟怪人眼熟?小山就往后退,屁股刚有点往下赖,衣裳后领就被人一把抓住,转过来看到吴大山瞪着眼睛的脸。吴大山咬住牙压低声音说,吃炮子的,哪个要你来的,死家去!那瞪着的眼睛比怪人的眼睛还大。小山一吓,心往上一拎,连滚带爬在人群的裤腿边上挤出来。挤出来后,小山发现头不昏了,手脚也不麻了,心里反而舒畅起来。<br/><br/>小山挤出来的时候,刁天师已经动脚走了,只听到后面有人说,到镇上,请教书的先生来看,教书先生走的地方多,见识也多。小山舒了一口气,嘴里一道白雾喷得老远。他在地上抓一个小雪团,捏来捏去,捏得紧紧的,冰凉冰凉。<br/><br/>五<br/><br/>二嗒跟他老子忙了一个晚上,到了吃中饭的时候,终于把房子又支起来了。二嗒老子说,裤裆还潮啊,把裤子脱下来。二嗒就把裤子脱下来,钻到被窝里头。他老子把裤子放在火旁边慢慢烤。老鹅吃了一半,还有一半虽然淌了点卤子,但还能吃。他老子说,***奶个卵,大过年的修房子,再弄两块老鹅!二嗒就光着屁股在被窝里吃,被窝里头都是沙子,坐到上头像拿个小针不停地戳大腿,但是老鹅还是那么香。<br/><br/>二嗒跟他老子修房子的时候,常五从他家旁边走过。常五说,走呃,北河那边抬过来个怪人,放到城隍庙里呐,看看去!二嗒就想去看了,话还没说出口,他老子一巴掌拍到二嗒后脑勺上,说,看个屁,房子还没撑起来呢,看你老子今天晚上冻死!而后拿了一块油布,叫二嗒堵窗户。二嗒就堵窗户,窗户外面是白茫茫一片,常五撅着屁股已经晃出老远,身后是一串长长的脚印。堵窗户的时候,刮了一阵风,吹得油布哗啦哗啦地响,风吹到二嗒的裤裆里头,冰凉凉的。<br/><br/>房子撑起来了,二嗒他老子晚上也不会冻死,二嗒啃着老鹅,心里就想起常五说的怪人,就想去看。这种想法很怪,比想要放炮竹还难过,心痒得不行,好像有根鹅毛在心尖子上扫来扫去。二嗒就说,我去城隍庙看怪人。他老子出门看看天色,说,裤子干了再去。<br/><br/>二嗒就穿上烤干的裤子,裤裆里头一片暖意,舒服得不得了。二嗒就奇怪了,在房子里头冷,怎么跑到雪地里就不冷了。二嗒就把手放在袖笼子里面,低着头往城隍庙走。他肩胛骨高高凸起,在后面看,就好像没了头。<br/><br/>二嗒正往前走,突然背后有个东西砸到他,一回头,小山手上正掂着两个雪球。小山说,二嗒,你又跑到哪块去?二嗒回答说,我、我去看、看怪人。<br/><br/>小山手里的雪球上上下下,圆圆滚滚,好像两个大面团。小山身后是白茫茫一片,二嗒身后也是白茫茫一片。小山把雪球往地上一扔,砸出两个圆洞。小山说,我看过怪人,我带你去。二嗒嘿嘿一笑,呼出一道白汽。小山走走,停下来想想,扭过头又说,你不要跟我太近,我老子说你有晦气。二嗒还是嘿嘿一笑,呼出一道白汽。<br/><br/>两个人跑到城隍庙,人都已经散了,庙门也锁了。二嗒绕到侧面,扒着窗户往里看。怪人静静地躺在门板上,一动不动。小山望着说,怪人死了,不动了,你说他要是说话,说的是什么话?<br/><br/>二嗒手扒在窗沿上,脚尖踮着。头勾着往里看。窗沿上一层雪,二嗒手就扒到了雪里面。小山又望了一眼,而后蹲在墙根上,说,怪人是男是女?这么丑,要是女的肯定没人要,要是男的肯定娶不到媳妇。<br/><br/>二嗒扒在窗沿上,手冻得有点僵,就用下巴顶在窗台上,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看。房子里头还蛮亮,二嗒看着怪人的脸,真丑,但是心里却不怕。怪人的眼睛好像看着房子里头的神仙,房子里头的神仙好像也看着怪人的眼睛。小山蹲在墙根上又说,怪人手脚吓人呐,好像断掉了,从火球上掉下来摔的。<br/><br/>二嗒下巴也吃不住冷了,手有点麻。他望望怪人的手脚,像个线团子绕在一起。二嗒望着望着,突然手一丢,整个人向后一倒,掉到雪地里头了。小山看着仰面朝天的二嗒说,慢慢看,怪人住里头了,有得看。小山再看看二嗒,二嗒眼睛瞪得像个铜铃,口水直往外淌,噗哧噗哧直喘气,白雾喷老远。二嗒说,怪人动了。<br/><br/>小山听二嗒说怪人动了,心往上一拎,屁股就坐到雪地里了。屁股一冷,小山赶忙又蹲,转过身,手扒住窗沿慢慢向里看。怪人躺在门板上,一动不动。小山说,你个废人,尽瞎放屁,怪人不是好好的,没动。<br/><br/>小山看看怪人,突然觉得头又昏了,手一丢,也躺到雪地上。小山想撑撑,撑不起来。两个人就躺在雪地里头噗哧噗哧地喘气。小山头晕晕的,眼前的东西好像在不停地转,他看看天,天转起来了,看看城隍庙的屋顶,屋顶也转起来了。东西转得真快,好像雪地下面有个大转盘。<br/><br/>转啊转啊转啊转,小山就听到二嗒开口说,我、我在转呐。小山回话说,我也在转呐。<br/><br/>二嗒盯着怪人手脚的时候,突然觉得这些线团子松开了,一点一点地松,再看看,二嗒头就晕,手抓不住窗沿,直挺挺地往地上躺。二嗒躺到地上,看到天上无数的雪花往脸上打,都转起来了。二嗒年年都看下雪,但是没有躺在地上看过,他心想,原来躺在地上看雪,这么好看啊。<br/><br/>二嗒鼻涕拖下来了,他想用袖子擦擦,但是膀子抬不起来。他躺在雪地里,呼出的白汽在眼前散开,边散边转。二嗒奇怪,头放在雪地里怎个不冷。二嗒想着,看东西就模糊了,天模糊,雪花模糊,白汽也模糊,一切都模糊。二嗒眼睛就睁不开了。眼睛睁不开,但是还能看到东西,二嗒心里有点怕,但是不看还不行,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就只感到一道蓝光,晃晃悠悠,像风里头的油灯火苗,忽大忽小。二嗒看着看着,又不怕了,心想,闭着眼睛都能看到,干脆就看个够。蓝光晃啊晃啊就停下来,二嗒看到一个大圆盘,大圆盘一半埋在土里,一半露在外面。二嗒再看,怪人正在大盘子上面,二嗒想说怪人你做什么东西呢,但是没说出口,怪人就掉下来,趴到地上。二嗒觉得眼前晃得厉害,怪人的手像个线团子,线团一会儿张一会儿收,二嗒顺着线团方向找,就看到蓝光了,一个小石头,亮闪闪,蛮好看的。怪人的线团张啊张啊,还是够不到蓝石头,蓝石头不发光了,怪人的线团也不张了。二嗒看看天,天上一片红,比老鹅卤子还红。二嗒再看看蓝石头,蓝石头变成了冰石头,不发光了。二嗒想,怪人要蓝石头做什么东西。想着想着,蓝蓝的石头又转起来了,红红的天也转起来了。<br/><br/>二嗒噗哧噗哧地喘气,喘着喘着,头上的天就不转了。二嗒打了个滚,从雪地上爬起来,用袖子擦擦鼻涕。袖子已经冻硬了,划在嘴唇上生疼。二嗒看看还躺在地上的小山,蹲下来说,我、我看到怪人活了,怪人要拿蓝、蓝石头呐。<br/><br/>小山躺在雪地上,猛地坐起身,抓了一把雪就往二嗒身上撒,边撒边哭,说,二嗒你这个废人,你这个晦气鬼,怪人刚才差点把我吃了,差点把我吃了。小山哭着,不停地拿雪团往二嗒身上打。雪团没捏紧,扔到一半就散了,二嗒面前好像起了一阵白烟。雪团打到二嗒脸上,二嗒连忙用手挡,说,怪人只要蓝、蓝石头,只要蓝、蓝石头。小山不听,哭得更狠,眼睛好像水缸破了,哗哗地淌。小山用雪团砸,不解恨,又用脚往二嗒肩上一踢,二嗒蹲在地上,像个被推倒的石头狮子,硬生生地倒在雪地里,腿蜷着,膀子还护着脸。<br/><br/>小山又砸了两三个雪团,边哭边说,二嗒你个废人,跟你在一块真是晦气。而后一扭头就往家跑。二嗒从膀子下面偷偷看,眼前还有一点点残留的雪雾,小山呀呀地哭着跑了,脚踩到的地方也带起一小片雪雾。二嗒慢慢爬起来,老棉袄上面沾满了雪,他手还是插在袖笼子里头,跳了跳,身上的雪震落下来,有一些掉到颈项里,鬼冷。二嗒脖子一缩,肩胛骨又高高地突起。二嗒侧着头看看天,天快晚了,小雪花轻飘飘地打在脸上,它们从四面八方落下来,二嗒抬头望天,倒觉得是雪花不动,自己在向上飞。<br/><br/>灰暗的天空底下,白茫茫的一片,小山已经跑得跟豆子那么大。二嗒缩缩脖子,心里想,怪人只要蓝石头,没有要吃人。边想着边一瘸一拐往家走去。<br/><br/>六<br/><br/>这一个晚上,二嗒躺在床上,被子裹来裹去。二嗒觉得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一闭眼,怪人那张老树皮样的脸就浮现出来,线团样的手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手跟前的蓝石头发出幽幽的光。二嗒以前吃过一种糖,糖外面有一层蓝色的纸,二嗒觉得蓝纸比糖更好,二嗒透过蓝色的纸,看着天上的太阳,那种幽幽蓝光,就像蓝石头一样。<br/><br/>房子里冷得像冰窟窿,二嗒蜷在被窝里,微微发硬的被子透出霉味和一种说不出的奇怪气味。二嗒的脚像冰块一样冷,几乎没有了知觉。他辗转反侧,翻一次身,被子里的暖和气就漏掉一点。二嗒脑子里隐隐约约都是怪人僵直的身体,渐渐觉得自己都快和怪人变成了一个人。二嗒想,村子上的人都说自己是个废人,但是自己还能动,怪人现在都已经不能动了,却没有人叫他废人。二嗒心里跟自己说,怪人,你不能动了,你才是废人,你跟我一样都成了废人。于是眼前的蓝光又开始晃动。<br/><br/>窗外一片漆黑。天是那么冷,好像连狗都懒得叫了。小山躲在被窝里,露出半个耳朵,仔细听外面的响动。外面什么响动都没有。小山就把头蒙到被子里。哪晓得头放到被子里,小山就觉得有人向这床走来。小山的心咚咚地跳,觉得好像是怪人来找他了。小山的心咚咚地跳得更厉害,怪人要吃我嘞。小山死死抓住被子,把头盖得紧紧的。<br/><br/>小山眼前净是怪人棉线团样的手。怪人从大盘子上掉下来,棉线团张来张去,二嗒说的蓝石头闪着光亮。小山在被窝里头醒来,噗哧噗哧喘气,呼呼的气息在黑暗里把被头都弄湿了。小山不知道这种梦是什么意思。怪人为什么老是要向他伸手,怪人是不是饿了要吃人?小山想想,看到城隍庙里头的怪人,周身的血液就开始像煮开了,咕噜咕噜地冒泡泡,头晕晕的就跟喝过老酒一样,不晓得是什么玩意头。小山越想越害怕,觉得自己就像被放在一口大锅里,怪人就准备像啃猪头一样把他啃了。被窝里的小山,就在惊恐中度过了这寒冷的冬夜。<br/><br/>吴坪坝沉寂的冬夜,就像一个大棺材,黑咕隆咚,死气沉沉。村子里的人就好像是躺在棺材里,动都不动。所有生灵到了日头落下去的时候,都被这冷黑渐渐吞噬。要等到太阳再次从地平线升起的时候,这些生灵才又恢复了生机。如果哪天太阳不再升起,吴坪坝的冬夜就永远不会离开村里的人,村里的人就永远躺在这棺材里。<br/><br/>半夜的时候,村子里开始有风。雪还是那么小,风吹起来,雪片就七零八落,村子就好像被一张随风而动的轻纱罩着。村北的大盘子像个乌龟壳,陷在泥里一动不动。城隍庙在黑黑的冬夜里,也是一动不动。那个怪人正躺在门板上,僵直的身体就像擦了盐挂在窗户上被风吹干的野鸡。风吹过的时候,怪人的周围却泛起一阵幽幽的蓝光,似有如无,就像雪片组成的轻纱,蓝光在屋子里飘动,好像一层雾气,怪人浸在蓝雾里,跟放在水盆里的干瘪的苹果一样。<br/><br/>大盘子的旁边,也在闪烁着点点的蓝色光芒,正是二嗒看到的蓝石头。石头安静地散发着蓝光,透过掩盖在上面的积雪,一片朦胧。风吹过来,回旋着,一下子就吹得老高老高,吴坪坝就被冷风甩得远远的,只有懒散的雪片不紧不慢地撒下来。<br/><br/>七<br/><br/>二嗒早上从被窝里往外爬,头昏昏沉沉的,被窝里也没有暖和气,和屋子里一样冰冰冷。他打开门,外头还是一片雪白。上面的小雪片晃晃荡荡,掉在二嗒脸上。二嗒口水也不敢淌了,淌到下巴上就好像变成了冰块,脸都冻得疼。二嗒吹一口气,一道长长的白雾。他把手往袖笼子里一抄,低着头,肩胛骨高高地耸起,便向外面走去。<br/><br/>二嗒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块走,只是感觉到昨天晚上的梦太古怪。到了早上,一闭眼,还能看到怪人跟蓝石头。他就想去村北头了,但是想想心里就怕,他老子说过的,不准二嗒到北头,知道了要打断他的腿。于是二嗒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两棵大银杏树下。<br/><br/>树枝上堆满了雪,整棵树都好像用雪堆起来的。二嗒走到树底下,突然感觉小腹有点胀,于是就把裤子拽拽,到树底下撒尿。淡黄色的水带着热汽,冲到树干上,把树干上的雪冲下来,热水流到雪地上,雪地也被烫得凹下去。二嗒撒尿的时候,晕晕的感觉又来了,一股热流从小腹一直涌到胸口,升到脸上,眼前都是蓝石头的蓝光,还有直挺挺躺在门板上的怪人。二嗒觉得天旋地转,就像在城隍庙的那种感觉,他开始有点站不住脚,想顺着树往下倒。<br/><br/>二嗒用手猛一扶银杏树,树干一震,一根积满了雪的树枝“啪”一声断了,掉下来正打在二嗒头上,打得他一头一脸都是雪。二嗒一下子突然又醒了过来,嘴里哼一声,赶忙用手拍拍头和衣领。<br/><br/>二嗒正在掸头跟衣领上的雪,突然旁边传来一阵笑声。二嗒扭头一看,是小山,手放在口袋里,全身缩在一起,正望着他呆笑。<br/><br/>小山说,你真是个废人,尿尿连小雀子都不放回去,冻掉下来!<br/><br/>二嗒往自己裤裆看了看,也嘿嘿傻笑,忙把裤子往上拽,说,头、头、头晕呐,树、树枝……<br/><br/>小山不耐烦地哼哼几声,看看银杏树上的尿迹也站在旁边撒了泡尿,撒完之后,扭头对站在旁边的二嗒说,你看,我撒得比你高。<br/><br/>二嗒看看树上的痕迹,心里不服气,想争几句,但是却不知道说什么,嘴边的话磨磨蹭蹭地就是出不来。他突然发现,自己果然是个废人,处处都比不上别人,小山也比不过,撒尿也比不过,过年也没炮竹玩。他这样想,觉得心里面也凉了。雪片无声地飘落,先前掉在二嗒颈项里的,现在已经化成了水。<br/><br/>小山正在地上捏雪团,捏好一个雪团,就向树干上的尿迹砸去。小山专心致志地捏雪团,二嗒站在一旁,想跟他讲点什么,却又没话。这时候,蓝光又在二嗒眼前晃动起来,二嗒便不由自主地说,我、我代怪人找、找蓝石头。<br/><br/>小山听到二嗒说要找蓝石头,手上的雪团也不捏了,仰起头,看着二嗒。二嗒站在雪地里,肩胛骨高高耸起,雪花落在他发硬的破棉袄上,留下点点的白斑。他躲在高高竖起的衣领后面的耳朵,正冻得通红,凌乱的头发在冷风中颤栗,鼻子下面的鼻涕依旧拖在嘴唇边上。<br/><br/>小山蹲在雪地上,简直想不通,二嗒居然说要找蓝石头,还是代怪人找。他自己都没有想过这种事情。<br/><br/>怪人会把你吃了的。小山说。<br/><br/>二嗒哼哼,说,不、不吃。<br/><br/>小山说,那你去找吧,我不去,我玩雪呢。说完低头继续捏雪团。<br/><br/>二嗒听了小山的话,却嘿嘿笑起来。小山抬头望他,说,你笑什么东西。二嗒还是嘿嘿笑,说,你不敢了,噢,小山不敢了,噢……<br/><br/>二嗒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突然高兴起来,他原本以为小山什么事情都敢做的,但是小山却不敢去找蓝石头。小山老说他是废人,但是他敢做小山不敢做的事情,这样的情况让二嗒想想就高兴。<br/><br/>二嗒正在嘿嘿笑,说小山不敢。小山捏着雪团,后悔刚才的话,居然让二嗒笑话了。他用力吸吸鼻涕,顺手把一个雪团砸到二嗒身上,而后站起来,头一昂,说,哪个讲我不敢的啊,跟你走!<br/><br/>银杏树上的枯树枝又断了一根,噗地一声掉进雪地。二嗒感到周身一股暖意,说不出来的感觉,从来都没有这么有劲过。他眼前晃动着蓝色的光芒,身体好像不用自己控制,直接朝着村北走去,嘴里呼出的白汽又粗又长。二嗒一瘸一拐地走,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小山紧紧跟在后头,就像一个被拖着的扫帚。<br/><br/>二嗒走在前头,这么多年,二嗒好像还是第一次走在别人前头。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雪地里,却觉得比以前什么时候都轻松。他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是总觉得要找到蓝石头,这种强烈的愿望比炮竹、比老鹅、比张顺子家的漂亮孙女,都要更加充满了让他无法拒绝的力量。<br/><br/>蓝光在二嗒面前闪烁,飘浮不定,捉摸不透,却又像唾手可得。二嗒的嘴角渗出一点口水,他一扭头,在肩膀上蹭蹭,脚底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br/><br/>吴坪坝还是那么沉寂,一片白色的世界里,就这两个小点向北方移动,空中的冷风盘旋而下,卷起轻飘飘的雪花,穿过两人,不知吹到什么地方去。城隍庙在飞旋的雪花之间,显得脆弱而无助。清冷的屋内,香案上落满灰尘,僵直的怪人好像一截烧焦的树干,那线团一般的手微微张开,幽幽的淡蓝的光便流淌起来。<br/><br/>八<br/><br/>二嗒拖着瘸腿,小山跟在后面,他们在寂静的吴坪坝向村北走去。前一天那些身大力这壮的人们留下的脚印还能看见,他们两个又添上了新的脚印。<br/><br/>站在北河旁边,那片烧焦的小树林已经被覆上一层白雪,以前的黑色现在变成了斑驳的黑白相间。二嗒带着奇怪的笑容,注视着河对岸的那一片废墟。<br/><br/>小山蹲在二嗒后面老远,他恍惚感到,前面那个被雪掩盖的巨大突起,就是梦中的大圆盘。他好像又看到怪人从圆盘里掉下来,线团样的手张张合合。小山便说,怪人来了。声音颤抖得好像寒风里的土狗。<br/><br/>二嗒手抄在袖笼子里,胸口一起一伏,粗粗的白汽向外喷发,他周身淌着滚热的血液,与吴坪坝寒冷的冬季毫不相符。二嗒从两棵老银杏树下走过来的时候,心里突然对怪人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正是怪人从天上的大火团里掉下来,自己才要去找蓝石头,然后小山害怕——头一回小山害怕,而自己不害怕。这也是头一回自己走在小山前头,以前小山老说自己是个废人,炮竹不给玩,尿尿也尿得高,但是这回小山却要跟在自己后头。二嗒想着这些不寻常的事情,心里面的热血就像煮开了,翻腾着小小的气泡,这些小小的气泡破裂开来,从嘴里吐出长长粗粗的白气。<br/><br/>二嗒看着对面黑黑白白的土地,一声不吭,眼前那漂浮的蓝光还在漂浮,一亮一暗,一亮一暗。冷风又吹起来,小山蹲在地上,把衣服裹紧。又说,二嗒,你看什么呐,怪人要来了,走吧。<br/><br/>二嗒脸上浅浅的傻笑没有褪去,说,怪、怪人在、在庙里呢,不、不来。他伫立在河岸旁边,好像钉在地上的木桩,他自己也不知道要看什么,只是觉得站在这河岸边,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二嗒脸上开始发烫,小雪花掉在上面一瞬间就化成了水滴,二嗒没有动,脸上有浅浅的笑,破棉袄上落上一层浅浅的白雪。<br/><br/>天空灰暗,好像拿糨糊在天幕上涂了一层又一层,阳光怎么都照不进来。糨糊干了,屑屑掉下来,变成了白雪。小山看看天,天上除了灰暗什么都没有。他站起身,跳两下,身上的雪被抖落到地上。小山说,二嗒,走嘞,没东西看了。<br/><br/>天空正在灰暗的时候,河对面突然有了变化。一道模糊的蓝光出现了,忽明忽暗,闪烁不定,就和梦里的一模一样。二嗒抽出放在袖笼子里的手,握成了拳头,上下挥动,回头对着小山喊道,蓝、蓝石头呃,我、我、我找到蓝、蓝石头了!<br/><br/>二嗒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笑容,口水又流到了下巴上。他挥舞着拳头,在雪地上狂跳,就像发了疯一样。小山也慢慢站起来,真的是蓝石头!<br/><br/>二嗒流着口水,张大了嘴巴大声地笑,疯狂地跳着,在寂静无人的旷野上燃烧着。二嗒粗粗地喘着气,对小山说,小山,我、我去拿蓝石头,你去、去不去?<br/><br/>小山被河岸那边飘舞不定的蓝光和疯子一样的二嗒弄得不知所措,但是听到二嗒说要过河,小山突然猛地一拎,狠狠地骂道,不要放狗屁,你个废人过河就死了,拿什么蓝石头,快回头告诉大人。<br/><br/>二嗒被这一骂击中,就好像被大石头砸中了头,砸烂了脑袋,说不出话。村上人都晓得,刁天师当年算出来,二嗒终身不能出这方圆三里,村北的河更是过了就死,救都来不及救。<br/><br/>二嗒看着对面的蓝光,拳头又重新收回到袖子里,笑容也被冻住。他慢慢蹲在地上,喃喃地说,蓝、蓝石头……不知道是跟自己,还是跟怪人,还是跟小山说。周围的寂静再一次吞没两人,安静得连雪片掉在棉袄上的声音都能听到。<br/><br/>就在二嗒慢慢往地上蹲的时候,小山感到自己的头开始发晕。这次晕得比哪次都厉害,好像脑壳上被钻了一个洞,老酒直接被灌了脑壳里。小山感觉到身体里好像钻进一个奇怪的东西,他的手脚有点不受控制。小山站起来,开始向北河走去。<br/><br/>小山忽地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感,他心里怕得要死。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不想往河上走,可是腿却不停地动。小山感到身体里面有了另一个小山,另外一个小山知道自己要去拿蓝石头,可是原来的小山不想。他不想去,可是腿却开始动。<br/><br/>小山眼泪淌下来了,滚热的眼泪一出来就冷掉。小山想开口说话,不过嘴动不了。原来的小山隐隐约约感觉到,身体里另一个小山就是怪人,怪人要去拿蓝石头了。小山想,会不会自己现在变成了老树皮一样,想着想着,裤裆就松动了,一股热水冲出来。小山听到自己心咚咚地跳,感到脑壳上被钻了个洞,他想跟前面的二嗒说话,告诉二嗒他被附体了,要二嗒拉他一把。不过小山什么话都没说,眼泪哗哗地淌,他知道怪人马上就要吃他了。<br/><br/>小山真后悔怎么跟二嗒这个废人跑到这边来,猪头肉以后吃不到了,老酒以后喝不成了,媳妇以后娶不到了,他小山要被怪人啃了,啃得只剩下一堆白骨,或许怪人吃得快,白骨还能冒热气。小山裤裆全湿了,冰凉一片。他怎么都不能随便动,直往前走。小山正在这寂静的冬天里,向北河对面走去。<br/><br/>村子里的城隍庙里,怪人安安静静躺在门板上,外面的风有时候会吹进来,不知道什么东西被吹动得啪嗒啪嗒响。怪人躺在门板上,幽幽的蓝光停止了流动,就像一条条丝带一样,回到了怪人的身边。屋子里出现一种奇怪的嗡嗡的响动,怪人躺的门板开始微微颤动,幽幽的蓝光在怪人的脑袋上飞速地旋转起来,奇妙无比。<br/><br/>二嗒像蔫了的树叶子,呆呆地蹲在地上,看着前方朦胧的蓝光。而这时,后面的小山却像一个木偶,一步一步向前走,慢慢地经过二嗒身边,一句话也不说。<br/><br/>二嗒问,小山,你、你做什么?小山不说话,小山还在走。二嗒连问三遍,小山都不回话,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留下一个个脚印。小山往前走,到了岸边。冬天北河水小,小山沿着河岸往下走,走到了结冰的河面。河面上覆着厚厚的冰层,冰面上又盖了一层白雪。小山不说话,眼睛里哗哗地流着泪水,一步步向河那边走去。河的那边,朦胧的蓝光不停闪烁。<br/><br/>二嗒看着小山过了河,突然心中升起一股怨恨。他怨恨面前这条河,因为他命中注定不能逾越这河,于是他生命里最强烈渴望的蓝石头便与他之间存在一条无法穿越的河。二嗒又开始恨蓝石头,这魂牵梦绕的蓝石头,如果是在河南边,那蓝石头命中注定就是二嗒的,不管是不是怪人的,总之在吴坪坝这么多人里头,这蓝石头就是二嗒的,二嗒又开始恨小山,小山老说他是个废人,他还真是个废人,小山今天唯一一次害怕自己不怕的东西,唯一一次跟着自己走,但是小山现在过了河,过了河小山就不怕了,自己还是个废人。<br/><br/>雪花组成的纱帐飘来飘去,二嗒就被罩在里头。他看到小山已经走到了河那边,已经上了岸,蓝光还是不停,好像在昭示着小山去拿蓝石头。二嗒这时候又感觉到有人拿个冰块子捂到自己心尖子上头擦,把心都擦得不跳了。心往喉咙上顶,眼睛里就冒水了,滚烫的眼泪水把脸颊烫得生疼。<br/><br/>二嗒对小山喊道,小山,蓝、蓝……我、我……<br/><br/>但是旷野的寂静淹没了他的话语,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他坚信蓝石头是属于自己的,小山本来不应该过河,如果蓝石头怪人不要了,那就是二嗒的,二嗒不要了,那才能让小山拿。但是他想要,只是他拿不到。二嗒不知道本来很害怕的小山怎么突然过了河,小山过了河。小山拿到了蓝石头,小山不害怕了,二嗒就又变成了废人。<br/><br/>二嗒感到心口从未有过这样疼,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二嗒手放在袖子里,狠狠地掐膀子上的肉,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上了,怎么吐都吐不出来。小山的身影在二嗒眼中开始晃动,就像夏天印在河水里的人影。二嗒喉咙里发出咔咔的声响,全身的肉都紧了。<br/><br/>二嗒看着这条冻结的河,它安稳地躺在雪地里,两边不晓得伸向什么地方。这冰冷无情的河,就像一条带刺的鞭子,二嗒每看一次,就要被抽打一下。一个人的命运。就因为这条河而不可改变。<br/><br/>对面的小山已经上了岸,朝着蓝光越走越近。二嗒全身战栗不止,他终于无法遏制心中的那种怨恨与痛苦,喉咙里低吼了一声,猛地站起来向前冲去。他低沉的吼叫,把满天的雪花都震得一抖,冷风突然停住,白纱帐不动了。二嗒拖着瘸腿冲向河边,脚下的积雪随着跑动飞扬起来,他感到自己从未跑得如此迅速与急切。<br/><br/>灰暗的天幕下,是无边的白茫茫的雪地,远处矗立着高大银杏,还有低矮的房屋。有的屋子上已经升起袅袅的炊烟。而在白茫茫的这一边,一个模糊的身影正一瘸一拐地往河的对岸跑去。<br/><br/>在岸的下坡处,二嗒的瘸腿终于没能支撑得住,整个人顺着岸坡滚下来。地上的积雪卷在了二嗒身上,二嗒变成了一个雪球。他滚下来,滚到了冰冻的河面。他的脸被掩盖在积雪下的冻土和杂草划破,暗红的血迹在苍白的脸上格外鲜艳。他终于滚过了冰冻的河面,滚到了河的另一边。<br/><br/>二嗒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有力,如此疯狂。他的脑子里只有那块发着蓝光的石头,他站起来,沿着岸坡向上爬去。小山正在前面,那蓝光还是依旧朦胧和安定。二嗒的胸口急速起伏,嘴里呼出一大片一大片的白气,裤子和棉袄上沾满了积雪和积雪下面的冻土。<br/><br/>二嗒冲上河岸,向前跑。他有几次要摔倒,但是终究还是站着。他不停地跑动,脚下带起雪雾。他超过了小山,他离蓝光越来越近。蓝色的光线被掩在积雪下模糊不清,二嗒扑上去,用手往地下一扒,用袖子擦去上面的积雪,一块方方正正的蓝石头终于露了出来。<br/><br/>二嗒喘着粗气,用尽气力抱紧石头,慢慢举过头顶。他在冬天的冷风中将石头举过头顶,急促的呼吸让二嗒的鼻孔像骡子一样一张一合,他最后大声地嚎叫起来,噢,我找到蓝石头了!我找到了!噢……噢……<br/><br/>吼叫声在北河边上回荡,积雪的枯树枝噼啪噼啪地断裂开。蓝石头发出耀眼的光芒,刹那间笼罩住整个烧焦的小树林。<br/><br/>九<br/><br/>小山走过了冻河,走上了河岸,蓝光就在眼前了。他拼命想拜托另一个小山对身体的控制,但是无论怎么挣扎,手脚根本不听,一步一步往前走。小山眼睛像漏了底的汤锅,哗哗地流,鼻涕淌下来,和眼泪一起淌进了嘴里,又涩又咸。<br/><br/>就在这时,小山听到身后有一点响动,他知道那是二嗒。二嗒过了河,小山多想二嗒能拉住他回村子里去,但是二嗒却冲到了前头,他的瘸腿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印迹。小山看着二嗒扑到了蓝光上,就在这一刻,小山突然觉得身体一下子被抽空了,脑壳一凉,好像被吹了过堂风,身子软下去,扑通跪坐到雪地上。湿裤子贴在腿上,一阵难以忍受的冰冷。<br/><br/>小山用手往地上一撑,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能动了,另一个小山好像不见了。就在这时候,眼前的蓝光变得刺眼无比,好像夏天里的太阳。蓝太阳底下影影绰绰有个人,不停地喊,不停地嚎。小山知道是二嗒。<br/><br/>城隍庙里,怪人身上的蓝光突然一灭,而后又重新转起来,比以前更亮,转得更快。光线就跟融化的红糖一样,黏黏稠稠,绕着怪人。粘稠的蓝光流到了怪人身下,慢慢往上包裹,最终把怪人包起来了,就像一个蚕茧。<br/><br/>小山想爬起来往回跑的时候。地下突然震动了,轰隆隆轰隆隆,就像地底下在打雷。小山站不稳,又栽倒在雪地里,回头再看还是刺眼的蓝光。透过光线他终于看到,大盘子开始慢慢从地里往上拔,泥土、积雪纷纷落下。<br/><br/>地面又像筛糠一样,所有的东西都在抖动,被烧焦的树干纷纷倒下去,河面上的冰块发出咔咔的碎裂声,风突然变大,积雪被吹得漫天飞舞。大盘子终于离开地面,小山只看到漫天的大雪中巨大的黑影正没过他的头顶,黑影下面是刺眼的蓝光。<br/><br/>小山被眼前的景象彻底惊呆了,只觉得头像裂开来一样,轰的一声就什么也看不见了。<br/><br/>吴坪坝的人在寂静之中做着他们自己的事情,却突然听到村北头传来隆隆的雷声。人们走出家门,却看到北头一个冲天的光柱,幽蓝幽蓝,好像要把灰暗的天空捅一个大洞。然后一个巨大的像盘子样的阴影平地生起,飘在半空中,什么也不靠。巨大的影子渐渐飘到光柱之上,刹那间也变成一个蓝色的光团。<br/><br/>蓝色的光团底下一个极亮极亮额光点,好像一个小太阳,慢慢升起,飞进了巨大的蓝色光团。大光团开始飘动,从村北头往村子中央飞来。村北的住户们目瞪口呆,纷纷拥出家门,疯狂地往南跑。光团慢慢移到了城隍庙的上面,又是一个光柱,插进小小的房子里,而后一个极亮的光点升了上去。<br/><br/>村子上有的人开始下跪,向着光团磕头,祷告这种奇物不要毁了他们的家园。轰隆隆的雷声还在响,村子上头已经刮起了狂风,地下的雪全被吹起来,好像下了场大雾,吴坪坝一下子就被罩了进去,看不清楚了。蓝色的光团在大雾中渐渐隐去,隆隆的雷声也慢慢小了下来。<br/><br/>小山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三夜以后的事情。他躺在温暖的被窝里,眼前似乎还浮动着耀眼的蓝石头和巨大的影子。小山着实被吓得不轻,过了半个月才能下地走路。<br/><br/>小山断断续续听吴大山讲村子里头的事,城隍庙已经破得不成样,歪歪斜斜地支撑着。庙里的门板还在,但是怪人不见了,天空的蓝光团,就是北头的大圆盘子。二嗒也不见了,找遍了全村也没找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不过好在只是少了一个废人,除了二嗒他老子深夜里的叹息,其他的人很快就忘了这件事情。<br/><br/>吴坪坝的冬天,就这样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人们不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刁天师不久之后就受到了风寒,没挨到打春就命归西天,村子里唯一知道天机的人也消失了。<br/><br/>村上人想从小山嘴里问点什么出来,但是小山却说,我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小山不知道自己身体里的另一个小山还在不在,如果在的话,应该知道是什么事情。<br/><br/>小山又来到村北头,那时候吴坪坝的冬天还没有过去,积雪还没有化。河的对岸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凹塘。小山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二嗒怎么会冲过河,过了河二嗒就要死的。但是二嗒没有死,还抢到了蓝石头,那又会是什么样的呢?<br/><br/>吴坪坝的冬天,果真跟老瘪子家昨天冻死的鹅子一样,又冷又硬,死气沉沉。小山扭头一看,后面是寂静的大雪覆盖的平地。在两棵银杏树下,好像有个人影子,耸起高高的肩胛骨,手抄在袖笼子里。<br/><br/>小山狠狠擦了擦鼻涕,朝雪地踢了一脚,一片雪雾。小山抬头望望天,吐出一口白汽,朝银杏树走去。<br/><br/>天空又开始飘散起小小的雪片,就像一张飘动的白色的纱帐,笼住了整个吴坪坝,和吴坪坝下的人们。<br/><br/>全文完[edit]2013-07-08 17:19:56.138781[/edi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