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武侠何去何从---疯狗孙晓2006年的全新怪吼
2006-08-02 23:06:45
<br/>说明:一下都是转贴自西陆卧虎居,包括下面的说明。 <br/> <br/>说明:原贴今日凌晨发表于讲武堂,此处转贴的是当时的主贴,其后还有若干孙晓本人的回复。可惜,孙晓很快将主贴和自己发的回复全部删除,改为“汪汪”二字。 <br/>因此,本贴属于转转贴,来源是百度贴吧(http://post.baidu.com/f?kz=119456690)和武侠社区(http://www.21wuxia.com/dispbbs.asp?boardID=33&ID=95697&page=1) <br/>特别感谢这两处的书友,连夜及时转贴,让更多的书友得以看到这些珍贵的文字。 <br/>武侠何去何从---疯狗孙晓2006年的全新怪吼 <br/>孙晓 <br/>六年了,有太多事情埋藏心中,久而久之,背就驮下了。 <br/>对于金庸、对于出版界,对于武侠这个文种里存在的种种怪现象,我有太多话想说,这些话是经过切肤之痛、并且深思熟虑的,不知有多少回怒发冲冠,一怒下洋洋万言,预备刊登,临到按下键盘的最后一刻,却还是选择了噤默。(事实上刚才也犹豫了,我几乎准备再次噤默。) <br/>原因很简单,我不是业余的作家,也不是来玩票的,我选择武侠,有自己的理由。来自圈子里的种种讥笑,我担当不起,毁誉参半之说,会使我终身蒙羞。为了保护自己,六年来我越说越少,渐渐沈静,成了玩世不恭的中年人。 <br/>然而,我还是决定说一说,这是响应河马的贴文,都已经2006年了,我也已经三十六岁了,人近不惑,也真该说上几句话。 <br/>不过,我还是要声明,任何创作人在出手伤害我之前,请先思索「孙晓」两个字存在的意义-------他的作品具有强烈的个人色彩,他以独立出版人的身分征战于江湖---------他不该是你的敌人,因为他就是你,取笑他、奚落他,就是在取笑奚落你自己,他正在奋勇前进,他正在替你左证这条路是可行的-----一个没有商业炒作、缺乏出版商力捧的独立创作者,靠着腰间一柄剑,也能光荣开抵罗马城。 <br/>从别人的承担上,我们可以看到自己的责任,以下是一篇评论,以及一篇喊话。全文很长,长到万余字,过去从未发出,因为担心又得罪人了,然而还是管 *** ,这就发出来吧,吼!(笑,好像神经病) <br/>浅谈武侠的过去与未来------对当代武侠创作者的精神呼唤 <br/>我为什么写武侠? <br/>当记者告诉我,需要写一篇关于我自己的故事时,我居然发现自己不会写了,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下笔。 <br/>作为一个作家,我们会先审视自己的内心,寻找自身关切的议题,于此同时,我们也会观察读者的兴趣,在两个集合里访查切入点,最终完成我们的论述。只是当我写了数百万言的故事后,却怎么也料想不到,书写自己的故事却原来是最艰难的。 <br/>有的作者会希望自己的人生如同故事一样精彩,所以才有人会选在广播电台里切腹自杀,不过并不是每一个作家都希望成为公众的焦点。我想,作者与公众之间的对话,就是作品本身。无论以什么形式发表,只要作品含有灵魂的质量,都能替作家说出他们的心里话。 <br/>然而,报导还是要进行的,因此我选择了一个根本性的议题,一个作品绝不可能替我解释的题目,我为何要写武侠? <br/>我为何写武侠小说?首先,我必须提出一个问题,反问所有阅读本篇文章的读者,请问,你有多久没读过武侠小说了? <br/>一、你有多久没读过武侠小说了? <br/>究竟有多久了?我们有多久没读过武侠小说了?应该很久了吧。若把问题更加窄化,请问,你有多久没读过金庸以外的武侠小说了?那么,这个答案可能更为可怕,因为绝大多数的人,在他一生当中,从没阅读过金庸以外的武侠小说。 <br/>金庸在武侠界的地位有多么强大呢?有一个说法,金古温粱,加上新一代名家黄易,以及台湾的诸大家(司马翎、卧龙生、诸葛青云、萧逸……),从排名第二的古龙乃至于到最后一名的作家全数加总,他们的销售量还不及金庸的十分之一。 <br/>这句话并不夸张,出版界里有个可怕的传说,金庸的倚天屠龙记,在台湾总计卖出过三百万套,总营业额接近新台币四十亿,别忘了,金庸一共有十四部作品,除开倚天屠龙记以外,还有笑傲江湖、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天龙八部、鹿鼎记等等长篇巨著,保守估计,他的销售总额累积达到新台币一百五十亿以上。(换算为人民币四十亿)。这还不包含香港与大陆,以及其它改编形式的收益。 <br/>说完了伟大的金庸统治时期,我们来看看武侠的近况,由于我自己没有做过市场调查,手上除了销售额以外,并没有其它统计资料可供左证,因此我只能提供一篇报导,让读者明白香港武侠市场的现况。 <br/>这篇报导是近两年所作,文中提到香港武侠的凋零,作者不无感慨的指出,全港最盛的时刻,曾有数百名以上的专职作家,对比今日的萧条景况,当真不可同日而语。文中引述香港理工大学社会学系某助理教授的观点,他认为:「新秀作家的水准明显下降,才是近年武侠小说热潮减退的最主要原因。」他指出,「由于金庸、梁羽生等的武侠小说创作成就已达巅峰,无论情节构思、创作技巧和写作风格,后人都难以超越,最多只能表面和简单地模仿。」 <br/>在这样的论调下,他做出了结论:「所以,在金、梁退出江湖后,武侠小说就一直陷入低谷,(中略)这是造成金庸的作品翻拍又翻拍(中略)的原因。」 <br/>在这篇报导里,记者反应了很多武侠读者的心声,他们其实并没有放弃武侠,只是因为武侠界没有新一代的优秀作品产生,这才逼迫他们放弃了武侠阅读,故而不是他们抛弃了武侠,是武侠先抛弃了他们。因为武侠小说「无论情节构思、创作技巧和写作风格,后人都难以超越,最多只能表面和简单地模仿。」 <br/>实情真是如此吗?让我们先来看看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在台湾销售了百万套,直逼「倚天屠龙记」的空前记录。这个故事是什么呢?我简单描述一下它的内容。 <br/>有个孤儿,他的双亲被一个神秘的坏人所害、死于在一个极端神秘的事件中。孤儿失去了父母,从此饱受欺凌、居无定所,受尽了世间冷眼,走投无路之下,找到了父亲当年学艺的门派,于是刻苦练武、发愤图强,他为报亲仇,一面细细调查父母当年的死因,一面努力练功,也好壮大自己……当然,这个孤儿天赋异禀,学东西往往过目不忘,比别人就是快上个几倍…… <br/>读到这里,倘使读者朋友曾读武侠万卷书,自当知晓这是什么样的公式。当然读者朋友心里必也思索着:【好熟悉的情节,莫非是柳残阳先生的哪部大作?抑或有人东施效颦,又来抄袭神雕侠侣的杨过了?】 <br/>答案是,这个故事压根儿不是武侠小说,而是大名鼎鼎、风靡全球的【哈利波特】。 <br/>二、从哈利波特看武侠前景 <br/>哈利波特的父母被神秘坏人干掉,孤儿为父报仇,咬牙切齿、走遍天涯海角,最终来到【魔法学校】练功,预备成仙。这就是号称「自圣经以降,史上最畅销书籍」的故事骨干。 <br/>行文至此,不难想象读者们会生出一个疑问:「为何中英文学家的成长背景相差十万八千里,却会写出如此神似的故事?」莫非天下乌鸦一般黑,天下文章一大抄,原来十九世纪已经把小说写完了,剩下就是互相「借镜」了。然后,我们猜想出版人会得到这样一个深刻启发:「原来旧瓶装新酒也能畅销,是不是只要把杨过的蛤蟆功换成时光空间魔法,全真教改成霍华魔法学校,照样可以吸引眼球?」 <br/>以上全都是废话,我们只想弄明白,明明是相同骨干的故事:【孤儿为父报仇、寻寻宝、练练功、抱美女】,为何武侠小说以这样的故事作为骨干,会遭读者讥笑讽刺,冷笑谩骂,而【哈利波特】却会在华文读者中创下千万册以上的销售量? <br/>是喜新厌旧的缘故么?是外国的月亮比较圆么?或者是流行的威力、网络的浪潮,这一窝蜂的热潮终于选上了【哈利波特】? <br/>以上的问题有千百种答案,谁也说不准。然而不管答案是什么,都无法改变武侠小说凋零的事实。那么,身为一个武侠小说的创作者,我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为何类似的情节、相同的手法,放在哈利波特上可以造成热销,放在武侠小说上却会被人讪笑?这到底是什么原因?莫非真是武侠界后继无人? <br/>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必须先从一个人身上谈起,这个人就是知名的文学大师,威廉.福克纳(William Folkner,1949年诺贝尔奖读主)为例子,这位福克纳与其它诺贝尔奖得主不同,他的突破并不是体裁性的突破,他专注的主题并非是耸动的、解构的、政治性的,如同性恋、种族歧视、反暴政、求民主这些学院派酷爱的体裁,他的突破是在于文学表现的视角,在「喧哗与骚动」中,读者发现了许多的第一人称章节,而这些第一人称的「我」,实则并非同一人,有的是白痴、有的是坏人,而他们都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这种视角的突破带来了剧烈的冲击,使文学借得到了一次革命性的发展。 <br/>读者看到此处,当油然而生一个慨然;「无怪那位教授先生会认为武侠小说会有瓶颈,比起文学界来说,它的创新早已停滞啦!」倘使您真这样想,您对武侠的冷漠以及凉薄,当真让人心寒,二十余年前,名家温瑞安在台湾联合报发表的作品:「请你晚一点动手」,便实验了福克纳的变换视角手法,故事叙述两男争一女的爱情故事,文中不断切换三人的视角与思惟,使传统的故事得到全新的生命力。那么,这既然是二十余年前的创作,又是这么崭新、突破的创作技法,为何他们还会说:「武侠小说……创作成就已达巅峰,无论情节构思、创作技巧和写作风格,后人都难以超越,最多只能表面和简单地模仿……」 <br/>答案很简单,我猜,该篇报导的记者,或者是被采访者,其实他们根本就不看武侠小说了,在这个网络世代中,他可能早已去打高尔夫、去看达文奇密码,去看Harry Potter,或上互联网漫游去了,总之他的休闲生活早已脱离了武侠阅读圈,他们对金庸带有一种怀旧式的情感,然而他们也用金庸这两个字,为自己的武侠阅读划上了句点。更可怕的是,他们还宣称武侠小说的创作已经死亡了。这不啻谋杀了武侠小说最后挣扎的机会,将之放逐到无边黑暗之中。 <br/>鸡生蛋、蛋生鸡,到底作者与读者之间是如何相遇的呢?是先有读者,还是先有作者?抑或是先有作者,还是先有读者?我们该如何追本溯源呢?直追到史记、三国演义的诞生么?无论如何,我们都找不出正确的答案,我们只知道武侠的读者已经散去,武侠的创作者也已凋零,成了一片荒漠。 <br/>金庸成就了武侠,也终结了武侠,当「金庸」二字成为拒绝武侠的理由时,不啻是金庸自己的悲哀,也是武侠文学的悲剧。 <br/>三、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武侠的生机何在 <br/>没有任何一个文种会死亡,只有市场先死亡,文种本身才会随之死亡。 <br/>柴可夫斯基的舞剧「天鹅湖」,初公演时惨淡一片,骂声四起,然而「天鹅湖」并没有导致俄罗斯舞剧的灭亡,因为观众并没有散去。也因为观众还存留着,「胡桃钳」、「睡美人」这些知名戏码才能不断公演,最后为「天鹅湖」做出了翻案。 <br/>无论现实的理由是什么,今日武侠面对的是一个极空虚的市场,有点像是华文阅读市场,任何世界知名出版公司都会摩拳擦掌,信誓旦旦,认为这是一个十三亿人外加海外八千万人的惊人单一文种市场,然而投入之后,却很快发觉自己的作品其实只能印刷两千本的悲惨事实。 <br/>很多人说,好的产品需要靠好的行销,说到这里,我们立刻联想到关于台湾农产品的争论。 <br/>每年夏天,台湾农民会陷入一种情绪的盲动之中,他们一方面期望老天爷做美,不要天灾、不要人祸,让田里长出美好的果实,然而当老天爷真的应允祈祷之后,却惊觉大批的果实跌到史上最悲惨的贱价,以致于全数喂给猪吃,或是任其腐烂、倾倒入海。 <br/>为了解决这种悲惨的两难情况,曾有一个知名的台湾学者提出一个观点,他认为问题不在生产,而是在于市场,台湾的农产品之所以会受制于环境,其实是因为农民不懂得包装,故而不知道如何增加自己的附加价值(Added Value),他认为经由一些产品外包装的美化,可以逐步开拓出一个忠诚的市场,透过品质的提升,终于能使台湾的农业发展成类似瑞士的精密工业(手表、刀艺),成为世界知名的产业。 <br/>这样的论点并没有错,任何产品都需要包装,使其「精致化」。文学作品如此,农产品也如此,试想一件美观耐用的女性大衣,在产地制造之后,出厂成本大约是人民币一百块,然而挂上某些品牌之后,却可能要人民币一万块,一百倍的增值空间,谁不趋之若骛? <br/>然而,提出这个论点的学者,却漏说了一件事。 <br/>法国的成衣品牌之所以能够成功,并不是因为技术优良的工厂,而是因为有顶尖设计师的存在,然而很少有人提及,这些设计师之所以能够存在,并不是因为他是所谓的「设计天才」、「时尚先知」,而是因为法国有数千种以上的时装杂志,这些杂志的总订阅量动辄超过一千万份,分类之细,让人叹为观止,这才打造出论坛顶端那几颗亮眼的宝石。 <br/>法国的服装杂志,可以轻易销售百万本,台湾的服装杂志,销售五万本成为大开香槟的理由。此事不难推想,设计师会选择哪一个论坛发表自己的作品? <br/>没有论坛,就没有巨星,瑞士的工艺、法国的成衣,这些成就都如同冰山上面的那个角,冰山隐藏在海面下的庞大实体,足以让人震慑屏息。想在空虚的基础上打造宝石,那是荒唐之至的笑话。 <br/>没有任何一个产业会死亡,除非根部先死亡,植物本身才会随之死亡。 <br/>产业为什么死亡?理由可能有一千万种,然而过程只有一个,当投入的资金无法开始回收时,论坛渐渐被拆毁了,越来越多的参与者选择退出,资金更少了,产品更差了,市场因而更小了,于是又有更多的参与者入不敷出,只能选择离开,于是资金又更少了,产品更劣质了,使得市场更加萎缩,直到死亡…… <br/>这种恶性循环的过程,其实不只在武侠小说上可以发现,在台湾的电影、甚至电视,都可以轻易见到这种过程的踪迹。那么,我们要怎么办呢?该如何找回那些武侠的老读者? <br/>我想,这是一个错误的观点,很多人以为武侠的振兴需要依赖老读者,事实上这种观点就是武侠长年低迷不振的关键原因。 <br/>长期以来,我们都忽略了一个可怕的事实,即使金庸本人再次复出,他也无法扭转乾坤,带动武侠走回舞台的最巅峰。为什么呢?因为我们所处的时空已经变了。 <br/>四、当武侠成为一种回忆 <br/>当我还在念初中时,每天心里渴望一件事,礼拜六赶快到来,那样我就有香港无线台的武侠剧可以看了。 <br/>八零年代,娱乐品是匮乏的,每周一次眼巴巴的娱乐,就是那一点东西。二十年过去,我们身处于一个娱乐爆炸的新时代,每一个人都能轻易找到自己想要的娱乐,从网络上的成人影片到电玩,从纽约到巴里岛,从乡间到都市,我们缺乏的不是娱乐品,而是娱乐的时间。 <br/>那么,六百万的武侠书迷呢?难道他们真的不可能回来读武侠吗? <br/>这是一个值得深入的问题,我们必须从武侠迷的类种来分析。 <br/>当我们把武侠读者做一个精密的区分时,我们会惊讶的发现,目前的阅读人口中,忠实的读者(Heavy User)几无例外的都是学生,从初中到大学都有。超过二十二岁以上,却还自称在阅读武侠小说的人,只剩下两种,一种是真读者,他们还在接触武侠新作品,并且主动搜寻信息,参与论坛,即使年纪一大把了,还是满口的「独孤九剑」、「九阳神功」,这样的人可称之为「拒绝长大的人」,另一种人则是毫无购买力、也无阅读兴趣的「老读者」,他们可以被归类为-----拒绝「承认」自己已经长大的人。 <br/>这是什么意思呢?我举一个例子,我有一个朋友,读烂了所有金庸的作品,几乎倒背如流,由于司马翎、卧龙生的作品无法吸引他,因此他立志非金庸不看。然而他还是自称是个「武侠迷」。 <br/>这样的人非常之多,我们身边随时都可以找到几个,有趣的是,倘使金庸有朝一日再次提笔,他们真的会去阅读么? <br/>我们可以看看金庸新版作品的成绩,在台湾市场里,即使有媒体不断的报导,加上万众瞩目的等候,然而,新版的上市并不如预期,非但未创下当年三百万套的销售成绩,事实的销售量恐怕连区区的三十万套都不到,对于这个事件的失败,老武侠迷不会认为是金庸的失败,也不会认为是武侠的失败,他们会振振有辞的解释自己为何会拒绝新版,因为他们不希望既有的完美被改变,改版根本是错的。 <br/>实情真是如此么?既然旧版是完美的作品,自称是「老武侠迷」的读者们,为何不赶紧去选购一套旧版的「倚天屠龙记」?要知道新版发行以后,旧版会越来越难买到啊!是因为家里还有一套么?不可能,要知道图书是会破损脱线的,更会因各种缘故而遗失,例如我八年前购买的倚天屠龙记,如今只剩下残破的一两部,其余都已失散,既然老武侠迷如此崇拜金庸,为何不将之补足呢? <br/>新版不买、旧版也不要,难道是因为网络散布、免费下载导致的惨剧吗?自称是「老武侠迷」的读者们,请问你们最近一次在计算机上读完金庸是什么时候?甚至可以这样问,你们上次全本读完自己下载印制的金庸全集,又是在什么时候? <br/>面对现实吧,你……早就放弃了武侠。 <br/>当年躲在被窝里的青涩少年,如今都已经长大成人了,他们有的成家立业,有的踏遍关山万里,有的经历过落榜、事业失败,累积了无数的人生沧桑,这就是当年阅读金庸的那批孩子的写照。 <br/>这些自称是「武侠老读者」的人们,并不会认真的思索他们为何早已放弃了「武侠」,当出版人遇上他们,总以为自己挖到了宝,因为这些「老武侠迷」总是聚精会神的说起九阳神功、九阴真经,彷佛还沈浸在武侠的奇幻世界里无法自拔,然而,当出版人急忙端出一本「少年易筋经奇遇记」时,这些「老武侠迷」却消失无踪了。 <br/>「老武侠迷」永远不会承认一件事,他们已经长大了,就如同少女们沈浸在王子公主的浪漫爱情故事一样,老武侠迷也痴迷于张无忌练神功、韦小宝娶七个老婆等等情节,那么我们可否这样说,拿出这些「畅销元素」出来,就能把他们找回来吗? <br/>错之极矣。 <br/>如同沈迷于王子公主爱情故事的少女们,她们因为太高兴而快乐地嫁人了,之后惨遭家暴、离婚、破产,沦落到酒店上班,可当你向她们提起白雪公主的童话幻想时,她们仍会绽放笑容,但是,当你要把这种东西推销给她们,让这些人掏腰包出来购买一本回家看的时候,她们的笑容依然不变,只是她们的玉手是否那般快乐地伸向钱包?我存疑。 <br/>现实世界的残酷与多变,早让武侠读者们脱离了迷幻梦境。因为,他们已经「长大」了,大到无法再幻想自己是张无忌、韦小宝,大到对那种泡泡美女、寻寻宝、搞奇遇的「成人童话」早就丧失了兴趣。他们不像是少年英雄张无忌,二十岁就已天下无敌,他们毋宁更像是朱元彰、常遇春。他们对世界的关心、对人类前途的忧虑、对国家社会民族种种变迁的思考,也不仅仅是武侠所能承载,他们早就走出去了,就像是已经长大的少女早已把注意力放在「Sex and City」这样的影集上,武侠的旧有读者早已从其它文种中得到启发,而这批早已长成的菁英,恰恰是武侠全盛时代的老读者! <br/>武侠对于他们,只是一种回忆,缅怀青春的回忆。每当他们提到武侠,仍然眉飞色舞,不同的是,他们其实早就不看武侠了,那么,他们又为何老是自称自己是「老武侠迷」呢?答案很简单,他们长大了,却拒绝承认这个事实。 <br/>就像是睡觉要抱一个洋娃娃。因为童年是那样的美好。那是一种眷恋的心情。 <br/>五、让武侠振兴的方法 <br/>武侠终有复兴的一日,然而要怎么复兴呢?理由可能有一千万个,过程却也只有一个。那是一种循环。当资金前仆后继的投入,在传媒上、电视上、电影上展现新一代武侠的魅力时,市场的良性循环即将展开,越来越多的新读者投入阅读市场,越来越多的作者执笔尝试,慢慢会有百家争鸣的一日。 <br/>然而,在期待这种海市蜃楼的同时,我们还要提出一个警告,我们要以「骑士文学」为借镜。 <br/>曾经盛极一时的西方骑士文学,在赛万提思写下「唐吉柯德」后走向灭亡。千篇一律的勇者斗恶龙、英雄救美女的陈腔滥调,再也无法勾起读者的兴趣,只留下几个童话故事让儿童睡前来听,那么,当我们热切期待新一波武侠文学的盛世时,是否也要提醒自己,危机即将再次来临? <br/>任何文种都一样,当哈利波特出版完毕之后,一旦又出现黑利波特、卡利波特、阿利波特,毫无疑问,销售量只会下滑,当任何人打开武侠小说,都反复看到这样的故事:「少年英雄练功报仇、搞美女、玩亲亲、打坏人、当皇帝」,当这种公式带来一次又一次的畅销,逐年以降,反复试验,却也无法避免边际效益递减,公式已经烂掉、甚至臭掉,当所有人打开武侠小说,都已经预期这样内容的同时,即使金庸再次动笔,也无法挽救武侠必然毁灭的趋势。 <br/>武侠是古典小说的一环,具有民族文学的特征。也是大众接触文学的重要管道,当拥有六百万读者的武侠文学尚且不能生存时,不啻也暗示了正统文学的危机。他们势必要给压缩到更寒酸的小众里,苟且偷生。因而我们这一代的武侠创作者,必须明白自己肩负的使命,我们是战场的前锋,绝不能失守,一旦我们失守了,大众对文字作品的兴趣只会更加的低迷。 <br/>那我们该怎么办呢?该怎么做才能找回「武侠老书迷」呢? <br/>一直以来,我始终对找回那些自称「铁杆」的武侠老书迷兴趣缺缺。因为当金庸成为一种美好的人生回忆时,任何人都无法取代它,即使是金庸自己也无法做到,即使他再次提笔写了新作品,他也永远比不上旧的。 <br/>那么,金庸该怎么办呢?他的读者已经空洞化了,这群「铁杆书迷」看似忠诚无比,实则早已劫持了作者,逼得他动弹不得。那么,金庸该如何维持一个真正具有活力、具有成长性的读者群? <br/>金庸能做的,是跳过那些已经长大的人们,开始寻找下一代的年轻人,让他们再次沈浸在杨过与小龙女的世界里,就像是华文世界里人人必经的文化洗礼,每一个华人青少年在成长期都必须经历过金庸,这已经是一种普遍的现象。即使这样,想要在青少年里创造风潮,金庸的挑战也越来越艰巨,他的对手是哈利波特,是漫画、是卡通,是好莱坞电影,也因此,金庸作品也正在努力地改头换面,这就是金庸作品开始与网络游戏、漫画等等娱乐品结合的原因。 <br/>然而单靠这样的做法是不够的,即使是金庸出手也不够。这是一个民智已开的时代,也是一个娱乐品丰厚的年代,整体的阅读人口正在快速下降。年长的人们打高尔夫球,年轻的一代打电玩,他们宁可把钱花在攻略本上,如果我们误以为自己还可以透过童话故事里的情节来寻找出路,或利用「代入自己是主角」那样的公式里来面向新时代,武侠只会更快的灭亡。 <br/>玩亲亲、打怪兽,我们比不过网游电玩;搞新潮,练玄功,我们赢不过奇幻魔法。想依靠青少年来存活,这是很危险的赌注。 <br/>武侠最终要能生存,依靠的不是网络游戏,也不是取悦青少年读者,更不能被自称是「老武侠」的读者所绑架,千万记住,那是最最可怕的毒药,只会腐蚀武侠的本质。过去二十年的历史告诉每一个人,武侠就是因此而灭亡。 <br/>武侠之所以是武侠,并不是因为「九阳神功」、「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而是一种特殊的人文精神。这是一种思辨。新一代的读者并不希罕练功,他们可以在网络游戏里自己当主角,自己痛快练功,之所以还有人愿意阅读武侠,是因为他们并未被「公式」所绑架。唯独离开英雄泡美女,少侠练神功那样的童话公式,真正的人文关怀才会浮现字里行间。也只有这样,武侠小说才能在众多娱乐品的夹杀中找到立足之地,并以文学的姿态,屹立至下一个千禧年。 <br/>该怎么做呢?下文是一篇采访稿,孙晓应记者之邀所写的回文。 <br/>问题4.你希望武侠小说成为“民族文学”,这其中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和做法吗? <br/>我之所以认为武侠小说拥有【民族文学】的色彩,是在于武侠小说的历史性格与人文传统,它可以衔接传统与现代,为我们找出更清晰的民族面貌。就这一点来说,金庸的贡献是无与伦比的。 <br/>金庸的作品保留了传统文化与文字的优美精粹,成为当代年轻人接触古典文学的重要管道。从这个角度来说,金庸的小说对中华文化的强大宣扬,是所有文学作家都比不上的。然而要使【武侠小说】发展为民族文学,我们还有更长远的路要走。这牵涉到一个基本问题,武侠小说除了传递古典气息之外,它能否承载更深层的、关于民族的思辩? <br/>什么是民族的思辩呢?我想,任何人都不会否认,当代中国人面临了很多的问题,我大致将之简化成几个辩论, <br/>其一,中国是什么?我们该怎么看待自己?看待孔子、看待秦始皇?看待过去的血腥历史?中国究竟是不是一个多民族国家?汉人在中国历史上,究竟是处于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中国该不该追求大一统?这些问题,我统称为【国史之辩】,这些是史观与史观的辩论,族群与族群的辩论,世代与世代的辩论,只有解开这些矛盾,我们才能更自信的开拓未来。 <br/>第二个辩论,是中国人与世界的关系。中国人是否要西化?中国人应该西化到什么程度?西化是正确的吗?三百年来的机械文明,究竟还有多少发展的空间?我们现有的物质生活还能维持多久?以上这些问题,我称之为【当代之辩】,这牵涉到中国过去一百五十年来的争执,也牵涉到未来中国人在世界上的自我角色定位问题,我们还要追随西方多久?追随西方是正确的吗?这个辩论又涉及到另一个问题,也是世界上所有民族面临的一个共同问题-------工业革命真的好吗?以现有的物资消耗速度,人类真的还能生存到下一个千禧年吗?这个问题对白种人来说,仅是一个环保层次的议题,然而对中国人来说,却牵涉到另一个深切的文明反省。我们还要抛弃自己的面貌多久?抛弃以后,我们还能走多远?过去一百五十年来的中国知识分子,他们对于西方科学民主的崇拜态度,是不是已经到了【迷信】的地步? <br/>最后一个辩论,是最深层的辩论,我称之为【灵魂之辩】,这种辩论是道德性的、哲学性的,也是普世的,恒久的,牵涉到人类的良知与共存之道。这种辩论虽然属于全人类的共同资产,但也是个别的,因为灵魂不会漂浮于宇宙,灵魂的存在无可避免地受到文化与民族历史的冲击,身为中国人,历经满清入关、剃头屈辱、八国联军、日本侵华、内战、冷战、文革、改革开放、他们的内在苦恼,或许与全人类有些相同,但也必然与日本人、美国人、伊朗人都不同,也因此,从民族文学的角度上来看,要完成人类的灵魂辩论,我们应该从自己的民族做起。 <br/>要开启这些辩论,非文学不能为。而要产生真正广泛的传播力,非小说不能为,任何能完成这种辩论的小说,都将成为当代中国最具普世影响力的文种,从此跃居为中国人的民族文学。 <br/>推理小说、科幻小说、言情小说、军事小说、玄幻小说,能否承载上述这种沉重的辩论,我不清楚,这涉及这些小说的读者们能否接受这种命题,也涉及他们的创作者愿不愿意抛弃原有的框架,努力去寻找这些命题。历史小说也许可以,但它们必须在表述上、技法上更加远离学院派,更大程度地接近平民,否则它们的传播力会被限制。 <br/>民族的灵魂,承载于这艘大船上,驶向苦海的彼岸。从这个角度上来看,武侠小说具有先天的优势,我相信,许多当代优秀的武侠作家,莫不因此而投入这块领域,兢兢业业的努力耕耘着。然而,我必须提出一个警告,不要从【西方人眼中看自己】,这样会使你的作品离不开【西方眼里的东方】,绑小脚、抽鸦片、肮脏动乱里急忙逃到美国的那种剃头辫子痨病鬼,这种论调会使你变成一个【华裔作家】,你看似在解剖自己的民族,其实你的有色眼镜只是让你自己成为后人解剖的对象。 <br/>不要粗暴地解剖任何东西,即使你自以为在帮助它。 <br/>问题6.《隆庆天下》主要涉及了中日韩三个国家,众所周知,这三个国家之间的关系很微妙,你怎么看? <br/>就我个人而言,我从不把日韩两国当成是实质意义上的外国,他们与越南一样,都是使用筷子的好朋友,也都属于【儒家文明圈】的一份子。在【隆庆天下】里,我做了一个比喻来描述三国间的关系,这里容我卖一个关子,由于书籍尚未发行,我不便多谈,不过这个比喻可以解释三国间的许多特殊现象。以日本而言,这个比喻可以告诉我们,为何日本人有这么高的集体性?为何日本人这么喜欢自杀?事实上这都起源于日本人心理上的一个脆弱根源,一种害怕被群体排斥、被外人指指点点的恐惧,那么,为何日本人会有这种特殊的害怕呢?【隆庆天下】可以提供一个特殊解释。 <br/>不只日本如此,包含中国自己亦然,为何中国人不喜欢和别人起正面冲突?为何历代的中国政权始终对探索外在的世界缺乏热情?为何中国能发展得那么大?【隆庆天下】里的比喻,可以为我们做一个简洁而有说服力的回答。 <br/>同样的,这个比喻也涉及了韩国。为何韩国人的民族性格这么容易感到不安?这句话并没有任何负面的意思,韩国人某一方面易于走向极端,某一方面却又异常忍辱负重,他们始终有着极高的不安全感,这种不安全的感觉是为了什么呢?单纯是为了邻国武力的威胁吗?不是的,这起源于韩民族心理上的一个伤痕------在【隆庆天下】里,我们会提供一个简单的解答。 <br/>中日韩三国间有着极特殊的历史渊源,虽都属于【儒家文明圈】,但彼此的关系很是特殊。以阿拉伯世界来比较,他们虽然国家不同,却都有一个【泛阿拉伯共识】,他们相信自己是阿拉伯世界的一份子,对邻国抱着唇亡齿寒的心理。西方人亦然,在面对某些文化或政治问题时,他们很容易采取相近的态度。然而中、日、韩,事实上还有越南、新加坡等曾经或仍然深受【泛儒家文明】影响的国家,却从来没有任何的共同目标,对于过去的千年历史,他们甚至没有任何共识。 <br/>从北京到东京的距离,比北京到华盛顿还来得远。这就是儒家文明圈的现实。我甚至可以说,【儒家文明圈】其实是一个假象,没有任何人关心它,即使是知识分子也很少提及这个名词,这就是当年留下来的后果,中国的根被铲掉了,我们失去了面貌,更可怕的是人们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面貌。 <br/>【隆庆天下】的那个比喻,也许可以提供我们一个思考的机会,在过去的百年历史里,当儒家文明走向倾颓时,我们是抱持什么样的心情来看待过去千年的辉煌文化?如果结论仅仅是儒家文明没用了,必须赶快脱离【儒家文明圈】,或仅是想夹外自重,带着外头的人来摧毁占领这个大家庭,不啻只是更加证明【隆庆天下】里论点的正确性。在这个世界上,某些人确实无法成为家里的老大,即使有外星人的帮助也不行。 <br/>【隆庆天下】并不是写来骂人的,更不是狂热民族份子笔下的产物,这只是一个历史的呼唤,儒家文明不只是古代中国的产物,它也属于每一个曾拥抱它的国度,写一个【仁】字,地球上能看懂的人,除了中国人,能看懂的只剩日本人,以及老一辈的韩国人(现阶段韩国的传统文化正在快速流失),我们必须明白,现在已经不是十九世纪了,【儒家文明圈】已经够强大了,从经济到军事,都足与基督教世界分庭亢礼,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们差的是什么? <br/>思想上是侏儒的民族,即使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武力,也不过是文盲土匪,无法带领人类走向共存。如果【儒家文明圈】始终看不到现代西方文明的问题,始终不明白西方思想的局限性,只会盲目的跪拜舔吮,相互讥笑叫骂,他们不只会毁掉自己的国家、不只会毁掉自己的传统,他们最终还会毁灭整个地球。 <br/>辉煌的时代不会自己到来,必须要有更多人觉醒,这就是我们对【儒家文明圈】最真切的呼唤。这不是为了挑战西方,而是为了让全体人类可以更公平的活下去。 <br/>或许该是三国的后人们好好静下来思索的时候了。<br/>
长沟流月去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