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京评论】伊拉克危机对中国的警示
2014-08-13 12:10:59
自由亚洲<br><br>不到一年前,伊拉克今天的局面都是无人能想像的。这个事实本身就值得中国人思考,因为中国自身正处在一个权力和社会解体的进程中。但可能是出于自欺的心理本能,中国主流媒体对伊拉克危机关注并不多。即使关注,也多是看美国和奥巴马的笑话。<br><br>伊拉克危机正在深深震撼美国朝野精英,一个月前兵临巴格达城下之后,ISIS现在突然挥师北进,直逼库尔克族自治地区的首府埃尔比勒。美国人原以为巴格达有可能陷落,把使馆人员转到了"更安全"的埃尔比勒,现在发现,他们再次大大低估ISIS。库尔德族武装虽然决意抵抗,但抵挡不住用缴获的美国重装备武装起来的ISIS。奥巴马被迫决定再次武力介入伊拉克,从空中打击ISIS。<br><br>ISIS是一个极端邪恶的组织,最突出的特点,就是毫不掩饰自己的残忍和暴虐,向全世界公开炫耀自己的暴行。而ISIS不仅能在伊拉克所向披靡,还能从发达国家吸引越来越多的"圣战者"。整个文明世界竟然手足无措,眼睁睁看着这股邪恶力量急速膨胀。谁都知道,这样的邪恶势力注定会灭亡,问题是,希特勒也注定灭亡,但他的邪恶带走了数以千万计的无辜生命。在ISIS被剿灭之前,这股邪恶势力将造成多大灾难?更深层的问题是,谁敢说这样的邪恶势力不可能在中国出现?<br><br>伊斯兰极端主义的崛起,不仅是文明冲突的表现,更是现代社会认同危机的表现。中国也无法避免这个危机。所谓社会认同危机,就是找不到自己在现代社会的位子,找不到生命的意义。"屌丝"文化的出现,就是这种危机在中国的明显表现,其极端例子,就是扑不灭的"非法传销"。如果你知道中国非法传销组织内部的洗脑过程,就不难明白,这些人和ISIS的"圣战者"的心态和思维方式没有本质区别,他们要颠覆一切社会的基本伦理和是非。<br><br>现代社会的认同危机与专制社会的崩溃搞在一起,就很可能出现伊拉克这样的局面。美国在伊拉克之所以犯了根本性的错误,重要的原因就是不理解专制社会崩溃的机理。伊拉克战争的策划者以为彻底摧毁原来的国家机器,宪政民主就能很快运行起来,更不用说伊拉克还有那么多石油收入。事实证明,对一个全面失去互信的溃败社会,建设民主政治是一件并不容易的事。<br><br>中国虽然没有伊拉克那样严重的教派和族群冲突,但中国地域广阔,差异悬殊,更严重的是,中国的现代市场经济是在所谓"列宁主义社会"中发展起来的。列宁主义社会的解体过程,已经和资本主义全球化带来的社会认同危机纠缠在一起。伊拉克危机给中国的警示就是,这个危机发展的可能性空间,"没有最糟,只有更糟"。<br><br>刚刚读到刘仲敬的文章"[toggle=off]<br><br>[title][u][a=bzt]拜占庭的黄昏[/u][/title]<br><br>[content]<br><br>刘仲敬:拜占庭的黄昏<br><br>威廉·奥多姆的《苏联军队的瓦解》是一部“技术流”作品,很少有人敢于挑战作者的专业素养。如果实证主义的极致足以让理论从框架当中自然流露,本书就属于这种难能可贵的成就。布罗代尔大师在其巅峰时代,并不是总能做到这一点。苏联军队的瓦解可以理解为苏军的瓦解,也可以理解为苏联及其军队的共同瓦解,更可以理解为苏联作为一支军队的瓦解。因为从最本质的意义上讲,列宁主义就是一支永远不能休战的军队。<br><br>马克思已经将世界历史定义为通向末日审判的战场,列宁的先锋队进一步将地图划为红色地区和战争地区。在苏联的认知图上,国际法关于战争与和平的经典区别是没有意义的。或者更准确地说,这种区别本身就是资产阶级学者软弱和浅薄的自然体现。用某些中国人喜欢的术语,列宁主义等同于超限战。和平共处的策略旨在赢得“喘息时间”,信守条约纯属庸人小市民多愁善感的废话。党负有输出革命的永恒使命,颠覆和战争相互补充、相互转化。因此,党、国家和军队在性质上和组织上都没有差别。<br><br>苏联的野心和任务如此宏大,使得普鲁士军官团和昭和军人的野望变成了小孩子的游戏。二十世纪是苏联的时代。苏联根据自己的认识和意愿改造国际秩序,各国只能亦步亦趋。无论她们像毕苏斯基一样反对苏联,还是像墨索里尼一样羡慕苏联,主动权都掌握在苏联手中。在这种情况下,用莫斯科的历史传统、俄罗斯的地缘形势、官僚组织的自我扩张本性解释苏军,不免有隔靴搔痒的感觉,因为常例原本就无需解释。苏联的特殊性是一种例外,离不开例外论的解释。<br><br>在不同的认知框架当中,同样的环境因素就会导致大相径庭的结果。环境可以解释结果的某些方面,但原因存在于列宁主义体制自身。八十年代的苏军不同于俄罗斯帝国军队,犹如虎鲸不同于鲨鱼。环境造就相似性,基因造就独特性。戈尔巴乔夫试图修改苏联军事理论时,就发现格列奇科的军队不是库图佐夫的军队。苏联的政治、经济和人事制度都建立在永久性超限战的基础上,不可能动摇部分而不影响整体。<br><br>苏联军人清楚自己的处境吗?显然,他们比大多数西方专家和苏联平民更清楚。在阿富汗战争的最后几年间,前线的中级军官心里有数:他们所在的体制负荷过重,正在从内部解体。真正的问题不在于普遍存在的杀害、虐待和强奸平民现象,因为苏联军队一向没有把人命看得太值钱。二战时期,同样的剧情早已在柏林和哥尼斯堡、更不用说长春和沈阳上演过了。<br><br>从苏联的角度看,凶残如果是战斗力和威慑力的外溢,反倒是一件好事。坏名声能够减少许多潜在的敌人,摆脱许多代价昂贵的负担。不幸的是,八十年代的暴行却跟纪纲废弛、各自求存的绝望情绪联系在一起。阿富汗战争教会苏联军官,不要信任袍泽的团队精神。他必须学习国有企业的部门经理,把主要精力用于榨取、诈取和囤积物资,跟亚美尼亚小贩、穆斯林经纪人和后勤官员大做灰色交易,随时警惕上级拿他当替罪羊的企图。他总是能迫害,经常能胜利,却不太能作战。这场有气无力的战争预示了后来的车臣游击战,将无助感和失败感传遍全军。<br><br>体制并不是没有作用,至少还能阻止最后一代苏联军官变成十二月党人或青年土耳其党人。俄罗斯贵族或士官生有组织能力,苏联军官却是孤立的个人。前者有理念斗争,后者只有物质斗争。这是列宁主义和沙皇专制的一大区别。围绕私酿伏特加、退休金和东欧度假村的琐屑争执耗尽了军官的精力,将他们变成了废人。<br><br>然而与此同时,苏军的外在形象却史无前例地强大可畏。八十年代初的西方媒体更倾向于宣扬苏联的崛起和美国的衰落,至少不会怀疑苏联军事体制的纪律和效率。玛格丽特·撒切尔和黑格真心诚意地相信,苏联在欧洲大陆至少拥有四比一的常规兵力优势。冷战结束后,人们才发现:这种优势并不比国家计委的其他统计数据更可靠。<br><br>在此期间,军队的创作和宣传部门比前线部队更加活跃而成功。他们营造的进攻性形象很少引起怀疑,对加重军队的负担、加速军队的崩溃居功甚伟。“大国、强国、共产主义”的大合唱主要来自军方。军队用鲜血赢得的东西,不会允许外交家在谈判桌上失去。军事战略调整的目标在于减轻负担,意识形态却产生了相反的效果。<br><br>跟后来流行的说法相反,戈尔巴乔夫骨子里仍然是党性坚强的干部。他只想清理腐败,节省资源,改进技术;不想节制好斗的军方笔杆子,或是损害军工企业的特殊地位。文艺界可以争鸣,历史学家可以大作翻案文章,军队的政治红线却是不容逾越的。他的希望其实跟后来的新威权主义理论相去不远:一手抓强力部门的纪律,一手抓社会层面的改革,将两种社会的优点集中起来。<br><br>领袖做好了两手准备,将一支封闭的军队保留下来,作为应付各种骚乱的最后一张王牌。在他的开放社会计划中,这些骚乱肯定是无法避免的。八十年代最后几年,王牌一再付诸实施。从军官的角度看,上级利用他们的手段未免过于露骨了。反腐运动暴露了军队的弱点,却没有改善它。治理整顿增加了替罪羊政治的风险,戏剧性地破坏了指挥链的可靠性。最重要的是,列宁主义社会本身就是一支军队。你不能选择性地解放其中一部分,却极不公正地强化另一部分的捆绑。<br><br>领袖如果不那么相信自己的权术,盲目地坚持体制的完整性和神秘性,让所有各方都看不清体制的虚实,坐待油尽灯枯的最后时刻自然来临,至少还能减慢溃败的速度。他的问题其实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全盘皆输以后再竭力塑造自我牺牲的改革者形象。作者非常了解列宁主义,深知这种人即使存在,也没有机会爬上顶峰。<br><br>依据作者的分析框架,我们只能认为:苏联除了全胜或全败,其实没有中间道路可走。这种体制有预支和挪用社会资源的强大能力,也因此杜绝了正确自我定位的可能性。领袖的判断错误主要不能归咎于个人因素,反倒是维持统治的必要因素。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成也萧何败萧何。相对于腐败或滥权造成的损害,认知结构的扭曲才是真正的灾难。不可避免的结局最终来临时,体制内人士表现出惊人的平静,仿佛一切都在他们意料之中。失去苏联的世界体系对所有人都是一种解脱,对承担了最大压力的苏联军人尤其如此。<br><br>来源: 财新文化 | 来源日期:2014-08-09[/content]<br><br>[/toggle]"。这是笔者读过的文章中,对苏联解体内在机理最传神的一篇。但是,共识网把标题更换成了"失去苏联的世界体系对所有人都是一种解脱"。这非常容易误导读者。不错,当苏联的大厦瞬间崩塌的时候,在"列宁主义社会"的"假大空"道德困境中苦苦挣扎的所有人,确实都感到过一种精神上的解脱,谁也再无心力去扶这所大厦,以至于"竟无一人是男儿"。人们以为,从此可以说真话,不用再假积极丶假正经了,社会也会好起来。但这种感觉,并不反映真实。<br><br>事实是,长期自欺欺人的"列宁主义社会"可以瞬间抛弃失效的意识形态及其话语,却无法瞬间摆脱在这种社会中形成的"认知结构"和思维方式,而这种认知结构和思维方式将继续成为阻碍社会和道德重建的重负。俄国的危机就与此有直接关系。今天的俄国,煽情的丶自欺欺人的民族主义宣传再度甚嚣尘上,其夸张程度已然超过戈尔巴乔夫时代。这说明,那个"苏联的世界体系"幽灵还在,俄国人并没有得到真正的精神解脱。<br><br>中国的"列宁主义社会"虽然经历了资本主义的洗礼,还是不可能逃脱解体的命运。习近平大规模反腐,说明解体的最后阶段已经离我们不远。在这个时刻,我希望伊拉克危机能对中国的政治精英,无论当权还是想夺权的,都产生一种积极的警示作用。<br><br>毫无疑问,对即将到来的政治危机如何发展,习近平负有特殊的历史责任。大家都在猜,他究竟想把中国带往何处。我认为此时习近平选择重用什么政治品格的人,其实更为重要。因为习已经没有力量选择中国的方向,却还有机会影响中国政治博弈的道德底线。[edit]2014-08-13 12:18:01.970263[/edit]
永忆相逢千万好,江湖。归渡扁舟去也无?
